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消息網(wǎng)4月10日報道 （文/張百慧）初春時節(jié)，巴黎塞納河右岸一處安靜街角新添了一組銘牌：“潘玉良廣場”。行人或許只會匆匆路過，但一位20世紀中國藝術家的名字，從此寫入了巴黎的城市地圖。隨著“潘玉良”這個名字再次被提起，一段跨越國界的藝術人生重新進入公眾視野，也讓人們重新打量她作為藝術家、女性、旅法華人所留下的時代印記。

“融合中法文化傳統(tǒng)”

潘玉良1895年出生于江蘇揚州，她很小便成為孤兒，年紀輕輕被賣入青樓。后來，在時任蕪湖海關監(jiān)督潘贊化幫助下，她得以贖身并與之成婚，開始在上海學習美術，隨后赴法國留學，先是作為里昂中法大學第一屆學生，后又前往巴黎進修繪畫，并長期在歐洲從事藝術創(chuàng)作，逐漸在藝術界嶄露頭角。

2025年，正值潘玉良誕辰130周年，在巴黎中心區(qū)政府、法國華僑華人會和法國亞裔社團聯(lián)盟推動下，位于巴黎中心區(qū)圖爾比戈街與雷奧米爾街交會處的一處公共空間被命名為“潘玉良廣場”，并于今年2月20日舉行掛牌儀式。在巴黎城市地名體系中，以女性人物命名的街道和公共空間長期比例較低，直到近年才提升至15%。在此背景下，一名中國女性的名字出現(xiàn)在巴黎街區(qū)，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認可與突破。

“潘玉良廣場”距離法國工藝博物館不遠，周邊自帶藝術氣息。這樣的地理位置與潘玉良的身份形成某種呼應：她首先是一位擁有非凡經(jīng)歷和才華的藝術家。

在中國，潘玉良與徐悲鴻、常書鴻、林風眠等人被視為較早走出國門學習西畫的杰出代表，共同推動了中國美術現(xiàn)代發(fā)展進程。她的大部分作品保存在安徽等地的博物館，她的故事也通過《畫魂》等影視作品進入更廣泛的公眾視野，近年來關于其作品的展覽也屢屢推出。

在法國，里昂市立圖書館網(wǎng)站保留著關于潘玉良的記載，稱“其創(chuàng)作融合中法文化傳統(tǒng)，繪畫色彩生動，女性形象占據(jù)重要位置”。巴黎賽努奇博物館則收藏有50多件潘玉良的油畫、水墨畫、版畫和雕塑作品，她的自塑像長期在館內(nèi)展出。

賽努奇博物館館長埃里克·勒菲弗對記者表示，潘玉良的藝術語言基礎源于她早期接受的西方油畫和雕塑技法訓練，并在往返于中法兩國之間的創(chuàng)作實踐中，逐漸超越西方學院派傳統(tǒng)。他認為，潘玉良對裸女形象的詮釋極具個人特色，呈現(xiàn)出一種“女性看女性”的獨特視角，這一藝術思考至今仍具現(xiàn)實意義。

女性爭取自立的象征

2025年6月，在巴黎市議會就“潘玉良廣場”命名展開辯論時，巴黎市負責歷史記憶與退伍軍人事務的副市長洛朗絲·帕特里斯表示，潘玉良在藝術語言中融合“后印象主義、中國畫技法、大膽的線條以及感性的目光”，她對女性裸體的描繪堪稱“絕對自由之舉”。在她看來，這一命名是向一位“自由、獨立、從未停止用畫筆開辟自我道路的女性”致敬。

在潘玉良所生活的時代，她的意義遠不止于一位藝術家。作為一名女性，她的人生道路本身就具有突破時代限制的象征意味。

潘玉良成長于“五四運動”前后中國社會思想劇烈變革的年代。法國作家索尼婭·布雷斯萊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中，女性不僅教育機會有限，其社會地位還受到傳統(tǒng)倫理規(guī)范制約，知識與藝術創(chuàng)作也長期被視為男性主導的領域?！芭擞窳疾]有被這種命運束縛，而是逐步獲得入學機會并赴歐深造，最終成為具有國際聲譽的藝術家，這本身就是女性爭取知識與文化空間的重要體現(xiàn)?！?/p>

20世紀20至30年代短暫回國期間，潘玉良曾在上海等地的美術學院任教。勒菲弗認為，她在中國新式學校推廣西方藝術實踐教學方面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他認為：“如果沒有當時社會的深刻變革，例如女性獲得接受教育和承擔學術職責的機會，潘玉良的人生道路大概無法實現(xiàn)?！?/p>

在如今的中國，高等教育在校生中女性占比已達50.8%，全社會女性就業(yè)比重穩(wěn)定在四成以上，其中女性科技工作者占比達45.8%，互聯(lián)網(wǎng)領域創(chuàng)業(yè)者中女性超過一半。這些變化給布雷斯萊留下深刻印象。她表示，與潘玉良生活的年代相比，中國女性的發(fā)展空間已經(jīng)發(fā)生顯著變化，不過現(xiàn)實生活中仍然存在職業(yè)發(fā)展與家庭責任之間的壓力等挑戰(zhàn)。

在布雷斯萊看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潘玉良的人生經(jīng)歷仍然具有現(xiàn)實意義：“她的故事提醒人們：女性解放不僅依賴制度與法律的改革，也需要個體層面的勇氣、堅持以及對自我價值的堅定認同。”她說，對于今天的許多女性而言，潘玉良更像是一種象征，即“在復雜社會環(huán)境中不斷突破限制、重塑自身命運的可能性”。

中法人文交流先驅

藝術跨越國界，而藝術家的身份卻始終與故土相連。長達40年的旅法生涯，不僅讓潘玉良成為早期華人融入法國社會的縮影，也成為中法人文交流歷史上的一個注腳。

自20世紀30年代末重返法國后，潘玉良再未踏上祖國土地，直至1977年在巴黎逝世。不過，“潘玉良廣場”所在的這片街區(qū)屬于曾經(jīng)的巴黎三區(qū)(現(xiàn)巴黎中心區(qū)范圍)，這里正是巴黎最早的華人聚居地之一，當?shù)厝顺７Q其為“小溫州”或“中國路”。附近街道總能見到高掛的大紅燈籠，街邊攤位飄散著中式鹵味與面點的香氣。在距離廣場銘牌幾步之遙的地方，還有一塊為首批旅法華人設立的紀念牌。

“20世紀20年代初，由手工藝者、商人、批發(fā)商、工人和留學生組成的首批華人移民舉家在巴黎三區(qū)落戶。華人社區(qū)至今仍為巴黎中心區(qū)的文化輝煌和經(jīng)濟活力貢獻力量。”這塊懸掛于歷史建筑墻面的中法雙語紀念牌記錄著中國人在法國社會發(fā)展中的痕跡。

巴黎中心區(qū)區(qū)長阿里埃爾·魏爾在掛牌儀式上表示，“潘玉良廣場”所在十字路口處于多元社區(qū)的交匯點，“這種文化之間的交匯、碰撞與相互滋養(yǎng)，既體現(xiàn)出文明之絢爛，也推動了經(jīng)濟的發(fā)展”。

20世紀初，大批中國青年遠赴法國勤工儉學，其中既有人像潘玉良一樣學習西方藝術，也有渴望進步的青年在歐洲尋求新思想與新道路。隨著時代發(fā)展，當代中法人文交流在這一基礎之上，正走向更加豐富的雙向互動。

年逾七旬的旅法華人畫家高醇芳是較早來法弘揚中國文化的先行者之一。自20世紀70年代帶著裝有筆墨紙硯的行李箱來到法國后，她便開始“單槍匹馬”地傳播中國國畫藝術。從舉辦畫展、開設講座到教授繪畫課程，高醇芳把中國的文房四寶、書畫同源和國畫意境講給法國人聽。如今，她的學生“不計其數(shù)”，下至四歲兒童，上至八旬老人。2004年，她創(chuàng)辦巴黎中國電影節(jié)，將中國優(yōu)秀影片譯介到電影誕生地法國。

因在法國長期投身促進法中文化交流，高醇芳獲得法國政府頒發(fā)“學術棕櫚騎士勛章”和“藝術與文學騎士勛章”。高醇芳說：“現(xiàn)在，從事中法藝術交流的中國人越來越多。我希望他們能夠把中國文化的真正精髓展示給法國人?！?/p>

現(xiàn)在活躍在法國的中國藝術工作者中，越來越多年輕的身影正接過文化交流的接力棒。中國青年舞者王文虎2016年來到法國發(fā)展，在巴黎設立中國舞舞蹈團，并通過講座、工作坊和學校教學等方式向法國社會介紹中國舞的歷史與審美。近年來，他多次受邀參與巴黎市政府文化交流活動，并以中國唐代文物為靈感，與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合作創(chuàng)排舞劇《駿·長安》。在馬年春節(jié)期間，他舉辦了一場“中國舞大師課”，吸引近300名當?shù)毓婓w驗。不少第一次接觸中國舞的法國人好奇道：“幾千年前的中國人真的就是這樣跳舞嗎？”他們同時驚嘆于舞蹈所展現(xiàn)的“中國意境和文化底蘊”。

在王文虎看來，中法兩國對文化藝術的理解存在相通之處?！皟蓢癖姸紝ν鈦砦幕３珠_放，對高水平的藝術表達充滿好奇與探索欲。法國人尤其重視藝術中的情感和表達，而中國舞本身也是通過身體去表現(xiàn)人物、情緒和意境，因此很容易在藝術感受層面產(chǎn)生共鳴。”他說，希望像百年前潘玉良用繪畫搭建中法交流橋梁一樣，自己也能通過舞蹈延續(xù)兩國之間的文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