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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之中，他是地主家最富有的傻子。

他叫陳天佑，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往泥塘里扔金條。

“去吧，去找龍王爺玩！”

長工們在背后笑他，罵他，看他敗光偌大的家業(yè)。

直到那晚，土匪的刀架上了他的脖子，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定了。

父親閉上了絕望的眼。

他卻突然開口，聲音冰冷而清晰：

“別殺我爹�！�

“我知道你們想要的東西的在哪里�！�

這個藏了十五年的秘密，真的只在那一池泥水之下嗎？

01

盛夏的午后，太陽像個巨大的火盆，炙烤著陳家莊園的每一寸土地�？諝怵つ伒梅路鹉軘Q出水來，田埂邊的老柳樹無精打采地垂著枝條，樹上的蟬拼了命地嘶叫著，那聲音聒噪又單調(diào)，攪得人心煩意亂。

陳家莊園的后院，那口半死不活的爛泥塘，此刻卻成了整個莊園最熱鬧的地方。說它熱鬧，不是因?yàn)橛惺裁聪矐c事，而是因?yàn)樗涎葜怀鼋?jīng)年不變的、荒誕的戲劇。

戲劇的主角，是陳家唯一的少爺，陳天佑。

他今年二十五歲，生得人高馬大，五官也周正，繼承了老地主陳大山年輕時的幾分英氣�？蛇@一切，都被他那雙空洞呆滯的眼睛給毀了。他的眼神里沒有成年人該有的神采，只有一片混沌，像是蒙著一層永遠(yuǎn)也擦不干凈的霧。

此刻，陳天佑正蹲在泥塘邊，懷里抱著一根沉甸甸、黃澄澄的東西。那是陳家用來壓箱底的金條，足足十兩重，在毒辣的陽光下閃著刺眼又貪婪的光。

他把金條舉到眼前，像個七八歲的孩子端詳著自己最心愛的玩具。他癡癡地笑著，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都渾然不覺。

“寶寶乖，寶寶不怕……”他用一種含混不清的語調(diào)，對著金條喃喃自語，“塘里涼快，去找龍王爺玩，龍王爺有好多好多魚給你吃。”

說著，他做出一個用力的姿勢，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噗通！”

一聲悶響，金條砸進(jìn)渾濁的泥水里，激起一圈圈污黃的漣漪，轉(zhuǎn)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陳天佑看著那漣漪，高興地拍起了手，嘴里發(fā)出“咯咯”的傻笑聲，清脆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不遠(yuǎn)處的田埂上，幾個正在鋤地的長工停下了手里的活計(jì)。他們早就習(xí)慣了這一幕，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每一次都看得津津有味。這是他們繁重勞作中，唯一不需要花錢的樂子。

“嘿，你們看，傻少爺又開始喂龍王爺了�！币粋�黑瘦的漢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嘴角咧著，滿是嘲弄。

領(lǐng)頭的李老四，一個年近五十的老長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握緊了鋤頭，嘴上卻沒閑著：“這傻子，一天不扔點(diǎn)東西下水，怕是手都癢癢。陳老摳精明一輩子，算計(jì)了一輩子，到頭來生了這么個散財(cái)童子，我看吶，這就是老天爺?shù)膱?bào)應(yīng)！”

“可不是嘛！”另一個人接話道，“咱們累死累活，一年到頭掙的錢，還不夠他扔那一小會兒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泥塘邊，但陳天佑像是完全聽不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拍著手，圍著泥塘又蹦又跳。

長工們的議論和嘲笑，像針一樣扎進(jìn)了從堂屋里匆匆趕出來的陳大山心里。

陳大山年過半百，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他靠著自己的精明和狠辣，從一無所有到置辦下這份偌大的家業(yè)，一輩子都沒向誰低過頭�？纱丝蹋粗嗵吝吥莻�傻笑的兒子，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血?dú)庵蓖X門上涌。

“孽障！你這個孽障！”他氣得渾身發(fā)抖，手里的梨花木拐杖重重地跺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砰砰”的悶響。

他幾步?jīng)_到天佑面前，揚(yáng)起拐杖就要打下去。跟在他身后的妻子劉氏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著：“老爺，別打，別打��！天佑他……他不是故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陳大山看著兒子那張癡傻的臉，面對自己的滔天怒火，他非但沒有一絲畏懼，反而笑得更開心了，還伸出沾滿泥點(diǎn)子的手，想去抓父親氣得發(fā)紫的臉。

“爹……玩……你也玩……”

這一聲“爹”，喊得陳大山高高舉起的拐杖再也落不下去。他一輩子要強(qiáng)，到老了，唯一的兒子卻成了全縣的笑柄。這口氣，他咽不下，也吐不出，就那么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長工們幸災(zāi)樂禍的竊笑聲，妻子壓抑的哭勸聲，兒子天真無邪的傻笑聲，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他牢牢困住，讓他動彈不得。

最終，陳大山頹然地放下了拐杖，一把推開妻子，轉(zhuǎn)身就走。他不敢再看那個傻兒子一眼，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真的親手打死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孽障。

他的背影，在盛夏的陽光下拉得很長，卻充滿了說不盡的蕭瑟與絕望。

02

自從天佑十歲那年發(fā)了場高燒，燒壞了腦子之后，陳大山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兩件事：掙錢，和為這個傻兒子發(fā)愁。

為了阻止兒子這敗家的行為，陳大山想盡了辦法。

他先是找來鎮(zhèn)上最好的鎖匠，給放金條的密室換了一把德國進(jìn)口的銅鎖，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他心想，這下總該安生了。

可沒過兩天，長工又來報(bào)，說少爺又往塘里扔?xùn)|西了。陳大山?jīng)_過去一看，這次扔的不是金條，是他妻子陪嫁的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他沖進(jìn)密室，那銅鎖完好無損，可放首飾的匣子卻空了。后來才發(fā)現(xiàn)，天佑不知從哪兒摸到了一根細(xì)鐵絲，硬是像模像樣地把相對簡單的首飾匣子給捅開了。

陳大山氣得不行，干脆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鎖進(jìn)了密室的大鐵箱里。這下天佑沒轍了，可他開始往塘里扔別的東西。家里的古董花瓶、上好的瓷碗，甚至陳大山心愛的紫砂壺，都成了“龍王爺”的貢品。

陳大山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開始求醫(yī)問藥。他請來縣城里最有名的張郎中。老郎中給天佑把了半天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只是捻著山羊胡子，搖了搖頭。

“陳老爺，恕老朽直言�！睆埨芍袊@了口氣，“少爺這病，不在身上，在腦子里，更在心里。是心病啊。這心病，藥石罔效，只能養(yǎng)著�！�

一句話，就給陳大山判了死刑。

他不信邪，又聽信旁人的話，花大價(jià)錢從省城請來一個據(jù)說能“驅(qū)邪治煞”的道士。那道士在陳家院子里設(shè)壇作法，桃木劍揮舞得虎虎生風(fēng)，符水撒得到處都是，折騰了整整一天。

結(jié)果呢？道士拿著厚厚一疊銀票心滿意足地走了，第二天，陳天佑依舊抱著一個新得手的琺瑯彩鼻煙壺，樂呵呵地跑向了爛泥塘。

陳大山徹底沒轍了。他打過，罵過，可天佑這孩子，你打他，他不知道疼，你罵他，他聽不懂，過后還是一樣。父子之間的沖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讓他所有的力氣都無處宣泄。

終于有一次，陳大山忍無可忍。那天，他剛剛談成一筆大生意，心情正好，回家卻看見天佑正要把他爺爺傳下來的一塊和田玉佩往水里扔。那玉佩是他唯一的念想，陳大山眼都紅了，沖上去一把奪過玉佩，然后第一次動了真格，把天佑拖進(jìn)了柴房，用大鎖鎖了起來。

“我今天非得治治你這毛病不可！不讓你知道厲害，這陳家早晚要被你敗光！”他沖著柴房的門怒吼。

被關(guān)起來的天佑，出奇地安靜。他不哭，不鬧，也不砸門。陳大山心里還覺得這招管用，可到了飯點(diǎn)，送飯的下人回報(bào)說，少爺不肯吃飯。

第一天，陳大山?jīng)]理會。

第二天，他有些坐不住了，隔著門縫看，天佑就那么安靜地坐在草堆上，嘴唇有些干裂。

到了第三天，妻子劉氏哭著跪在他面前，求他放了兒子。陳大山心里也慌了，他沖到柴房門口，透過門縫，看到兒子已經(jīng)虛弱地躺在了草堆上，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哐當(dāng)”一聲，陳大山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門。他沖進(jìn)去抱起兒子，入手只覺得輕飄飄的一團(tuán)，仿佛沒什么分量。那一刻，他一輩子沒流過幾次淚的大男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了下來。

他妥協(xié)了。他徹底絕望了。他覺得，這或許就是他們陳家的命，是他陳大山欠下的債，要由他這個傻兒子來還。

從那以后，陳大山對天佑的行為，開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不再把東西鎖起來，也不再打罵。每次看到天佑又抱著什么亮晶晶的東西走向泥塘，他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

整個陳家莊園，都習(xí)慣了這種荒誕的日常。大家看著陳大山的家產(chǎn)，被他的傻兒子一樣一樣地扔進(jìn)那個深不見底的泥塘，就像看著一場緩慢的、注定的凌遲。

只有陳天佑自己，似乎永遠(yuǎn)不知疲倦。他除了扔?xùn)|西，還有一個特殊的習(xí)慣。有時候，他并不扔?xùn)|西，只是一個人搬個小板凳，在泥塘邊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著渾濁的水面，眼神空洞，嘴里還念念有詞，哼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不成調(diào)的歌謠。那樣子，比他扔金條時更傻，更讓人覺得可憐。

這天夜里，月色很好，像水一樣灑在院子里。

老長工李老四因?yàn)榘滋熵潧龆嗪攘藘赏刖G豆湯，半夜里肚子鬧騰，捂著肚子跑出來上茅房。路過那片爛泥塘?xí)r，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塘邊有個黑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以為是鬧了賊，趕忙閃身躲到一棵大槐樹后面，探出頭去。

月光下，那人影他認(rèn)得，是傻少爺陳天佑。

李老四撇了撇嘴，心想這傻子大半夜不睡覺，又跑這兒來發(fā)什么瘋。可他隨即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今晚的陳天佑，沒有癡笑，也沒有蹦跳。他手里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正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他的動作很輕，很柔，仿佛怕驚擾了水里的什么東西。那竹竿在水里一起一落，極有規(guī)律。

更讓李老四感到脊背發(fā)涼的，是陳天佑的眼神。

借著明亮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陳天佑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癡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專注和冷靜。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閃著清亮的光，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緊緊盯著竹竿末端在水面下移動的軌跡，眉頭微蹙，像是在計(jì)算著什么極其復(fù)雜的東西。

這……這哪里還是那個傻子？

李老四嚇得倒吸一口涼氣，以為自己是眼花了，或者是撞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心臟“怦怦”狂跳。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么，陳天佑的動作忽然一頓。他緩緩地抬起頭，朝李老四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李老四看到他臉上的專注和冷靜迅速褪去，又變回了那副人盡皆知的癡傻模樣。他扔掉竹竿，咧開嘴，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嘴里哼起了那不成調(diào)的歌謠，一搖三晃地朝自己的臥房走去。

李老四僵在原地，半天沒敢動彈。夜風(fēng)吹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那一幕，到底是真的，還是自己起夜起猛了產(chǎn)生的幻覺？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這個傻少爺，到底是真的傻，還是……在搞什么天大的名堂？

03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天佑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去泥塘邊“上班”，李老四也把那晚的所見死死地埋在心里，不敢對任何人說。

但莊園里平靜又荒誕的氣氛，漸漸被一些從外面?zhèn)鱽淼南⒋蚱屏恕?/p>

時局越來越亂了。

先是縣里的稅官換了人，新來的胃口比天還大，苛捐雜稅的名目一天比一天多。后來又聽說，南邊幾個縣的軍隊(duì)嘩變了，成了沒人管的兵匪，到處燒殺搶掠。

最近，一股更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傳聞，像風(fēng)一樣吹遍了周邊的村村鎮(zhèn)鎮(zhèn)——盤踞在黑風(fēng)山上的那伙土匪，下山了。

這伙土匪號稱“黑風(fēng)寨”，頭子是個獨(dú)眼龍，心狠手辣，手下聚集了一幫亡命之徒。他們不像以前那些小打小鬧的毛賊，只偷雞摸狗。黑風(fēng)寨的人，所到之處，如同蝗蟲過境，富戶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就是家破人亡。

“聽說了嗎？鄰鎮(zhèn)的王員外家，一夜之間就被黑風(fēng)寨給平了！”

“何止��！王員外一家老小，三十多口人，一個都沒跑掉！”

“太慘了！官府也不管管？”

“管？官府自己都縮在縣城里不敢出來，拿什么管！現(xiàn)在這世道，各人顧各人吧！”

下人們在廚房、在馬廄、在田間地頭，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和恐懼。

陳大山作為這方圓幾十里最富的戶，自然成了最焦慮的那個人。

他不再為兒子扔了什么東西而心痛，他現(xiàn)在每天想的，是如何保住整個莊園，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花大價(jià)錢請來工匠，把莊園四周的圍墻加高加厚，上面還插滿了碎瓷片。他又把家里的長工和護(hù)院組織起來，分成幾隊(duì)，日夜在墻頭巡邏。

做完這些，他還是不放心。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帶著兩個最信得過的家丁，在自己臥房的床底下，秘密地挖了一個地窖。地窖的入口用一塊厚重的石板蓋住，上面再鋪上地磚，做了精心的偽裝。

接下來的幾天，他陸陸續(xù)續(xù)地，把家里大部分的金銀細(xì)軟、地契房契，都搬進(jìn)了那個地窖。

他的這些行為，雖然做得隱秘，但哪能瞞得過莊園里這么多雙眼睛。長工們嘴上不說，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陳老摳這是怕了，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大難怕是真的要臨頭了。

整個陳家莊園，都像一口即將沸騰的鍋，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灼人的熱氣，氣氛緊張而壓抑。

只有一個例外——陳天佑。

這個傻少爺，仿佛活在另一個世界里。外界的風(fēng)聲鶴唳，莊園里的人心惶惶，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護(hù)院們在墻頭上緊張地瞭望，他在墻根下追著蝴蝶跑。

陳大山在密室里焦頭爛額地點(diǎn)算財(cái)物，他在院子里用上好的青花瓷盤子玩“飛碟”。

他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去那口爛泥塘“散財(cái)”，癡傻的笑聲，在莊園緊張的空氣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刺耳。

陳大山看著這樣的兒子，心里的煩躁和絕望又一次涌了上來。他覺得老天爺真是在跟他開一個天大的玩笑，在這生死存亡的節(jié)骨眼上，他的獨(dú)子，他唯一的指望，非但幫不上一點(diǎn)忙，還在不停地“搗亂”。

這天，陳大山剛把最后一箱銀元寶搬進(jìn)地窖，累得滿頭大汗，一出來，就看到天佑抱著他最喜歡的一尊白玉觀音，正要往外走。

“站住！”陳大山厲聲喝道。

天佑被他嚇了一跳，停下腳步，茫然地看著他。

陳大山幾步走過去，一把奪過白玉觀音，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著天佑的鼻子，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

他能罵什么呢？罵他傻？罵他不懂事？他本來就是個傻子啊。

最終，陳大山無力地?fù)]了揮手，聲音沙啞地說：“去吧，去吧……你想扔什么，就扔吧……”

他看著兒子抱著那尊價(jià)值連城的玉觀音，一步三晃地走向泥塘的背影，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扶著門框，感覺自己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就像一個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會蕩然無存。

04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蔓延。

最新的消息傳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具體，也更可怕：黑風(fēng)寨已經(jīng)掃蕩了西邊的李家鎮(zhèn)和北邊的張家集，死了上百人。根據(jù)他們的行進(jìn)路線，下一個目標(biāo)，十有八九，就是夾在中間、最為富庶的陳家莊園。

這個消息，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陳家莊園所有人的頭頂。

陳大山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合眼了，眼窩深陷，兩眼布滿了血絲。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一遍遍地檢查著地窖的機(jī)關(guān)，一遍遍地盤算著家里的存糧和人手。

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后院的馬廄里備好了兩匹最快的馬，叮囑妻子，一旦莊園被攻破，就讓她帶著天佑從后門逃走，能跑多遠(yuǎn)是多遠(yuǎn)。

做完這一切，他心里還是空落落的。他把最后幾箱不方便藏進(jìn)地窖、準(zhǔn)備隨身攜帶的金條，也搬了進(jìn)去，然后親自用泥土和雜草把地窖的入口偽裝得天衣無縫。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里稍微安定了一點(diǎn)。

可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一件讓他差點(diǎn)當(dāng)場吐血的事情發(fā)生了。

陳天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又摸進(jìn)了剛剛偽裝好的密室。等陳大山發(fā)現(xiàn)時，他已經(jīng)抱著一根金條走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金條，是陳家分量最重的一根，足足五十兩，是當(dāng)年陳大山的父親傳給他的，被他視若珍寶，一直壓在箱底。

陳天佑抱著那根沉甸甸的大金條，就像抱著一個大號的玩具，臉上掛著他那標(biāo)志性的、天真無邪的傻笑，大搖大擺地，穿過庭院，走向那口熟悉的爛泥塘。

這一次，莊園里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長工們，護(hù)院們，丫鬟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有嘲笑，有憐憫，有麻木，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arle的嫉妒。

陳大山站在堂屋的門口，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沖出去怒吼，也沒有去追。他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心，已經(jīng)徹底死了。

他覺得，也許這就是天意。家要亡了，人都要活不成了，留著這些黃白之物，又有什么用呢？就讓這個傻兒子，用他自己的方式，給這個家，給自己的這一生，畫上一個荒誕的句號吧。

他看著兒子的背影，那個他曾寄予厚望，后來又讓他徹底絕望的背影，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像一場笑話。辛苦算計(jì)，積累財(cái)富，到頭來，要么被土匪一把搶走，要么被自己的親兒子，一根一根地扔進(jìn)這污濁的泥塘。

他的精神，在這一刻，幾近崩潰。

而在另一邊，一直對陳天佑心存懷疑的老長工李老四，正躲在一棵石榴樹后，死死地盯著他。自從上次夜里見到那一幕后，他總會有意無意地觀察這個傻少爺。

他看到陳天佑抱著金條，走到了泥塘邊。

和往常一樣，他先是蹲下來，把金條放在面前，對著它咿咿呀呀地說了半天誰也聽不懂的“話”。

但今天，李老四發(fā)現(xiàn)了一個更奇怪的細(xì)節(jié)。

就在他準(zhǔn)備把金條扔下去之前，陳天佑伸出腳，在塘邊濕潤的泥地上，輕輕地劃拉了幾下。那動作很快，一蹴而就。李老四瞪大了眼睛，他看清了，那不是無意識的亂劃，那分明是幾個符號，雖然歪歪扭扭，不成形狀，但看起來像是一個簡單的星形，旁邊還有一個彎月。

劃完之后，陳天佑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金條，然后用力一扔。

李老四注意到，他這次扔的位置，并不是隨意的，似乎正好對著他剛才劃的那個星形符號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陳天佑拍了拍手，像往常一樣笑了起來。

可就在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回頭朝陳大山站立的堂屋方向，望了一眼。

僅僅是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躲在樹后的李老四，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一瞬間，陳天佑的眼神，不再是癡傻，不再是空洞。那眼神里，仿佛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海，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那里面，似乎有對父親的安慰，有面對危局的決絕，甚至還有一絲……訣別般的悲壯。

那眼神只持續(xù)了不到一秒鐘，快得像一道閃電。

當(dāng)李老四還想再看仔細(xì)些時，陳天佑的眼睛又恢復(fù)了那片熟悉的混沌。他哼著歌，蹦蹦跳跳地走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李老四的錯覺。

李老四的心，卻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錯覺！

這個傻少爺，絕對、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他做的這一切，背后一定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05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三天后的一個夜晚，天空沒有月亮，烏云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觸手可及�？耧L(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diǎn)，狠狠地砸在屋頂?shù)耐咂希l(fā)出“噼里啪啦”的密集聲響。

風(fēng)聲，雨聲，掩蓋了所有其他的動靜。

“轟��！”

一聲巨響，仿佛平地驚雷，從莊園大門的方向傳來。那是用巨木撞擊大門的聲音。

緊接著，是護(hù)院們驚慌的呼喊聲和兵器碰撞的“叮當(dāng)”聲。

“不好！土匪進(jìn)來了！”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整個陳家莊園，瞬間從死寂變成了人間地獄。

尖叫聲，哭喊聲，土匪們粗野的狂笑聲，混雜在呼嘯的風(fēng)雨里，讓人不寒而栗。

陳家花了重金打造的防御，在兇悍的黑風(fēng)寨匪徒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莊園的大門就被徹底撞開，無數(shù)舉著火把的人影，如狼似虎地沖了進(jìn)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陳大山被人從書房里拖了出來，妻子劉氏和縮在一旁的陳天佑，連同幾十個瑟瑟發(fā)抖的下人、長工，全都被趕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雨水，冰冷地澆在每一個人身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一個身材魁梧的獨(dú)眼漢子，手里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鬼頭刀，走到了陳大山面前。他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劈到嘴角的刀疤，僅剩的那只眼睛里，閃爍著狼一般的兇光。

他就是黑風(fēng)寨的頭子，獨(dú)眼龍。

“你，就是陳大山？”獨(dú)眼龍用刀背拍了拍陳大山的臉，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陳大山強(qiáng)作鎮(zhèn)定，挺直了腰桿，冷冷地看著他：“我就是。你們要錢，可以，但別傷我家人�！�

“哈哈哈……”獨(dú)眼龍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狂笑起來，“老東西，還敢跟老子談條件？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錢，老子要！你這莊園，老子也要！你的人……老子看著順眼的，也一并帶走！”

他笑聲一收，眼神驟然變冷：“說吧，金銀財(cái)寶都藏在哪兒了？別跟老子�；�，老子的耐心，可不怎么好�！�

陳大山咬緊了牙關(guān)，把頭扭向一邊，一言不發(fā)。他知道，一旦說出地窖的位置，他們一家人就徹底沒了活路。

“呵，骨頭還挺硬！”獨(dú)眼龍獰笑一聲，對手下使了個眼色。

兩個土匪立刻上前，將陳大山按跪在地，用刀柄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背。陳大山悶哼一聲，一口血噴了出來，但他依舊緊閉著嘴。

獨(dú)眼龍走到劉氏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陰惻惻地說：“老東西，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你再不說，老子就先讓你老婆嘗嘗兄弟們的厲害！”

劉氏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人群中，一個長工忽然哆哆嗦嗦地跪了出來，正是那個李老四。但他此刻已經(jīng)顧不上什么秘密了，他只想活命。

不，是另一個更膽小的長工，他連滾帶爬地喊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別問他！他家的錢，我們知道在哪兒！”

獨(dú)眼龍眼睛一亮：“哦？說！”

那長工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陳天佑扔金條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他家的金子……大半，大半都被他那個傻兒子，扔進(jìn)后院那個爛泥塘里了！我們都看見了，天天扔，扔了好幾年了！”

這話一出，所有土匪都愣住了。

獨(dú)眼龍更是怔了半晌，隨即勃然大怒，他覺得這是在戲耍他。

“放你娘的屁！把金條往泥塘里扔？你當(dāng)老子是三歲小孩嗎！”

他怒吼一聲，一腳將那個長工踹翻在地，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人群的角落，一把將縮在那里、嚇得渾身發(fā)抖的陳天佑給拎了出來。

陳天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手腳亂蹬，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娘……怕……怕……”

獨(dú)眼龍看著他這副癡傻的樣子，臉上的殺氣更重了。他一把將冰冷鋒利的鬼頭刀，重重地架在了陳天佑的脖子上。那刀刃，緊緊貼著皮膚，滲出了一絲血痕。

“老東西！”獨(dú)眼龍沖著陳大山咆哮道，“我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金子到底在哪兒！你再敢跟老子耍半點(diǎn)花樣，我立馬就讓你這寶貝傻兒子，身首異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劉氏尖叫一聲，當(dāng)場暈了過去。

陳大山看著兒子脖子上那把閃著寒光的刀，看著兒子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他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兩行絕望的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完了，一切都完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風(fēng)雨聲和陳天佑因?yàn)楹ε露l(fā)出的、小獸般的嗚咽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就在獨(dú)眼龍失去耐心，手腕即將發(fā)力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那個一直被他拎在手里、被所有人都認(rèn)定為癡傻的陳天佑，突然，停止了發(fā)抖。

他那嗚咽聲，也戛然而止。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一直混沌空洞的眼睛，在跳躍的火光中，竟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明和冷靜。

他迎著獨(dú)眼龍那只兇狠的獨(dú)眼，緩緩地、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開口了。

“別殺我爹，我知道你們要的東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