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6年的秋天，北京軍區(qū)的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那種金秋十月的桂花香，也不是食堂里燉肉的味兒，是一種緊繃的、像拉滿的弓弦一樣的氣息。這股氣息是從軍營深處的那棟紅磚小樓里滲出來的，那里是軍部機關(guān)的所在地。

一紙紅頭文件，像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在了第二十七軍軍長錢國梁的辦公桌上，卻像一顆炸彈，在整個軍營里炸開了鍋。中央軍委的命令很簡單，也很沉重：二十七軍，即刻準備，南下老山，輪戰(zhàn)。

消息就像長了翅膀，先是在參謀們的嘴里嘀咕，然后是團長們在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的討論，接著就像一陣風，刮進了食堂，刮進了訓練場，最后鉆進了每一個戰(zhàn)士的耳朵里。

對于二十七軍的老兵來說，這個名字并不陌生。這支部隊在石家莊扎根快二十年了，營區(qū)里的梧桐樹都長得合抱粗了。老兵們在這兒娶了媳婦，生了娃，新兵們穿著軍裝在這兒從毛頭小子練成了鐵打的漢子。和平年代的日子像溫水，舒服得讓人忘記了戰(zhàn)爭的模樣。

但這一次不一樣。老山，那個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點的地方，此刻卻像一塊磁鐵，吸走了所有人的魂魄。

那邊是什么光景？去過的人回來說，那是亞熱帶的煉獄。山高得連鷹隼都懶得飛，林子密得透不過氣。一年到頭，衣服就沒干透過，總是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沒兩天就發(fā)霉長毛。最要命的是那些蛇蟲鼠蟻，蚊子大得像小鳥，旱螞蟥鉆進肉里都不帶吭聲的。

還有那個貓耳洞。說是工事，其實就是石頭縫里摳出來的一個窩。高不過一米出頭，寬也就幾十公分。人在里面得蜷著，像只大蝦米。胖一點的戰(zhàn)士進去，卡在那兒動彈不得，轉(zhuǎn)身都費勁。雨季的時候，洞里積水漫到膝蓋，泡得皮膚發(fā)白起皺；旱季的時候，又悶又熱，像個蒸籠，汗流干了又流，衣服濕了干、干了濕，最后硬得像盔甲。

這些事，不是秘密。前線的慰問信里寫得明白，傷員的嘴里說得清楚，戰(zhàn)地記者的鏡頭里拍得真切。戰(zhàn)士們心里都有桿秤，知道那邊不是去旅游，是去玩命。

所以，當紅頭文件下來的消息徹底坐實后，軍營里并沒有出現(xiàn)那種熱血沸騰的宣誓場面。相反，一種奇怪的沉默籠罩了各個連隊。緊接著，就是收拾行李的聲音。

請假條像雪片一樣飛到了連長和指導員的桌上。

這不是那種探親假，也不是病假。理由五花八門，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酸楚。

有的寫：“連長，我回家結(jié)個婚，十天就回來?！弊謱懙猛嵬崤づ?，墨跡還沒干透。
有的寫：“指導員，我回去相個親，家里的老母親催了好幾年了。”
有的更直接：“我要回去給我娘磕個頭。”
還有的寫得像是在聊天：“連長，我走了，回去把人生大事辦了就回來。天倫之樂嘛，誰不想嘗嘗？回來請你吃喜糖?！?/p>

每個連隊的抽屜里，很快就攢了厚厚一沓。有的連隊甚至攢了幾十張。那些紅色的紙片，像是一團團火，烤得領(lǐng)導們臉上發(fā)燙。

按紀律，臨戰(zhàn)前私自離隊，這叫逃兵。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別說打仗，就是平時訓練無故離隊也是大忌。更何況是要開赴前線，這時候走人，說輕了是無組織無紀律，說重了就是臨陣脫逃，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但領(lǐng)導們看著這些請假條，誰也硬不起心腸來。他們也是從戰(zhàn)士過來的，他們知道這些兵不是怕死，是怕留下遺憾。

2

二十七軍是什么部隊？那是解放軍里的“王牌”，是響當當?shù)摹爸髁Α薄?/p>

往上倒幾十年，這支部隊的根在山東。那是1935年的膠東，昆崳山紅軍游擊隊，也就是后來著名的“一一·四”暴動保留下來的火種。許世友帶過這支隊伍，聶鳳智也帶過。那時候，他們穿著草鞋，拿著土槍，在山東半島打游擊。

到了1947年，這支隊伍成了華東野戰(zhàn)軍第九縱隊。孟良崮上，張靈甫的整編七十四師號稱“御林軍”，全副美械裝備。九縱成立不到兩個月，就跟這支王牌碰上了。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九縱硬是從敵人的防線上撕開了口子，把七十四師全殲，張靈甫斃命。九縱一戰(zhàn)成名。

1948年的濟南戰(zhàn)役，那是解放軍第一次攻打大城市。王耀武守著濟南，碉堡修了四千多個。九縱負責東線主攻，連炊事員、通訊員都上了一線。打到最后，兩個連全部拼光在城墻上，但后續(xù)部隊踩著戰(zhàn)友的尸體沖了上去，把紅旗插上了濟南城頭。戰(zhàn)后，中央軍委授予七十三團“濟南第一團”的榮譽稱號。

同年11月，淮海戰(zhàn)役。碾莊圍殲黃百韜，雙堆集困死杜聿明，九縱都是主力。那一仗打完，九縱成了華野殲敵最多的部隊，殲敵二十二萬五千人。

1949年4月，渡江戰(zhàn)役。二十七軍第一任軍長聶鳳智派偵察兵先渡江，摸清了南岸布防。電影《渡江偵察記》講的就是他們的故事。4月20日夜，二十七軍第一個突破長江防線。聶鳳智給軍委發(fā)電報，就一句話：“我們已勝利踏上江南的土地！”毛澤東收到電報，揮筆寫下《百萬雄師過大江》。

一個月后，上海戰(zhàn)役。二十七軍第一個打進上海市區(qū)。陳毅有令：“打上海是瓷器店里打老鼠”，不準用重武器。聶鳳智就在威海衛(wèi)路口搭個雨布帳篷當軍部，蹲在路邊指揮。第二天早上，榮毅仁上街，看到一排排解放軍抱著槍睡在屋檐下，渾身濕透，這個資本家當天就決定不走了，留在上海。

1950年11月，長津湖。零下三十度。二十七軍跟美軍陸戰(zhàn)一師和步兵第七師死磕。這一仗，二十七軍全殲美軍步兵第七師第三十一團，斃傷俘敵四千余人，繳獲了美軍的團旗。這是整個抗美援朝戰(zhàn)爭中，志愿軍唯一一次成建制殲滅美軍一個完整團。

這樣的部隊，會有逃兵？

那些請假條遞上去后，軍師團三級領(lǐng)導開了會。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有人拍桌子：“這還了得！大戰(zhàn)在即，這是動搖軍心！”
也有人嘆氣：“老伙計，你也別太較真。這些娃都是好樣的，平時訓練哪個慫過？他們是怕這一去回不來，想在走之前把該辦的事辦了?！?/p>

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師長，拿著一張請假條看了半天，那上面寫著：“連長，我回家給俺娘磕個頭?！崩蠋熼L的眼眶紅了，他把紙條往桌上一拍，沉聲說：“這不是逃跑！逃跑的人不會打招呼，更不會留下紙條說還要回來吃喜糖！”

他定了個調(diào)子：“這叫‘私自離隊’?！优堋汀阶噪x隊’，性質(zhì)完全不同。前者是犯罪，后者是違紀。批評教育，黨內(nèi)警告，最重也就是個記過處分。咱們得護著這些娃，不能讓他們背著處分上戰(zhàn)場，也不能讓他們的家里人在背后戳脊梁骨?！?/p>

這個決定，透著一股子人情味，也透著軍隊的智慧。

大約一周后，那些“逃跑”的戰(zhàn)士們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

他們不是空著手回來的。山東的帶了煎餅和大棗，河南的帶了花生和麻糖，河北的帶了驢肉和燒餅。一進營房，就開始分東西。

“來來來，嘗嘗俺娘做的咸菜，可下飯了！”
“這是俺家樹上結(jié)的柿子，甜著呢，沒打農(nóng)藥！”
“這是我媳婦連夜縫的鞋墊，一人一雙，吸汗！”

原本緊張壓抑的開拔前氣氛，被這些土特產(chǎn)和歡聲笑語沖淡了不少。戰(zhàn)士們一邊吃一邊打趣：
“你小子回去相了個啥樣的？俊不?。俊?br/>“我媳婦說了，等我回去辦酒席，到時候你們都得來！”
“那你可得活著回來啊，喜糖還沒發(fā)呢！”
“那必須的，閻王爺想收我，還得問問我手里的槍答不答應(yīng)！”

領(lǐng)導們站在一旁看著，心里五味雜陳。一位政委后來回憶說：“我知道他們?yōu)槭裁葱ΑＲ驗樾睦锏氖^落地了。該見的人見了，該辦的事辦了，心里沒牽掛了，上了戰(zhàn)場也就豁得出去了。”

3

1986年12月，華北平原已經(jīng)是一片蕭瑟，石家莊的火車站卻熱鬧得像過年。

二十七軍三萬三千七百名將士，在軍長錢國梁、政委徐永清的率領(lǐng)下，登上了南下的悶罐車。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像是一首沉重的戰(zhàn)歌。

火車走了好幾天。戰(zhàn)士們擠在車廂里，有的打牌，有的睡覺，有的趴在門縫往外看。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枯黃變成了蒼翠。河北、河南、湖北、湖南、貴州、云南，一站一站往南走。越往南，空氣越濕，山越高。

到了云南文山、硯山兩縣，部隊先駐扎下來。這里離老山前線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jīng)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炮聲。轟隆隆的，悶悶的，像夏天的雷滾過山脊。

這里是臨戰(zhàn)訓練的基地。適應(yīng)環(huán)境，熟悉地形，演練戰(zhàn)術(shù)。老山那邊什么情況，越軍怎么打法，貓耳洞怎么待，地雷怎么排，特工怎么防，這些都得學。

老兵教新兵，班長教戰(zhàn)士。師教團，團教營，一層一層往下教。有些戰(zhàn)士是第一次摸到真槍實彈，以前訓練打靶，子彈數(shù)著用，現(xiàn)在不一樣了，彈藥隨便打，想打多少打多少。因為誰都知道，上了陣地，子彈就是命，能多打一發(fā)是一發(fā)。

訓練之余，戰(zhàn)士們開始寫遺書。這是部隊的老規(guī)矩了。

有的寫給父母：“兒不孝，不能在膝下盡孝了，二老保重身體?！?br/>有的寫給未婚妻：“如果我回不來，你別等我了，找個好人嫁了吧，別耽誤了青春。”
有的只有一句話：“娘，兒子不孝，這輩子沒法給您養(yǎng)老送終了。”

寫完之后，統(tǒng)一交到連隊，鎖在柜子里。要是人回不來了，部隊就把遺書寄出去。還有的戰(zhàn)士不寫信，對著錄音機說幾句話，交代后事，然后把磁帶封好，交給指導員。

有一個叫王小虎的戰(zhàn)士（化名），遺書里夾了一張照片，是他和鄰村姑娘的合影。他跟戰(zhàn)友說：“這姑娘等了我三年了，我答應(yīng)她今年回去訂婚。現(xiàn)在看來，要食言了。如果我犧牲了，你幫我把照片燒給我，告訴她，我沒負她?！?/p>

這些遺書，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實的牽掛。

1986年12月底，二十七軍開始接防四十七軍的防務(wù)。

接防是分批進行的。一個連隊接一個連隊，一個陣地接一個陣地，一個貓耳洞接一個貓耳洞。

四十七軍的老兵撤下來，二十七軍的新兵頂上去。交接的時候，四十七軍的老兵會把陣地上的每一塊石頭都指給新來的戰(zhàn)友看：“那邊是越軍的陣地，他們喜歡晚上摸過來，眼睛跟貓一樣亮。”“這個位置有地雷，別亂走，踩上就沒救了。”“下雨的時候這個洞會進水，得提前挖排水溝?！?/p>

二十七軍的戰(zhàn)士聽著，點頭，記在心里，也記在小本子上。然后目送四十七軍的戰(zhàn)友背著背包下山。他們有的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有的過幾天又回來了——不過是躺在擔架上，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白得像紙。

接防完成后，二十七軍正式進入作戰(zhàn)狀態(tài)。

老山的地形，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山連著山，溝套著溝，樹密得看不見天。越軍在對面山上修了工事，機槍陣地、炮兵觀察所、屯兵洞，都藏在樹林里、石頭縫中。有時候明明看見那邊有動靜，一炮打過去，卻什么也沒打著，因為被樹擋住了。

貓耳洞里的日子，比聽說的還要難熬。

洞太小了。一個洞里擠兩三個人，翻身都得跟戰(zhàn)友打招呼：“讓讓，我換個姿勢?！?br/>潮濕。老山一年有二百多天在下雨。雨水順著石縫往里灌，洞里的積水就沒干過。人的皮膚泡在水里，幾天就開始潰爛。先是腳趾縫里爛，流黃水，又癢又疼。抓又不能抓，不抓又受不了。有的戰(zhàn)士實在忍不住了，拿刀片刮，刮得鮮血直流，也要把爛肉刮掉。
悶熱。雖然海拔不低，但濕度太大，體感溫度比實際溫度高得多。白天洞里的溫度能到四十度，像個蒸籠。人待在里面，汗不停地流，喝多少水都不夠。有時候水喝完了，后勤送不上來，就只能忍著。有個戰(zhàn)士回憶說，最渴的時候，連自己的尿都喝。
蚊蟲。老山的蚊子個大，嘴長，咬一口就是一個大包，幾天都不消。還有旱螞蟥，藏在草葉上，人一過就跳上來，鉆進肉里吸血。還有蜈蚣、蝎子、毒蛇，時不時就爬進洞里來。戰(zhàn)士們在洞口點蚊香，一晚上能點好幾盤。有的戰(zhàn)士說，抽煙能驅(qū)蚊，于是一個洞幾個人輪著抽，一天能抽好幾條煙，熏得眼淚直流。
吃飯。后勤補給不是天天有，有時候三五天送一次，有時候一周才送一次。送上來的是罐頭、壓縮餅干、方便面，偶爾有饅頭和大餅。蔬菜是奢侈品，一個星期能吃到一次就不錯了。肉更是稀罕物，只有過年過節(jié)才有。有個戰(zhàn)士在日記里寫：“我想吃我媽包的餃子，想得睡不著覺，做夢都在流口水?！?br/>拉屎撒尿。這是個很尷尬的問題。貓耳洞周圍都是越軍的觀察哨和狙擊手，出去方便容易被發(fā)現(xiàn)。所以戰(zhàn)士們盡量在洞里解決。便盆就是炮彈箱，拉完了用塑料袋裝上，等天黑再扔出去。有時候戰(zhàn)斗激烈，好幾天都不能出去扔，洞里那個味道，能把人熏暈過去。

最難的，不是身體上的苦，是心理上的煎熬。

你不知道越軍什么時候會打過來?？赡苁窃谀闼臅r候，可能是在你吃飯的時候，也可能是在你拉屎的時候。他們的特工很厲害，穿著迷彩服，臉上涂著油彩，摸到陣地前沿幾十米，你都不一定能發(fā)現(xiàn)。

所以神經(jīng)時時刻刻都得繃著。晚上不敢睡死，白天不敢松懈。耳朵豎著聽動靜，眼睛盯著前方，手不離槍，槍不離身。有一個戰(zhàn)士這樣形容：“在貓耳洞里待了一個月，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老鼠。怕光，怕聲音，怕人。一有動靜就緊張，一緊張就想尿尿。”

但就是在這種環(huán)境下，二十七軍的戰(zhàn)士們守住了陣地。

4

1987年1月7日，越軍發(fā)動了一次大規(guī)模進攻。

這天一大早，越軍先用炮火猛轟。炮彈像下雨一樣砸下來，炸得山石亂飛，樹木連根拔起。陣地上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和燒焦的木頭味。

二十七軍七十九師二三八團駐守的那拉口子地區(qū)，首當其沖。炮擊持續(xù)了半個多小時，整個陣地都被硝煙籠罩，幾米之外看不清人。

然后，越軍步兵開始沖鋒。

他們分成幾路，排成散兵線，貓著腰往上沖。嘴里喊著什么，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那股拼命的氣勢。

二三八團的戰(zhàn)士們依托工事還擊。機槍、沖鋒槍、手榴彈，一起開火。越軍沖上來一波，打退一波；再沖上來一波，再打退一波。

戰(zhàn)斗最激烈的時候，雙方在陣地上展開了白刃戰(zhàn)。

越軍沖上了表面陣地，戰(zhàn)士們跳出戰(zhàn)壕，跟越軍拼刺刀。有一個戰(zhàn)士刺刀折了，就用槍托砸；槍托砸斷了，就用拳頭打；拳頭打不動了，就用牙咬。

那一天的戰(zhàn)斗，持續(xù)了將近十個小時。

越軍先后投入了團級規(guī)模的兵力，組織了多次沖鋒，但始終未能突破二三八團的防線。陣地前，越軍的尸體疊了一層又一層。

據(jù)戰(zhàn)后統(tǒng)計，這一天二十七軍共斃敵約七百余人。而二十七軍的傷亡，在整個輪戰(zhàn)期間共犧牲六十三人，殲敵三千三百八十一人。

犧牲的六十三人中，有一個叫王愛軍的戰(zhàn)士，他的故事，后來被寫進了書里，刻在了碑上。

王愛軍，湖北漢川人，1969年出生。1986年入伍，當時才十七歲。他父親是團級干部，姐姐在部隊衛(wèi)校讀書。一家四口，三個是軍人。

1987年4月底，王愛軍所在的班奉命協(xié)助堅守老山芭蕉坪陣地。領(lǐng)導覺得他年紀太小，不想讓他去最危險的地方。

王愛軍找到領(lǐng)導，眼神倔強：“我是一個戰(zhàn)士，流血犧牲是我的本分。如果怕死我就不來當兵了。”

領(lǐng)導拗不過他，同意了。

4月30日，越軍進攻芭蕉坪陣地。戰(zhàn)斗中，一捆集束手榴彈落到了班長張茂忠身邊。

王愛軍來不及多想，甚至沒有喊出一聲，就撲了上去，用身體壓住了手榴彈。

爆炸過后，王愛軍當場犧牲。

后來火化遺體時，戰(zhàn)友們用磁鐵從他的骨灰中吸出了八十九塊彈片。

他的遺物中，有九十元錢。那是他入伍時父母給的零花錢和部隊發(fā)的津貼，他舍不得花，全部攢了下來，準備寄回家給妹妹買書。

他的父母后來以他的名義，把這九十元錢捐給了幼兒園。

王愛軍犧牲時，差幾個月才滿十八歲。

還有一個戰(zhàn)士，叫胡立坤（化名）。他的故事是另一種結(jié)局。

胡立坤回家后，老父親聽說兒子要上戰(zhàn)場，死活攔著不讓走。胡立坤好不容易歸隊了，老父親又跑到部隊，甚至提出“寧可讓兒子坐牢，也不讓兒子上前線”。

胡立坤在父親的慫恿和逼迫下，三次逃跑回家。連隊三次派擒拿格斗能手把他“領(lǐng)”回來。對于這種真正意圖逃避作戰(zhàn)任務(wù)、且屢教不改的行為，部隊進行了嚴肅處理。

這說明，二十七軍的寬容是有底線的，紀律的剛性在戰(zhàn)爭面前不容挑戰(zhàn)。

5

1988年4月，二十七軍完成輪戰(zhàn)任務(wù)，撤出老山戰(zhàn)區(qū)，返回河北駐地。

在老山的一年多時間里，這支部隊沒有丟失一個陣地，沒有一人被俘，沒有一人叛逃。六十三人犧牲，數(shù)百人負傷。

他們走的時候，老山還是那座老山，山還是那么高，樹還是那么密。但陣地上的石頭，被炮火炸得更碎了；戰(zhàn)壕里的泥土，被血浸得更深了。

回到駐地后，那些請假回家結(jié)婚、相親、給老娘磕頭的戰(zhàn)士們，有的兌現(xiàn)了諾言，真的請戰(zhàn)友們吃了喜糖；有的沒能回來，喜糖成了遺物。

那個寫“回去給俺娘磕個頭”的戰(zhàn)士，活著回來了。他后來跟戰(zhàn)友說，他回家那天，他娘正在院子里喂雞。他進門就叫了一聲“娘”，他娘抬頭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淚就下來了。他在家待了三天，每天陪他娘說話、吃飯、干活。走的時候，他給他娘磕了三個頭。他娘站在門口，一直看他走遠，沒有哭。

那個寫“回去結(jié)婚，回來請你吃喜糖”的戰(zhàn)士，也活著回來了。他真的帶了喜糖回來，分給戰(zhàn)友們吃。戰(zhàn)友們吃著喜糖，說：“你小子命大，還能活著回來辦酒席?！彼χf：“那當然，我媳婦說了，要是回不來，她就改嫁。”

那個寫“回去相親”的戰(zhàn)士，相成了。他回來的時候，兜里揣著姑娘的照片。給戰(zhàn)友們看，戰(zhàn)友們都說好看。后來他在戰(zhàn)場上受了傷，一條腿瘸了。退伍后，他回去找那個姑娘，姑娘還是嫁給了他。

還有那個寫“回去給老娘磕頭”的戰(zhàn)士，沒能回來。他犧牲在老山，遺體運回了家鄉(xiāng)。他娘沒有哭，只是摸著兒子的墓碑說：“兒啊，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娘?！?/p>

那些請假條，后來被收錄進了一本書，書名叫《可以公開的叢林秘戰(zhàn)》，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出版。書里沒有寫這些戰(zhàn)士的名字，只寫了他們請假條上的那些話。那些話很樸素，很簡單，沒有什么豪言壯語，但它們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因為那是些要上戰(zhàn)場的人，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話。

1986年冬天，二十七軍的戰(zhàn)士們離開石家莊南下時，火車站擠滿了送行的人。有父母送兒子，有妻子送丈夫，有孩子送爸爸。

有一個老太太，拉著兒子的手，一直不松。兒子說：“娘，你回去吧。”老太太說：“我再看看你。”兒子說：“看了好多遍了?！崩咸f：“看不夠。”

火車開動的時候，站臺上哭聲一片。車廂里，戰(zhàn)士們沉默著，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親人。

有一個戰(zhàn)士，趴在車窗上，一直看著站臺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見了，才轉(zhuǎn)過身來。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兜里。

那是一張請假條。上面寫著：“連長，我回家給我娘磕了個頭。現(xiàn)在，我回來了?！?/p>

車輪滾滾，向南，向南，一直開到了云南的深山老林里。那里有硝煙，有鮮血，有死亡，也有屬于二十七軍的榮耀。而那些請假條的故事，就像老山上的風，吹過了三十多年，依然在人們的記憶里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