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簽了字,這房就是您的了,咱再也不回那漏雨的弄堂了?!蔽椅罩B(yǎng)父干裂的手催促道。
老陳卻臉色慘白,拼命想往大廳外縮:“默子,咱回吧,這房爸真的消受不起,真的不能要……”
就在這時,柜臺里的辦事員刷完身份證,動作猛地僵住了。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的信息,又抬頭看向滿身補(bǔ)丁、局促不安的老陳,聲音顫抖:“先生,您確定……您真的了解您的父親嗎?”
01
我叫陳默,今年三十八歲。
在外人的眼里,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
我是重點大學(xué)的副教授,帶著幾個重點項目,年薪百萬,有車有房。
在繁華的都市里,我穿著定制的西裝,出入著高級寫字樓。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身上這層光鮮亮麗的皮,是一個瘸腿的修鞋老頭用血汗熬出來的。
那個老頭叫老陳,是我的養(yǎng)父。
三十八年前的那個冬天,南方的城中村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據(jù)老街坊們說,那天的雪下得能沒過腳踝。
老陳收攤回家的時候,在弄堂口那個散發(fā)著惡臭的垃圾桶旁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凍得渾身發(fā)紫的紙箱子。
紙箱子里裝著的,就是連臍帶都沒剪干凈的我。
老陳當(dāng)時窮得叮當(dāng)響,是個連老婆都娶不上的老光棍。
可他硬是脫下身上那件破棉襖,把我裹回了那個四面漏風(fēng)的破平房。
從那一天起,修鞋攤旁邊多了一個搖籃。
我的童年記憶,永遠(yuǎn)伴隨著劣質(zhì)膠水的刺鼻味道和錘子敲擊鞋底的“砰砰”聲。
老陳是個極其沉默的人,一天到晚也憋不出三句話。
他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甚至有些破損的舊夾克。
他的右腿有點跛,走路的時候一高一低。
弄堂里的日子苦得讓人絕望。
為了給我買奶粉,老陳白天修鞋,晚上就去街上撿廢品。
等我稍微大一點,到了該上學(xué)的年紀(jì),家里的開銷就更大了。
別人家的孩子吃肉,我家的餐桌上永遠(yuǎn)是白水煮面條,上面飄著幾滴可憐的香油。
有時候我看別的孩子吃糖葫蘆,忍不住咽口水。
老陳就會默默轉(zhuǎn)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小賣部,用帶著膠水黑泥的手,從口袋里摸出幾個硬幣,給我買一顆最便宜的水果糖。
我上高中的那年,學(xué)費突然漲了。
老陳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攤位出攤的時間,從早上七點提早到了凌晨五點。
他中午連兩塊錢一碗的清湯面都舍不得吃,就啃從家里帶的冷饅頭。
冬天的時候,他的手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里往外滲血。
哪怕痛得直哆嗦,他也依然緊緊捏著那根修鞋的錐子。
后來我考上了大學(xué),一路讀到碩士、博士。
這條求學(xué)路,是用老陳一針一線、五毛一塊攢出來的錢鋪就的。
我永遠(yuǎn)忘不了我拿博士錄取通知書那天的場景。
老陳看著那張紙,眼眶紅了,卻只是背過身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
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好好念書,別像我一樣,一輩子蹲在地上看人家的鞋底?!?/p>
從那天起我就在心里發(fā)誓,這輩子哪怕豁出命去,我也要讓老陳過上好日子。
我畢業(yè)后留在了大城市任教,事業(yè)發(fā)展得很順利。
收入穩(wěn)定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想把老陳接來大城市享福。
可是不管我怎么勸,他都死活不答應(yīng)。
“大城市車太多,我這腿腳不利索,怕給你惹麻煩?!?/p>
“我住慣了平房,那樓房跟鴿子籠似的,我憋得慌?!?/p>
“我還有幾個老主顧的鞋沒修完呢,走不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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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總是能找出無數(shù)個理由來拒絕我。
我每個月給他打錢,他也是一分都不動,全都原封不動地存死期,說是要留給我娶媳婦用。
轉(zhuǎn)眼間,我三十八歲了。
今年夏天,老家連下了半個月的暴雨。
我打電話回去,隔壁的王阿姨告訴我,老陳住的那間破平房漏雨嚴(yán)重。
屋里的水積得連腳踝都淹了,老陳就拿個塑料盆在床上接水。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疼。
我立刻請了假,連夜開車趕回了老縣城。
看著那搖搖欲墜的房頂和墻壁上的霉斑,我終于發(fā)火了。
“爸,您到底圖什么?我現(xiàn)在的錢足夠您買個大別墅了!”我沖他吼道。
老陳低著頭,搓著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這房子挺好的,修修還能住……”
我沒有再聽他的解釋,轉(zhuǎn)頭就走。
第二天,我直接在縣城最核心的地段,看中了一套帶小院的一樓精裝修房。
這套房子位置極佳,出門就是公園和醫(yī)院,最適合老年人居住。
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刷卡全款買了下來。
一切辦妥之后,我回到弄堂,強(qiáng)行把老陳拉上了我的車。
“今天去辦過戶,這房子必須寫您的名字。”我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老陳一聽要過戶,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死死抓著車門把手,身子直往后退。
“我不去!我這窮骨頭,住那么紅火的地方會折壽的!”
“默子,你聽爸的話,房子寫你的名就行了,干嘛非得過戶給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頭子?”
他急得滿頭大汗,甚至開始裝病,捂著胸口說喘不上氣。
我以為他只是老一輩人心疼錢,怕過戶交稅,便笑著安慰他。
“爸,我都問清楚了,您名下沒房,這算首套房,契稅能免掉好幾萬呢。”
“您就當(dāng)是幫我省錢了,行不行?”
老陳見怎么都拗不過我,只能顫抖著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張舊身份證。
去房產(chǎn)局的路上,老陳異常安靜。
他沒有看窗外的新鮮街景,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是一塊即將引爆的炸彈。
我當(dāng)時沉浸在盡孝的喜悅中,根本沒有察覺到他眼神里的恐懼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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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房產(chǎn)局的過戶大廳里人聲鼎沸。
冷氣開得很足,但我卻發(fā)現(xiàn)老陳的額頭上一直在往外冒冷汗。
他渾身僵硬地坐在塑料椅上,雙手死死捏著衣角,骨節(jié)都泛白了。
“爸,您別緊張,一會就簽個字,刷個臉就行?!蔽疫f給他一瓶水。
老陳沒有接,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默子,要不……要不咱還是算了吧?我真的不想住那房子。”
我只當(dāng)他是怯場,拍了拍他的手背:“馬上就到我們了,您別說話了?!?/p>
大屏幕上叫到了我們的號碼。
我拉著老陳走到柜臺前,把一沓厚厚的材料遞給了里面的工作人員。
“您好,辦理房屋全款過戶,買受人是我父親。”我指了指身邊的老陳。
柜臺里坐著的是個年輕女孩,她公式化地接過材料看了一眼。
“過戶是吧?把大爺?shù)纳矸葑C拿來我刷一下系統(tǒng)。”
老陳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他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把那張磨損嚴(yán)重的身份證掏出來。
女孩接過身份證,放在了讀卡器上。
“滴——”的一聲輕響。
女孩熟練地敲擊著鍵盤,眼睛盯著電腦屏幕。
下一秒,她敲擊鍵盤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女孩皺起了眉頭,似乎看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的東西。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又把臉湊近了屏幕,鼠標(biāo)瘋狂地刷新著頁面。
整個過程持續(xù)了足足一分鐘。
我和老陳都站著沒動,大廳里的喧囂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女孩抬起頭,用一種極其震驚、又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老陳。
她的目光從老陳那件破舊的夾克,掃到他滿是黑泥的手,最后落在他那雙鞋底快磨平的老北京布鞋上。
“這……這系統(tǒng)是不是出故障了?”女孩喃喃自語。
我有些不解,開口問道:“怎么了同志?是我父親的身份證過期了嗎?”
女孩沒有回答我,而是直接站起身,神色慌張地朝后面的辦公室跑去。
“李主管!李主管您快來看看這臺機(jī)子,好像有點不對勁!”
老陳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我趕緊扶住他,卻發(fā)現(xiàn)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得像一塊石頭。
他的嘴唇發(fā)紫,低聲喃喃著:“完了……還是瞞不住了……”
我當(dāng)時完全沒有聽懂他的話,只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生氣。
買個普通的商品房過戶而已,怎么搞得像是在查驗什么重要罪犯一樣?
主管是一個中年男人,聽到呼喊后,神色匆匆地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他來到柜臺前,俯下身子,死死盯著那個年輕女孩指著的電腦屏幕。
主管的眼睛越瞪越大,額頭上甚至肉眼可見地滲出了一層細(xì)汗。
他連續(xù)敲擊了幾個指令,調(diào)出了更深層的查詢頁面。
每敲擊一次,他的臉色就變幻一分。
從最初的疑惑,變成了震驚,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玻璃窗外的老陳。
那種眼神,絕不是在看一個撿破爛的修鞋匠,而是在看一個不可思議的傳說。
主管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拿起打印機(jī)里剛剛吐出的一張帶紅章的單子,快步走出了工作區(qū)。
他徑直來到我們面前,雙手將那份單子遞給了我。
“陳先生是吧?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主管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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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您確認(rèn)一下,您確實是要把這套價值一百多萬的剛需房,過戶給這位陳大爺嗎?”
我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點了點頭:“對啊,有什么問題嗎?”
主管看著我,突然嘆了口氣。
而他接下里的話,頓時令我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