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秀蘭，媽求你了，你哥腦里長了個瘤子，醫(yī)生說再不動手術(shù)人就沒了……”

電話那頭，我媽王桂花的哭聲像鈍刀子割在我心上。我捏著手機站在中介門口，剛簽完賣房合同的手還在抖。

“手術(shù)費要六十六萬，家里砸鍋賣鐵也只湊了十萬，秀蘭，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哥死??！”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哥哥程剛躺在病床上的畫面。深吸一口氣，我對著話筒說：“媽，我把我那套公寓和車賣了，錢差不多夠了。您把賬號發(fā)我，我這就轉(zhuǎn)過去?！?/p>

掛掉電話，我擦掉眼淚，決定在轉(zhuǎn)賬前去醫(yī)院看看哥哥?？僧斘姨嶂@走到哥哥家小區(qū)，剛想敲門，門縫里傳出的對話讓我僵在了原地。

是嫂子劉艷的聲音，又尖又得意：“……等那筆錢到手，正好把甜甜的嫁妝置辦齊。反正你妹妹遲早要嫁人，那套公寓不留著給自家人，難道便宜外姓人？”

果籃“砰”地摔在地上，水果滾了一地。我扶著冰冷的墻壁，渾身血液倒流。

第一章

我叫程秀蘭，今年三十一歲，在一家設(shè)計公司做項目主管。

四年前房價還沒瘋漲的時候，我咬著牙，用加班熬出來的積蓄付了首付，買了套八十五平的公寓。每月一萬五的房貸，像條鞭子抽著我往前跑?？擅慨斏钜够氐侥莻€完全按自己心意布置的小窩，我就覺得值。

哥哥程剛比我大六歲，娶了在事業(yè)單位上班的劉艷。他們有個女兒叫程甜甜，今年八歲，是我媽的心頭肉。

我的人生，好像總是排在哥哥后面。

小時候家里窮，煮兩個雞蛋，一定是哥哥吃蛋黃我吃蛋白。過年做新衣服，總是先緊著哥哥，我穿他剩下的。每次我委屈，我媽總說：“你是妹妹，讓著哥哥怎么了？”

這句話，我聽了三十年。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北京一所很好的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激動得整夜沒睡?？傻诙?，我媽紅著眼眶拉住我：

“秀蘭，北京太遠了，媽不放心。你哥剛參加工作，家里正是用錢的時候，媽這身體你也知道……”

“媽，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還能勤工儉學——”

“一個女孩子跑那么遠干什么？”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嗎？這個家離了你，媽怎么辦？”

最后，我撕掉了那張通知書，留在了本地上大學。那個夏天，我哭腫了眼睛。

大學四年，哥哥在外地很少回來。我每個周末都要回家，幫我媽做飯洗衣，陪她去醫(yī)院。畢業(yè)后，哥哥回老家準備結(jié)婚，女方要彩禮二十八萬，還要金器。家里錢不夠，我把工作兩年攢下的八萬全拿了出來，還向同學借了五萬。

婚禮上，哥哥西裝革履，笑容滿面。我媽拉著我的手說：“秀蘭，你看你哥多出息。你也要加把勁，別拖成大齡剩女?！?/p>

我笑著點頭，心里空了一塊。

哥哥成家后，我回家的次數(shù)少了。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上，還債，攢錢，想早點擁有自己的家。偶爾家庭聚會，看著哥哥一家三口和我媽其樂融融，我像個局外人。

四年前我買房時，哥哥第一個反對：“你一個女孩子買什么房？將來嫁人，房子還不是男方的？”

嫂子劉艷也說：“就是，秀蘭，你要是缺錢就跟嫂子說，何必背這么重的債。找個好男人嫁了，比什么都強?！?/p>

我笑了笑，沒接話。我太需要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地方了。

平靜在三個月前被打破。

那是個周六下午，我在公司加班改設(shè)計圖，我媽突然打來電話。

“秀蘭啊，吃飯了嗎？”

我媽的聲音異常溫柔。平時她找我，要么催我找對象，要么炫耀哥哥又給家里買了什么。

“吃了，媽，您呢？”

“媽吃過了。對了，我前幾天看朋友圈，你是不是升職了？”

“嗯，上個月剛升總監(jiān)?！?/p>

“我閨女就是厲害！”我媽的聲音里滿是欣慰，“媽就知道你能干?！?/p>

掛了電話，我有些發(fā)愣。我媽什么時候這么關(guān)心我的工作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媽的電話變得很勤。隔兩三天就打一次，問我工作累不累，吃飯按時不，甚至要給我介紹對象。這種突如其來的關(guān)心，讓我受寵若驚，又隱隱不安。

哥哥程剛也開始主動聯(lián)系我。他會在微信上問我“忙不忙”，周末叫我去他家吃飯，還讓嫂子給我買了條羊絨圍巾，說天冷了。

收到圍巾那天，我摸著柔軟的面料，愣了很久。從小到大，這是哥哥第一次送我禮物。

周末去哥哥家，我買了很多水果和零食。一進門，發(fā)現(xiàn)我媽也在。

“秀蘭來了！快坐快坐！”哥哥熱情地接過東西。

飯桌上，氣氛熱烈得有些不真實。

“秀蘭，多吃點肉，看你瘦的。”嫂子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

“是啊，女孩子別太拼，身體要緊?！蔽覌尭胶?。

哥哥給我倒飲料：“秀蘭，聽說你們公司在競標‘龍騰集團’的項目？要是拿下來，提成不少吧？”

“還在準備，競爭挺激烈的?！蔽倚÷曊f。

八歲的侄女程甜甜也湊過來：“小姑，我同學說你設(shè)計的廣告牌可好看了！”

“是嗎？”我摸摸她的頭。

整頓飯，我如坐針氈。這種被全家人圍著的感覺，像在演一場沒有劇本的戲。

吃到一半，嫂子把話題引到了我的房子上。

“秀蘭，你那套公寓現(xiàn)在值多少錢了？”

“去年有中介打電話，說能賣到三百萬左右?！?/p>

“漲了這么多！”嫂子的眼睛亮了，“你這投資眼光真行。”

我媽接話：“秀蘭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冷清，不如……”

“不如什么？”我問。

“沒什么沒什么?！蔽覌屴D(zhuǎn)移話題，“對了，你跟那個小趙，處得怎么樣了？”

“還在接觸?！蔽艺f。

“事業(yè)重要，但女孩子終歸要成家?！备绺缯f，“別拖太久?！?/p>

回家的路上，男友趙明開車送我。他是律師，我們半年前在行業(yè)會議上認識。

“你家人今天有點奇怪?！壁w明忽然說。

“哪里奇怪？”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突然對你這么好，肯定有事?！?/p>

“你別把人想那么壞?！?/p>

“秀蘭，善良要有鋒芒?！壁w明嘆氣，“你多留個心眼?！?/p>

我笑了笑，心里卻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殘酷地印證了趙明的擔憂。

那是個周四深夜，我在公司趕一個緊急方案。凌晨一點，手機響了，是我媽。

“秀蘭！你哥出事了！”

我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瞬間清醒。

“哥怎么了？”

“他突然暈倒了，現(xiàn)在在醫(yī)院搶救，醫(yī)生說……說可能是腦瘤！”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媽您別慌，在哪個醫(yī)院？我馬上過去！”

“人民醫(yī)院，急診。秀蘭你快來，媽害怕……”

我抓起外套沖出門，路上給趙明打電話。

趕到醫(yī)院急診，我媽癱在長椅上，眼睛紅腫。嫂子站在旁邊抹眼淚。

“媽！哥呢？”我沖過去抓住我媽的手。

“還在里面檢查，醫(yī)生說情況很危險……”我媽哭著說。

“到底怎么回事？”

嫂子抽泣著說：“晚上他說頭疼，我們以為累了。半夜他突然叫了一聲就倒下去，怎么叫都不醒……”

我轉(zhuǎn)身想進搶救室，被護士攔?。骸凹覍僭谕饷娴??！?/p>

我只能在走廊里來回走，每一秒都漫長。趙明趕到后，默默站在我身邊。

煎熬了三個多小時，一個中年醫(yī)生走出來。

“程剛家屬？”

“我們都是！”

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手里的報告：“病人情況很危險，初步診斷是腦部腫瘤，壓迫了重要神經(jīng)，引發(fā)了急性癥狀?！?/p>

“腫瘤？！”我腿一軟，趙明扶住我。

“醫(yī)生，是不是弄錯了？我哥上個月體檢還好好的……”

“這種病有時候發(fā)展很快?！贬t(yī)生說，“建議立刻住院，盡快手術(shù)，否則有生命危險?！?/p>

“手術(shù)費……要多少？”嫂子顫抖著問。

“手術(shù)加上后續(xù)治療，保守估計六十六萬。如果腫瘤位置不好，費用可能更高?！?/p>

六十六萬！

這個數(shù)字像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媽當場癱倒在地，嚎啕大哭：“六十六萬！我們?nèi)ツ恼疫@么多錢??！”

嫂子也慌了：“醫(yī)生，能不能先住院，錢我們?nèi)セI……”

“可以先交二十萬押金，但后續(xù)費用要盡快。”醫(yī)生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我媽坐在地上哭，嫂子蹲在墻角抽泣。

“我能看看我哥嗎？”我問護士。

護士看看嫂子，嫂子搖頭：“他在重癥監(jiān)護室，醫(yī)生說暫時不能探視?！?/p>

“要等到什么時候？”

“最早明天早上主任查房后?！?/p>

我只好作罷，但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為什么我看不到哥哥？

“秀蘭，你嫂子家的錢都讓你哥投到那個什么項目里了，現(xiàn)在拿不出來?！蔽覌屌肋^來抓住我的手，“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媽，我……”

“那是你親哥的命??！”我媽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見死不救！”

嫂子也過來哀求：“秀蘭，我真沒辦法了。他公司賬上也沒錢，我連我爸媽那都問了，湊不齊……”

看著她們絕望的樣子，我心里像刀割。

“我來想辦法?！边@句話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去哪弄六十六萬？

可我已經(jīng)說了，我媽和嫂子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

“秀蘭，你是媽的好女兒！”我媽抱住我大哭。

回到家，我癱在床上。六十六萬，我拿什么湊？

查了手機銀行，余額六萬，是我最近項目的獎金。所有存款理財加起來，最多十五萬。

還差五十一萬。

我想到了我的房子和車。

那套公寓現(xiàn)在能賣三百萬左右，扣除一百七十萬貸款，我能拿到一百三十萬。我那輛開了四年的車，還能賣十八萬。

加起來夠了。

可賣了房和車，我在這個城市就一無所有了。

趙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家人突然對你這么好，肯定有事?！?/p>

我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哥哥的病危通知是真的，我不能見死不救。

第二天一早，我媽的電話就來了。

“秀蘭，醫(yī)院催繳費了，你籌得怎么樣了？”

“媽，我在想辦法，這么多錢需要時間……”

“時間？你哥等得起嗎？”我媽聲音尖銳，“醫(yī)生說再不手術(shù)，腫瘤繼續(xù)長大就來不及了！”

“我知道……”

嫂子也在電話里哭：“秀蘭，我知道為難你，但情況真的很急。你能不能先湊點押金？”

我咬咬牙：“我把公寓和車賣了?！?/p>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真的？”我媽聲音顫抖，“秀蘭，你……”

“哥的命重要，房車以后還能掙?！蔽衣槟镜卣f。

“好女兒！媽就知道你最孝順！”我媽又哭了，這次像是喜極而泣。

掛了電話，我看著這個我一點點布置起來的家。四年的心血，我在這個城市唯一的根，就要沒了。

第二章

趙明知道我賣房賣車的決定，在電話里吼了出來。

“什么？！你要賣房賣車？程秀蘭，你瘋了？”

“我哥的命要緊……”

“你給我冷靜點！”趙明聲音急切，“整件事都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病危通知是真的！”

“可你連你哥的面都沒見到！萬一——”

“萬一什么？”我打斷他，“你想說我媽和我嫂子合伙騙我？那是我親哥！”

“我是擔心你被騙！”

“你是不是不想我救我哥？”

“我是怕你被人賣了還數(shù)錢！”趙明嘆氣，“你在哪？我陪你去處理?！?/p>

我聯(lián)系了中介小張。

“程姐，你要賣房？”小張很驚訝，“這房子地段這么好，太可惜了?！?/p>

“家里急用錢?！?/p>

“那您想賣多少？”

“越快越好，價格可以低點?！?/p>

小張想了想：“程姐，實話跟您說。您這房市場價三百萬左右，但急售的話，最多賣到兩百八十五萬。而且您貸款沒滿五年，提前還款有違約金，加上稅費中介費，到手大概一百一十萬?！?/p>

一百一十萬。

我算了算，賣車十八萬，加我的十五萬存款，夠了。

“行，就按這個價，越快越好。”

“好，我馬上掛急售頻道?！毙埓饝?yīng)，又猶豫著問，“冒昧問一句，您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嗎？”

“家人重病，需要手術(shù)?！?/p>

小張看著我，眼里有同情，欲言又止：“那……祝您順利?！?/p>

接下來幾天，我像個機器人一樣處理各種手續(xù)。簽協(xié)議、配合看房、辦證明，每一步都在凌遲我的心。

我媽的電話催得更緊了。

“秀蘭，房車有消息了嗎？”

“有好幾撥人看了，應(yīng)該快了?！?/p>

“抓緊啊，醫(yī)院說再不繳費就要停藥了?！?/p>

“我知道?！?/p>

“你哥現(xiàn)在一直昏迷，醫(yī)生說腫瘤在長大……”我媽的哭聲傳來，“秀蘭，你一定要救你哥！”

“媽，我會盡快的?！?/p>

有一次我問：“媽，我現(xiàn)在能去醫(yī)院看哥嗎？”

“這……”我媽遲疑，“醫(yī)生說他現(xiàn)在在無菌病房，不能探視?！?/p>

“都這么多天了，一次都不能看？”

“醫(yī)生說還要觀察。秀蘭，你專心籌錢就行?！?/p>

掛了電話，我心里越來越奇怪。

趙明說得對，我連哥哥的面都沒見到，就要搭進全部身家？

可我媽那句“他隨時有生命危險”像魔咒一樣響著。

我不敢賭。

周三，我在公寓收拾東西，準備搬家。翻出一本舊相冊，里面有張我和哥哥的合影。我八歲，哥哥十四歲，他摟著我的脖子，兩個人笑得燦爛。

那時候，我們關(guān)系還沒這么疏遠。

我記得小學時，我被高年級男生欺負，是哥哥帶人把我要了回來。他擋在我面前說：“誰再欺負我妹，我見一次打一次！”

是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隔了堵墻？

可能，是從我爸去世那年。

我十六歲，爸爸工地出事走了。家里頂梁柱塌了，我媽整天哭。

有天夜里，我起來喝水，聽見我媽和哥哥說話。

“媽，我想考電影學院，想當演員?！备绺缏曇衾餄M是憧憬。

“好，媽支持你?！?/p>

“可藝考培訓費太貴……”

“媽想辦法。大不了，讓你妹妹高中畢業(yè)就去打工，供你上大學?！?/p>

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最后，哥哥去了藝考培訓班，花光家里積蓄。我靠著獎學金和做家教，讀完高中。

高考后，我本可以去北京?？晌覌屢豢薅[，把我留在了本地。

現(xiàn)在想來，她真的需要我陪伴嗎？還是只需要一個隨時可以壓榨的工具人？

我搖搖頭，強迫自己停止這些想法。

不管過去怎樣，哥哥是我的親人。我不能看著他死。

周五下午，我的公寓和車都賣掉了。公寓賣了兩百八十五萬，買家是一對年輕夫妻，付了全款。車賣了十八萬。

辦完所有手續(xù)，扣除貸款、違約金、稅費，我到手一百一十二萬。加我的十五萬存款，一共一百二十七萬。

我看著手機銀行里那串數(shù)字。

這是我十年的青春，所有的心血，在這城市唯一的底氣。

我給媽媽發(fā)信息：“媽，錢湊齊了，您把醫(yī)院賬號發(fā)我?！?/p>

我媽秒回：“太好了！你真是媽的好女兒！你哥有救了！”

我等著賬號?？墒昼?，二十分鐘，我媽沒發(fā)來。

我又發(fā)：“媽，賬號呢？醫(yī)院不是很急嗎？”

又過了十分鐘，我媽才回：“醫(yī)院財務(wù)系統(tǒng)在升級，大額繳費要等明天?！?/p>

系統(tǒng)升級？

我皺緊眉頭。哪有醫(yī)院在工作日，尤其有重癥病人時升級系統(tǒng)？

“為什么要等明天？這么重的病，耽誤不起！”我立刻回復(fù)。

“醫(yī)院規(guī)定，我有什么辦法?！蔽覌屨Z氣不耐煩，“秀蘭，你安心等，明天一早媽就去辦?！?/p>

我看著這條信息，疑云越來越重。

我撥通嫂子電話。

“喂，秀蘭？”嫂子聲音沙啞，像哭過。

“嫂子，錢準備好了，一百二十七萬，什么時候交醫(yī)院？”

“啊，這個……”嫂子頓了下，“醫(yī)院說繳費流程復(fù)雜，要明天早上統(tǒng)一辦。”

“那我哥現(xiàn)在怎么樣？”

“還……還在觀察。你別擔心，有醫(yī)生看著。”

“我現(xiàn)在能去看他嗎？”

“這個……”嫂子又卡殼，“醫(yī)生說他身體弱，不能探視，等穩(wěn)定點再說?！?/p>

“嫂子，哥在哪個病房？”

“在住院部A棟重癥監(jiān)護室，那里管理嚴，家屬不能隨便進?！?/p>

我掛了電話，懷疑已經(jīng)膨脹到極點。

趙明下班后來到我公寓，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立刻問：“怎么了？”

“我覺得不對勁?！蔽野呀裉斓氖赂嬖V他。

“程秀蘭，這絕對是個騙局！”趙明聽完，一拳砸在桌上，“醫(yī)院催款都來不及，怎么可能讓你等？這不合邏輯！”

“而且你媽連賬號都不敢給，就是心虛！”

“那我現(xiàn)在怎么辦？”

“今晚，我們?nèi)ツ愀缂铱纯??！壁w明眼神堅定。

“直接上門，不太好吧？”

“都到這地步了，你還顧面子？”趙明抓住我肩膀，“程秀蘭，你房車都賣了，難道連個真相都不配知道？”

我猶豫很久，最后重重點頭。

晚上九點半，我們開車去了哥哥家的小區(qū)。

哥哥家住十七樓，兩百平的江景房。

我們上到十七樓，站在棕紅色防盜門外。里面亮著燈，有電視聲，還有侄女程甜甜的笑聲。

這不像有重病患者的家。

我剛要敲門，趙明拉住我，示意我先聽。

嫂子劉艷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帶著興奮：“明天錢一到，咱們就去把金域華府那套定下來?！?/p>

金域華府？那是高端樓盤！

我和趙明對視一眼，屏住呼吸。

“劉艷，這事真能成嗎？萬一秀蘭發(fā)現(xiàn)……”這是哥哥程剛的聲音！

哥哥的聲音？！

他不是病?；杳詥幔?/p>

我心臟像被巨手捏住，瞬間停止跳動。

我媽王桂花不屑地哼了聲：“發(fā)現(xiàn)什么？她從小就好拿捏，我說東她不敢往西。再說，為了她親哥，賣房賣車不是應(yīng)該的？”

“就是，都是一家人?！鄙┳有?，“金域華府那套要兩千兩百萬，咱們有兩千一百多萬，加上秀蘭那一百二十七萬，首付夠了。等你那個項目回款，月供不是問題?！?/p>

“太好了！甜甜以后嫁人也有面子?！备绺缏曇衾餄M是滿足。

我靠在墻上，腿抖得站不住。

“這事多虧秀蘭那套房和車?！蔽覌尩靡?，“她一個女孩子，要那么好房車干什么？早晚嫁人，都是別人家的。不如現(xiàn)在拿出來給家里用，肥水不流外人田?！?/p>

“媽說得是?！鄙┳臃畛?，“我還怕她不肯賣，沒想到這么容易?！?/p>

“那時，我生的女兒我了解?！蔽覌屨Z氣更自得，“秀蘭從小就心軟，最怕我哭。這次也一樣?！?/p>

侄女程甜甜清脆的聲音響起：“奶奶，小姑的房子真的要給我當嫁妝嗎？”

“對啊，我的乖孫女！”我媽寵溺地說，“等你大了，奶奶再給你買別墅！”

“太棒了！”侄女歡呼。

嫂子說：“秀蘭這人就是太實在，或者說太傻。隨便編個理由，她就乖乖把錢送來，連醫(yī)院都不說去看看?！?/p>

“她從小就這樣，我說什么都信。”哥哥說，“上次她剛買的那個名牌包，我說甜甜喜歡，她二話不說就給了甜甜。那可是她加了多少班才買的，你說她傻不傻？”

屋子里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那笑聲像銼刀，一下下銼磨我的神經(jīng)。

我想起那個包。那是我慶祝升職買的奢侈品。哥哥說甜甜喜歡，我毫不猶豫就送了。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的付出只是愚蠢。

“對了，秀蘭那個男朋友叫什么？”我媽突然問。

“叫趙明，是個小律師，家里條件一般?！备绺缯Z氣不屑。

“那怎么配得上秀蘭?！鄙┳咏釉?。

我媽說：“就是，秀蘭要嫁那種沒本事的，以后怎么幫襯家里？得想辦法讓他們分了，給秀蘭找個有錢的，以后還能繼續(xù)幫襯甜甜。”

“媽說得對?！备绺绺胶?，“秀蘭這輩子，就該為這個家奉獻，誰讓她是妹妹?！?/p>

我的眼淚滾下來。

趙明緊緊抱住我，捂住我的嘴。

“媽，萬一秀蘭哪天發(fā)現(xiàn)，跟我們鬧怎么辦？”嫂子有些擔憂。

“發(fā)現(xiàn)又怎樣？”我媽不屑，“她還能跟我斷絕關(guān)系？我養(yǎng)她這么大，她就得報答我。再說了，她從小怕我，我一哭她就聽話?！?/p>

“這倒是?！备绺缧?，“秀蘭就是個軟柿子，舍不得跟家里撕破臉。”

嫂子說：“放心吧，我明天把戲演足點。就跟她說，醫(yī)院專家會診，發(fā)現(xiàn)是誤診，不是腦瘤，是普通炎癥，已經(jīng)脫離危險了，不用手術(shù)。但身體損傷大，需要一大筆錢買營養(yǎng)品調(diào)養(yǎng)?！?/p>

“對對，就這么說?！蔽覌屬澩?，“到時候順理成章把錢要過來，神不知鬼不覺。”

“高明！”哥哥拍手，“這樣一來，秀蘭就不會懷疑了。我們還能假惺惺感謝她，讓她覺得自己立了大功?！?/p>

“沒錯?！鄙┳诱f，“女人就是要哄。等她把錢心甘情愿拿出來，我們再對她好點，她保證什么都忘了。”

“要不，過兩天請她吃頓好的？”哥哥提議。

“行啊，就去她愛吃的那家日料?！蔽覌屨f，“花不了幾個錢，就能讓她感動得稀里嘩啦?！?/p>

屋子里，再次響起他們快活的笑聲。

第三章

我不記得自己怎么離開那棟樓的。

我的靈魂像被抽空了，行尸走肉般被趙明塞進車里。

車門關(guān)上瞬間，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方向盤上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

“騙子！他們都是騙子！”我用拳頭捶打方向盤，歇斯底里尖叫，“我哥根本沒??！他們都在騙我！”

“秀蘭，別哭了?！壁w明摟住我，“我們想辦法反擊?！?/p>

“反擊？”我抬頭，淚眼看他，“怎么反擊？那是我媽，我哥！是我最親的人！”

“就因為他們是你最親的人，才更不能原諒！”趙明捧著我臉，眼神如刀，“程秀蘭，你把房車都賣了，把自己逼到絕境，難道就這么算了？”

我用力擦干眼淚，腦子一片混沌。

這三十一年，我的人生多么可悲，多么失??？

從小到大，我像頭蒙眼驢，不知疲倦地為這個家付出。我犧牲童年，犧牲前途，犧牲所有熱愛。

我天真以為，只要我足夠順從懂事，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的好，給我一絲肯定和愛。

可到頭來，在他們精心編織的謊言里，我只是個可以隨意犧牲、隨意利用的工具。

我哥根本沒病，從頭到尾都是場針對我的騙局。

他們精準拿捏我的軟肋，算準我重視親情，算準我不會拒絕家人請求，算準我會為哥哥傾盡所有。

而我，就真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毫不猶豫跳進他們挖好的陷阱。

我賣掉了房，賣掉了車。

那是我用十年血汗換來的，是我在這冰冷城市唯一的庇護所和尊嚴。

現(xiàn)在，它要成為侄女未來婚房的墊腳石。

而我，在他們眼里，不過是個“早晚要嫁人的外人”。

“趙明，我該怎么辦？”我看著他，眼神空洞。

“明天，我們按原計劃，去他們指定的‘醫(yī)院’?！壁w明聲音冷靜堅定，“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揭穿謊言。”

“可那是我媽……”

“正因她是你媽，你才更該讓她清楚知道，你不是那個任她拿捏的軟柿子！”趙明握緊我手，“程秀蘭，你忍了三十一年了。這次，不能再忍了?！?/p>

我看著趙明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我狼狽的臉。我心里，慢慢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

對，我不能再忍了。

這次，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我要讓他們知道，我程秀蘭，不是好欺負的。

回到趙明為我租的臨時住處，已經(jīng)半夜。我躺在陌生床上，睜著眼，毫無睡意。

腦海里一遍遍回放今晚聽到的那些誅心之言。

“她從小就好拿捏，我說東她不敢往西?！?/p>

“秀蘭這丫頭，從小就好拿捏，讓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p>

“她一個女孩子，要那么好房車干什么？早晚嫁人，都是別人家的?！?/p>

“反正她嫁出去就是外人了?！?/p>

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我心上。

原來，這就是我在他們心中的分量。

我像放電影一樣，回想過去種種。

八歲那年，我拿到全市作文比賽一等獎，興高采烈把獎狀捧回家。我媽看了一眼，淡淡說：“女孩子文筆好有什么用，不如學學做飯?！?/p>

那天晚上，餐桌上有盤我最愛的紅燒肉?？晌覌尠炎罘实膸讐K夾到哥哥碗里，對我說：“你哥長身體需要營養(yǎng)，你吃點別的?！?/p>

十七歲那年，我想學畫畫，我媽說家里沒錢，那是燒錢玩意兒。轉(zhuǎn)頭她就花幾萬給哥哥報表演培訓班。

十八歲那年，我拿到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以為人生終于迎來曙光，以為終于可以逃離這個窒息牢籠?？晌覌屢粓龃蟛∫粓隹摁[，硬生生折斷我的翅膀。

現(xiàn)在想來，她根本不是離不開我，只是需要個可以牢牢掌控在手心的傀儡。

我拿起手機，點開嫂子朋友圈。

最新動態(tài)是三天前。照片里，嫂子、哥哥和侄女一家三口在迪士尼笑得很燦爛。

配文：“寶貝女兒的快樂，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定位：迪士尼度假區(qū)。

發(fā)布時間：周日下午四點。

可我媽說，我哥是周四凌晨發(fā)病的。

一個周日還在游樂園活蹦亂跳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四天就患上需要緊急手術(shù)的腦瘤？

我繼續(xù)往下翻。

上周六，嫂子說：“老公帶我們吃大餐，生活需要儀式感?！?/p>

照片里是桌豐盛海鮮大餐，哥哥穿著休閑裝，面色紅潤，舉著酒杯笑，精神狀態(tài)好得不能再好。

上上周，嫂子發(fā)：“周末和閨蜜小聚，聊不完的話題?！?/p>

照片里幾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圍坐，嫂子化著精致妝容，笑靨如花。

我放下手機，心沉到谷底，一片冰涼。

所有證據(jù)都指向一個清晰又殘酷的事實：我哥程剛，根本沒病。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媽電話準時響起。

“秀蘭，錢準備好了嗎？”

我深吸氣，壓制住內(nèi)心翻江倒海的恨意，盡量平靜：“準備好了，媽?！?/p>

“太好了！”我媽聲音里透出難掩的興奮，“那你現(xiàn)在把錢轉(zhuǎn)到這個賬號——”

“媽，我想親自去醫(yī)院，把錢當面交給醫(yī)生?！蔽依淅浯驍?。

“這……”我媽語氣明顯一滯，“不太方便吧，醫(yī)院有規(guī)定?！?/p>

“我只想親眼看看哥，確認他在接受治療，才能放心?！蔽覉猿?。

“秀蘭，你什么意思？連媽都信不過？”我媽語氣不悅。

“不是信不過，我只是想親眼看看我哥?！?/p>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我媽才不情愿地說：“那好吧，你現(xiàn)在來人民醫(yī)院，我們在門診大廳等你。”

“好，馬上到?！?/p>

掛了電話，趙明看我：“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蔽尹c頭，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決絕，“走吧?！?/p>

我們開車直奔人民醫(yī)院。趙明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律所兩位同事，還有在電視臺做社會新聞的朋友，他們答應(yīng)暗中協(xié)助。

到了醫(yī)院門診大廳，我一眼看到等在那里的我媽、我哥和我嫂子。

我哥程剛，穿著件時髦的黑色夾克，氣色紅潤，頭發(fā)梳得整齊。哪里像剛從重癥監(jiān)護室出來的病人？

他看到我，努力擠出虛弱的笑，聲音有氣無力：“秀蘭，你來了?！?/p>

這演技，不去考電影學院真屈才了。

我走過去，臉上沒表情，目光直刺他們：“哥，你的病這么快就好了？”

“還……還好。”哥哥裝模作樣咳了兩聲，順勢靠向嫂子，“醫(yī)生說今天天氣好，可以出來走動走動?！?/p>

“是嗎？”我冷笑，“那你們的主治醫(yī)生真膽大，敢讓一個腦瘤隨時可能出危險的重癥病人，在人這么密集的大廳里走動?！?/p>

哥哥表情一僵，我媽趕緊上前解釋：“是醫(yī)生特許的。秀蘭，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我舉起手機，在他們面前晃了晃，“一百二十七萬，一分不少，全在這里?！?/p>

我媽和嫂子眼里同時迸出貪婪的光：“太好了！那你快轉(zhuǎn)給我們吧?！?/p>

“等一下。”我開口，“轉(zhuǎn)賬前，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清楚?！?/p>

“什么問題？”哥哥臉色不自然。

“哥的診斷病例在哪？我想看看?！?/p>

“這……”哥哥和我媽對視一眼，“病歷在主治醫(yī)生那?！?/p>

“主治醫(yī)生叫什么？在哪間辦公室？我想當面跟他聊聊。”

“醫(yī)生今天很忙，排滿了手術(shù)，沒時間見你?！蔽覌尲泵φf。

“沒關(guān)系，我可以等?！蔽依淅浠貞?yīng)，“反正我連安身立命的房車都賣了，也不差這點等待時間?！?/p>

周圍空氣瞬間凝固。

嫂子劉艷沉不住氣了：“程秀蘭，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再次冷笑，目光如刀在他們臉上逡巡，“我只想最后確認一下，我這筆用全部身家換來的錢，是不是真要用在給我哥治病上?！?/p>

“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媽惱羞成怒，“難道你覺得你媽和你哥合伙騙你？”

“是不是騙我，你們心里最清楚?！?/p>

我不再廢話，直接從口袋拿出另一部手機，那里面有我昨晚在他們家門外錄下的全部音頻。

“在放這段錄音前，我最后再問你們一次?！蔽宜浪蓝⒅麄儯蛔忠活D，“哥，你真的，得了腦瘤嗎？”

哥哥程剛緊咬嘴唇，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回答我！”我用盡全力嘶吼。

“我……”哥哥看向我媽和嫂子，滿臉慌亂。

“既然你們都不肯說實話，那就讓你們好好聽聽，你們昨天晚上，都說了些什么好話。”

我伸出因憤怒而顫抖的手指，按下了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