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掌心震動。

屏幕上是雅雯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她的聲音裹著醫(yī)院的嘈雜：“明軒，高原急性闌尾炎住院，身邊沒人……”

我看向窗外，晨光正好。

今天本該是我們領(lǐng)證的日子。

“……我們改下午，不，改下周好不好？”

酒店前臺，我把預(yù)訂確認單推過去。

“退掉，謝謝。”

整理箱子時，喜糖的藍色包裝滑落出來。

她說高原覺得藍色更出片。

信息發(fā)出去只有五個字。

門被敲響時，我知道是她。

“你等了三年！”她的聲音在發(fā)抖，“再晚領(lǐng)一個月等不了？”

我沒說話，把照片放在桌上。

她盯著照片，嘴唇一點點失去血色。

01

喜糖樣品擺在茶幾上，紅底描金，傳統(tǒng)樣式。

我拍了張照片發(fā)給雅雯。

“婚慶公司剛送來的樣品，你看看?！?/p>

手機很快震動。

“挺好。”她說。

我嘴角剛揚起，第二條消息跳出來：“不過高原說藍色包裝可能更出片，現(xiàn)在年輕人都喜歡ins風?！?/p>

指尖在屏幕上方懸了幾秒。

我沒回。

廚房傳來燉湯的咕嘟聲。母親周淑英擦著手走出來，瞥了眼茶幾上的喜糖：“定了？”

“還沒，雅雯在商量?！?/p>

“跟誰商量？”母親坐下，拿起一顆樣品糖端詳。

“……她朋友給了點建議?！?/p>

母親沒抬頭：“又是那個葉高原？”

湯的香氣漫進客廳。我沒接話，起身去關(guān)小火。鍋里是蓮藕排骨，雅雯愛喝的。她說過幾次，母親燉湯的手藝比她媽好。

回到客廳時，母親還捏著那顆糖。

“明軒。”她聲音很輕，“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數(shù)?！?/p>

“媽，我知道?！?/strong>

“你知道什么？”母親放下糖，糖紙在玻璃茶幾上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結(jié)婚是兩個人過日子，不是三個人。”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語音。

雅雯的聲音帶著笑：“我剛問了高原，他說深藍配燙銀那種特別高級，我發(fā)你鏈接啊！”

背景音里有男人的笑聲，模模糊糊的。

應(yīng)該是葉高原。

母親站起身，朝廚房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停：“糖還是紅色好，喜慶。”

我點開雅雯發(fā)來的鏈接。

頁面加載出來，一套霧霾藍的喜糖盒，確實精致。價格是傳統(tǒng)樣式的三倍。

聊天框里，雅雯又補了一句：“貴是貴點，但一輩子就一次嘛?！?/strong>

我打字：“你喜歡就定這個?！?/p>

發(fā)送前，手指頓了頓。

刪掉。

重打：“好?！?/p>

發(fā)送。

窗外的天陰下來，要下雨了。

我靠在沙發(fā)里，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葉高原。

雅雯拉著他說“這是我最好的哥們兒”，葉高原伸手摟她肩膀，動作自然得像摟自家妹妹。

我當時覺得，是自己太小氣。

三年過去了。

雨點開始敲打玻璃窗，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爬。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雅雯發(fā)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我沒點開。

茶幾上的紅色喜糖，在漸暗的天光里，紅得有些發(fā)暗。

02

婚慶公司的會議室空調(diào)開得太足。

策劃師小楊翻著方案冊，語速很快：“主色調(diào)用香檳金，T臺兩邊是鮮花路引，交接區(qū)這里做拱門……”

雅雯坐我旁邊，聽得認真。

她今天穿了條米白色的裙子，頭發(fā)松松挽著，側(cè)臉在會議室的燈光下顯得溫柔。我看著她，心里那點說不清的堵，稍微松了些。

“新娘入場時，追光燈跟上?！毙羁聪蜓碰?，“李小姐，您父親陪您走前面這段，到拱門這里，再由鄭先生接過去。”

雅雯點點頭，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握住，她的手有點涼。

“流程大概這樣?！毙詈仙蟽宰?，“兩位還有什么特別的想法嗎？”

雅雯看向我，眼睛亮亮的：“明軒，你說呢？”

“你定就好。”

“那……”她轉(zhuǎn)向小楊，“入場音樂我想用《AThousandYears》，可以嗎？”

“當然可以。”

會議接近尾聲，小楊讓我們確認幾個日期：下次看布置效果、試妝、最后彩排。雅雯掏出手機準備記，屏幕先亮了。

來電顯示：高原。

她看我一眼，起身走到窗邊接聽。

我聽見她壓低的聲音：“……現(xiàn)在？我在忙……真的不行……你別這樣……”

小楊低頭整理文件，假裝沒聽見。

幾分鐘后，雅雯回來，臉色不太對。她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裙子的布料。

“怎么了？”我問。

“高原他……”她咬了下嘴唇，“失戀了，情緒崩潰，在江邊坐著，說我不去他就……”

后半句沒說完。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口的嗡嗡聲。

小楊適時開口：“那今天先到這里？兩位把日期定下來告訴我。”

她退出會議室，輕輕帶上門。

“你要去？”我看著雅雯。

“他狀態(tài)真的很差，我怕出事?！毖碰┳プ∥业氖?，手心有汗，“就今晚，陪他說說話，我保證十點前回家。”

“周末看婚紗的事呢？”

她眼神閃躲了一下：“……改天好不好？下周末，我一定空出來?！?/p>

窗外是城市黃昏，高樓玻璃反射著最后的金光。

我抽回手，整理桌上散開的方案頁。

香檳金的主色調(diào)，鮮花拱門，《AThousandYears》。

“明軒？”雅雯聲音很輕。

“去吧。”我沒抬頭，“注意安全?！?/p>

她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抓起包快步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遠。

我在會議室又坐了一會兒。

小楊探頭進來：“鄭先生，需要幫您叫車嗎？”

“不用，謝謝。”

下樓時，天色已暗。街燈次第亮起，櫥窗里的婚紗模特穿著白紗，面無表情地望向街外。

手機震動，雅雯發(fā)來消息：“謝謝你理解。愛你?！?/p>

走了兩條街，在便利店買了包煙。其實早戒了，但今晚突然想抽一根。蹲在路邊點燃，第一口嗆得咳嗽。

煙霧散進夜色里。

第二口，第三口。抽到一半，掐滅了。煙蒂扔進垃圾桶，轉(zhuǎn)身往地鐵站走。

風灌進領(lǐng)口，有點冷。

我想起第一次推遲。去年我生日，訂了餐廳，雅雯臨出門接到葉高原電話——他項目搞砸了，要找人喝酒。那晚我獨自吃完兩人份的套餐。

第二次是春節(jié)，說好一起回我家。葉高原老家在外地，一個人在城里過年“太凄涼”，雅雯留下陪他吃了頓年夜飯。

這是第三次。

地鐵進站，帶起一陣風。我踏進車廂，玻璃門映出自己的臉。

二十九歲，眼角還沒什么皺紋。

但眼神好像老了。

03

周末回了趟父母家。

父親退休后迷上養(yǎng)花，陽臺擺滿了綠植。他正給一盆君子蘭澆水，見我進門，點點頭：“來了?！?/strong>

母親在廚房忙活。油鍋刺啦作響，是炸小黃魚的味道——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飯桌上擺了三副碗筷。

“雅雯沒來？”父親問。

“她有事?！?/p>

父親沒再問，夾了塊魚放我碗里。母親端著湯出來，瞥我一眼：“領(lǐng)證的日子定死了沒？”

“還沒最后定。”

“什么叫還沒最后定？”母親坐下，盛湯的手停了，“酒席都訂了，請?zhí)苍撚×?，日子還懸著？”

湯勺碰著碗沿，叮的一聲。

“在商量?！蔽艺f。

母親把湯碗推過來。乳白色的魚湯，飄著蔥花。我低頭喝了一口，很鮮，但燙得舌尖發(fā)麻。

一頓飯吃得安靜。父親偶爾說幾句花的事，母親不怎么搭話。收拾碗筷時，她讓我去陽臺幫她搬那盆發(fā)財樹。

其實樹不大，她自己也能搬。

陽臺晾著衣服，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母親扶著花盆邊，沒看我：“明軒，有些話，媽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樓下有小孩玩鬧的聲音，尖銳的笑聲傳上來。

“你張姨，”母親開口，“上個月在商場看見雅雯了?！?/p>

我心里一緊。

“不是一個人?！蹦赣H聲音很低，“跟那個葉高原?！?/p>

風把晾著的襯衫吹得鼓起，又塌下去。水珠砸在陽臺瓷磚上，濺開很小的一片濕痕。

“可能碰巧遇上?！蔽艺f。

母親搖搖頭。她轉(zhuǎn)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拿著個舊信封出來。信封是牛皮紙的，邊緣已經(jīng)磨損。

“這個，你拿著。”

我接過來，很輕。

“現(xiàn)在別看。”母親按住我的手，“回去再看?？床豢匆搽S你，扔了也行?！?/p>

她的手很涼，掌心有常年做家務(wù)留下的薄繭。

“媽……”

“媽就你一個兒子。”她打斷我，眼睛看著陽臺外，“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圖你安安穩(wěn)穩(wěn)的?！?/p>

樓下小孩的笑聲遠了。

我把信封塞進外套內(nèi)袋。布料隔著一層，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離開時，母親送我到門口。她踮腳替我整了整衣領(lǐng)——這個動作，從我小學(xué)起就沒變過。

“路上慢點?！?/p>

“嗯。”

電梯下行，數(shù)字一跳一跳。內(nèi)袋里的信封像一塊小小的烙鐵。

開車回去的路上，等紅燈時，我摸了摸那個位置。

還是沒拿出來。

到家第一件事，把信封扔進床頭柜抽屜。關(guān)抽屜時用了點力，哐當一聲。

手機有雅雯的未讀消息。

“明軒，高原情緒好多了，謝謝你。明天我們?nèi)タ椿榧啺桑课壹s了下午兩點。”

我回：“好。”

又補了一句：“記得吃晚飯。”

她秒回一個親親的表情。

洗漱完躺下，關(guān)了燈。黑暗中，抽屜的方向一片模糊。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也知道一旦打開，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翻了個身，面朝窗戶。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泛著暗紅色，看不見星星。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我摸過來看，是雅雯發(fā)的朋友圈。九宮格照片，第一張是她和葉高原的合影——咖啡館里，兩人舉著咖啡杯碰杯，笑得燦爛。

配文：“最好的朋友，就是陪你度過最難的時候?！?/p>

發(fā)布時間：五分鐘前。

我盯著那張合影。

雅雯的頭發(fā)，散了一縷在葉高原肩膀上。

04

信封在抽屜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我拉開抽屜拿剃須刀，又看見它。牛皮紙的顏色，在昏暗的抽屜角落顯得格外扎眼。

刷牙時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泡沫沾在下巴上，像雪。水龍頭嘩嘩流著，水溫不冷不熱，剛剛好。

擦臉，換衣服，準備上班。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打開抽屜，拿出信封。很輕，里面應(yīng)該只有一兩張紙。封口用膠水粘著，但已經(jīng)不太牢了。

我坐下，把信封放在餐桌上。

晨光從窗戶斜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塊亮斑。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

撕開封口。

里面是一張照片。

拍立得那種相紙，邊緣有白邊。畫面有些模糊，像是遠距離拍的。背景是商場中庭，人來人往。

照片中央是雅雯和葉高原。

雅雯穿一件淺灰色毛衣——我認得，去年秋天我給她買的。她微微踮著腳，手伸向葉高原的衣領(lǐng)。

她在替他整理衣領(lǐng)。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葉高原低著頭看她，嘴角有笑意。

雅雯也在笑。

那種笑容，我見過。在我給她戴生日項鏈的時候，在她試穿我買的裙子轉(zhuǎn)圈的時候。

照片右下角，拍立得自帶的日期戳：11月7日。

我盯著那串數(shù)字。

去年11月7日，是我們戀愛兩周年的紀念日。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點，趕去餐廳時雅雯已經(jīng)等了很久。

“怎么這么晚？”她當時有點不高興。

“項目臨時要改，對不起?！?/p>

她嘆了口氣，最后笑起來：“算了，原諒你啦?！?/strong>

那頓飯吃了什么，我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切牛排時，無名指上的戒指閃著光——我存了三個月工資買的。

照片里，雅雯的手上，沒有戒指。

我翻到照片背面。

母親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穩(wěn)：“11月7日下午4點，萬達廣場。”

那天下午四點，我在公司開會。

雅雯當時在電話里說：“我在家備課呢，幼兒園下周要開放日?！?/p>

窗外有鳥叫，清脆的幾聲。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對折，再對折，折成很小的一塊。起身走到垃圾桶邊，手懸在上面。

停了十秒。

收回手，把折好的信封塞進錢包夾層。

錢包里還有我們的合影。去年夏天在海邊拍的，兩人都曬黑了，笑得見牙不見眼。

合上錢包，皮質(zhì)表面已經(jīng)有些磨損。

該換個新的了。

出門上班，電梯里遇見鄰居大姐。她笑著問：“小鄭，好事將近了吧？什么時候請吃糖呀？”

“快了?！蔽艺f。

公司今天事多，三個項目同時要改方案。我對著電腦屏幕，線條和色塊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午飯沒吃。

下午三點，胃開始隱隱作痛。抽屜里有餅干，去年雅雯塞進來的，說過我不按時吃飯。

包裝袋已經(jīng)軟了。

吃了一口，太甜，齁得慌。剩下的半包扔進垃圾桶。

下班前收到雅雯消息：“明天看婚紗，別忘了哦！期待~”

我盯著那個波浪號。

打字：“嗯。”

關(guān)電腦，收拾東西。同事陸續(xù)離開，辦公室漸漸空了。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暮色四合。

手機又震。

雅雯發(fā)來一張圖片，是兩件婚紗的對比圖。

“你覺得哪件好看？A款顯瘦，但B款拖尾好美?！?/p>

我看了很久。

回：“你穿都好看。”

她秒回：“那就B款！高原也說B款好看，英雄所見略同~”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聲音有點響。

隔壁還沒走的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

“沒事?！蔽艺f。

抓起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的感應(yīng)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到樓下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嘩嘩作響。我站在臺階上，點了根煙——便利店新買的。

抽到一半，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拿出來看，是母親。

“明軒，”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有點失真，“那個信封……”

“看了?！蔽艺f。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有電視的聲音，隱約是戲曲頻道。

“媽，”我開口，“這事兒，您別管了?！?/strong>

“你打算怎么辦？”

煙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

“我自己處理。”

掛斷電話，煙也抽完了。最后一口吸得太猛，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擦掉眼角的水漬，朝地鐵站走。

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亮著燈。模特身上的白紗熠熠生輝，頭紗很長，一直拖到地上。

我停下看了一會兒。

玻璃映出我的影子，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領(lǐng)帶松著。

像個局外人。

05

婚紗店里冷氣很足。

雅雯從試衣間出來時，整個展廳都安靜了一瞬。她穿的是B款，大拖尾，細碎的亮片從胸口蔓延到裙擺。

“怎么樣？”她轉(zhuǎn)了個圈，裙擺漾開一片雪白。

導(dǎo)購小姐連聲夸贊：“太美了，簡直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雅雯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蔽艺f。

她笑了，跑過來拉我的手。手很涼，大概是禮服單薄?！罢娴膯?？不是敷衍我？”

“真的。”

她滿意地轉(zhuǎn)身，對著鏡子左右照。導(dǎo)購幫她整理頭紗，小心地別在發(fā)髻上。

我坐在沙發(fā)上等。

手機震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點開看完，順手刷了下朋友圈。

葉高原更新了。

一張健身房的照片，鏡子里是他赤裸的上身，配文：“失戀是最好的增肌劑。”

發(fā)布時間：十分鐘前。

點贊列表里，雅雯的頭像赫然在列。

我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雅雯又試了兩件，最后還是定了B款。付定金時，她湊在我耳邊小聲說：“好貴呀，要不換個便宜點的？”

“你喜歡就行?！?/p>

她親了我臉頰一下：“老公最好?！?/p>

導(dǎo)購笑著看我們：“兩位感情真好，真讓人羨慕。”

從婚紗店出來，陽光刺眼。

雅雯挽著我的胳膊，嘰嘰喳喳說著婚禮的細節(jié)——捧花要什么顏色，伴娘服選什么款式，婚禮上要放我們戀愛時的照片幻燈片。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么，“高原說可以幫我們拍婚前微電影，他最近在學(xué)剪輯?！?/p>

我沒接話。

“怎么了？”雅雯察覺我的沉默。

“雅雯，”我停下腳步，“我們談?wù)??！?/p>

路邊有家咖啡館，這個點人不多。我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點拿鐵，我要了美式。

咖啡端上來，熱氣裊裊。

“要談什么？”雅雯攪著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我看著她。

她今天化了妝，眼線勾勒得精致，睫毛卷翹。認識三年，我熟悉她素顏的樣子，熟悉她剛睡醒時亂糟糟的頭發(fā)，熟悉她感冒時甕聲甕氣說話的聲音。

可此刻，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葉高原?！蔽艺f出這個名字。

雅雯的手停了。

“我們馬上要結(jié)婚了。”我的聲音很平靜，“有些界限，是不是該更清楚些？”

她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慌：“明軒，你什么意思？高原只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p>

“多好的朋友？”我問。

“我們認識十年了！”她的聲音抬高了些，“十年！比認識你還早七年！他就像我親哥一樣，你懂嗎？”

鄰桌的客人朝這邊看了一眼。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尖發(fā)麻。

“去年11月7日，”我看著她的眼睛，“下午四點，你在哪兒？”

雅雯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咖啡勺，指節(jié)泛白。

“我……”她避開我的視線，“在家備課啊，不是跟你說過嗎？”

“是嗎？”

窗外的陽光移過來，照在她臉上。她皮膚很白，此刻更白了，幾乎透明。

“明軒，”她的聲音軟下來，“你是不是聽到什么閑話了？高原他……我們真的沒什么。那天，那天就是碰巧在商場遇到，他襯衫扣子松了，我順手……”

“順手幫他整理？”我接過話。

她咬住下唇。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要落不落的。

我最怕她哭。每次她一哭，什么原則都讓步了。但這次，我沒動。

“我保證，”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以后一定注意距離。結(jié)婚以后，我把他當普通朋友，行嗎？明軒，我們?nèi)炅耍阆嘈盼疫@一次?！?/p>

咖啡涼了，表面的奶沫凝結(jié)成難看的斑點。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發(fā)抖的肩膀。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她。幼兒園放學(xué)時，她蹲著給一個小男孩系鞋帶，側(cè)臉溫柔。那時我想，能娶到這樣的姑娘，該是多大的福氣。

“好?！蔽艺f。

她撲過來抱住我，眼淚蹭在我襯衫上：“謝謝，謝謝你明軒。我保證，一定不會讓你失望?！?/p>

我拍拍她的背。

她的香水味，是柑橘調(diào)的，很清新。以前我喜歡這個味道，現(xiàn)在覺得有點太甜了。

分開時，她眼睛還紅著，卻笑起來：“那我們把領(lǐng)證日子定了吧！就下個月18號，好不好？我查了黃歷，宜嫁娶。”

“好。”

“我回去就跟爸媽說！”她興奮地掏出手機，“對了，高原那邊我也說清楚，以后……”

“不用。”我打斷她，“我們定就行。”

她愣了一下，點頭：“好，聽你的?！?/strong>

走出咖啡館，陽光正好。她拉著我的手晃啊晃，像個小女孩。

“明軒，”她突然很認真地說，“我會是個好妻子的?！?/p>

送她回家，在她家樓下分別。她踮腳親了我一下，轉(zhuǎn)身上樓，腳步輕快。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家那層樓的燈亮起來。

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點麻，才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小區(qū)門口，手機響了。是雅雯，發(fā)來一張照片——她對著鏡子做鬼臉。

配文：“未婚夫，余生請多指教呀！”

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塞進口袋。

夜風有點涼。

我慢慢走著，路過便利店時，又買了一包煙。拆開，點上一根。

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模糊了視線。

突然想起母親那天在陽臺說的話。

“媽就你一個兒子。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圖你安安穩(wěn)穩(wěn)的?！?/p>

煙抽完了。

我把煙蒂摁滅在垃圾桶上，火星在夜色里暗下去，最后一點紅光也消失了。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沒看。

06

18號早晨，我醒得很早。

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手機屏幕顯示：5:47。

起床洗漱，剃須刀刮過下巴，發(fā)出規(guī)律的嗡嗡聲。鏡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沒睡好。

換上新熨好的襯衫。淺藍色，雅雯選的，說襯我膚色。

領(lǐng)帶打了兩次才打好。

出門前檢查了一遍證件：身份證、戶口本。紅色封面的戶口本邊緣已經(jīng)磨損，內(nèi)頁里我的名字孤零零一行。

父母那頁已經(jīng)遷出。

該有一頁新的了。

約的九點半，民政局八點半開門。我提前到了，在附近的早餐店喝了碗豆?jié){。油條炸得金黃，但沒什么胃口，吃了半根就放下了。

手機安靜著。

八點四十，我給雅雯發(fā)消息：“我到了，在門口等你?！?/p>

沒回。

八點五十，又發(fā)：“路上堵嗎？”

還是沒回。

九點，我撥她電話。響了七八聲，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雜，有廣播聲，推車滾輪的聲音。

“明軒……”她的聲音喘得厲害，像是在跑。

“到哪兒了？”

“我在醫(yī)院。”她說，背景里傳來一聲“26床換藥”的呼叫，“高原急性闌尾炎，半夜送來的，剛做完手術(shù)。身邊沒人，我得……”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早餐店老板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瓷勺碰著碗沿，叮當脆響。

“明軒？”雅雯的聲音帶著試探，“你在聽嗎？”

“在?！?/p>

“那個……我們改下午好不好？等高原這邊穩(wěn)定一點，我馬上過去，下午兩點，一定到！”

我看著民政局門口陸續(xù)到達的新人。有手挽手的，有捧花的，有女生靠在男生肩上笑的。

晨光照在他們臉上，都是幸福的模樣。

“明軒？”雅雯又催問。

“不用了?！蔽艺f。

“什么？”

“不用改下午?！蔽艺酒鹕?，早餐店的塑料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你照顧他吧?！?/p>

“那……”

“也不用改下周。”

電話那頭沉默了。醫(yī)院背景音變得清晰：腳步聲、交談聲、儀器規(guī)律的滴滴聲。

“你什么意思？”雅雯的聲音低下去。

我沒回答，掛了電話。

站在早餐店門口，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馬路對面民政局的紅旗在風里飄。

看了很久。

然后轉(zhuǎn)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酒店不遠，步行十分鐘。前臺還是上次那個小姑娘，看見我，笑著問：“鄭先生，今天領(lǐng)證是吧？恭喜呀！”

“我來退預(yù)訂?！蔽野汛_認單推過去。

她愣了一下：“退？”

“嗯，退掉?！?/p>

“可是……這是特意給您留的小包間，布置都準備好了?！彼行殡y，“退訂的話，定金可能……”

“沒關(guān)系?！?/p>

她看看我，又看看確認單，最后點點頭：“那好吧，我?guī)湍k?！?/p>

辦理退訂時，我的手機一直在震。雅雯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我沒接。

等手機終于安靜下來，變成一條接一條的微信。

“明軒你接電話！”

“你到底怎么了？”

“就因為我又推遲一次？他人在醫(yī)院，我不能不管?。　?/p>

“你說話！”

前臺小姑娘遞回退款單，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我簽了字，道謝，離開。

回家路上經(jīng)過花店。老板娘正在門口擺新到的玫瑰，鮮紅欲滴。

“先生買花嗎？今天新到的，新鮮著呢！”

我搖搖頭。

走過去了，又折回來。

“有白色的嗎？”

“白玫瑰？有，在里面?！?/p>

我買了一束白玫瑰，十一支。老板娘仔細地包好，系上銀色絲帶。

“送女朋友呀？白玫瑰代表純潔的愛哦。”

我接過花，沒說話。

回到家，花放在餐桌上。然后開始收拾。

衣柜里有雅雯的衣服，不多，但占了一格。她偶爾過來住留下的：一件睡裙，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

疊好，放進紙袋。

衛(wèi)生間有她的牙刷，粉色的，和我的藍色并排插在杯子里。還有半瓶卸妝水，一盒沒拆封的面膜。

都收起來。

最后是書房。抽屜里，文件夾中，所有婚禮籌備的資料：婚慶方案、婚紗照預(yù)定單、喜糖報價、賓客名單……

厚厚一摞。

我把它們整齊地碼在茶幾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

然后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婚慶方案。香檳金主色調(diào)，鮮花拱門，《AThousandYears》入場音樂。

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最后，封底上寫著一行字，是雅雯的筆跡：“我的夢想婚禮，和最愛的人?！?/p>

墨水是藍色的，微微暈開。

我合上方案，放在那摞資料的最上面。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語音消息。

點開，雅雯的聲音帶著哭腔：“明軒我錯了，我這就過去，你等我，我現(xiàn)在就打車……”

我打字。

打了刪，刪了打。

最后只剩下五個字。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見那行小字：“已發(fā)送?！?/p>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然后是敲門聲，很重，一下接一下。

“明軒！明軒你開門！”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嘶啞，破碎。

我坐在沙發(fā)上，沒動。

白玫瑰在桌上，靜靜綻放。

07

敲門聲停了。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雅雯靠在對面墻上，低著頭，肩膀在抖。

樓道聲控燈暗下去，又亮起來——她踢了一下墻。

我打開門。

她猛地抬頭，眼睛紅腫，妝花了，黑色眼線暈開，像被人打過。看見我，她張嘴想說什么，卻先打了個哭嗝。

“進來說?！蔽覀?cè)身。

她進來，第一眼看見茶幾上那摞資料。然后是餐桌上的白玫瑰。

“你買花……”她聲音啞得厲害，“為什么是白色？”

我沒回答，關(guān)上門。

她走到茶幾邊，手指顫抖著碰了碰最上面的婚慶方案。又縮回來，像被燙到。

“明軒，”她轉(zhuǎn)身看我，“你短信里說的，是真的嗎？”

“就因為我今天沒去？”她的聲音尖起來，“就因為我照顧高原？他人在醫(yī)院！手術(shù)簽字都是我去簽的！你讓我怎么辦？扔下他不管嗎？”

“這是第三次?！蔽艺f。

她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