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滔滔不絕地“規(guī)劃”著我的人生，用她所謂的“過來人經(jīng)驗”和“為我好”的立場。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我那已經(jīng)布滿裂痕的、對她殘存的最后一點情分上，直到敲得粉碎。

我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高速路筆直，仿佛沒有盡頭。

我的心，也一點點沉向一個冰冷的、堅硬的谷底。

原來，在她心里，我不僅是個可以隨意辱罵的“司機(jī)”，是個需要她施舍“男朋友資源”的可憐蟲，更是一個停滯不前、需要她來“點撥拯救”的失敗者。

我的按部就班，是沒出息。

我的自力更生，是瞎努力。

我安于平凡的生活，是不思進(jìn)取。

而她，依靠男友，即將“嫁入豪門”，便是走上了人生巔峰，擁有了對我指手畫腳、評判人生的資格。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的邏輯。

我曾以為，我們只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她追求華麗浪漫，我向往踏實安穩(wěn)。

道路不同，但互相尊重，已是難得。

現(xiàn)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在她價值體系里，早已將我，連同我選擇的一切，都釘在了“低級”和“不值得”的標(biāo)簽上。

她今日的“提點”和不久前的“辱罵”，本質(zhì)如一，都源于這份根深蒂固的輕視。

我沒有打斷她。

也沒有像以前一樣，敷衍地應(yīng)和幾句，或者自嘲一下，來緩和氣氛。

我只是沉默地開著車。

直到她自己說得有些無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重新拿起手機(jī)。

車廂里，又只剩下導(dǎo)航的聲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的靜默。

開了兩個多小時，我們在一個高速服務(wù)區(qū)停下，準(zhǔn)備休息一下，上廁所，順便吃點東西。

服務(wù)區(qū)里人不少，都是返鄉(xiāng)的旅客，熙熙攘攘，充滿了煙火氣和嘈雜。

路邊小吃攤飄來烤腸和泡面的香氣，混著冬日里冷冽的風(fēng)，有種格外鮮活的人間味道。

我和林曉曉一前一后下了車。

她一下車就拿出小鏡子補(bǔ)妝，又噴了點香水，然后才踩著高跟鞋，裊裊婷婷地跟在我身后。

對周圍略顯混亂的環(huán)境，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仿佛這里的煙火氣臟了她的名牌大衣。

我去了一趟洗手間。

出來時，在洗手池邊，竟然碰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我和林曉曉的初中同學(xué)，蔣夢瑤。

許多年不見，她打扮得十分時髦靚麗，渾身都是一眼就能認(rèn)出的大牌Logo，正對著鏡子仔細(xì)地涂抹著口紅。

她也從鏡子里看到了我，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轉(zhuǎn)過身，臉上露出一個夸張的、熱情的笑容。

“哎呀！這不是葉知秋嗎？好巧啊！在這兒碰上！”她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身上普通的羽絨服和牛仔褲，“你這是……也回家過年？”

“嗯，對。好巧，夢瑤?！蔽尹c了點頭，客氣地笑了笑，并不想多寒暄。

初中時，我和她關(guān)系就很一般，她家境好，性格也張揚，和我們這些普通學(xué)生玩不到一起。

和林曉曉倒是一直有聯(lián)系，據(jù)說還挺密切。

“一個人？”蔣夢瑤問，眼神卻已經(jīng)飄向我身后。

這時，林曉曉也補(bǔ)完妝走了過來，看到蔣夢瑤，立刻驚喜地叫了一聲：“夢瑤！你怎么在這兒？太巧了吧！”

“曉曉！”蔣夢瑤也親熱地迎了上去，兩人熟絡(luò)地抱了抱，仿佛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我跟朋友的車回去的，他們在那邊買東西呢?！笔Y夢瑤說著，指了指不遠(yuǎn)處幾個同樣打扮入時的男女，然后目光在我和林曉曉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露出了然的神色，“哦~曉曉，你是坐知秋的車回去啊？”

“是啊，沒辦法，票太難買了?！绷謺詴酝熳∈Y夢瑤的胳膊，語氣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熟稔的抱怨，“早知道跟你一起走了，你這肯定是舒服的豪華車吧？哪像我，擠在她那小破車?yán)?，腿都伸不直，顛死我了。你是沒看見她那行李箱，差點沒把我后備箱給撐炸了，搬的時候可費勁了?！?/p>

她親親熱熱地對著蔣夢瑤抱怨，語氣自然得仿佛我們剛剛在車上其樂融融，而不是經(jīng)歷了一場冷暴力。

蔣夢瑤聞言，掩嘴笑了起來，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的意味，更加清晰了——那是混合了同情、優(yōu)越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哎呀，知秋，你這車是有些年頭了吧？女孩子開開代步還行，跑長途是辛苦了點，也委屈我們曉曉了?！彼Z氣“關(guān)切”，話卻刺耳，“不過也是，你一個人在這邊打拼也不容易，能省則省嘛。曉曉你也是，將就一下啦，反正也就幾個小時，忍忍就過去了。總比去擠高鐵人挨人強(qiáng)，是吧？”

林曉曉撇撇嘴：“忍唄，還能怎么樣。誰讓我運氣不好，沒搶到票呢。早知道就讓Allen想辦法幫我弄張機(jī)票了，貴點就貴點，舒服要緊啊?，F(xiàn)在可好，坐得我腰酸背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在人來人往的洗手池前，旁若無人地議論起來。

話題的中心，是我。

是我的車“破”，我的條件“勉強(qiáng)”，我的幫助是“將就”，載她們回家是我“該做的”，而她們?nèi)淌芪业摹捌栖嚒焙汀奥佟?，成了需要被同情和理解的“委屈”?/p>

蔣夢瑤甚至還“好心”地建議：“知秋啊，不是我說你，這車開著安全嗎？年紀(jì)不小了吧？也該換換了。女孩子，尤其像我們這樣在外面的，車子也是門面。你看曉曉，馬上就是闊太太了，你也不能太落后呀。要不，讓我男朋友介紹個賣車的朋友給你？貸款買輛好點的，首付不高，月供慢慢還嘛?！?/p>

我站在她們旁邊，聽著這些看似關(guān)切、實則字字戳心的話，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流水沖洗著自己的手指。

冰冷的水流過手指，稍微平息了一點心底翻涌的、灼熱的情緒。

我關(guān)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仔細(xì)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然后，我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對相談甚歡的“閨蜜”。

林曉曉正說到興致高處，眉飛色舞地跟蔣夢瑤描述Allen帶她去過的某家米其林三星餐廳，以及她試戴過的某款限量版珠寶。

蔣夢瑤配合地發(fā)出羨慕的驚嘆。

我平靜地打斷了她們。

“說完了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略顯嘈雜的環(huán)境里，卻奇異地清晰。

林曉曉和蔣夢瑤同時一愣，停下了話頭，看向我。

林曉曉臉上還殘留著講述時的興奮紅暈，以及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蔣夢瑤則挑了挑眉，似乎很好奇我這個“背景板”會有什么反應(yīng)。

我看著林曉曉，目光認(rèn)真，一字一句地問她：“你剛才說，早知道就讓Allen幫你弄機(jī)票了，貴點就貴點，舒服要緊，是嗎？”

林曉曉被我問得莫名其妙，隨即露出一種“這還用問”的表情，帶著點不耐：“當(dāng)然啊！誰愿意坐五六個小時的車啊，尤其是那種不舒服的車?！?/p>

“哦。”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然后，我拿出手機(j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了幾下，調(diào)出一個界面，遞到她面前。

“這是今天臨江飛安城的機(jī)票查詢頁面?！蔽业穆曇粢琅f平穩(wěn)，沒有起伏，“最近一趟航班，經(jīng)濟(jì)艙，折扣后價格是八百六。頭等艙，兩千四。”

我抬眼，看著她瞬間有些僵硬的臉。

“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你分?jǐn)傄话胗唾M過路費，大概需要給我三百塊。”

“所以，”我收起手機(jī)，放進(jìn)兜里，清晰地說，“如果你覺得坐我的車是‘委屈’，是‘將就’，是‘不舒服到需要抱怨一路’，并且完全有經(jīng)濟(jì)能力選擇更舒適的方式，只是‘運氣不好’沒搶到票……”

我頓了頓，迎著她變幻不定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

“那么，林曉曉，你現(xiàn)在要不要下車？”

“前面不遠(yuǎn)就是高鐵站，你可以去試試能不能改簽?；蛘撸绻慵毙?，我可以現(xiàn)在幫你用手機(jī)軟件查一下，有沒有臨近城市起飛、需要中轉(zhuǎn)、但能讓你今天免受‘委屈’的航班？差價部分，我自己承擔(dān)，不用你補(bǔ)?！?/p>

“畢竟，”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出了最后一句。

“我們是‘朋友’。我也不想，一直‘委屈’你?！?/p>

話音落下。

洗手池周圍，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不遠(yuǎn)處喧囂的人聲，都像是被隔在了玻璃罩外面。

林曉曉徹底呆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驚愕、難堪、羞惱、不敢置信……交織在一起，精彩紛呈。

她張著嘴，像是離水的魚，卻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

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一向“好說話”、“包子性格”的我，會在這個人來人往的服務(wù)區(qū)，用如此平靜、甚至堪稱禮貌的語氣，說出如此“不留情面”、直戳要害的話。

不是爭吵。

不是哭訴。

而是擺事實，講道理，給她選擇。

用最溫和的姿態(tài)，撕下了她所有矯情、抱怨、以及高高在上的偽裝。

將她置于一個無比尷尬的境地——

繼續(xù)坐我的車，就等于承認(rèn)自己剛才所有的抱怨都是無病呻吟，是又當(dāng)又立。

下車？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高速服務(wù)區(qū)？拖著那個巨大的行李箱？穿著高跟鞋？去擠不知道有沒有票的高鐵或?qū)ふ姨靸r機(jī)票？

蔣夢瑤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林曉曉，顯然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fā)展。

她臉上那種優(yōu)越的、看戲的表情凝固了，顯得有些滑稽。

周圍偶爾有路過的人，投來好奇的一瞥，對著她們低聲議論著什么。

林曉曉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捏著她那只價值不菲的包包，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皮革里。

她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瞪著我，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葉知秋！”她從牙縫里擠出我的名字，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羞恥而微微發(fā)抖，“你……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趕我下車嗎？！”

“我沒有趕你?！蔽移届o地糾正她，語氣依舊平靜無波，“我只是在詢問你的意愿，并提供備選方案。畢竟，你看起來對我的車，以及這次同行，非常不滿意。而我覺得，朋友之間，勉強(qiáng)對方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尤其是，還要一路聽著對方抱怨這種‘勉強(qiáng)’。”

我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她一些，壓低了一點聲音，但確保她和旁邊的蔣夢瑤都能聽清。

“林曉曉，從早上七點接到你那通電話開始，到你上車后的每一句抱怨、每一次‘提點’，都讓我覺得，你坐我的車回家，似乎不是一次朋友間的互助，而是一次讓你倍感折磨、降低身份的煎熬?！?/p>

“既然如此，何必互相折磨？”

“我?guī)湍慊丶遥浅鲇谖覀兤吣甑那榉?。但這份情分，不應(yīng)該成為你肆意發(fā)泄情緒、貶低我生活的理由，更不應(yīng)該成為我必須忍受你所有負(fù)面情緒的義務(wù)。”

“選擇權(quán)在你?！?/p>

“繼續(xù)，就請保持基本的安靜和尊重。不滿意，現(xiàn)在就可以結(jié)束這段‘委屈’的旅程。”

“我給你三分鐘考慮。”

說完，我不再看她精彩紛呈的臉色，也不理會旁邊蔣夢瑤驚疑不定的目光，轉(zhuǎn)身，朝著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我需要去買瓶水。

也需要，遠(yuǎn)離這個讓人窒息的、充斥著虛假友誼和勢利眼光的狹小空間。

走出去幾步，我還能感覺到背后那兩道如同實質(zhì)的、灼熱的視線，死死地釘在我的背上。

憤怒的，怨恨的，或許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

但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那些話說出去，就等于親手撕破了我和林曉曉之間，最后那層溫情脈脈的、自欺欺人的面紗。

七年的“友情”，或許早在不知不覺中變質(zhì)、腐爛。

而今天清晨那通電話，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那些平靜的話語，則是親手揭開了腐朽的蓋子，讓內(nèi)里不堪的真相對流空氣。

無法再假裝了。

也好。

我走進(jìn)便利店，冰柜的冷氣撲面而來，讓我有些發(fā)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從冰柜里拿出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臺。

排隊，付款。

擰開瓶蓋，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壓下心頭翻涌的種種情緒。

我沒有立刻出去。

我在便利店里稍微逗留了一會兒，看了看貨架上的商品，平復(fù)著心跳。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

我拿著水，走出便利店。

陽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看向剛才停車和發(fā)生爭執(zhí)的方向。

林曉曉和蔣夢瑤還站在那里。

但氣氛，似乎有些不同了。

林曉曉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蔣夢瑤正摟著她的肩膀，低聲說著什么，像是在安慰。

而她們面前，似乎還多了兩個人。

兩個男人。

一個穿著休閑，但手腕上戴的表在陽光下反著光，看起來價值不菲。他正笑著跟蔣夢瑤說話，態(tài)度熟稔，應(yīng)該是蔣夢瑤口中的“朋友”之一。

而另一個男人……

我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個男人站在稍遠(yuǎn)一點的位置，背對著我，身姿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僅僅是背影，就透著一股與周圍嘈雜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冷峻與疏離感。

他似乎剛下車，手里還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蔣夢瑤正對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飾的驚喜、熱絡(luò)，甚至帶著點諂媚，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嬌柔：“顧先生！您怎么也在這兒？真是太巧了！您是回安城嗎？”

被稱作“顧先生”的男人微微側(cè)過頭，似乎對蔣夢瑤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態(tài)度冷淡而矜持。

林曉曉也停止了抽泣，轉(zhuǎn)過身，看向了那個“顧先生”。

我看不到她完整的表情，但能看到她迅速抬手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和衣領(lǐng)，背脊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側(cè)臉上瞬間切換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柔弱、委屈和刻意經(jīng)營的我見猶憐的神態(tài)。

和剛才對我怒目而視、氣急敗壞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的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極其細(xì)微的、怪異的感覺。

還沒等我想明白這感覺是什么，只見林曉曉輕輕掙脫了蔣夢瑤的手，向前走了兩步，靠近那位“顧先生”。

她抬起還泛著些微紅暈的眼眶，用那種刻意放軟的、帶著一絲哽咽和顫抖的聲音，開口說道：

“顧先生……您，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曉曉，林曉曉。上次在陳少的晚宴上，我們見過一面的……”

她頓了頓，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終于找到了可以傾訴、可以依靠的人，聲音里的哽咽更明顯了，還恰到好處地吸了吸鼻子。

“沒想到在這里遇到您……我……我正好遇到點麻煩，心里難受得很……讓您見笑了……”

她的身體，似乎還不經(jīng)意地，朝著那位“顧先生”的方向，微微傾斜了一個脆弱而依賴的角度。

而那位一直背對著我的“顧先生”，在林曉曉說完這番話后，似乎微微轉(zhuǎn)了下身，面朝向了林曉曉的方向。

然后，我聽到一個低沉、冷淡，卻莫名有些耳熟的男性聲音，用一種平靜無波的語氣，開口問道：

“麻煩？”

“什么麻煩？”

我往前走了幾步，終于看清了那位顧先生的臉。

那一瞬間，我愣了一下。

顧淮。

我公司合作方的總負(fù)責(zé)人，也是業(yè)內(nèi)有名的青年企業(yè)家。

上個月的項目對接會，我作為部門的文員，跟著領(lǐng)導(dǎo)去參加過，給他遞過項目資料，他當(dāng)時還跟我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難怪我會覺得聲音耳熟。

林曉曉看到我走過來，臉色瞬間變了。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還有一絲怨毒，仿佛我是來拆她臺的。

她立刻對著顧淮，擠出一副更委屈的樣子，聲音帶著哭腔：“顧先生，就是……我跟我朋友一起回家，結(jié)果她……她半路要把我扔在服務(wù)區(qū)，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蔣夢瑤也立刻在一旁幫腔：“是啊顧先生，您看這事兒鬧的，大過年的，哪能把人扔在服務(wù)區(qū)啊，也太過分了。”

顧淮沒有看哭哭啼啼的林曉曉，反而抬眼，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卻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對著我，微微頷首，語氣禮貌又疏離：“葉小姐，好久不見。”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居然記得我，也點了點頭，客氣地回了一句：“顧總，您好，好巧?！?/p>

林曉曉和蔣夢瑤都愣住了。

她們怎么也沒想到，我居然認(rèn)識這位看起來就權(quán)勢滔天的顧先生，而且他還主動跟我打招呼。

林曉曉的哭聲瞬間卡在了喉嚨里，臉上的表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顧淮看向林曉曉，語氣依舊冷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這位小姐，剛才你們的對話，我大概聽到了一些。”

“葉小姐好心載你回家，是情分，不是本分。”

“你不僅沒有半分感激，反而一路抱怨指責(zé)，甚至惡語相向，現(xiàn)在又反過來倒打一耙，未免太失體面。”

他的話不多，卻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林曉曉的臉?biāo)查g慘白，血色盡失，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蔣夢瑤也立刻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臉上的諂媚瞬間變成了局促不安。

顧淮又看向我，語氣平靜：“葉小姐，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的車還有空位，可以送這位小姐回市區(qū)，或者幫她安排其他的出行方式?！?/p>

我看著眼前哭哭啼啼、狼狽不堪的林曉曉，心里最后一點殘存的、關(guān)于七年友情的念想，徹底煙消云散了。

我搖了搖頭，對著顧淮笑了笑，語氣輕松：“謝謝顧總，不用麻煩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就好?！?/p>

我走到林曉曉面前，看著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林曉曉，三分鐘早就過了，你考慮好了嗎？”

她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兇了，卻不敢再像剛才一樣對我發(fā)脾氣，只是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知秋，我錯了，我不該那么說你，不該跟你發(fā)脾氣，你別丟下我好不好？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終于低頭道歉了。

不是因為她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

而是因為在她想要攀附的人面前，她丟不起這個人。

也因為她知道，除了我的車，她沒有別的辦法能順順利利地回家過年。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從包里拿出錢包，抽了三百塊錢，遞到了她的面前。

“林曉曉，這是你本來要平攤給我的油費過路費，我不要了?！?/p>

“七年的友情，到此為止吧。”

“你的行李，我現(xiàn)在就幫你拿下來。你自己想辦法回家吧?！?/p>

“我這里，再也裝不下你的委屈和優(yōu)越感了?！?/p>

我轉(zhuǎn)身走到車邊，打開后備箱，把她那個巨大的行李箱搬了下來，放在了路邊。

全程，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林曉曉站在原地，看著我做這一切，徹底傻了，連哭都忘了。

蔣夢瑤也站在一旁，不敢吭聲。

顧淮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我，投來了一個帶著些許贊許的目光。

我關(guān)上后備箱，坐回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fā)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離了服務(wù)區(qū)，重新匯入了高速的車流里。

我看著后視鏡里，那個站在路邊、身影越來越小的林曉曉，心里沒有半分不舍，只有前所未有的輕松。

七年的遷就和包容，七年的自我感動和內(nèi)耗，終于在今天，徹底畫上了句號。

車窗外的陽光，穿透了灰蒙蒙的云層，灑了進(jìn)來，落在我的身上，暖融融的。

導(dǎo)航提示，距離安城，還有三個小時車程。

我的家，在前方等著我。

而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都被我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了身后。

新的一年，我再也不會委屈自己，去迎合任何不懂得尊重和珍惜的人。

我要為自己，好好活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