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guān)上，發(fā)動機(jī)的轟鳴遠(yuǎn)了。

我提著行李站在小區(qū)門口，鑰匙插不進(jìn)鎖孔。金屬摩擦的聲音很刺耳。

電話那頭，陳憐夢的聲音夾在鍵盤敲擊聲里：“自己找地方待會兒?！?/p>

初秋的風(fēng)卷著落葉，擦過腳邊。

一個穿灰外套的女人從樹后走出來。她瘦得厲害，口罩上方的眼睛像兩口枯井。

她摘下口罩。

我手里的行李袋砸在地上。

“李高澹，”她的聲音像生銹的刀片刮過鐵皮，“給你十萬，你原諒我吧?！?/p>

我張著嘴，發(fā)不出聲音。整個世界在旋轉(zhuǎn)。

“你這姑娘說什么胡話？”

母親的聲音從身后炸開。她拎著菜籃子，手指攥得發(fā)白，盯著那個女人，像是見了鬼。

“我兒子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母親的聲音在抖，卻拔得很高，“他媳婦叫陳憐夢！”

風(fēng)突然大了。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

01

從項目點回來的大巴搖了六個小時。

車窗外的景色從光禿禿的山坡，漸漸變成郊區(qū)灰撲撲的廠房，最后是熟悉的高樓輪廓。我靠在椅背上，兩個月的疲憊像水泥一樣灌進(jìn)骨頭縫里。

出發(fā)時還是盛夏，回來已是初秋。

陳憐夢送我去車站那天，穿了一條新裙子。藕荷色的，襯得她皮膚很白。她替我整了整襯衫領(lǐng)子，指尖冰涼。

“就兩個月，”她說，“楊總那邊總得給個交代。你去了，這事就算翻篇了?！?/p>

她說的“這事”，是指上個月部門聚餐，我無意中撞見楊國興把手搭在她椅背上。

我當(dāng)時多喝了兩杯，站起來說了幾句糊涂話。

第二天酒醒了，后悔得想抽自己。

楊國興是公司老人，陳憐夢的上司。我的頂頭上司。

“駐村項目正好缺個懂技術(shù)的，”陳憐夢剝了個橘子，遞給我一瓣，“你去避避風(fēng)頭，我也好做工作。”

橘子很甜，汁水濺在我手背上。

我咽下那瓣橘子，點了點頭。三十五歲的男人，在單位混了十年還是個技術(shù)員，有什么資格耍脾氣。

大巴駛?cè)肟瓦\(yùn)站。我拎著行李下車，腿有些麻。行李箱的輪子磕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咔嗒聲。

轉(zhuǎn)了兩趟公交，走到小區(qū)門口時，天已經(jīng)擦黑。

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我摸黑爬上三樓，掏出鑰匙。

銅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不動。

我又試了一次，還是轉(zhuǎn)不動。鑰匙和鎖芯摩擦，發(fā)出干澀的聲響。

對門傳來開門聲。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小李回來了？”

“哎，王阿姨?！蔽覕D出笑，“這鎖……”

“上禮拜換的，”王阿姨壓低聲音，“你媳婦找人換的，說舊鎖不安全。”

她說完就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黑暗的樓道里，握著那把沒用的鑰匙。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掏出手機(jī)，撥通陳憐夢的號碼。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

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有碰杯聲，有人高聲說笑。

“喂？”她的聲音裹在雜音里，有些不真切。

“憐夢，我回來了?！蔽衣犚娮约旱穆曇舾砂桶偷?，“門鎖換了，我進(jìn)不去?！?/p>

鍵盤敲擊聲。她好像在打字。

“我在應(yīng)酬，”她說，“楊總組的局，推不掉。你自己找地方待會兒吧?！?/p>

“那我……”

“先這樣?！?/p>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我把手機(jī)從耳邊拿下來，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墻上的小廣告層層疊疊，最上面一張是通下水道的，電話被人撕去了一半。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輪子磕在臺階上，一階，一階。

走到單元門口，手機(jī)震了一下。

陳憐夢發(fā)來一條微信：“媽那兒有鑰匙，你去拿?！?/p>

就這一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機(jī)，拎起行李箱。

去母親家要倒一趟車。

晚高峰還沒過去，公交車上擠滿了人。

我被擠在車廂中部，聞見汗味、包子味、劣質(zhì)香水味。

玻璃窗上蒙著霧氣，外面的霓虹燈暈成一團(tuán)團(tuán)模糊的光斑。

兩個月前離開時，陳憐夢站在車站外朝我揮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著眼笑。

那笑容現(xiàn)在想來，有些模糊了。

就像這車窗上的霓虹，看著明亮，其實什么都看不真切。

02

母親住在老城區(qū)的職工宿舍樓。

紅磚外墻爬滿了爬山虎，秋天一來，葉子半黃半綠，風(fēng)一吹就嘩啦啦響。樓道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樟腦丸味兒，混著誰家燉肉的香氣。

我敲了敲門。

里面?zhèn)鱽硗闲Σ恋孛娴穆曇簦蛇h(yuǎn)及近。門開了條縫，母親的臉出現(xiàn)在門后。

她看見我，眼睛睜大了。

“高澹？”她拉開門，圍裙上沾著面粉，“怎么這個點來了？吃飯沒？”

“還沒?！蔽野研欣钕渫线M(jìn)門。

母親關(guān)上門，接過我的外套。她的動作有些急，衣架掛了幾次才掛上。

“坐，坐?！彼噶酥干嘲l(fā)，“我給你下碗面。”

“媽，不急?！蔽以谏嘲l(fā)上坐下，沙發(fā)罩是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格子布，坐下去能感覺到下面的彈簧，“憐夢說你這兒有鑰匙？”

母親背對著我，正在廚房洗菜。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淹沒了我的話。

“媽？”

她關(guān)了水，轉(zhuǎn)過身來，手里還捏著一把青菜。

“什么鑰匙？”

“家里的鑰匙?！蔽艺f，“憐夢把鎖換了，我進(jìn)不去門?！?/p>

母親手里的青菜掉了一片葉子。她彎腰撿起來，扔進(jìn)水池。

“哦……換鎖了？”她背對著我，繼續(xù)洗菜，“是該換，你們那鎖有些年頭了?！?/p>

“鑰匙呢？”

水聲停了。

母親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轉(zhuǎn)過身來。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鑰匙……憐夢沒放我這兒?！?/p>

廚房的燈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里。

“她說放我這兒不安全，”母親的聲音很輕，“怕我年紀(jì)大，弄丟了。”

我看著她。

母親的鬢角白了，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她今年六十了，退休前是中學(xué)語文老師，說話做事向來有條理?？涩F(xiàn)在，她的眼神在躲閃。

“那你打個電話問問她，”我說，“看我今晚住哪兒?！?/p>

母親沒動。

“高澹，”她突然說，“你這兩個月，在那邊……還好吧？”

“就那樣。項目點條件差，但活不多?！?/p>

“吃得慣嗎？”

“大鍋飯，能吃飽。”

“睡得好嗎？”

“媽?！蔽掖驍嗨?，“鑰匙。”

她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廚房的鍋開了，蒸汽頂著鍋蓋噗噗作響。母親轉(zhuǎn)身去關(guān)火，動作有些慌亂。

面端上桌時，熱氣騰騰的。母親給我臥了兩個荷包蛋，蛋清裹著蛋黃，顫巍巍的。

“先吃飯，”她把筷子遞給我，“回來就好，別多想?！?/p>

面很燙。我吹了吹，吸溜了一口。湯是骨頭熬的，很鮮。

母親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的邊緣。

“憐夢……最近常來嗎？”我問。

母親的手指停住了。

“來過兩次，”她說，“送了點水果。說是單位發(fā)的，吃不完?！?/p>

“她說什么了？”

“就說你出差了，讓我別擔(dān)心。”母親端起茶杯，吹了吹，沒喝，“她還說……等你回來了，讓你好好休息?！?/p>

我放下筷子。

“媽，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母親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能瞞你什么？”她扯了張紙巾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我就是看你累了，讓你好好吃飯。”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抗戰(zhàn)劇，槍炮聲轟轟響。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湯喝干凈了，碗底還剩一點蔥花。

母親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

“媽?！?/p>

她沒回頭。

“我今晚睡這兒?！?/p>

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哎，”她說，“你小時候的房間，被子都是現(xiàn)成的?！?/p>

她始終沒有回頭看我。

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很早。

窗簾沒拉嚴(yán)，一道晨光斜斜地切進(jìn)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這間屋子還是我高中時的樣子：書架上塞滿了教科書和習(xí)題集，墻上貼著褪色的球星海報，桌角的漆磕掉了一塊，露出下面的木頭。

躺了十分鐘，我坐起來，摸過床頭的手機(jī)。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微信。

陳憐夢的聊天記錄停在昨晚那句“媽那兒有鑰匙”。

我往上翻了翻，這兩個月，我們的對話少得可憐。

多半是我發(fā)“到了”、“這邊下雨了”、“食堂飯菜還行”，她回“嗯”、“知道了”、“注意安全”。

像打卡，不像夫妻。

點開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第一條就是陳憐夢發(fā)的，凌晨一點半。

一張餐廳的照片，水晶吊燈，高腳杯，一桌子菜。

配文：“忙碌后的犒賞[愛心]?！?/p>

定位在某家高檔西餐廳。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評論：“陳姐瀟灑！”

“羨慕！”楊國興點了個贊。

我把手機(jī)扣在床上。

起床洗漱。母親已經(jīng)在廚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氣飄出來。我走到她身后，看見灶臺上攤著雞蛋餅，金黃酥脆。

“怎么不多睡會兒？”母親沒回頭，手里的鍋鏟翻動著。

“睡夠了?！?/p>

我在餐桌邊坐下。母親端來粥和餅，又夾了一碟醬菜。

“一會兒我去趟單位，”我說，“有點東西要拿?！?/p>

母親盛粥的手頓了一下。

“今天周六?！?/p>

“我知道。值班室有鑰匙。”

她沒再說話，坐下陪我吃飯。粥很燙，我慢慢吹著。晨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醬菜瓶上的商標(biāo)，已經(jīng)磨得看不清字了。

吃完飯，我換了身衣服出門。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掠過的街道。兩個月沒回來，有些店鋪換了招牌，新開了一家奶茶店，門口排著幾個年輕人。

單位大樓周末很安靜。刷卡進(jìn)門，保安老張從值班室探出頭。

“李工？你怎么來了？”

“拿點東西?！蔽页c點頭。

電梯上行。轎廂里的廣告屏在放樓盤廣告，女銷售員笑得標(biāo)準(zhǔn)。數(shù)字跳到七樓，門開了。

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幽幽的綠光。我的工位在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走過去，皮鞋踩在地磚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桌上積了層薄灰。我拉開抽屜，里面是些舊圖紙、計算器、幾支沒水的筆。翻了翻，找到一盒沒開封的茶葉，是去年春節(jié)發(fā)的福利。

正準(zhǔn)備關(guān)上抽屜，瞥見角落里露出半個煙盒。

我不抽煙。這煙盒不是我的。

抽出來看了看，是某款高檔香煙，盒子里還剩三根。煙盒的一角有些皺，像是被用力捏過。

我捏著煙盒，站了一會兒。

然后把它放回原位，關(guān)上抽屜。

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聽見隔壁辦公室有動靜。是楊國興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稣f話聲。

“……你放心，他起碼還得待一個月……”

是楊國興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我知道你委屈……等我這邊安排好了……”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出了那個語調(diào)。他在跟誰打電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周末？周末不行，我得陪她去選窗簾……新房那邊總要布置……”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垃圾桶，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辦公室里的說話聲停了。

我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電梯從一樓開始上行。數(shù)字跳得很慢：2，3，4……

楊國興辦公室的門開了。

他走出來，手里拿著保溫杯?？匆娢?，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慣常的笑容。

“喲，小李？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晚?！蔽艺f。

“項目結(jié)束了？”

“嗯。”

“辛苦辛苦?！彼哌^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頭寫個報告，交給你們科長就行?！?/p>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胛骨發(fā)疼。

“楊總周末還加班？”我問。

他笑了笑，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有點事要處理?！彼f，“你呢？回來也不休息休息?！?/p>

“拿點東西。”

電梯到了，門開了。我走進(jìn)去，按下關(guān)門鍵。

楊國興還站在走廊里，端著保溫杯，朝我揮了揮手。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的臉消失在縫隙里。

下到一樓，走出大樓。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

手機(jī)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陳憐夢發(fā)來的微信：“媽說你去單位了？晚上回家吃飯吧，鑰匙我放門口地墊下了。”

我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fù)：“好?！?/p>

發(fā)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胡子該刮了。

風(fēng)吹過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又散開。

04

回到母親家，已經(jīng)過了中午。

母親在沙發(fā)上打盹，電視開著，在放戲曲節(jié)目。老生咿咿呀呀地唱，聲音開得很小。我輕手輕腳地關(guān)上門，她還是醒了。

“回來了？”她揉了揉眼睛，“吃飯沒？”

“吃過了。”

我在她旁邊坐下。電視屏幕上的老生正甩著水袖，一臉悲愴。

“媽，”我說，“你認(rèn)識楊國興嗎？”

母親的手停在膝蓋上。

“誰？”

“我單位的一個領(lǐng)導(dǎo)，楊國興。”

“哦……”她拉長聲音，“聽你說過。怎么了？”

“沒什么，隨口問問。”

電視里的老生唱到高音，破了音，聲音有些刺耳。

母親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diào)小。

“高澹，”她突然說，“你和憐夢……沒什么事吧？”

我轉(zhuǎn)過頭看她。

“能有什么事？”

她看著我，眼神復(fù)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門鈴響了。

母親起身去開門。門外傳來程香蘭爽朗的聲音：“玉靜！我包了包子，給你送幾個過來！”

程香蘭是母親的老鄰居，住對門。退休前是紡織廠的工會干部，熱心腸，嗓門大。她端著一盤包子進(jìn)來，熱氣騰騰的，香味立刻充滿了屋子。

“喲，高?；貋砹?？”她看見我，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那眼神轉(zhuǎn)瞬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一種混合著憐憫、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程阿姨?！蔽艺酒饋?。

“快坐快坐。”她把包子放在桌上，“韭菜雞蛋餡兒的，你媽最愛吃這個?！?/p>

母親去廚房拿碗筷。程香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瘦了，”她說，“那邊苦吧？”

“還行?！?/p>

“你媳婦也真是，”程香蘭的聲音低了些，“怎么就舍得讓你去那種地方……”

母親端著碗筷出來，重重地放在桌上。

“香蘭，”她說，“喝茶嗎？我剛泡了普洱?！?/p>

程香蘭看了母親一眼，閉上了嘴。

我們坐下來吃包子。皮薄餡大，確實好吃。程香蘭的手藝一直不錯。

“高澹，”程香蘭咬了一口包子，嚼著，像是隨口一問，“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項目結(jié)束了，應(yīng)該不走了?！?/p>

“那就好?！彼c點頭，“兩口子老分開，不是個事兒?！?/p>

母親沒說話，低頭吃包子。

吃完一個，程香蘭又拿起一個。她吃得慢，像是有什么話要說。

“玉靜，”她終于開口，“昨天我看見憐夢了。”

母親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在哪兒？”

“萬隆商場?！背滔闾m說，“我陪兒媳婦去買嬰兒衣服，在三樓看見她。她和一個男的在挑床上用品?！?/p>

客廳里安靜下來。電視里的戲曲還在唱，聲音細(xì)細(xì)的，像根線。

“可能……是同事吧。”母親說。

“不像?！背滔闾m搖頭，“那男的幫她拎包，還湊在她耳邊說話?？粗τH密的?！?/p>

包子在我嘴里變得味同嚼蠟。

“什么樣的男的？”我問。

程香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母親。

“五十來歲，有點胖，穿西裝?！彼f，“頭發(fā)……這兒有點禿?！?/p>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中央。

楊國興。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喉嚨發(fā)緊。

“你可能看錯了，”母親的聲音有些急，“憐夢是行政主管，陪領(lǐng)導(dǎo)逛街買東西，也是工作。”

“工作？”程香蘭嗤笑一聲，“工作用得著手挽手？”

“香蘭！”母親提高了聲音。

程香蘭不說話了。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重重放下。

“行，我不說了?！彼酒饋恚鞍映脽岢?，涼了就不好吃了?！?/p>

她朝門口走去。母親送她到門口，兩人在門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我沒聽清。

門關(guān)上了。

母親走回來，站在桌邊，看著盤子里剩下的包子。

“程阿姨就愛瞎說，”她說，“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說話。

窗外傳來小孩的嬉笑聲，大概是樓下院子里的孩子在玩。笑聲清脆，無憂無慮的。

母親坐下來，拿起一個包子，掰開，又合上。韭菜的香氣飄出來，但她沒吃。

“高澹，”她輕聲說，“有些事，可能……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

她答不上來。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jìn)嘴里，機(jī)械地咀嚼。韭菜的辛辣在口腔里彌漫開，刺激得眼睛發(fā)酸。

“我晚上回去?！蔽艺f。

母親抬起頭。

“憐夢把鑰匙給我了。”

“哦?！彼c點頭，“那……也好?！?/p>

她沒留我。

下午我在房間里收拾行李。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帶回來的衣服掛起來。母親進(jìn)來過一次，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又默默地退出去。

傍晚，我提著行李箱出門。

母親送我下樓。走到一樓，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高澹?！?/p>

我回頭。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要是……要是有什么事，”她說，“就回家來。”

她用了“家”這個字。

我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

走出單元門，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樓道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

我朝她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走了。

心里某個地方，像塞了一團(tuán)濕棉花。

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05

回到自己家小區(qū)，天已經(jīng)半黑了。

路燈還沒亮，只有樓宇間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我走到單元門口，彎腰掀開地墊。

一把銀色鑰匙躺在水泥地上。

撿起來，冰涼的觸感。鑰匙很新，齒痕清晰。

上樓，開門。鎖芯轉(zhuǎn)動的聲音很順滑，咔噠一聲，門開了。

屋里黑著燈。我按下開關(guān)，客廳的吸頂燈亮了，灑下白慘慘的光。

一切都和兩個月前一樣。沙發(fā)還是那個姿勢，茶幾上的遙控器還是歪著放，電視柜上那盆綠蘿的葉子還是蔫蔫的。

但又有些不一樣。

空氣里有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確實存在。不是陳憐夢常用的那款。

我放下行李，走進(jìn)臥室。床鋪得很平整，被子疊成方塊，枕頭并排放在床頭。陳憐夢有潔癖，容不得床上有一絲褶皺。

打開衣柜，她的衣服整齊地掛著，按顏色深淺排列。我的衣服擠在一邊，占了一小半空間。

浴室里，洗漱臺上只有她的護(hù)膚品。我的剃須刀、牙刷、毛巾都不見了。

回到客廳，我在沙發(fā)上坐下。皮質(zhì)沙發(fā)很涼，坐下去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墻上的時鐘指向七點二十。

我拿出手機(jī)，給陳憐夢發(fā)微信：“我到家了?！?/p>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fù)。

又發(fā)：“晚上回來吃飯嗎？”

這次回復(fù)很快：“不回了，加班?！?/p>

“幾點回來？”

“說不準(zhǔn)。”

“我去接你？”

“不用。”

對話結(jié)束了。

我把手機(jī)扔在沙發(fā)上，仰頭靠進(jìn)沙發(fā)背。天花板很白，沒有一絲污漬。陳憐夢每個月會請保潔來徹底打掃一次，每次二百塊。

坐了一會兒，肚子餓了。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上層塞滿了水果、酸奶、面膜。下層有幾盒速凍水餃，日期是上個月的。

燒水，煮餃子。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玻璃窗。

餃子煮好了，盛到碗里。我端著碗回到客廳，打開電視。隨便調(diào)了個臺，是綜藝節(jié)目，一群年輕人在做游戲，笑聲夸張。

我吃了兩個餃子，韭菜餡的。突然想起程香蘭送的包子，也是韭菜餡的。

胃里一陣翻涌。

放下筷子，碗里的餃子浮在湯上，漸漸涼了。

九點鐘，陳憐夢還沒回來。我關(guān)掉電視，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能聽見冰箱壓縮機(jī)啟動的嗡嗡聲，還有樓上沖馬桶的水流聲。

去浴室洗澡。熱水淋在頭上，蒸汽彌漫。鏡子模糊了，照不出人影。

洗完澡出來，聽見開門聲。

陳憐夢回來了。

她站在玄關(guān)換鞋，高跟鞋踢到一邊，換上拖鞋。手里提著包，另一只手拿著一份文件。

“還沒睡？”她瞥了我一眼。

“等你。”

“等我干嘛?！彼寻臀募旁谛裆?，走進(jìn)來，“吃飯了嗎？”

“吃了。”

“哦?！?/p>

她徑直走進(jìn)臥室。我跟進(jìn)去，看見她正在脫外套。那是一件米色的風(fēng)衣，我沒見過。

“新買的？”我問。

“嗯?！彼扬L(fēng)衣掛起來，“上周打折?！?/p>

“挺好看。”

她沒接話，開始解襯衫扣子。燈光下，她的脖子很白，鎖骨分明。

“項目還順利嗎？”她問，背對著我。

“就那樣?！?/p>

“報告寫了沒？”

“明天寫?！?/p>

“早點寫，楊總那邊要存檔。”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著她解開襯衫，露出黑色的內(nèi)衣肩帶。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像一對蝴蝶翅膀。

“憐夢?！?/p>

她轉(zhuǎn)過身來。

“今天程阿姨說，在商場看見你了?！蔽艺f，“和一個男的。”

她的動作停住了。

眼神閃了一下，很快恢復(fù)平靜。

“程香蘭？”她扯了扯嘴角，“她眼睛倒尖?！?/p>

“是誰？”

“還能是誰，楊總唄。”她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衣，“他老婆要過生日，讓我?guī)兔μ舳Y物。怎么，這也不行？”

她的語氣很淡，帶著點不耐煩。

“沒說不可以?！?/p>

“那就別問東問西的?！彼咨纤?，“我累了，先睡了?！?/p>

她進(jìn)了浴室。水聲響起，嘩嘩的。

我坐在床邊，聽著水聲。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吹風(fēng)機(jī)的聲音響起來。嗡嗡嗡，持續(xù)了十分鐘。

陳憐夢出來時，頭發(fā)半干，臉上敷著面膜。白色膏體覆蓋了她的表情。

她掀開被子躺下，背對著我。

我關(guān)了燈，在她身邊躺下。黑暗中，能聞見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和她頭發(fā)上殘留的香水味。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刺鼻。

“嗯？”

“你想過要孩子嗎？”

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現(xiàn)在不是時候?！彼穆曇魪暮诎道飩鱽?，有些悶，“等過兩年吧?！?/p>

“過兩年我三十七了?！?/p>

“三十七怎么了？男人四十一枝花?！?/p>

又是沉默。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yán)，一道月光從縫隙里漏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蒼白的光帶。

“睡吧?！彼f。

我閉上眼。

但睡不著。

半夜，陳憐夢的手機(jī)亮了。屏幕的光在她那邊閃了一下，很快熄滅。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光。

我睜開眼，看著她的背影。

她睡得很熟，呼吸均勻。

我輕輕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走到客廳，拿起她放在鞋柜上的包。

皮質(zhì)很軟，是名牌。我打開，里面有錢包、鑰匙、口紅、粉餅，還有一部手機(jī)。

陳憐夢有兩部手機(jī)，一部工作用，一部私人用。工作用的手機(jī)她從不離身，私人用的常隨意扔。

我拿起那部私人手機(jī)。

屏幕需要密碼。我試了她的生日，不對。試了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不對。

想了想，試了楊國興的生日。

屏幕解鎖了。

手心里出了汗。

最近的聯(lián)系人里，第一個就是楊國興。頭像是他穿高爾夫球服的照片。

聊天記錄是空的。顯然被清除了。

但朋友圈有新動態(tài)。點開楊國興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小時前發(fā)的，一張夜景照片，配文：“夜色溫柔。”

定位在城東新開的五星級酒店。

下面有一條評論，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微信號，只發(fā)了個笑臉表情。

我點開那個微信號。頭像是一片星空，朋友圈僅三天可見，空空如也。

但微信號的拼音縮寫，是“clm”。

陳憐夢。

我把手機(jī)放回包里，拉好拉鏈。

走回臥室，重新躺下。陳憐夢還在睡，呼吸綿長。

我睜著眼，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六點鐘，我起床。陳憐夢還在睡。我換了衣服，輕手輕腳地出門。

清晨的空氣很涼，吸進(jìn)肺里像冰刀。我在小區(qū)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遛狗的老人，跑步的年輕人，賣早點的攤子冒出白汽。

走到小區(qū)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該去問清楚。

不管結(jié)果是什么，總比猜來猜去強(qiáng)。

我掏出手機(jī)，想給陳憐夢打電話，告訴她我去公司找她。

剛撥出號碼，眼角瞥見一個人影。

從旁邊的香樟樹后走出來，穿著灰色的外套，戴著口罩。瘦得像一片影子，悄無聲息地靠近。

我掛斷電話，看著她。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眉眼間的輪廓，我還認(rèn)得。

孫曉萱。

我的前妻。

她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李高澹。”她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捏在指尖。陽光照在卡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給你十萬，”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原諒我吧。”

銀行卡遞到我面前。

我盯著那張卡，腦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傳來腳步聲，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我回過頭，看見母親拎著菜籃子站在不遠(yuǎn)處，眼睛睜得很大，臉色煞白。

她看看我，又看看孫曉萱。

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fā)出聲音。

“你這姑娘……”她的聲音在抖，“說什么胡話？”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身后拽。力氣大得出奇。

然后她擋在我面前，對著孫曉萱，聲音拔得很高，高得破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