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們公司年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八十來號人擠在開發(fā)區(qū)這棟寫字樓的十七層。我是何磊，在這家做醫(yī)療器械代理的公司干了五年，混了個銷售部的小組長，手下管著三個人。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點到家，周末加班是常事。我老婆方文慧總說我賣給公司的不是時間，是整個人。

年會通知是周五下午發(fā)的。行政部的小姑娘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說今年年會在金鼎酒店辦，可以帶家屬，餐標每人三百。消息一出，群里就炸了，各種表情包亂飛。我們這公司不大，老板鄭國棟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做派老派，平時不茍言笑，但福利還算過得去。

臨下班前十分鐘，鄭老板突然從辦公室出來，拍了拍手。辦公室里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

“年會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吧？”鄭老板背著手，在辦公區(qū)中間踱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敖衲陿I(yè)績不錯，大家辛苦。帶家屬這個事，是我特意交代的。一家人嘛，也讓家里人都看看，咱們公司氛圍好，大家工作也體面。”

底下有人小聲叫好。坐在我對面的老王沖我擠擠眼，用口型說：“可以帶老婆孩子搓一頓了?！?/p>

鄭老板頓了頓，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照{(diào)嗡嗡地響，出風口掛著的紅綢子飄來飄去。我正低頭看手機，文慧發(fā)了條消息問我晚上想吃什么，她買了條鱸魚。

“對了，”鄭老板突然抬高聲音，“有對象的帶對象，結(jié)婚的帶愛人，有孩子的帶孩子。咱們中國人講究個團團圓圓?！?/p>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居然有了點笑意。辦公室里氣氛松快了些，有人開始小聲議論帶誰去。坐在我斜后方的小趙剛談了個女朋友，正興奮地跟旁邊人說自己女朋友多漂亮。

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也可能是我早上跟文慧吵了一架心里還憋著氣——她嫌我上個月獎金少了，說別人老公都升職加薪，就我五年了還是個小組長。我當時沒吭聲，心里那股火一直悶到現(xiàn)在。

我抬起頭，幾乎是脫口而出：“老板，那帶別人家屬行嗎？”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是真的安靜，連空調(diào)聲都好像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老王張著嘴看我，手里的保溫杯蓋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鄭老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轉(zhuǎn)過身，眼睛盯著我。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不是生氣，也不是驚訝，就是冷，冷得像冬天早上窗戶上的霜。

“你說什么？”鄭老板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

我喉嚨發(fā)干，想笑一下把這話圓過去，可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隔壁部門打電話的聲音。“我開玩笑的，老板……”

鄭老板沒說話。他走到我工位旁邊，手撐在我隔板上。我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煙味，還有辦公室常備的那種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他左手拿著支鋼筆，黑色的，看起來挺貴。那是去年他拿下個大單子后客戶送的，他天天別在襯衫口袋里。

“何磊，”鄭老板一字一頓地說，“你再說一遍？”

我后脖頸開始冒汗。周圍同事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小趙把頭埋得很低，假裝整理文件。老王端起保溫杯喝水，可我看他手在抖。

“我就是隨口一問……”我聲音越來越小。

鄭老板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后他抬起左手，那支黑色鋼筆在他手里轉(zhuǎn)了個圈。他拇指按在筆身上，食指抵著筆帽。

“咔嚓?！?/p>

很輕的一聲，但在那么安靜的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鋼筆從他手里斷成兩截，上半截掉在地上，滾到我腳邊。墨水濺出來，在我鞋面上灑了幾點黑。

鄭老板看著斷成兩截的筆，又抬起頭看我。他嘴角往上扯了扯，那表情不像笑，倒像是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可以啊，”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帶一個試試?！?/p>

他把剩下那半截筆扔在我桌上，轉(zhuǎn)身回了辦公室。門沒關(guān)嚴，留了條縫。

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沒動。腳邊那半截鋼筆還在，墨水瓶里的墨水慢慢流出來，在我腳邊積了一小攤。老王偷偷踢了踢我的椅子腿，用氣聲說：“你瘋了？”

下班鈴響了。沒有人動。往常鈴一響，大家就像出籠的鳥一樣往外沖，今天所有人都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眼神往我這邊瞟。我彎腰撿起那半截鋼筆，墨水染了一手。筆身上刻著字，是那家醫(yī)療器械公司的logo，還有鄭老板的名字。

我把兩截筆用紙巾包好，塞進抽屜。手上墨跡洗不掉，黑乎乎的一片。文慧又發(fā)來消息：“到底回不回來吃飯？魚要蒸老了?！?/p>

我回了個“馬上”，關(guān)了電腦。

經(jīng)過鄭老板辦公室時，我停頓了一下。門縫里透出光，能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背對著門。我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道個歉，可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挪不動。

小趙拎著包從我旁邊經(jīng)過，壓低聲音說：“磊哥，你可真敢說?！彼f完就快步走了，好像怕沾上什么晦氣。

電梯里擠滿了人，可我一進去，原本的說話聲就停了。大家要么低頭看手機，要么盯著電梯樓層數(shù)字。十七樓到一樓，不過幾十秒，我覺得像過了半個鐘頭。

走出寫字樓，冬天的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手上墨跡干了，但黑印子還在，怎么搓都搓不掉。我想起鄭老板那個表情，還有他說的那句話。

“你帶一個試試?！?/p>

這話什么意思？是氣話，還是警告？

手機又震了，是文慧打來的。我接起來，她在那頭不耐煩地說：“到哪兒了？菜都涼了。”

“路上，馬上?！蔽艺f。

“快點，天天這么晚，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頓了頓，“對了，你們公司年會是不是能帶家屬？我們辦公室小劉她老公公司也能帶，她去年來回念叨了一年，說吃的多好。今年我也去，正好買條新裙子。”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汗。街邊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喂？何磊？聽見沒有？”

“聽見了，”我說，“再說吧，看情況?！?/p>

“什么叫看情況？我都跟媽說了，她說正好來看看你們公司什么樣。媽還說，讓你在老板面前表現(xiàn)表現(xiàn)，敬個酒什么的……”

“行了，知道了，回家說。”我掛了電話。

寒風刮過來，我把外套拉鏈拉到頂。手上那攤墨跡在路燈下黑得發(fā)亮，像塊洗不掉的疤。

回到家已經(jīng)七點半。老式小區(qū)沒電梯，爬上六樓喘得厲害。鑰匙插進鎖孔，轉(zhuǎn)了兩圈才打開。屋里飄著蒸魚和米飯的香味，電視開著，在放家庭倫理劇。

文慧從廚房探出頭。她圍著那條用了三年的碎花圍裙，頭發(fā)隨便挽了個髻，有幾縷散在耳邊?？匆娢遥櫰鹈迹骸笆衷趺戳?？這么臟也不洗洗?！?/p>

“墨水，”我說，“不小心弄的?！?/p>

“多大個人了，”她轉(zhuǎn)身回廚房，“洗手吃飯。媽下午打電話來了，說周末過來住兩天，看看你。”

我心里一緊：“她來干什么？”

“你說干什么？看看兒子唄?！蔽幕郯颜趑~端出來，又盛了兩碗米飯，“還能干什么，又催生孩子。我都跟她說了，現(xiàn)在壓力大，房子貸款還沒還完，生了誰帶？她非說趁她還能動，能幫著帶?！?/p>

我沒說話，去衛(wèi)生間洗手。水沖在手上，墨跡淡了些，但還看得出印子。鏡子里的人臉色發(fā)黃，眼袋很重。我湊近看了看，發(fā)現(xiàn)鬢角有根白頭發(fā)，伸手想拔，又停住了。

飯桌上很安靜。文慧挑著魚刺，突然說：“你們老板今天沒為難你吧？我聽說他們那種做生意的，心思都深?！?/p>

我筷子頓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隨便問問?！彼龥]看我，專注地挑著魚刺，“小劉說她老公公司去年年會，有個同事說錯話，過完年就被調(diào)去倉庫了。你們老板脾氣怎么樣？”

我想起那聲“咔嚓”，還有鄭老板冷笑的臉。

“還行吧，”我說，“正常。”

文慧看了我一眼，沒再問。我們默默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劇里正演到婆婆刁難兒媳的戲碼，兒媳在廁所偷偷哭。文慧擦著手出來，站在我旁邊看了會兒。

“假，”她說，“真要是這樣，早離婚了?！?/p>

她說完就進臥室了。我盯著電視屏幕，腦子里卻全是下午辦公室那一幕。鄭老板那句話在耳邊回響——“你帶一個試試?！?/p>

試試？試什么？

手機亮了一下，是工作群。行政發(fā)了年會具體安排，十二月二十八號晚上六點，金鼎酒店三樓宴會廳。后面跟了一串“收到”，我也機械地回了一個。

往下翻聊天記錄，看到老王私發(fā)我的消息：“兄弟，你今天可把老板惹毛了。我剛才去交報表，看他臉色還鐵青著呢?！?/p>

我回：“我也沒想到他會那么大火?！?/p>

老王很快回過來：“你是不知道，鄭老板最看重這個。他老婆前幾年不是跟人跑了嗎？據(jù)說就是跟他們公司一個副總。后來那副總被他整得在這行都待不下去。你現(xiàn)在說帶別人家屬，不是戳他肺管子嗎？”

我盯著這行字，后背發(fā)涼。

老王又發(fā)來一條：“反正你小心點吧。馬上年底了，該發(fā)獎金了?！?/p>

臥室里傳來文慧的聲音：“何磊，洗澡水給你放好了。洗完把浴室地拖一下，別弄得全是水?！?/p>

我應了一聲，放下手機。浴室里熱氣騰騰，鏡子上蒙了層霧。我用手抹開一塊，看見自己那張疲憊的臉。

“你帶一個試試。”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熱水里。

第二章

第二天上班，我一進辦公室就感覺不對勁。

平時這個點，辦公室里鬧哄哄的，泡茶的、吃早點的、聊昨晚電視劇的，干什么的都有。今天卻異常安靜，只有敲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的，比平時響得多。

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經(jīng)過老王那兒時，他正埋頭看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好像忙得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可我看見他屏幕上是掃雷游戲。

小趙在茶水間接水，背對著門口。我走進去，他肩膀明顯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轉(zhuǎn)過身，擠出個笑：“磊哥早?！?/p>

“早?！蔽夷闷鹱约旱谋?，接了杯熱水。

小趙站在那兒，似乎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眼神飄忽，最后說了句“我先忙去了”，就匆匆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郵箱里有幾封新郵件，都是常規(guī)的工作安排。我一份份點開看，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眼角余光瞥見斜對面財務部的劉姐在跟旁邊人小聲說話，邊說邊往我這邊瞟。

九點半，鄭老板從辦公室出來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手里端著個保溫杯。他先在銷售部這邊轉(zhuǎn)了一圈，走到老王那兒問了句什么，老王站起來回答，腰彎得很低。

然后他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九點三十七分。

鄭老板的腳步在我工位旁停住了。他沒說話，就站在那里。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古龍水的味道，很淡，但很沖。辦公室里更安靜了，連敲鍵盤的聲音都停了。

“何磊，”他終于開口，聲音很平和，“上周讓你跟的那個單子，進展怎么樣？”

我趕緊站起來：“還在跟，客戶說這周給答復?！?/p>

“嗯，”鄭老板點點頭，喝了口茶，“盯緊點。年底了，別出岔子?！?/p>

他說完就走了，去市場部那邊了。我慢慢坐下，手心全是汗。

老王在微信上給我發(fā)消息：“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要發(fā)火?！?/p>

我回了個苦笑的表情。

中午吃飯，往常我都跟老王、小趙還有技術(shù)部倆人去樓下快餐店。今天小趙說家里帶了飯，老王說約了人，另外倆人也說有事。我自己去了快餐店，點了份紅燒肉蓋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聽見旁邊桌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就銷售部那個何磊，昨天把老板氣得鋼筆都掰斷了?！?/p>

“真的假的？為什么啊？”

“說年會帶家屬，他問能不能帶別人家屬。你是沒看見，老板當時臉都青了?！?/p>

“他瘋了吧？說這種話?！?/p>

“誰知道呢，可能真想帶個小三？”

一陣低低的笑聲。

我端著餐盤站起來，那桌人看見我，立刻閉嘴了。是市場部新來的幾個年輕人，見我看他們，趕緊低頭吃飯。

我把沒吃完的飯倒進垃圾桶，回了公司。

下午有個部門例會，鄭老板主持。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盡量降低存在感。鄭老板講了年底沖刺的事，又說了說年會安排，語氣正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沒發(fā)生。

散會后，他叫住我：“何磊，來我辦公室一下?！?/p>

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動作都慢了下來，耳朵豎著。

我跟鄭老板進了辦公室。他還是那間屋子，辦公桌對著門，后面是書架，擺滿了各種榮譽證書和行業(yè)獎項。那支斷掉的鋼筆不在桌上了，不知道他收哪兒去了。

“坐?！编嵗习遄约合茸拢噶酥笇γ娴囊巫印?/p>

我坐下，手放在膝蓋上。辦公室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吹進來，把桌上一份文件吹得嘩啦響。

鄭老板沒說話，從抽屜里拿出個盒子，打開，里面是雪茄。他慢條斯理地剪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他不常抽煙，更少在辦公室抽。

“你在公司五年了吧？”他問。

“五年零三個月?！蔽艺f。

“嗯，”他點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時間不短了。對公司應該有感情?！?/p>

“是，老板對我挺照顧的?！?/p>

“照顧談不上，”鄭老板笑了笑，那笑容沒到眼睛，“都是你自己努力。去年那個三院的單子，是你拿下的吧？我記得，三百多萬?！?/p>

“是，運氣好?！?/p>

“不是運氣，”鄭老板彈了彈煙灰，“是能力。我看人還是準的，你踏實，肯干，就是有時候……”他頓了頓，“說話不過腦子。”

我手心又開始出汗。

“昨天那個事，”鄭老板看著手里的雪茄，“我就當你是開玩笑。年輕人嘛，開開玩笑正常。不過這個玩笑開得不是地方，也不是時候。咱們公司雖然不大，但也講究個企業(yè)文化，家庭和睦，員工團結(jié)。你說帶別人家屬，傳出去像什么話？”

“老板，我真沒那個意思……”我急著解釋。

鄭老板抬手打斷我：“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你要真有那個膽子，也不至于五年還是個小組長?！?/p>

這話像根針，扎得我胸口一疼。

“但是話既然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编嵗习灏蜒┣寻礈缭跓熁腋桌铮澳陼枪疽荒暌欢鹊拇笫?，市里幾個合作伙伴也來。到時候人家問，你們公司那個要帶別人家屬的同事來了沒，我怎么說？”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樣吧，”鄭老板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年會你照常參加，家屬也帶來。讓你老婆好好打扮打扮，給大家看看，你何磊家庭幸福，夫妻和睦。昨天那事，就是個玩笑，過去了。”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我聽出了別的意思。

“老板，我……”

“行了，出去忙吧。”鄭老板已經(jīng)低下頭看文件了，“記得，二十八號晚上六點，金鼎酒店。帶你愛人一起來?！?/p>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fā)軟。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時，鄭老板又說了一句：“對了，你愛人叫方文慧對吧？在區(qū)圖書館工作？我有個朋友在那兒當副館長，上次吃飯還提起過?！?/p>

我背對著他，點了下頭，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同事們都在工位上。我回到自己座位，老王湊過來，小聲問：“沒事吧？老板說什么了？”

“沒事，”我說，“就讓好好準備年會。”

老王狐疑地看著我，沒再問。

晚上下班，我沒直接回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了很久。天冷，街上人少，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走到一家小超市門口，我進去買了包煙。我不抽煙，但今天特別想抽一根。

點著了，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旁邊等公交的大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寫著“不會抽就別抽”。

我走到河邊，找了張長椅坐下。河對岸是新建的小區(qū)，燈火通明。我和文慧的房子在河這邊，老小區(qū)，九十年代建的，隔音差，沒電梯，但離她單位近。

手機響了，是文慧。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她又打過來，我接了。

“你在哪兒？幾點了還不回來？”她聲音很大，帶著怒氣。

“在河邊，坐會兒。”

“坐什么坐，飯都涼了。趕緊回來，媽打電話來了，說周末過來，讓咱們?nèi)ボ囌窘铀??！?/p>

“知道了?！?/p>

“你聲音怎么了？感冒了？”

“沒有?！?/p>

那邊沉默了幾秒，文慧語氣軟了點：“行了，快回來吧。買了你愛吃的醬牛肉，回來熱熱就能吃。”

掛了電話，我又坐了一會兒。煙燒到盡頭，燙了手，我才反應過來，把煙頭摁滅在椅子旁的垃圾桶上。

帶家屬。帶文慧去。

鄭老板那句話在腦子里轉(zhuǎn)——“讓你老婆好好打扮打扮，給大家看看，你何磊家庭幸福，夫妻和睦?！?/p>

他什么意思？是讓我證明自己家庭沒問題，昨天真的只是開玩笑？還是……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何先生你好，我是鄭總的朋友，聽說您愛人方文慧在圖書館工作？我最近在做一個文化項目，想找專業(yè)人士咨詢一下，不知方不方便引薦？”

我盯著這條短信，手指發(fā)涼。

河風吹過來，冷得刺骨。我站起來，把煙盒扔進垃圾桶，往回走。

走到小區(qū)門口，看見文慧站在那兒，穿著那件舊的紅色羽絨服，兩手揣在口袋里，正跺著腳?？匆娢?，她快步走過來。

“你怎么回事？電話里就聽你不對勁。”她上下打量我，“你抽煙了？”

“就一根。”

“你不是不抽煙嗎？”她皺著眉，但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往小區(qū)里走，“快上樓吧，菜我熱過了?！?/p>

我跟在她身后。樓道燈壞了，她打開手機手電筒，光線在水泥臺階上晃。爬到四樓，她突然停下，轉(zhuǎn)過身。

“何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眼睛亮亮的。

“沒有，”我說，“工作上的事，煩。”

“工作工作，天天就是工作。”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上樓，“媽周末來，你表現(xiàn)好點，別拉著個臉。她就你一個兒子，老念叨你。”

“知道了。”

回到家，菜在桌上，用盤子扣著。文慧進廚房盛飯，我洗了手坐下。她把飯端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們年會，我真能去？”她突然問。

“能，”我說，“老板說了，讓帶家屬。”

“那行，我買條新裙子。小劉說她去年那條是商場買的，打完折八百多，我可舍不得。我在網(wǎng)上看中一條，三百多，評價說質(zhì)量還行?！彼f著掏出手機，給我看圖片，“這條怎么樣？酒紅色的，顯白。”

我看了眼圖片，點點頭：“行?！?/p>

“那就這條了。”她很高興，又給我夾了塊醬牛肉，“你到時候穿你那套西裝，去年買的，就穿過一次。領帶我明天給你熨熨，都皺了。”

我低頭吃飯，沒說話。

吃完飯，我洗碗，文慧在客廳看電視。洗到一半，聽見她接了電話，是她媽打來的。聲音很大，我隔著廚房門都能聽見。

“是，周末過去……知道，帶點家里的臘肉……生孩子的事您就別操心了，我們心里有數(shù)……何磊？他挺好的，工作忙……年會？能去，他老板特意說的，讓帶家屬……對，我也去，買新裙子了……”

我關(guān)掉水龍頭，水聲停了，她的聲音更清楚了。

“放心吧媽，我們好著呢。他老板挺看重他的，去年還給他發(fā)了獎金……今年？今年估計更多，他最近可忙了……”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柜，擦干手，站在廚房門口。文慧背對著我，還在打電話。電視里在放廣告，聲音開得很大。她沒看見我，還在跟她媽說：“您就別瞎想了，我們倆能有什么事？好著呢，真的……”

我轉(zhuǎn)身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老房子隔音差，能聽見樓上孩子在跑，咚咚咚的腳步聲。樓下有對夫妻在吵架，女的聲音尖，男的聲音粗，聽不清吵什么。

文慧打完電話進來了，拉開衣柜找睡衣。

“媽說帶兩只土雞過來，讓咱們燉湯喝。你說放冰箱里會不會串味？”

我沒應聲。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跟你說話呢。”

“放陽臺吧，天冷，凍不壞?！?/p>

“也是。”她拿了睡衣去洗澡，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們老板，有沒有說年會要表演節(jié)目什么的？小劉說她去年還上去唱了首歌，搶到個大紅包?！?/p>

“不知道，沒通知?！?/p>

“哦?！彼鋈チ?，帶上了門。

我摸出手機，又看了眼那條陌生短信。手指在回復框上停了一會兒，沒回，把短信刪了。

浴室傳來水聲，嘩嘩的。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鄭老板那張臉，還有他冷冰冰的聲音。

“你帶一個試試?！?/p>

試試。

我?guī)дl？

我?guī)У昧苏l？

窗外有野貓在叫，一聲接一聲，凄厲得很。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文慧頭發(fā)的味道，她一直用那種便宜的洗發(fā)水，茉莉花香的，用了好幾年。

第三章

周末，丈母娘來了。

老太太拎著大包小包，一進門就嚷嚷：“這樓也太高了，爬得我喘不過氣。你們什么時候換電梯房？文慧她表哥家去年就換了，一百二十平，有電梯，多方便?！?/p>

文慧接過她手里的東西：“媽，您先坐下歇歇。喝口水?！?/p>

“不歇不歇，”老太太在屋里轉(zhuǎn)悠，東看看西看看，“這墻皮又掉了，上次來就說過要補。何磊，你找人來補了沒？”

“找了，物業(yè)說下周來?！蔽艺f。

“下周又下周，拖多久了?！崩咸谏嘲l(fā)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文慧，坐，媽跟你說說話?！?/p>

文慧坐下了，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去廚房倒水，聽見老太太在客廳說：“上次打電話說那事，你們怎么想的？都三十了，再不生，以后就是高齡產(chǎn)婦，危險?！?/p>

“媽，現(xiàn)在壓力大……”

“大什么大？我跟你爸當年，住筒子樓，一間屋子半間炕，不也把你和你哥拉扯大了？現(xiàn)在條件好了，反而生不起了？”

我沒再聽，把水端出去。老太太接過水杯，看了我一眼：“何磊，你也是，天天忙工作，錢掙多少是多？家庭最重要。你看你舅舅家兒子，比你還小兩歲，孩子都上幼兒園了?！?/p>

“是，媽說得對?！蔽以谂赃呉巫由献?。

“光會說。”老太太喝了口水，“對了，你們公司年會，真能帶家屬？”

“能，老板特意說的?！?/p>

“那就好。”老太太臉上有了點笑模樣，“讓文慧好好打扮打扮，給你長長臉。你也爭點氣，在老板面前表現(xiàn)表現(xiàn)，該敬酒敬酒，該說話說話。這種場合，機會難得?！?/p>

文慧打斷她：“媽，您就別操心了，何磊知道?！?/p>

“他知道什么？他要真知道，早升職了。”老太太放下水杯，從包里掏出個塑料袋，“帶了點臘肉，自家做的，比外頭買的強。晚上炒個蒜苗，何磊愛吃。”

晚上吃飯，老太太掌勺，做了四菜一湯。飯桌上，她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得吃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p>

我埋頭吃飯，嗯嗯啊啊地應著。

“對了，”老太太突然說，“文慧，你那條裙子買了沒？拿來看看，媽給你參謀參謀?！?/p>

文慧放下碗，去臥室拿出那條酒紅色的裙子。老太太抖開看了看，搖搖頭：“顏色還行，料子一般。年會那種場合，得穿好點。明天媽陪你去商場看看，買條好的?！?/p>

“媽，這條三百多呢……”

“三百多能買什么好衣服？”老太太打斷她，“媽給你添點，買條像樣的。不能讓何磊同事看了笑話?！?/p>

文慧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

第二天，老太太真拉著文慧去商場了。我一個人在家，打掃衛(wèi)生，擦了玻璃，拖了地。下午她們大包小包回來，文慧換了條新裙子，深藍色的，料子確實好，襯得她皮膚很白。

“怎么樣？”她在鏡子前轉(zhuǎn)了個圈。

“挺好?！蔽艺f。

“兩千四，”老太太在一旁說，“打折下來兩千一。貴是貴點，但能穿好幾年。文慧身材好，穿著顯氣質(zhì)?！?/p>

兩千一。我一個月工資到手八千，房貸三千五，生活費兩千，剩下的……我算不過來。

“刷卡了？”我問。

“嗯，”文慧有點不好意思，“用我的工資卡。媽給了五百?！?/p>

老太太說：“這錢該花。何磊，你到時候穿好點，別給文慧丟人?！?/p>

周一上班，氣氛更怪了。

早會，鄭老板特意點了我的名：“何磊，年會家屬的事，跟你愛人說了吧？”

“說了，老板?！?/p>

“好，”鄭老板點點頭，“到時候好好表現(xiàn)?！?/p>

散會后，我去茶水間，聽見幾個女同事在里頭說話。

“聽說了嗎？老板專門問何磊家屬的事?！?/p>

“是不是真有什么問題??？他老婆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圖書館的吧。長得怎么樣？”

“誰知道，沒見過。不過聽說……”

她們看見我，立刻不說了。我接完水出去，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看那樣，估計真有事?！?/p>

中午，老王硬拉著我去吃飯?？觳偷昀?，他壓低聲音說：“兄弟，你跟我說實話，你跟嫂子……沒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那你那天說什么帶別人家屬……”老王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現(xiàn)在公司里傳得可難聽了。說你跟老婆感情不好，外面有人了。還有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看見你跟個女的一起逛街。”

“誰說的？”

“那我哪知道，傳唄?！崩贤醢橇丝陲?，“我就是提醒你，年會可快了，到時候把你老婆帶來，謠言不攻自破?！?/p>

我沒吭聲。

“對了，”老王突然想起什么，“你老婆在哪個圖書館來著？”

“區(qū)圖?！?/p>

“哦?！崩贤觞c點頭，沒再問。

下午，鄭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有個客戶要見，讓我一起去。在車上，他一邊開車一邊說：“這個客戶很重要，你好好表現(xiàn)。要是能拿下，年底獎金給你這個數(shù)?！?/p>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我問。

“三十萬?！编嵗习逭f。

我愣住了。

“不過有個條件，”鄭老板打了把方向盤，車子拐進停車場，“年會之后，你得去趟廣州，跟分公司那邊對接半年。那邊缺個管事的，我覺得你行?！?/p>

“半年？”

“對，半年。工資翻倍，補貼另算。”鄭老板停好車，轉(zhuǎn)頭看我，“你考慮考慮。年輕人，多出去闖闖是好事。而且……”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而且什么？”我問。

“而且換個環(huán)境，對你有好處?！编嵗习褰忾_安全帶，“你在這邊五年了，沒什么進步。去那邊，獨當一面，回來就是管理層。我是為你好?！?/p>

我跟著他下車，腦子嗡嗡的。三十萬獎金，工資翻倍，去廣州半年。這條件太好了，好得不真實。

見客戶的過程很順利?？蛻羰莻€五十多歲的男人，挺和氣的。談完事，鄭老板說要請客吃飯，客戶擺擺手說家里有事，下次。送走客戶，鄭老板說：“走，咱倆喝一杯?！?/p>

他帶我去了一家日料店，要了個包廂。點了清酒，幾樣小菜。清酒溫上來了，他給我倒了一杯。

“何磊，你來公司五年，我對你怎么樣？”他問。

“老板對我很好?！?/p>

“好談不上，但沒虧待過你?！编嵗习搴攘丝诰?，“你人實在，肯干，就是有時候太實在了，說話做事欠考慮。昨天那事，我不計較，但別人會計較。職場就是這樣，說錯一句話，可能就得用幾年去彌補?！?/p>

“我明白，老板。”

“你明白就好。”鄭老板給我夾了塊刺身，“年會好好表現(xiàn)，帶你愛人好好玩玩。之后去廣州的事，你考慮清楚。要去，就好好干。不去，就還在這邊，但機會不等人?！?/p>

“老板，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為什么是我？”

鄭老板笑了：“因為你合適。而且……”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家庭穩(wěn)定，沒孩子，出去半年沒什么牽掛。要是拖家?guī)Э诘模疫€不放心派去呢。”

這話聽著合理，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吃完飯，鄭老板開車送我回家。到小區(qū)門口，他說：“就這兒吧，不開進去了。”

我下車，他降下車窗：“對了，年會那天，我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都是行業(yè)里的，對你以后有幫助?！?/p>

“謝謝老板?！?/p>

“回去吧，天冷?！?/p>

他開車走了。我站在小區(qū)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才轉(zhuǎn)身往里走。

回到家，文慧已經(jīng)睡了。客廳燈還亮著，電視開著，靜音。茶幾上放著條領帶，深藍色的，跟我那套西裝很配。旁邊有張紙條：“給你買了條新領帶，試試合不合適?！?/p>

我把領帶拿起來，料子很軟。標簽還沒剪，價格簽上寫著：五百八。

臥室里傳來文慧均勻的呼吸聲。我輕手輕腳走過去，站在門口。她側(cè)躺著，被子蓋到肩膀。床頭柜上放著她和我的結(jié)婚照，三年前拍的，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笑得沒心沒肺。

我退回客廳，坐在沙發(fā)上。那條新領帶在我手里，軟得像水。

手機亮了，是條微信，老王發(fā)來的：“兄弟，我剛聽說，老板好像要派你去廣州？真的假的？”

我回：“可能吧，還沒定。”

“去多久？”

“半年?！?/p>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最后發(fā)來一句：“那你老婆呢？一個人在這邊？”

我沒回。

老王又發(fā)來一條：“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老婆單位有個男的，外派半年，回來老婆跟人跑了。當然，我不是說嫂子會那樣，但……反正你考慮清楚?！?/p>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仰頭靠在沙發(fā)上。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是樓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沒修好。文慧說過好幾次，我總說找物業(yè)，一直沒去。

窗戶沒關(guān)嚴，風吹進來，把墻上的日歷吹得嘩啦響。我站起來去關(guān)窗，看見樓下有輛車停著，沒熄火，亮著尾燈。車里好像有人，在抽煙，一點紅光一閃一閃的。

我看了一會兒，那車開走了。

關(guān)上窗，拉上窗簾。我洗了個澡，躺在文慧旁邊。她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

黑暗中，我睜著眼。鄭老板的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你家庭穩(wěn)定，沒孩子，出去半年沒什么牽掛?！?/p>

“年會好好表現(xiàn)，帶你愛人好好玩玩?！?/p>

“你帶一個試試?！?/p>

試試。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半夜，文慧突然坐起來。我醒了，問：“怎么了？”

“沒什么，”她聲音有些啞，“做了個夢。”

“夢見什么了？”

“夢見……”她停頓了一下，“夢見你不見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p>

我沒說話。

她躺下來，背對著我。過了很久，我聽見她很小聲地說：“何磊，你會不會不要我？”

“胡說什么?！蔽艺f。

“我就是怕?！彼涯樎襁M枕頭里，“我們單位小劉，她老公上個月跟她提離婚了。沒什么原因，就說沒感情了。十年夫妻，說沒感情就沒感情了。”

我伸手摟住她。她身體很涼，在微微發(fā)抖。

“不會的，”我說，“睡吧?！?/p>

她嗯了一聲，慢慢睡著了。我睜著眼，看著黑暗里的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醒得早。文慧還在睡，我輕手輕腳起來，去做早飯。煎了雞蛋，熱了牛奶。文慧起來時，眼圈有點紅。

“沒睡好？”我問。

“嗯?！彼谖覍γ孀?，小口喝著牛奶，“何磊，你們年會，我能不去嗎？”

我手一頓：“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去?！彼每曜哟林宓?，“我有點怕。”

“怕什么？”

“怕……給你丟人。”她抬起頭看我，“我單位小，沒見過什么世面。你們公司年會，肯定都是厲害人。我去了，說錯話做錯事怎么辦？”

“不會，”我說，“就是吃個飯?！?/p>

“可你們老板……”她咬了咬嘴唇，“他是不是不喜歡你？那天你在家接電話，我聽見他說什么帶家屬的事。你是不是在公司惹他不高興了？”

“沒有，你別瞎想。”

“我沒瞎想?！彼畔驴曜?，“何磊，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說。咱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p>

我看著她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話。

手機響了，是鄭老板打來的。我接起來，他說：“上午來趟公司，有個急事。”

“好，馬上到?！?/p>

我掛了電話，對文慧說：“公司有事，我得走了。你吃完飯再休息會兒，今天不是晚班嗎？”

“嗯，下午兩點去?！彼酒饋?，幫我拿外套，“路上慢點?！?/p>

我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她站在餐桌旁，穿著睡衣，頭發(fā)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文慧?！蔽医辛怂宦?。

“嗯？”

“年會，你還是去吧?！蔽艺f，“買都買新裙子了，不去浪費?！?/p>

她愣了一下，笑了：“好?！?/p>

我下樓，騎車去公司。風很大，吹得臉疼。路上等紅燈，旁邊是輛公交車，車窗上貼滿了廣告。有張廣告是個樓盤，寫著“溫馨家園，幸福所在”。車窗里映出我的臉，模糊，扭曲。

綠燈亮了，我用力蹬車，沖過路口。

第四章

接下來的幾天，公司里的氣氛越來越怪。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探究，說話也小心翼翼的。我去茶水間，本來聊得熱火朝天的幾個人，看見我就散了。我去廁所，剛進隔間，就聽見外面有人說：“就是何磊，聽說老板要派他去廣州，明升暗降……”

我沒出去，等他們走了才出來。洗手時，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袋很重。

老王私下找我，說：“兄弟，現(xiàn)在公司里傳瘋了。說你跟老婆感情破裂，老板讓你去廣州是為了支開你，好處理你的事?！?/p>

“我有什么事？”

“那我哪知道，反正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崩贤鯄旱吐曇簦斑€說老板手里有你什么把柄，年會就是攤牌的時候?！?/p>

“胡扯。”我說。

“我知道是胡扯，但架不住別人信啊?！崩贤跖呐奈壹绨?，“反正年會你帶你老婆好好露個面，謠言就不攻自破了?！?/p>

年會前一天，鄭老板又把我叫到辦公室。他遞給我一個信封：“明天穿正式點，這是給你的置裝費，買身好西裝?！?/p>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五千現(xiàn)金。

“老板，這……”

“給你就拿著。”鄭老板擺擺手，“明天晚上，好好表現(xiàn)。我請了幾個重要客戶，介紹你認識認識。以后去了廣州，用得著?！?/p>

“老板，廣州的事，我還沒決定。”

“那你抓緊決定?！编嵗习蹇粗?，“年會結(jié)束前給我答復。去，有去的好處。不去，有不去的結(jié)果。你自己想清楚?！?/p>

我捏著那個信封，手心全是汗。

下班回家，文慧正在熨我的西裝。那條新領帶掛在衣架上，深藍色的，在燈光下發(fā)亮。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試試西裝，我?guī)湍沆俸昧恕！?/p>

我把外套脫了，換上西裝。很合身，三年前結(jié)婚時買的，就穿過那一次。文慧走過來，幫我整理衣領，她的手很涼。

“挺精神的，”她退后一步打量我，“就是瘦了，有點松。”

“松點好，坐著舒服?！?/p>

她把那條新領帶拿過來，踮起腳給我系。她的呼吸噴在我脖子上，癢癢的。我低頭看她，她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文慧，”我說，“如果我得出差半年，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她手一頓，領帶沒系好，又松開。

“去哪？多久？”

“廣州，半年?！?/p>

“什么時候？”

“可能年后?！?/p>

她沒說話，重新給我系領帶。這次系得很慢，很仔細。系好了，她拍了拍我胸口：“好了?！?/p>

“文慧……”

“去吧，”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亮的，“工作重要。半年，很快就過去了?！?/p>

“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她笑了一下，“有媽呢，而且我自己也能行。你在家也就是晚上回來睡個覺，周末加班。你走了，我還清靜點?！?/p>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也想安慰自己。

“年會明天幾點？”她問。

“六點開始，我五點來接你?！?/p>

“好，我四點下班，回來換個衣服化妝，來得及?！?/p>

晚上，我們早早就睡了。但我睡不著，睜著眼看天花板。文慧也沒睡，我能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知道她醒著。

“何磊。”她突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我們剛結(jié)婚那會兒嗎？租的那個小單間，沒空調(diào)，夏天熱得睡不著，咱倆就躺在涼席上，數(shù)星星?！?/p>

“記得。”

“那時候真窮，但真高興?！彼藗€身，面對著我，“現(xiàn)在有房子了，雖然小，雖然舊，但好歹是自己的。你工作也穩(wěn)定，我工作也清閑?？晌以趺从X得，還沒那時候高興呢？”

我沒說話，伸手摟住她。她把臉埋在我胸口，小聲說：“何磊，咱們要個孩子吧。你走了，我一個人在家，太安靜了?！?/p>

“好?！蔽艺f。

“真的？”

“真的?！?/p>

她在我懷里蹭了蹭，像只小貓。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我卻怎么也睡不著。輕輕起身，去陽臺抽煙。我不常抽，但這幾天，抽煙成了習慣。點了一根，看著外面。小區(qū)里靜悄悄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有只野貓從垃圾桶里翻東西，弄出嘩啦的響聲。

手機亮了，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何先生，明晚見?！?/p>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個“？”。

那邊沒再回。

我抽完煙，回了臥室。文慧睡得正熟，我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放在床頭柜上。躺下，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第二天上班，整個人都是懵的。老王見我臉色不好，問：“沒事吧？昨晚沒睡好？”

“嗯?！?/p>

“緊張今晚？”老王湊過來，“放寬心，就是吃個飯。你老婆我見過照片，挺漂亮的，帶出去不丟人?！?/p>

“你什么時候見過？”

“就上次，你手機屏保?！崩贤跣?，“不過照片是照片，真人肯定更漂亮。今晚我也帶我老婆去，到時候認識認識。”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三點，鄭老板在群里發(fā)消息，說可以提前下班，回家準備準備，晚上準時到。辦公室里一陣歡呼，大家收拾東西準備走。

我最后一個走，關(guān)電腦時，看見鄭老板從辦公室出來。他換了身西裝，深灰色，很挺括。看見我，他點點頭：“早點去接你愛人，別遲到?！?/p>

“好?！?/p>

“對了，”他叫住我，“你愛人今天穿什么顏色的衣服？”

我愣了一下：“深藍色，怎么了？”

“沒事，問問?！编嵗习逍α诵?，“深藍色好，顯氣質(zhì)。”

他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騎車回家，路上買了束花，文慧喜歡的百合。到家時，她已經(jīng)打扮好了，正在涂口紅。看見我手里的花，她笑了：“浪費錢?！?/p>

“不浪費?！蔽野鸦ㄟf給她。

她接過花聞了聞，臉上笑容更大了：“等我一下，馬上好?！?/p>

我在客廳等。茶幾上擺著她的化妝品，瓶瓶罐罐的。沙發(fā)上是那條新裙子，她還沒換。臥室門開著，能看見她在鏡子前涂口紅，很仔細。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王發(fā)來的：“兄弟，我聽說個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什么事？”

“我老婆單位同事，說她老公是你們行業(yè)里的，說你們老板最近在打聽你老婆的事。具體打聽什么不清楚，但肯定在打聽?！?/p>

我手指冰涼，打字：“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你別緊張，可能是我老婆聽錯了?！?/p>

我沒回，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

文慧從臥室出來，換了那條深藍色裙子，頭發(fā)挽起來，化了淡妝。她平時不怎么打扮，這么一收拾，真像變了個人。

“好看嗎？”她轉(zhuǎn)了個圈。

“好看?！蔽艺f。

“那就好?！彼α耍闷鸢?，“走吧，別遲到了?！?/p>

我們下樓，打車去酒店。路上有點堵，文慧有點緊張，一直整理頭發(fā)和裙子。

“沒事，”我說，“就是吃個飯。”

“我知道，可我還是緊張?！彼プ∥业氖?，她的手心全是汗，“何磊，你們老板兇嗎？”

“不兇?！?/p>

“那就好。”

車到了酒店，門口已經(jīng)停了不少車。金鼎酒店是四星級，我們公司包了整個三樓宴會廳。門口有迎賓，看見我們，問是哪個公司的。我說了公司名，迎賓小姐笑著說：“鄭總交代了，您和夫人來了直接去三樓玫瑰廳?！?/p>

玫瑰廳是主廳，一般都是領導和大客戶坐的。我心里一沉，但沒說什么，拉著文慧進去。

電梯里，文慧小聲說：“你們老板還挺重視你，安排在主廳?！?/p>

“嗯?！蔽覒艘宦暋?/p>

三樓到了，電梯門開，喧鬧聲撲面而來。宴會廳很大，擺了十幾桌，已經(jīng)來了不少人。同事們看見我，都笑著打招呼，但眼神都在文慧身上掃。

老王帶著他老婆過來：“何磊，這是嫂子吧？真漂亮。”

文慧有點不好意思：“你好。”

老王老婆是個胖胖的女人，很熱情，拉著文慧說話。我環(huán)顧四周，鄭老板還沒來，主桌空著。

“你們坐哪兒？”老王問。

“不知道，說安排在主桌?！?/p>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笑：“那挺好，跟老板一桌，機會難得?！?/p>

正說著，門口一陣騷動。鄭老板來了，身邊跟著幾個人，有男有女，看著像客戶。他今天打扮得很正式，頭發(fā)梳得油亮，一進門就有人圍上去。

他看見我，點點頭，又看了看文慧，笑著走過來：“這位就是小方吧？常聽何磊提起你?！?/p>

文慧有點拘謹：“鄭總好?！?/p>

“好好，別客氣，坐?！编嵗习逯噶酥钢髯?，“今天你是客人，別拘束?！?/p>

我們坐下，主桌陸陸續(xù)續(xù)坐滿了。除了鄭老板和幾個高管，就是幾個大客戶。文慧坐在我旁邊，手一直抓著我的衣角。

六點整，年會開始。主持人上臺，說了一堆開場白，然后鄭老板上臺講話。他講話很有水平，先回顧了公司一年的成績，感謝了員工，又展望了未來。底下掌聲不斷。

講完話，開始上菜。鄭老板坐在我斜對面，時不時跟客戶聊天，也時不時看我一眼。每次他看我，我都覺得后背發(fā)涼。

菜上到一半，鄭老板突然舉起杯：“來，我敬大家一杯。今年辛苦了，明年再接再厲。”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杯。文慧也站起來，端著果汁。鄭老板走到我們這桌，挨個碰杯。碰到文慧時，他笑著說：“小方，何磊在公司表現(xiàn)不錯，你功不可沒。來，我敬你一杯?！?/p>

文慧趕緊說：“鄭總客氣了，是他自己努力。”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编嵗习逍χ攘司?，又看向我，“何磊，廣州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全桌人都看過來。我端著酒杯，說：“考慮好了，我去?！?/p>

“好！”鄭老板拍拍我肩膀，“年輕人，有闖勁。來，這杯敬你，祝你前程似錦?！?/p>

我喝了酒，辣得嗓子疼。文慧在旁邊小聲問：“什么廣州？”

“回頭跟你說?！蔽艺f。

鄭老板回自己座位了。文慧看著我，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擔憂。我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別問了。

宴會進行到一半，有人開始敬酒。老王帶著他老婆過來，敬我和文慧。接著是小趙，還有其他同事。文慧不太會喝酒，幾杯果汁下肚，臉就紅了。

鄭老板那邊，幾個客戶輪番敬他，他也喝了不少，臉有些紅。他端起酒杯，又走過來，這次是單獨找我的。

“何磊，咱倆喝一個。”他說。

我趕緊站起來。

“這一年，你辛苦了?！编嵗习蹇粗遥凵裼行┟噪x，“公司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去了廣州，好好干，別讓我失望?！?/p>

“一定，老板。”

“還有，”他湊近了些，酒氣噴在我臉上，“昨天那事，就是個玩笑，過去了。今天帶你愛人來，很好，非常好。家庭和睦，比什么都重要?！?/p>

“是，老板說得對?！?/p>

“來，干！”他一飲而盡。

我也干了，白酒辣得我直皺眉。

鄭老板拍拍我肩膀，回去了。文慧拉我坐下，小聲說：“你少喝點?！?/p>

“嗯?！蔽艺f。

宴會進行到尾聲，有人提議玩游戲，擊鼓傳花?；▊鞯秸l，誰就表演節(jié)目。文慧緊張地抓著我的手，怕傳到她。好在沒有，花在幾個年輕同事手里傳，有人唱歌，有人說笑話，氣氛很熱鬧。

最后，花傳到了鄭老板手里。他站起來，笑著說：“我老了，不會唱歌，說兩句吧?！?/p>

底下安靜下來。

“今天很高興，看到大家這么開心。更高興的是，看到很多家屬也來了，夫妻恩愛，家庭和睦，這是我們公司最看重的?！编嵗习孱D了頓，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后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