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周放，今年三十二歲，在北京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經(jīng)理。前女友叫許意，分手兩年零三個月了。

分手的理由挺俗套的。她那時候剛接任家族企業(yè)的總裁位置，忙得腳不沾地，我還在為下個季度的房租發(fā)愁。她家在南二環(huán)有套兩百平的房子，我租在回龍觀一個老小區(qū)，每天早上擠地鐵得像沙丁魚罐頭。她爸見過我一次，在國貿(mào)三樓那家我記不住名字的西餐廳，整頓飯說了不到十句話，最后結(jié)賬時看了眼賬單，又看了眼我身上穿了三年的大衣，什么也沒說。

但真正讓我們分開的不是這個。

是那種越來越深的無力感。她開完跨國會議凌晨兩點給我打電話，聲音疲憊地說“好累啊”，我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早點休息”。我加班到晚上十點回家煮泡面，她發(fā)來在巴黎時裝周前排的照片，燈光璀璨，我盯著手機(jī)屏幕上那碗已經(jīng)泡軟了的面，突然不知道該回什么。

分手是我提的。在一個周二晚上，在她公司樓下的星巴克。她剛從一場并購談判中抽身，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套裙，妝容精致，但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我把話說出口時，她攪拌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勺子碰到杯壁，發(fā)出很輕的一聲“叮”。

“你想清楚了？”她問，聲音平靜。

我點頭，喉嚨發(fā)緊。

“好?！彼驼f了這一個字，拿起包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穩(wěn)。玻璃門開了又關(guān)，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之后兩年，我跳過一次槽，工資漲了些，搬到了朝陽一個稍微新點兒的小區(qū)，一室一廳，月租五千五。養(yǎng)了只貓，是只橘白花的流浪貓，在樓下?lián)斓?，取名叫“肥仔”。生活按部就班，上班，下班，偶爾和朋友喝個酒，聽他們抱怨老婆孩子房貸車貸，我就在旁邊附和著笑笑，心里想，至少我沒這些煩惱。

但我得承認(rèn)，我沒完全放下許意。手機(jī)里還存著她的號碼，沒刪。微信倒是刪了，是她先刪的我，分手后第三天，我發(fā)現(xiàn)看不到她朋友圈了，一條橫線。我對著那條橫線發(fā)了好一會兒呆，然后也點了刪除聯(lián)系人。

可電話號碼忘不掉。那串?dāng)?shù)字像刻在什么地方，夜深人靜時就自己跳出來。

就像今天晚上。

肥仔蜷在沙發(fā)另一端打呼嚕，電視機(jī)開著，某個綜藝節(jié)目，一群人在里面嘻嘻哈哈，我卻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茶幾上放著半罐啤酒，已經(jīng)沒氣泡了。我拿起手機(jī)，解鎖，滑來滑去，最后停在通訊錄里那個沒有存名字、但我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上。

手指懸在屏幕上，腦子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你有病吧都過去兩年了，另一個說就問一句怎么了又不會死。

最后我還是按了下去。沒打電話，發(fā)的短信。就三個字，加個問號：

“睡了嗎？”

發(fā)完我就把手機(jī)扔到沙發(fā)上，像扔個燙手山芋。心臟跳得有點快，我罵自己沒出息，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涼的，順著食道下去，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然后手機(jī)就響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電話鈴聲，尖銳地劃破客廳的安靜。肥仔被驚醒，不滿地“喵”了一聲。屏幕上跳動的，正是我剛發(fā)短信的那個號碼。

我盯著看了足足五秒鐘，才接起來，喉嚨發(fā)干：“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能聽到一點細(xì)微的電流聲，還有……呼吸聲。然后許意的聲音傳過來，和記憶里一樣，偏中音，有點清冷，但此刻語速很快，帶著一股我形容不出來的勁兒：

“周放，你現(xiàn)在在哪兒？”

我愣了一下：“在家啊，怎么了？”

“具體地址。朝陽哪個小區(qū)，幾號樓幾單元，門牌號。”她的聲音不容置疑，像在開董事會下命令。

“你問這個干嗎？”我莫名其妙，下意識報了地址：“陽光家園，7號樓3單元502?！?/p>

“等著?！彼f，然后補(bǔ)了一句，一字一頓，我甚至能想象她說這話時微微瞇起眼睛的樣子，“還有，周放，你再發(fā)一句‘睡了嗎’這種沒頭沒腦的廢話試試看?！?/p>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響著。我舉著手機(jī)，完全懵了。等著？等什么？這都晚上十一點半了。

肥仔跳過來蹭我的手，我機(jī)械地摸了摸它的頭。剛才電話里背景音好像有汽車引擎聲？她不會在開車吧？這個點，開去哪兒？

一種荒謬的預(yù)感慢慢爬上來，讓我坐立不安。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小區(qū)里路燈昏暗，停滿了車，沒什么人影?？隙ú皇俏蚁氲哪菢?，太離譜了。她許意現(xiàn)在說不定在哪個酒會或者會議室，剛才那通電話可能只是被我打擾了，生氣而已。

我坐回沙發(fā)，努力讓自己冷靜。也許她就是氣我忽然聯(lián)系她，說點狠話罷了。對，就是這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長。電視里的綜藝結(jié)束了，開始播廣告。肥仔趴在我腿上又睡著了。我拿起手機(jī)，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反復(fù)幾次。想再發(fā)條短信問問，又想起她那句威脅，手指僵住了。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也許半個小時，我聽到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然后停下了。不是普通私家車那種溫和的怠速聲，是那種低沉的、動力很足的聲音。

我心跳漏了一拍，又走到窗邊。

樓下路燈旁，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型挺大，在昏暗光線下線條顯得硬朗。駕駛座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即使隔著五層樓的距離，即使光線不好，我也一眼認(rèn)出了那個身影。高挑，穿著深色的長款風(fēng)衣，頭發(fā)挽著，手里還真的拖著個行李箱——一個銀灰色的登機(jī)箱，在路燈下反著光。

她下車后抬頭，視線準(zhǔn)確無誤地投向我這戶的窗戶。

我下意識往后躲了一下，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手機(jī)又響了，還是她。我接起來，聲音有點發(fā)顫：“……許意？”

“開門。”她言簡意賅，“我在你單元門門口，按門鈴你沒應(yīng)。”

“你……你真來了？”我覺得舌頭有點打結(jié)，“不是，這大半夜的，你……”

“周放，給你十秒鐘開門。不然我就按門鈴按到全樓都醒，說你欠錢不還?！彼穆曇敉高^電話和隱約從樓下傳來的現(xiàn)實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種不真切的魔幻感。

“你等等！我下來！”我抓了抓頭發(fā)，套上件外套，穿著拖鞋就沖出了門。

跑到一樓，隔著單元門的玻璃，我就看到了她。許意站在門外，風(fēng)衣下擺被夜風(fēng)吹得微微擺動，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看著我，手里拖著那個銀色箱子。旁邊停著她的車，車身在夜色里像個沉默的巨獸。

我打開單元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你……”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目光落在她臉上，比兩年前瘦了些，下巴更尖了，但眉眼間的銳利和疲憊同樣明顯。妝容依然精致，可離近了，能看見眼角一絲極淡的細(xì)紋。

“上去說?！彼驍辔?，拉著箱子就要往里走，動作自然得好像只是出差回家。

“等等！”我擋住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許意，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找到這兒的？還有這箱子……”我指著她手里的行李箱，“你開玩笑的吧？什么‘帶著行李來我家定居’？”

她停下腳步，抬眼看我。樓道聲控?zé)舻墓饩€從她頭頂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她緩緩地說，語氣平靜，卻有種說不出的壓力，“周放，是你先半夜發(fā)短信騷擾前女友的。我給了你兩個選擇，要么我上來，要么我就在這兒跟你理論理論，比如討論一下兩年前分手到底是誰的問題，吵到明天早上，讓鄰居們都做個見證?！?/p>

我頭皮一陣發(fā)麻。她是認(rèn)真的。許意這個人，我太了解了，她說得出，就真做得到。當(dāng)年為了一個項目，她能帶著團(tuán)隊在對方公司樓下堵人堵三天。

“你先上來?！蔽覀?cè)身讓開，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拉著箱子走進(jìn)去，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發(fā)出清晰均勻的“嗒、嗒”聲。我跟在后面，看著她挺拔的背影，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水味，還是兩年前那個牌子。一切熟悉得讓人心悸，又荒誕得讓人想笑。

肥仔正蹲在門口，好奇地往外看。許意進(jìn)屋，看到貓，挑了挑眉：“你養(yǎng)的？”

“嗯，撿的?！蔽谊P(guān)上門，感覺屋子里因為她的到來，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她把行李箱立在玄關(guān)，脫下風(fēng)衣，里面是一件絲質(zhì)襯衫和西裝褲。她環(huán)顧了一下我的小客廳，目光掃過有些舊的布藝沙發(fā)、堆著雜志的茶幾、角落里吃了一半的貓糧碗，最后回到我臉上。

“有喝的么？”她問，自顧自地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姿態(tài)放松，仿佛她才是這里的主人。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在玻璃杯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口紅印。

“許意，”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穩(wěn)，“現(xiàn)在能告訴我，這唱的是哪一出嗎？”

她端起水杯，沒喝，只是握著。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然后抬眼，直視著我。

“我累了，周放?！彼f，聲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疲倦，不再是電話里那種虛張聲勢的強(qiáng)硬。

“集團(tuán)內(nèi)部斗了半年，我二叔聯(lián)合幾個老股東，想把我踢出局。今天下午的董事會，我贏了，但贏得很惡心。晚上慶功宴，一群人圍著我敬酒，說著虛偽的漂亮話。我開車回家，開到一半，不想回去了。那個三百平的房子，空得能聽見回音?！?/p>

她頓了頓，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然后我就收到你的短信了。‘睡了嗎？’三個字。周放，分手兩年零三個月，你半夜發(fā)這么一句給我?！?/p>

“我當(dāng)時就想，好啊，你不是問我睡了嗎？我睡不著，你也別想睡?！?/p>

“所以你就直接開車過來了？還帶著箱子？”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后備箱常備的，有時候直接從公司去機(jī)場。”她輕描淡寫，“至于來你這兒……大概是因為，我認(rèn)識的人里，只有你是可以不用解釋、不用權(quán)衡利弊、不用想前因后果就能來找的。雖然我們分手了，雖然分得不太好看?！?/p>

她放下水杯，身體往后靠進(jìn)沙發(fā)里，閉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借你地方住幾天，等我找好房子就搬。你這老破小雖然不怎么樣，但至少……”她睜開眼，看了看正湊過來嗅她褲腳的肥仔，“挺有生活氣息。”

我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信息量太大，沖擊力太強(qiáng)。前女友，總裁，家族內(nèi)斗，深夜帶著行李投奔我，要在我這一室一廳的老破小里“定居幾天”？

“不是，許意，這不合適……”我試圖講道理。

“房租我付你雙倍?！彼驍辔?。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怕你女朋友誤會？”她忽然問，眼睛盯著我。

我噎了一下：“……我沒有女朋友。”

“哦。”她應(yīng)了一聲，聽不出情緒，“那就沒什么不合適了。我睡哪兒？沙發(fā)？還是你臥室？”

“許意！”我提高聲音，站了起來。

她也站了起來，個子高，穿上高跟鞋幾乎和我平視，氣勢一下子就上來了。

“周放，我開了四十分鐘車過來，很累?，F(xiàn)在要么你收留我?guī)滋?，要么，”她指了指門口，“我出去，但你今晚那條短信，我會理解為你想復(fù)合，明天我會讓助理把我的東西都搬過來，順便通知一下我們共同認(rèn)識的朋友，包括你爸媽。我說到做到?！?/p>

我瞪著她，她也毫不退讓地看著我?？諝饽塘?，只有肥仔不明所以地“喵”了一聲。

我敗下陣來。不是因為怕她真的通知我爸媽——雖然那確實很可怕——而是因為她此刻的眼神深處，除了疲憊和強(qiáng)硬，還有一絲極其隱蔽的、幾乎看不見的懇求，或者說，是走投無路。

我太熟悉她了。她只有真到了沒辦法的時候，才會露出一點點這樣的神情，兩年前分手時我見過一次，很快就被她藏起來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

“你睡臥室，我睡沙發(fā)?！蔽衣犚娮约赫f，聲音干巴巴的。

“謝謝。”她說，那絲脆弱瞬間消失無蹤，又恢復(fù)了那種淡淡的、掌控一切的語氣。她拉起行李箱，徑直走向我的臥室，在門口停了一下，“有新的毛巾和牙刷嗎？”

“洗手間鏡子后面的柜子里，自己拿?！蔽夷税涯槪X得今晚像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她進(jìn)去了，關(guān)上了臥室的門。

我癱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肥仔跳到我肚子上，踩來踩去。臥室里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打開行李箱，是掛衣服，是走去洗手間，是水流聲。

這一切真實得不容置疑。

我的前女友，身家不知道多少個億的女總裁許意，現(xiàn)在正睡在我的臥室，我的床上。而因為我手賤發(fā)出去的那三個字，我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等待我的會是什么。

客廳的燈還亮著，我懶得去關(guān)。腦子里亂糟糟的。兩年前分手時的畫面，剛才她在樓下的樣子，還有她那句“我累了”，攪在一起。

最后，我拿出手機(jī)，看著那條已發(fā)送的短信。

“睡了嗎？”

我真想穿越回兩小時前，把那只犯賤的手給剁了。

第二章

我在沙發(fā)上翻來覆去，像煎鍋上的魚。老沙發(fā)彈簧有點問題，稍微一動就吱呀作響。臥室里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也不知道許意睡著了沒有。

肥仔倒是心大，蜷在沙發(fā)另一頭，睡得直打呼嚕。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感覺沒睡多久，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睜開眼，陽光已經(jīng)從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里射進(jìn)來，刺得眼睛疼。我瞇著眼看向聲音來源，是許意。

她已經(jīng)起來了，穿著昨天那套襯衫西褲，但沒穿外套，頭發(fā)扎成了利落的低馬尾，正站在我那開放式小廚房的流理臺前。她背對著我，好像在……燒水？

我腦子還有點懵，躺著沒動，就這么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給她周身鑲了層毛茸茸的金邊，襯衫下擺收進(jìn)褲腰，顯得腰身纖細(xì)。她微微低頭，頸后的碎發(fā)落下來幾縷。這場景有種詭異的和諧，又極其不真實。

水壺響了，她拔掉插頭，打開櫥柜找杯子。我的杯子都是超市隨便買的，馬克杯上印著傻乎乎的卡通圖案。她挑了個相對樸素的白色杯子，倒了熱水，又從自己帶來的一個皮質(zhì)小包里拿出一個小鐵罐，用指尖捻了點茶葉放進(jìn)去。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端著茶杯，看到我睜著眼。

“醒了？”她問，語氣平靜得像我們是合租室友。

“嗯。”我坐起來，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發(fā)，“你怎么起這么早？”

“生物鐘。七點要開電話會?！彼盗舜挡璞锏臒釟猓性趶N房的隔斷柜旁，小口喝著。晨光里，她臉上沒有昨晚那種濃重的疲憊，但依然沒什么血色，眼下的淡青色用粉底遮過，細(xì)看還是能看出來。

“電話會？在這兒開？”我下意識壓低聲音。

“嗯，臥室里。你這里隔音怎么樣？”

“不怎么樣，老樓板?！蔽覍嵲拰嵳f，“要不……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不用，我盡量小聲。”她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鐘。有吃的嗎？簡單點就行?！?/p>

我指了指冰箱：“有面包，冰箱里可能有雞蛋。你自己弄？”

她沒客氣，放下茶杯就去開冰箱。我也從沙發(fā)上爬起來，去洗手間洗漱。鏡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腫，頭發(fā)翹得亂七八糟。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稍微清醒了點。

等我刷完牙洗完臉出來，許意已經(jīng)煎好了兩個雞蛋，用盤子裝著放在小餐桌上，旁邊擺著兩片烤過的面包。她自己也端著茶杯坐下了，正在看手機(jī)，手指快速滑動屏幕，眉頭微微蹙著。

“你的?！彼^也沒抬，指了指對面的盤子。

我道了聲謝坐下。雞蛋煎得有點老，邊緣焦了，但她居然還記得我不吃溏心蛋。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心里有點異樣。

“你……”我咬了口面包，看著她專注看手機(jī)的樣子，“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兩個電話會，下午要回公司處理點事，晚上可能有個飯局，推不掉。”她放下手機(jī)，拿起叉子，動作斯文地切開煎蛋，“這幾天可能早出晚歸，打擾了。鑰匙給我一把，方便進(jìn)出?！?/p>

我還真有一把備用鑰匙，在抽屜里。我起身去拿給她。冰涼的金屬鑰匙放在她手心，她握了握，說了聲謝謝，順手放進(jìn)西裝褲兜里。

“那個……”我猶豫了一下，“你真打算在我這兒??？這不方便吧？而且你這身份，住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怎么了？”她抬眼看我，眼神平靜，“有床，有熱水，有網(wǎng)絡(luò)，能睡覺能工作，夠了。酒店太顯眼，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這幾天在哪兒?！?/p>

“包括你家里人？”

“尤其是家里人。”她叉起一塊蛋白，送進(jìn)嘴里，咀嚼的動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周放，昨天沒細(xì)說。我二叔許國華，這次沒把我弄下去，他不會甘心的。我在明，他在暗，我現(xiàn)在回自己住處，或者去常住的酒店，都不安全，也不清凈。你這里，沒人想得到?！?/p>

我明白了。她這是把我這兒當(dāng)安全屋了。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有點荒謬，又有點莫名的……被信任感？雖然這信任來得如此突然和霸道。

“那你公司……”

“該知道的會知道我去‘度假’幾天，不該知道的，不會多問。”她打斷我，顯然不愿多談工作上的事。

七點整，她擦擦嘴，拿起手機(jī)和茶杯，對我點了下頭：“我進(jìn)去了。”

臥室門輕輕關(guān)上。很快，里面?zhèn)鱽硭龎旱偷逦恼f話聲，用的是英語，夾雜著一些專業(yè)術(shù)語。我英語一般，勉強(qiáng)能聽懂幾個詞，“報表”、“股權(quán)”、“風(fēng)險評估”之類的。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把盤子收了洗了。肥仔蹭著我的腿喵喵叫要吃的，我給它倒貓糧。臥室里的電話會還在繼續(xù)，她語速很快，語氣冷靜果斷，和我記憶里那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女總裁形象重疊在一起。

這感覺太奇怪了。一墻之隔，我的前女友正在遙控著一個商業(yè)帝國，而我在這邊給我的貓鏟屎。

收拾完，我無所事事。今天周六，本來計劃睡懶覺然后下午去超市采購?，F(xiàn)在計劃全亂了。我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心不在焉。朋友圈里有人曬早餐，有人曬娃，有人抱怨加班。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我的生活，因為一條短信，突然脫軌了。

臥室的門開了，許意走出來，第一個電話會似乎結(jié)束了。她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對我做了個手勢，指了指門口，又指了指自己耳朵，意思是她出去打個電話。

我點點頭。她拉開門出去了，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里漸行漸遠(yuǎn)。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看到她站在樓下那輛黑色SUV旁邊，一只手拿著手機(jī)貼在耳邊，另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微微低著頭，來回踱步。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風(fēng)衣下擺被吹動。路上有早起的鄰居買菜回來，好奇地瞥她兩眼。她與這個充滿煙火氣的老舊小區(qū)格格不入。

這個畫面讓我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兩年前，我們還沒分手的時候，她也經(jīng)常這樣，在停車場，在陽臺，在任何需要私密空間的地方，不停地打電話，處理著那些我聽不懂也插不上手的、屬于她的世界的麻煩。我總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等著，直到她掛斷電話，走過來，臉上帶著卸下武裝后短暫的空白和疲憊。

那時候我會問她“沒事吧？”，她通常只是搖搖頭，或者扯開話題。

現(xiàn)在，我還是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

過了十幾分鐘，她回來了，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氣。

“上午還有一個會，十點?！彼f著，走到小餐桌旁，拿起水壺給自己續(xù)了杯熱水，又從她那個看起來就很高檔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個輕薄的手提電腦，打開，放在桌上。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數(shù)據(jù)和圖表。

“你隨意，當(dāng)我不存在?！彼f著，已經(jīng)戴上了一副金絲邊眼鏡，專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

我確實不知道該怎么“存在”?；嘏P室？那是她的臨時辦公室。在客廳看電視？會吵到她。最后我拿了本書，坐到陽臺的舊躺椅上，假裝看書，實際上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眼角余光總?cè)滩蛔☆┫虿妥滥沁叀?/p>

她工作起來的樣子，和兩年前一模一樣，全神貫注，嘴唇微微抿著，偶爾用指尖推一下眼鏡框。陽光落在她的側(cè)臉和電腦屏幕上。肥仔跳上餐桌，好奇地去嗅她的電腦邊緣，她也沒趕它，只是用一只手輕輕把它撥開，眼睛沒離開屏幕。

十點，第二個電話會開始。她又進(jìn)了臥室。這次時間更長，我聽到她語氣有些嚴(yán)厲，似乎在反駁什么，語速很快。

等她再次出來，已經(jīng)快中午十二點了。她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摘掉眼鏡，捏了捏鼻梁。

“叫外賣吧，我請你?！彼f，拿起手機(jī)，“想吃什么？”

“都行。”我說。其實我想說我去做，但冰箱里存貨不多，而且看她這樣子，大概也沒時間等。

她點了幾個菜，都是以前我們在一起時，她記得我愛吃的。下單，付款，一氣呵成。等待外賣的時候，她靠在沙發(fā)背上，閉目養(yǎng)神?？蛷d里很安靜，只有肥仔在玩一個毛線球的窸窣聲。

“你二叔的事，”我猶豫著開口，“很麻煩嗎？”

她沒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想把他兒子塞進(jìn)核心管理層，我沒同意。這次董事會，他聯(lián)合了幾個對我不滿的元老，想罷免我。我贏了投票，但代價不小，讓出了兩個子公司的管理權(quán)。”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而且，這只是開始。他手里還捏著點別的東西，想讓我不痛快，辦法多的是?！?/p>

“什么東西？”我問完就后悔了，這涉及她的家事和公司內(nèi)斗，我不該問。

她睜開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沉默了幾秒，才說：“一些我父母早年創(chuàng)業(yè)時，不太規(guī)范的舊賬。還有……”她停住了，沒再說下去。

“還有？”

“還有我和你的事。”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我愣住了。

“我們以前在一起，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密不透風(fēng)。我二叔不知道從哪兒挖出了點邊角料，在董事會前私下找過我，暗示我‘私生活要檢點，不要給集團(tuán)形象抹黑’?！彼Z氣平淡，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們分手都兩年了！”我忍不住提高聲音。

“那又怎樣？在有些人眼里，只要有過，就是污點?！彼D(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熟悉的、混合著譏誚和無奈的情緒，“尤其是我，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這個位置上。任何一點瑕疵，都會被放大無數(shù)倍。感情經(jīng)歷？那也是可以拿來做文章的‘不穩(wěn)定因素’?！?/p>

外賣到了，打斷了我們之間有些凝滯的氣氛。我去開門拿進(jìn)來，幾個餐盒擺在茶幾上。我們默默地吃，誰也沒再提剛才的話題。

吃完飯，她收拾了一下，準(zhǔn)備出門?！拔蚁挛缁毓荆砩嫌酗埦?，不用等我吃飯，也別留門，我有鑰匙。”她穿上風(fēng)衣，對著玄關(guān)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和衣領(lǐng)。那個殺伐果斷的許總又回來了。

“你……”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換鞋，“晚上大概幾點回來？太晚的話，這邊停車位不好找。”

“不確定，結(jié)束了就回來?！彼_門，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后落在客廳里，“對了，貓砂該換了，味道有點大?！?/p>

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苦笑著搖了搖頭。她還真是……不見外。

走到陽臺上，看到她的車駛出小區(qū)。我回到客廳，看著這個一夜之間變得有些陌生的空間。沙發(fā)上還留著她坐過的淺淺凹陷，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餐桌上，她用過的白色馬克杯還沒洗，杯沿的口紅印清晰可見。

肥仔跳上桌子，去聞那個杯子。

我把它抱下來，拿起杯子，走到水池邊。水嘩嘩地流，我盯著那個紅色的印子看了幾秒，才擰開水龍頭，把它沖掉。

然后，我換了貓砂，拖了地，把垃圾收拾了。做這些瑣事的時候，腦子里卻忍不住回想她剛才的話。

“我和你的事”……成了別人攻擊她的把柄。

胸口有點悶。我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分手后有一陣子抽得兇，后來戒了，只是偶爾煩的時候來一根。煙霧繚繞中，我看著樓下雜亂停放的車輛、晾曬著衣服被子的陽臺、奔跑打鬧的孩子。

這是一個和許意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本該在CBD的高層玻璃幕墻后，在觥籌交錯的宴會上，在頭等艙和五星級酒店里。而不是在這里，在這個墻皮有點發(fā)黃、隔音很差、貓砂味偶爾會飄出來的老舊小區(qū)一居室里。

可她就這么闖進(jìn)來了，帶著她的行李箱和一大堆麻煩。

而這一切，都源于我昨晚手賤發(fā)出去的那三個字。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條短信。我拿起來看，是許意。

“晚上飯局，對方帶了個‘侄子’，叫李澤，說是剛從國外回來，在投行工作。我二叔安排的?！?/p>

短信沒頭沒尾，但我看懂了。這哪是飯局，這是變相的相親，是她二叔的又一招。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回什么。安慰？鼓勵？還是提醒她小心？

最后，我只打了幾個字：“知道了。少喝點酒。”

發(fā)送。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個字：“嗯?！?/p>

我把手機(jī)扔到沙發(fā)上，狠狠吸了口煙，然后摁滅。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越來越重。

我突然意識到，讓她住進(jìn)來，可能不是我一時心軟收留無家可歸的前女友那么簡單。

這更像是在平靜了兩年多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而濺起的水花下面，誰知道藏著多少我們當(dāng)年沒解決、或者說，刻意逃避的東西。

還有她二叔，那個捏著“舊賬”和“把柄”的許國華。

麻煩，可能才剛剛開始。

第三章

許意晚上回來時，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我還沒睡，躺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其實什么都沒看進(jìn)去。聽到鑰匙轉(zhuǎn)動鎖孔的聲音，我坐直身體。

門開了，她走進(jìn)來，帶著一身外面的涼氣和淡淡的酒味。她臉色有點發(fā)白，但眼神還算清明，換了鞋，把風(fēng)衣掛好，動作有些遲緩。

“回來了？”我起身。

“嗯?！彼龖?yīng)了一聲，聲音有些啞。她把手里的小手提包扔在椅子上，人陷進(jìn)沙發(fā)里，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厭惡。

“吃飯了？”我問了個傻問題，她剛從飯局回來。

她搖搖頭，沒睜眼：“沒吃什么，光喝酒了?！?/p>

“我給你下碗面？”

她這才睜開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點空，過了兩秒才聚焦?！爸x謝?！彼f，聲音很輕。

我去廚房燒水。冰箱里還有兩個雞蛋，一點青菜。水開，下面，打雞蛋，燙青菜。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湯面端了出來，上面臥著個荷包蛋，幾根青菜。

她坐到小餐桌旁，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安靜，和平時那種雷厲風(fēng)行的樣子判若兩人。暖黃的燈光下，她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側(cè)臉線條柔和了一些。

“那個李澤，”我坐在對面，猶豫著開口，“怎么樣？”

她筷子頓了一下，挑起幾根面條，沒什么情緒地說：“二十八歲，劍橋畢業(yè)，在摩根士丹利待過兩年，說話喜歡夾英文，手腕上戴塊百達(dá)翡麗，聊了十分鐘，問了三次我平時用什么牌子的護(hù)膚品?！?/p>

我一時語塞。

“我二叔的意思，很明顯?！彼读顺蹲旖牵冻鲆粋€近乎諷刺的笑，“覺得我需要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伴侶來‘穩(wěn)定后方’，最好還能在事業(yè)上‘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李澤他爸是搞地產(chǎn)的，最近資金鏈有點緊，想搭上我們集團(tuán)的順風(fēng)車?！?/p>

“那你……”

“我對他沒興趣，對商業(yè)聯(lián)姻更沒興趣。”她打斷我，語氣堅決，“但今天這頓飯，我不能不吃。我二叔在試探我的底線，也在向其他人釋放信號。我拒絕了，就是不給對方面子，也駁了我二叔的面子，他會借題發(fā)揮。我應(yīng)付過去了，但下次呢？”

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吃了一半?！斑@種飯局，以后只會多，不會少。除非我徹底把他壓下去，或者……”她沒說完，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或者什么？”

“或者我自己出點什么事，讓他有機(jī)可乘。”她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我，“比如，私德有虧，影響公司股價和形象?！?/p>

我心里一緊?！澳闶钦f，他會拿我們過去的事做文章？”

“不是會不會，是已經(jīng)在做了?！彼贸鍪謾C(jī)，劃了幾下，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條內(nèi)部郵件的截圖，發(fā)件人匿名，收件人是幾個董事和高管。內(nèi)容很簡短，但字字誅心：“據(jù)悉，許總私生活復(fù)雜，曾與不明身份社會男子長期交往，恐影響集團(tuán)聲譽(yù)及管理層穩(wěn)定。建議董事會予以關(guān)注。”

“不明身份社會男子”，說的是我吧。我喉嚨發(fā)干，把手機(jī)還給她。

“這郵件……”

“被我技術(shù)部截下來了，沒真的發(fā)出去。但能發(fā)第一次，就能發(fā)第二次，能發(fā)給這些人，就能發(fā)給媒體?！彼栈厥謾C(jī)，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刪除那張截圖，“我二叔這個人，手段臟得很。當(dāng)年我爸在的時候，他就搞過不少小動作?，F(xiàn)在我爸退了，他更肆無忌憚了?！?/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顯得蒼白，出主意？我連她公司的業(yè)務(wù)都搞不清楚。

“你父母那邊……”我想起她那個威嚴(yán)的父親。

“我爸身體不好，在海南療養(yǎng)，公司的事基本不管了。我媽……”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她聽我爸的。而且，她覺得我二叔說得也有道理，一個女人，事業(yè)做得太大，總歸需要個‘依靠’?！?/p>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濃濃的倦意。

屋子里又安靜下來，只有她偶爾喝水的細(xì)微聲響。肥仔溜達(dá)過來，蹭了蹭她的腿。她低頭看了看貓，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輕。

“有時候真羨慕你，周放?！彼鋈徽f，眼睛看著貓，沒看我，“一個人，一只貓，上個班，雖然也累，但沒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事。不用整天防著誰，也不用擔(dān)心睡一覺醒來，位置就沒了?！?/p>

我苦笑：“我也有我的煩心事。房貸，工作壓力，家里催婚……只是跟你的煩惱比起來，不值一提。”

“煩惱沒有高低貴賤?！彼龘u搖頭，“只是我的煩惱，牽扯的人太多，一個決定下去，可能影響幾百幾千人的飯碗。有時候覺得，背上像壓著一座山?！?/p>

她難得說這么多心里話。兩年前在一起時，她也很少這樣直白地袒露壓力和脆弱。她總是繃著一根弦，把自己包裹在堅硬的外殼里。

“那……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見招拆招?！彼Z氣重新變得冷靜，“他想用私生活攻擊我，我就把私生活處理得干干凈凈。他想用聯(lián)姻綁住我，我就找機(jī)會讓他介紹的人自己出紕漏。他想挖舊賬，我就想辦法把那些舊賬抹平，或者，找到他更大的把柄。”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能想象這背后的刀光劍影。這不是電視劇，這是真實的、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賭注是億萬家產(chǎn)和一個商業(yè)帝國的控制權(quán)。

“所以，你住到我這兒來，也是為了‘把私生活處理得干干凈凈’？”我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干澀。

她抬眼看我，目光銳利，像能看穿我所有心思。看了幾秒，她才慢慢說：“是，也不是。躲開耳目，方便做事，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周放，我有點累，想找個地方喘口氣。而你這兒，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不用演戲，不用算計，可以暫時卸下‘許總’這個面具的地方。哪怕只有幾天?！?/p>

她說完，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矯情？”

我沒回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來我在她心里，是這樣一個“安全”的存在。不是因為愛情，不是因為舊情難忘，僅僅是因為，我這里“安全”，可以讓她暫時做回“許意”，而不是“許總”。

這認(rèn)知讓我胸口發(fā)悶，但又不得不承認(rèn)，這很符合邏輯。分手兩年，各自生活，還能有什么別的理由？

“面要涼了?！蔽易罱K只說了這么一句。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慢慢吃完。我起身去廚房刷碗，水聲嘩嘩，掩蓋了客廳里的寂靜。

等我出來，她已經(jīng)不在客廳了。臥室門關(guān)著，里面?zhèn)鱽黼[約的水聲，她在洗澡。

我重新躺回沙發(fā)上，卻毫無睡意。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她的話——“不明身份的社會男子”、“私生活復(fù)雜”、“把私生活處理得干干凈凈”……

原來在我們分手兩年后，我竟然還以這樣一種不光彩的方式，影響著她，甚至可能成為別人攻擊她的武器。這感覺糟糕透了。

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媽發(fā)來的微信語音。點開，是她熟悉的大嗓門：“兒子，睡了嗎？媽跟你說個事，你王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姑娘，照片我看了，挺不錯的，在小學(xué)當(dāng)老師，工作穩(wěn)定，人也文靜。你這周末有沒有空，去見見？”

我盯著那條語音，心里涌起一陣煩躁。我媽催婚催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我還能用“工作忙”、“沒心情”搪塞過去。可今天，在這種情境下聽到，只覺得格外刺耳。

許意在臥室里，可能正在面對家族傾軋、商業(yè)陰謀。而我媽在操心我什么時候結(jié)婚生孩子。

我們兩個的世界，從來就沒有真正靠近過。以前沒有，現(xiàn)在，似乎更沒有。哪怕她此刻就睡在我的臥室，哪怕我們之間只隔著一道門。

可那道門，隔著的是天塹。

我回了我媽一句：“這周末有事，再說吧?！比缓蟀咽謾C(jī)扔到一邊。

夜深了，小區(qū)里最后幾盞燈也熄滅了。臥室里的水聲早就停了，一片寂靜。

我躺在沙發(fā)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我知道，從許意拖著行李箱走進(jìn)這個門開始，我平靜了兩年多的生活，已經(jīng)徹底被打破了。

而更讓我不安的是，我心里某個角落，竟然因為她那句“你這里是唯一讓我能喘口氣的地方”，而可恥地、細(xì)微地動了一下。

這很危險。

對我，對她，對我們好不容易維持了兩年的、互不打擾的平靜，都很危險。

第四章

接下來的兩天，許意果然早出晚歸。

每天早上，我被她起床的動靜弄醒，看著她穿著熨帖的西裝，化著精致的妝，雷厲風(fēng)行地出門，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干脆利落，消失在電梯口。晚上，有時八九點回來，有時深夜，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有時還沾著酒氣。

我們的交流不多。她會問我貓糧在哪里，洗衣液用什么牌子。我會提醒她樓下早餐鋪的豆?jié){不錯。我們會一起坐在小餐桌旁吃簡單的早餐或晚餐，聊幾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天氣，新聞，或者肥仔又打翻了什么。默契地避開她公司的事，避開我們之間的事，也避開那個“李澤”和她的二叔。

像是在扮演一對和平共處的室友，或者說，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會下意識地注意她喜歡吃什么，買早餐時會多帶一份她可能愛吃的。她晚上回來晚，我會留一盞小燈。她隨口說屋里干燥，第二天我就買了個加濕器回來。

她也一樣。有天下雨，我忘了帶傘，下班時在小區(qū)門口看到她的車。她降下車窗，沒什么表情地說：“順路，上來。”車上，她遞給我一張紙巾讓我擦頭發(fā)，紙巾是帶著淡淡香味的牌子，不是超市的普通貨。

很細(xì)微的照顧，若有若無，像蛛絲一樣纏繞在日常的縫隙里。我不敢深想，她大概也沒空去想。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才回家。打開門，發(fā)現(xiàn)屋里燈亮著，許意已經(jīng)回來了。她沒像往常一樣在臥室處理工作，而是坐在沙發(fā)上，面前的茶幾上攤開著筆記本電腦和一些文件。她沒穿外套，只穿了件絲質(zhì)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發(fā)有些松散地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她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fā)扶手。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到是我，眉頭稍微松開一點?！盎貋砹耍俊?/p>

“嗯。你今天回來挺早?！蔽覔Q鞋，注意到她臉色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陰影。

“嗯，下午的會取消了。”她揉了揉太陽穴，端起旁邊已經(jīng)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吃飯了嗎？”

“還沒，不餓?！彼牟辉谘傻鼗卮穑抗庥只氐狡聊簧?。

我去了廚房，冰箱里沒什么菜了。想了想，拿出兩個雞蛋，一點剩飯，準(zhǔn)備炒個蛋炒飯。炒飯的香氣很快飄出來。

“過來吃點吧，不吃飯不行?！蔽野殉春玫娘埛殖蓛赏?，端到茶幾上。

她看了看賣相一般的蛋炒飯，又看看我，沒說什么，拿起勺子。我們就在茶幾上，對著電腦屏幕和一堆文件，默默地吃晚飯。

“出什么事了？”我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她拿勺子的手頓了頓，沉默了幾秒，說：“我二叔那邊，有新動作。他聯(lián)合了幾個供應(yīng)商，以原材料漲價為由，想卡我們一個重點項目的脖子。那個項目是我一手促成的，砸了不少資源，下個月就要正式啟動了?！?/p>

“能解決嗎？”

“正在想辦法。但很被動?！彼林肜锏娘埩＃Z氣是少見的凝重，“那幾個供應(yīng)商跟他關(guān)系很深，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替代的。如果項目延期，或者成本大幅上升，董事會對我的信任會打折扣。他等的就是這個?！?/p>

“就沒有別的辦法？找新的供應(yīng)商，或者……”

“來不及。而且，他敢這么做，肯定也防著這一手?！彼畔律鬃?，靠進(jìn)沙發(fā)里，閉上眼睛，“商場就是這樣，有時候明知道對方在給你下套，你也得先踩進(jìn)去，再想辦法解。”

我看著她疲憊的側(cè)臉，突然想起兩年前，我們也曾有過類似的時刻。那時她剛接手公司，焦頭爛額，我也是這樣，在深夜陪著她，聽她說那些我聽不懂的麻煩，能做的只是煮碗面，或者給她一個沉默的擁抱。

“許意，”我叫了她一聲。

她睜開眼，看我。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我說得有些艱難，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看了我片刻，然后輕輕搖了搖頭?！澳銕筒簧鲜裁础＿@些事，只能我自己扛?！彼D了頓，又說，“不過，你能讓我在這兒住幾天，已經(jīng)……很好了。”

這話她說得很輕，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近乎軟弱的口吻。但下一秒，她就坐直了身體，臉上重新戴上了冷靜的面具?！拔以倏纯促Y料，肯定有漏洞?！?/p>

她又投入到那些復(fù)雜的文件和圖表中。我收拾了碗筷，洗了澡，出來時她還在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我沒打擾她，拿了本書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看。時間一點點過去，快十二點了。肥仔都趴在我腿上睡著了。

“周放?！彼鋈唤形摇?/p>

“嗯？”

“你當(dāng)年，為什么要跟我分手？”她問，眼睛依然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語氣平淡得像在問明天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