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9日傍晚，西柏坡的炊煙尚未散盡，毛澤東放下剛剛批閱完的電報，隨口對機要秘書說了一句：“得讓鶴鳴兄回來了?！币痪湓挘ㄏ铝死钸_回歸的方向。此刻的李達仍困守長沙，講課、翻書、伏案寫作，一邊和貧病纏斗，一邊提防特務耳目。他不知道，一紙來自冀中的短電，正在改寫自己的命運。

李達與毛澤東的交往，若追根溯源，得回到二十七年前的上海。1921年夏天，中共一大開幕在即，李達負責發(fā)信聯(lián)絡各地代表。當長沙的一封薄薄書信飛到湖南，毛澤東披著夜色北上，兩人在狹小的船艙里第一次寒暄。長沙老鄉(xiāng)的身份，立即拉近了距離。會后，兩人相互稱“鶴鳴兄”“潤之”，往來書信，談的多是馬列和鄉(xiāng)情。

然而，1923年秋天的風向突變。李達與陳獨秀就國共合作激烈爭論，一怒之下掛印而去。此后十五年，他輾轉(zhuǎn)講學、寫書、避難，先在武漢、后到上海，再漂泊于桂林、重慶，直至零陵破敗的古廟。國民黨當局拉攏不成，轉(zhuǎn)而通緝；日軍南犯，又添生死追逐?？刹徽摥h(huán)境多險，李達始終守住“馬克思主義”五個字。面對敵人軟硬兼施，他只回一句：“立場不換，飯可少吃?！庇幸馑嫉氖牵@種“犟”，讓同道暗自敬佩，也讓對手無可奈何。

1939年，周恩來派學生呂振羽去重慶探望他，問愿不愿去延安。李達拍拍空癟的錢包打趣：“只要管口飯，我就去?！标幉铌栧e，機票沒趕上，延安行擱淺。周恩來事后嘆惜：“可惜了，老李終究欠延安一次。”

抗戰(zhàn)勝利后，李達回到湖南大學。助教陳力新的接濟，讓他得以專注著述?！缎律鐣W大綱》《法理學大綱》先后付梓，他的課堂擠滿了戴著藍布包頭的工學青年。長沙地下黨打來暗號，蒙語一句“烏蘭巴托”，意為“曙光將來”。李達心里明白，這是組織仍舊記掛著自己。

1948年國共戰(zhàn)局已成定勢。毛澤東在電文中直言：“鶴鳴兄系本公司發(fā)起人之一，望速前來參與經(jīng)營?！弊謹?shù)不多，情誼甚篤。長沙學生連夜護送，華南局安排船票，英商輪驚見一位布衣學者，抱著一箱舊書登艦北上。5月14日，他抵達北平前門火車站。月臺上，毛澤東伸手扶他下車，兩位故人互道一聲“老鄉(xiāng)”，周圍警衛(wèi)只得后退半步。

香山別墅的燈亮到深夜。李達胃穿孔初愈，仍硬撐著把十余年心結交給毛澤東。他停頓片刻，輕聲道：“脫黨，是我的錯。”毛澤東沒讓對方繼續(xù)自責，笑言：“老朋友回家，哪有客套？”緊接著當著劉少奇、林伯渠、李維漢的面，提議李達免候補期直接恢復黨籍。李達聽罷，眼眶潮濕，低頭喃喃：“守寡的日子，總算完了?！?/p>

1949年湖南和平解放，李達回到闊別已久的講臺，成了湖南大學校長。他把工資一半寄給老同學黃鉞的遺孀，另一半買紙墨，再一次忙到深夜。年底，毛澤東電邀他進京。李達遞交了長達六萬字的自傳，中央很快批復。手續(xù)沒等走完，他已投入教材審定、干部培訓等瑣事。有人好奇：“李校長，這么快就滿負荷？”他笑答：“一別二十六年，這回得加班補課?！?/p>

1950年，《實踐論》《矛盾論》公開發(fā)表。李達讀后寫了八千字長信。信里指出“太平天國段落用詞過重”，并附出修改建議。毛澤東圈出重點，轉(zhuǎn)給歷史研究室研討，隨后回信一句：“指正極是?！蓖馊烁袊@，兩位“大咖”討論學術，像聊家常。

1956年7月，毛澤東到武漢視察。湖北省委派梅白在東湖賓館值勤。主席特意交代：“有個人，白天除上廁所外，隨時可見?！泵钒讜猓⒓创螂娫捊o武漢大學。李達趕到賓館，面對昔日同窗已是國家領導，口吃半晌也沒叫出“主席”兩個字。毛澤東笑著替他解圍：“還叫潤之、鶴鳴兄，別改口?！睔夥樟⒖梯p松。談起舊事，李達慚愧自己錯過長征，毛澤東擺手：“黑旋風李逵有兩板斧，你李逵多一斧，理論戰(zhàn)線可少不了?！币痪鋺蛑o，把友誼烙在桌邊。

不久之后，《哲學大綱》重新排印，李達序言寫道：“此版謹以答潤之兄再三勉勵?！庇∷S工人問他為何刪去“主席”稱謂，他擺擺手：“講學問，稱兄道弟更自在。”

從一大籌備，到再度入黨，再到東湖促膝，這對湖南老鄉(xiāng)跨過風刀霜劍，留下無數(shù)文字交鋒。李達喜歡自嘲是“冷板凳上的火種”，毛澤東則送他一句評語：“理論界的魯迅?！眱扇艘恍?，案頭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