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砰”的一聲脆響,一只價值不菲的建盞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茶水四處飛濺,弄臟了林墨身上那件純手工縫制的亞麻“禪服”。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在打坐的時候不要弄出聲音!你為什么連這點規(guī)矩都不懂?”林墨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站在他對面的,是他年僅七歲的女兒,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張滿分的畫畫考卷,眼眶里蓄滿了恐懼的淚水。妻子聞聲從廚房跑出來,一把將女兒護在身后,看著滿地狼藉和暴怒的林墨,眼中滿是失望與疲憊:“林墨,你天天焚香、打坐、抄經(jīng),說自己在修行,可你修出什么了?你修出的就是對老婆孩子大吼大叫嗎?”
妻子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林墨的心里。他愣在原地,看著女兒瑟瑟發(fā)抖的肩膀,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煩躁。
林墨今年四十五歲,是一家中型企業(yè)的合伙人。在外人眼里,他事業(yè)有成,財富自由,而且是個極其“通透”的人。這幾年,他迷上了“修行”。他花重金把家里的一間次臥改造成了禪房,里面擺滿了沉香、頌缽、唐卡和各種名貴的茶具。他戒了煙酒,開始吃素,每天雷打不動地早起打坐一個小時,周末更是經(jīng)常去各種深山古寺參加禪修班。
他以為自己正在脫離凡俗的低級趣味,正在向著某種高遠的境界邁進。可是,現(xiàn)實卻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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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fā)現(xiàn)自己變得越來越無法忍受周遭的“嘈雜”。在公司,下屬稍微犯點錯,他就會克制不住地大發(fā)雷霆,認為別人愚不可及;在家里,妻子的嘮叨、孩子的打鬧,甚至窗外汽車的鳴笛,都能瞬間點燃他的怒火。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裝著沸水的密封罐子,表面上貼著“靜心”的標簽,內(nèi)里卻隨時都會爆炸。
“難道是我修行的法門不對?還是我心里的業(yè)障太深?”林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偶然間,他在一個禪修群里聽說,在終南山的深處,有一座破敗的青音觀,觀里住著一位年近百歲的青玄道長。據(jù)說那位道長早已超然物外,能一眼看穿人心的迷惘,指點迷津。
林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連夜收拾行囊,推掉了公司所有的會議,踏上了前往終南山的尋道之旅。
那是一段極其艱難的山路。沒有修好的石階,只有前人踩出的泥濘小徑。林墨背著沉重的行囊,在寂靜的深山里跋涉了整整一天。荊棘劃破了他的名牌沖鋒衣,汗水浸透了貼身的衣物。當他終于在傍晚時分看到那座掩映在蒼松翠柏間的青音觀時,他甚至有了一種“歷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終于取得真經(jīng)”的悲壯感。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仙風道骨、端坐在蒲團上閉目養(yǎng)神的高人,或者聞到裊裊的沉香、聽到空靈的梵音。
然而,推開虛掩的木門,院子里的景象卻讓他大跌眼鏡。
沒有繚繞的香火,沒有肅穆的氛圍。院子里種著一小片青菜,一位穿著洗得發(fā)白、甚至打著補丁的粗布道袍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個小木棍,專注地在菜地里捉蟲。旁邊的一口大鐵鍋里,正煮著糙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fā)著最平凡的人間煙火味。
“請問,是青玄道長嗎?”林墨試探著問。
老者抬起頭,站起身來。他滿臉溝壑,身形干瘦,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是秋日里沒有一絲雜質(zhì)的湖水,平靜而深邃。
“居士遠道而來,還沒吃飯吧?鍋里有粥,自己盛?!鼻嘈篱L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林墨原本準備了一肚子高深莫測的佛理道法想要請教,此刻卻被一碗糙米粥堵在了嗓子眼。他確實餓極了,便也不客氣,連喝了兩大碗。
飯后,兩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山風拂過,松濤陣陣。林墨終于按捺不住,開始傾訴自己的苦惱。
他迫不及待地向道長展示自己的“修行履歷”:“道長,我這幾年一直潛心修行?!督饎偨?jīng)》我抄了不下百遍,《道德經(jīng)》我倒背如流。我花幾十萬去參加辟谷禪修,我嚴格吃素,絕不殺生。我每天打坐觀心,只求一個內(nèi)心的清凈??墒牵瑸槭裁次一氐浆F(xiàn)實生活中,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為什么我看了那么多經(jīng)書,卻依然覺得生活像一團亂麻,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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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越說越激動,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委屈:“我到底哪里做錯了?求道長為我開示,傳授我真正的清凈法門!”
青玄道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直到林墨說完,道長才微微嘆了口氣,拿起石桌上的粗瓷茶壺,給林墨倒了一杯白開水。
“居士,你覺得自己是在修行?”道長看著林墨,語氣平和,卻字字千鈞,“在我看來,你這不是修行,你這是在逃避。很多人的修行,可能都是瞎修行?!?/p>
林墨愣住了,感覺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瞎修行?我每天那么虔誠,付出了那么多時間和金錢,怎么會是瞎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