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那袋肉干放在我手里的時候,還帶著熱氣。
鐘大姐站在門口,圍裙沒解,手上還沾著深褐色的汁水,笑著說:
"自己做的,費了兩天工夫,你嘗嘗。"
我捏了一塊放進嘴里,又柴又咸,腥氣直往喉嚨里鉆。
我強撐著咽下去,擠出一個笑臉說:"好吃,謝謝鐘大姐。"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轉身下樓,腳步很輕,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袋肉干,在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等會兒喂貓。
那個時候我絕對想不到,五個月后,樓下花壇那片土地會寸草不生。
我更想不到,物業(yè)老陳用鐵鍬往下挖了四十公分之后,會放下工具,退后兩步,然后打了一個讓整棟樓都變了天的電話。
特警來的那天,我正在上班,是同事打電話告訴我的,說錦河苑7棟被封了,黃色警戒線拉了一圈又一圈。
我當時愣在收銀臺前,半天沒動。
心里有個聲音慢慢浮上來,把我堵得說不出話——
那些肉干,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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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秋天來得早。
九月底,南方那座叫清江市的中型城市就已經開始降溫了。
早晚穿外套,白天還能穿短袖,這種不上不下的天氣讓人心里也跟著浮躁。
錦河苑是清江市老城區(qū)的一個居民小區(qū),7棟樓建于1992年,外墻已經斑駁。
樓道里的燈泡經常壞,物業(yè)換了又換。
最近這兩年是姓陳的中年男人在管,大家都叫他老陳。
老陳這個人話不多,但干活實在。
誰家水管漏了、門鎖壞了,喊一聲他就來,從不推諉,在這棟樓里口碑還算不錯。
錦河苑7棟一共六層,每層四戶,住的基本都是本地的普通人家。
工人、小商販、退休老人,也有幾戶像我一樣租房住的外來人員。
樓道里白天經常有孩子跑來跑去。
傍晚會有老人搬把椅子坐在樓門口乘涼,說說街坊閑話,日子過得散漫,又自有一套秩序。
我叫林曉靜,那年32歲,在錦河苑7棟504室住了三年。
離婚是兩年前的事,沒孩子,凈身出戶,就帶著幾件衣服搬進了這間租來的單間。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朝南,冬暖夏涼,房東是個老實人,從不亂漲租金。
我在附近大商場的一樓做收銀員。
早班七點半上班,下午四點收工,收入不算高,但夠用,日子過得緊,但不慌。
離婚之后,我有意識地縮減了自己的社交,不愛熱鬧,不愛麻煩人,也最怕被人麻煩。
樓道里碰到鄰居,點個頭就夠了,沒有多余的話。
一個人過日子,其實也有一個人的好處,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幾點睡幾點,不用對誰交代,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我那時候就這樣活著,不快樂,但也不難過,像一潭不流動的水,平靜得沒有波紋。
鐘大姐是502室的,和我住同一層,中間隔著503室。
我搬進來之后就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為她特別顯眼,而是因為她聲音大,總在樓道里說話,帶著一種南方女人特有的爽利勁兒。
她叫鐘秀珍,45歲,個子不高,身材略微發(fā)福。
臉是那種保養(yǎng)得還算細致的臉,頭發(fā)常常用一個黑色發(fā)夾別在腦后,整個人看起來干練,利落。
她丈夫叫劉錦龍,是跑長途運輸的,一年到頭不在家,偶爾回來待幾天就又走了。
錦河苑的人都說劉錦龍是個閑不住的人,外面跑慣了,在家反而坐不住。
兩口子感情談不上多好,但也沒什么大矛盾,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
她一個人拉扯著兒子鐘磊,孩子那年讀初二,長得沉默,不像他媽,話很少。
我在樓道里碰見他幾次,這孩子從來不主動說話,眼神也不和人對視,總是低著頭走路,步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他。
我和鐘大姐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那種見面打招呼、不來往的普通鄰居。
直到那年九月的某一天,她第一次敲了我的門。
那天是個周四,我早班剛下班回來,腳都還沒洗,門就被敲了三下,力道不輕不重,是那種習慣了打招呼的節(jié)奏。
我開門,看見鐘大姐站在外面,手里端著一個白色瓷碟。
碟子里放著十來塊深褐色的肉片,肉干的樣子,還帶著熱氣,一股混著五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鐘大姐笑著開口說:
"自己做的豬肉干,曬了兩天,你嘗嘗,我做多了,一個人吃不完。"
我有點懵,沒想到她會突然送東西來。
我伸手接過碟子,捏了一塊放進嘴里。
肉干很硬,像是曬得過了頭,咬起來費勁。
腥氣比我預想的重,咸味過重,舌根發(fā)澀,說難吃不至于,但也絕對稱不上好。
我把表情管住,對她點點頭說:"不錯,謝謝鐘大姐,你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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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擺擺手說:"鄰居嘛,客氣什么。"
她走了,我回到屋里,把碟子放在窗臺上,站了一會兒,往下看。
窗臺下面是樓下的花壇,那是一片長方形的綠化帶,種著冬青和月季,角落里還有幾叢不知名的野草,一到秋天就枯黃成一片。
花壇邊上經常蹲著兩只流浪貓,一只橘色的,一只花色的,是整棟樓的"公貓"。
誰家剩飯剩菜都往下扔,它們已經吃慣了。
橘貓大一些,性子更野,吃東西不挑,花貓小一圈,總是跟在橘貓后面,等橘貓先吃。
我從窗臺上拿起那碟肉干,想了想,掰碎了從窗口撒下去。
兩只貓撲上去,吃得很快。
我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心里有點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占了便宜,又像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轉身去洗手,沒再多想。
那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鐘大姐第一次送肉干的三天后,又敲了我的門。
這一次裝在一個舊餅干盒里,分量比上次多了將近一倍。
還貼心地在上面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少吃多嚼,對身體好"。
我站在門口,心里有些為難,面上依然笑著收下了。
關上門之后,我打開盒子,又捏了一塊嘗了嘗,還是那個味道,腥中帶酸,咸得發(fā)苦。
那股腥氣是讓我最受不了的,不像豬肉,也不像牛肉。
是一種更原始、更混濁的腥,往喉嚨里鉆的時候,胃會本能地往上縮。
我嘆了口氣,走到窗邊,把盒子里的肉干一塊一塊扔下去。
那兩只貓今天來得晚,橘貓先到,趴在地上嗅了嗅,然后大口大口地吃。
花貓慢了半拍,在花壇邊緣轉了一圈,才低頭開始吃。
之后的日子,鐘大姐送肉干的頻率穩(wěn)定在隔天一次,偶爾連續(xù)兩天送,偶爾間隔三天。
分量時多時少,容器也不固定,舊餅干盒、塑料袋、鐵罐子,什么都有。
我每次接,每次笑,每次說好吃,然后等她走了,從窗口喂貓。
這件事就這樣成了我生活里一個奇怪的例行程序,說不上煩,但也說不上高興。
有時候下班回來,還沒進樓道,就在心里算。
今天她送了沒有,如果送了放在我門口了,我要怎么處理。
這種算計讓我覺得有些疲倦,但又找不到開口拒絕的理由。
畢竟人家是一片好心,哪有嫌鄰居熱情的道理。
我有一次在商場休息室和同事提起這件事,同事聽了哈哈笑,說:
"你直接說你不吃豬肉,信佛,她以后就不送了。"
我想了想,覺得這主意行,但一直沒有開口。
每次看見鐘大姐端著東西過來,就把這話咽回去,接過來,笑,說謝謝,轉身喂貓。
大概是第三周的某一天。
我準備照常喂貓,趴在窗臺往下看,發(fā)現花壇邊只有花貓在,橘貓不見了。
花貓獨自趴在花壇邊緣,沒有進食,也沒有走動,就是那么靜靜地趴著,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我當時沒往心里去,只以為橘貓換了地盤,或者被哪家人收留了。
花照舊吃完,抬頭望了我一眼,跳進花壇里,消失在月季叢后面。
我關上窗,去做晚飯,鍋里的米飯咕嘟咕嘟地響,飄出來的熱氣讓廚房里變得模糊。
我盯著那口鍋,腦子里轉了一圈。
覺得橘貓不見這件事有點奇怪,但說不清楚奇怪在哪里,就這么擱下了。
十月下旬的一個傍晚,我下班回來,在三樓樓道里碰到了501室的張婆婆。
張婆婆是個退休的小學老師,一個人住,快70了,腿腳還利索。
平時愛在樓道里溜達,見人就聊兩句,是那種熱心但不討人嫌的老太太。
她這輩子在這棟樓里住了將近三十年,從年輕住到老,樓里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但她有一點和那些愛嚼舌根的老人不一樣——她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那天她手里提著菜,看見我,壓低聲音朝我走過來,偏著頭說:
"你跟鐘老師走得近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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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回答說:"走得不近,偶爾送我點東西,咋了張婆婆?"
她抿了抿嘴,往樓上望了一眼,又把聲音壓低了一分,說:
"你少吃她給你的東西。"
我有點懵,問:"為啥?"
她搖了搖頭,像是后悔說多了,把手里的菜袋子換了個手,低頭繼續(xù)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但我說不清楚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腦子里轉了幾圈。
老太太這話是什么意思?
是鐘大姐做東西不干凈?還是說她有什么問題?
我在心里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一遍,最后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老人家嘛,可能就是隨口一說,或者是和鐘大姐有什么過節(jié),借我的嘴發(fā)兩句牢騷。
但我那天晚上睡覺之前,想起鐘大姐每次送肉干時臉上的笑容,突然覺得那個笑容有點奇怪。
哪里奇怪,我說不出來,就是一種鈍鈍的、說不清楚的不對勁,像是一個人在笑的時候,眼睛和嘴角沒有對上,勁兒沒使在一處。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鐘大姐。
不是有意窺探,只是會多注意一些細節(jié)。
她家里白天經常傳出剁肉的聲音,沉悶的、有節(jié)奏的,有時候上午,有時候下午,這沒什么稀奇,主婦做飯嘛。
但有兩次,聲音出現在晚上十一點過后。
我躺在床上,清清楚楚地聽見隔壁傳來的剁肉聲。
一下一下,停了又繼續(xù),力道很穩(wěn)。
我側耳聽了幾分鐘,翻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催眠自己這沒什么,可能她睡前習慣備菜,南方女人勤快,很正常。
鐘磊我見過幾次,每次都在樓道里狹路相逢,這孩子從不主動打招呼,眼神總是往斜下方飄,像是在刻意回避所有人的視線。
有一天下午,我們在四樓樓道碰上。
他從上面下來,我從下面上去,在轉角對上了,我本能地笑著說:"放學啦。"
他嗯了一聲,低著頭往旁邊避開,從我身邊快步走過。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發(fā)現他左臉頰上有一塊發(fā)黃的淤青。
那種黃是快要消散的顏色,起碼已經有七八天了。
我的心里一沉,腦子里轉了個念頭,但隨即又壓下去——初中男生打架再正常不過,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這句話我后來在心里重復了很多次,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開脫自己。
但那塊淤青的顏色,在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會不定時地冒出來,在我腦海里浮一下,然后沉回去。
我始終沒有多問那一句。
進了十一月,天氣徹底冷下來。
我早晨起來披件外套去倒垃圾,路過樓道窗口,習慣性地往下看了一眼花壇。
花壇靠近7棟墻根的那個角落,月季葉子全都脫落了,光禿禿的枝條戳在那里,我以為是天冷了正常落葉,沒在意。
又過了兩周,我再看,那塊地方的冬青也開始發(fā)黃。
不是正常的枯黃,是一種從根部往上蔓延的死黃,葉片邊緣發(fā)焦,像是被什么腐蝕了。
周圍其他位置的冬青是好的,顏色還是深綠,只有那一片,顏色和周圍格格不入。
我下樓的時候特意走過去看了一眼,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那片土地。
土的顏色比旁邊深,黑中帶灰,踩上去有點軟,不像正常的花園土,倒像是長期浸泡過什么液體之后留下的質地,土粒黏在一起,不松散。
還有一股氣味,不算濃,但湊近了能聞到,說不上是什么,就是一種讓人本能地想往后退的氣息。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約一分鐘,老陳恰好從旁邊路過,我朝他點點頭說:
"老陳,這片地是不是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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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停下來,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頭。
緊接著他蹲下去用手指捏了一把土,捻了捻,站起來回答說:
"可能是地下管道漏了,過兩天我叫人來看看。"
他起身走了,我也走了。
但那片土地的顏色在我腦子里留了根刺,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到了十二月,那片地方徹底寸草不生,連野草都沒有。
周圍其他區(qū)域的植物還在正常生長。
唯獨那一塊,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徹底殺死了,連種子落進去都發(fā)不出芽。
小區(qū)里有個愛種花的老頭,路過的時候在那片死地邊蹲了半天。
最后直起腰,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我沒聽清楚的話,走了。
花貓也不見了。
我從窗口往下看的時候,花壇邊空蕩蕩的,兩只貓都沒了蹤影,那塊窗臺下的地方,連貓的爪印都沒有了。
我突然想起我把肉干扔下去的地方,就在那片死地的正上方。
這個念頭在腦子里一閃而過。
我強迫自己把它按下去,但它就像一根插進木頭里的釘子,往外拔的力氣越大,扎進去越深。
我在那個冬天開始睡眠不好,不是失眠,是睡著了容易做夢。
夢里的內容我醒來之后記不住,只記得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壓著我直到天亮。
春節(jié)前幾天,臘月二十八,鐘大姐又來敲門了。
我那天正在收拾屋子,把床底下積了一年的雜物往外拖,聽見敲門聲,拍了拍手上的灰,去開門。
這一次她沒有帶肉干,手里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里面裝著一大塊還沒有處理過的生肉,腥氣透過袋子往外散,我在門口就聞到了。
那腥氣和肉干里的腥氣是同一種,熟悉的,但比肉干更直接,更沒有遮掩。
我站在門口,胃里有一點點不舒服,但維持住了表情。
她站在門口,笑著說:
"我最近批了一批好料,你要不要來學?我教你做,做好了自己留著吃,省錢又實惠。"
我往那袋生肉上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回答說:
"算了,鐘大姐,我笨手笨腳的,學不來,你留著自己做吧。"
她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只有零點幾秒,但我看見了。
那個停頓讓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一種很具體的、說不清楚來源的不安,從胸腔里往上涌。
她把袋子換了個手,維持著笑,說:"沒事,那等我做好了再給你送。"
然后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
"你放心,我送給你的東西,都是自己親手做的,用的都是……最近的材料。"
她說完,下樓去了,腳步和往常一樣輕。
我站在門口,盯著樓道里她離開的方向,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寒意。
不是來自天氣,是從脊背里往外滲的那種冷,一層一層,慢慢擴散到四肢。
"最近的材料。"
這四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怎么轉都轉不出一個讓我安心的解釋。
什么叫"最近的材料"?
豬肉不是豬肉,那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話在心里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強迫自己關上門,坐回屋里,把床底下的雜物重新收好,告訴自己是過年前腦子亂,多心了。
但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打開過窗口,再也沒有往樓下扔過任何東西。
那扇窗簾拉上去,就再也沒有拉開。
年一過,進了2004年,清江市的春天來得格外快。
二月底三月初,氣溫就開始回升。
路邊的樹發(fā)出嫩芽,到處都是新生的氣息,連空氣里都帶著一股濕潤的、草葉剛剛舒展開的清氣。
但錦河苑7棟樓下的花壇,那一塊靠近墻根的區(qū)域,依然死寂。
周圍的月季重新長出了葉子,冬青也恢復了深綠色。
其他區(qū)域的野草冒出來一茬又一茬。
唯獨那一塊,連一根雜草都沒有冒出來。
土地板結,顏色發(fā)黑,像是被人用鹽腌過,什么生機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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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死地的面積,比冬天還要大,像是在地底下慢慢蔓延,把周圍的土地也一點一點侵蝕掉。
這件事連小區(qū)里的孩子都注意到了,有幾個小學生指著那塊地說:
"那兒鬧鬼,草都不長。"
大人們笑著把孩子拉走,說小孩子瞎說。
但走的時候,腳步都快了幾分,沒有人在那片地邊多停留。
老陳那段時間忙著修東邊的下水道,花壇這邊的事一拖再拖,直到三月底,他才騰出空來。
那天是個周一,上午,陽光還不錯,清江市難得的好天氣。
老陳拿著一把鐵鍬,從物業(yè)室走到花壇邊,準備清理那塊死地,計劃把土翻一翻,重新?lián)Q上新土,種上花草,免得影響小區(qū)的形象,被業(yè)主投訴。
我那天恰好休息,上午在家里洗衣服,陽臺上掛滿了床單,風一吹,嘩嘩地響。
透過窗戶縫,我看見老陳蹲在花壇邊,心里沒想太多,只是隨手看了一眼,沒有移開視線。
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就這么看著他。
像是等什么。
老陳把鐵鍬插進那片黑土,往下用力一踩。
土質比他預想的松軟,鐵鍬沉下去了將近三十公分,比正常花壇土要軟得多,阻力小得異常。
他皺了皺眉,調整了一下姿勢,又往下挖,把土翻出來。
那土帶著一股氣味,不是泥土的腥,也不是腐爛的臭。
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多種東西的氣味,讓人喉嚨發(fā)緊。
他挖到大約四十公分的時候,鐵鍬碰到了硬物。
聲音是悶的,不是石頭,不是磚塊,不是地下管道,是一種有密度、有分量的東西才會發(fā)出的悶響。
老陳低頭看了看,把鐵鍬換了個角度,小心往旁邊撥了撥,清理了一點周圍的土。
然后他看見了。
我在樓上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只看見他直起腰,退后了兩步。
退到花壇外面的水泥地上,站在那里沒動,像一根木樁,鐵鍬斜靠在花壇邊上,也沒有撿。
他就那么站著,大概有兩三分鐘,一動不動。
然后他轉身往物業(yè)室的方向走,步伐很快,但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僵硬感,像是腿不太聽使喚。
我把臉貼近玻璃,往下看,看見他進了物業(yè)室,沒多久,物業(yè)室的燈亮了。
窗戶是關著的,我什么都聽不見,但我看見他在里面站著,沒有坐下,身形繃得很直。
我從陽臺上拿下一件衣服,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動,眼睛一直往下看。
心跳在這個時候開始變得不那么穩(wěn)。
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預感,像是什么東西壓在胸口,越壓越沉。
大概十分鐘后,老陳又出來了,站在物業(yè)室門口,點了根煙,慢慢抽,沒有再往花壇那邊走,也沒有拿走那把鐵鍬。
他就那么站著,一支煙抽完了,又點了第二支。
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預感,像是什么事情即將發(fā)生,壓在胸口,喘不太上氣。
老陳打了一個電話。
這件事是后來他自己說的,他在物業(yè)室拿起座機,想了一會兒,撥了110。
接通之后,他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對電話那頭開口說:
"我這邊是錦河苑7棟的物業(yè),我在花壇挖土,挖出了……你們過來看一下,我說不清楚,你們過來就知道了。"
他說完這句話,把電話放下,坐在椅子上,沒有再動,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支煙一直燃著,煙灰掉在桌上,他也沒有彈。
三十分鐘后,兩輛沒有警燈的深色轎車停在了錦河苑的大門口,停得很穩(wěn),沒有聲響。
下來的人穿便衣,不是巡警,走路的姿勢和普通人不一樣。
眼神掃過來的時候是一種職業(yè)性的、把周圍所有細節(jié)都收進去的看法。
其中一個直接走向物業(yè)室找老陳,另外幾個人往花壇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但有一種沉穩(wěn)的壓迫感。
我從窗口看著這一切,手里還拿著那件沒有疊好的衣服,整個人忘記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