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監(jiān)于娥的手指在辦公桌面上輕輕敲著。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藝昕啊，身體要緊，公司永遠(yuǎn)是你的家。”她說這話時，右手已經(jīng)摸向旁邊的文件夾，“不過離職前，那幾個項目的交接清單……”

我點點頭，沒接話。

茶水間的咖啡機咕嘟作響。

馬玉清把我拉到角落，壓低聲音：“跟姐說實話，是不是找著好下家了？”她的眼睛亮得發(fā)燙，指尖幾乎要碰到我的胳膊。

我搖搖頭。

她臉上閃過一絲狐疑，隨即又堆起笑來：“也是，養(yǎng)病要緊。對了，你上回說老家親戚做藥材生意……”

人事部的楊淑芬掃了一眼我的離職申請。

她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不低：“病假期間的工資核算，需要醫(yī)院的全部證明。發(fā)票都留著吧？”

走廊那頭，傅總的身影一晃而過。

他甚至沒朝這邊看。

01

便利店的白熾燈在凌晨兩點顯得格外慘淡。

我盯著收銀臺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字——二十七塊五。

加班補貼剛好夠買一份加熱的便當(dāng)，再加一瓶打折的烏龍茶。

店員是個扎馬尾的小姑娘，眼皮耷拉著，掃碼的動作機械得像個機器人。

“找您兩塊五�！�

硬幣落在掌心，帶著冰涼的觸感。轉(zhuǎn)身時，視線掃過柜臺角落那疊彩票。深紅色的底，金色的字，“幸運加倍”四個字印得張揚。

鬼使神差地，我把那兩枚硬幣推回去。

“隨機一注�！�

小姑娘抬了下眼皮，撕下一張遞給我。彩票紙很薄，攥在手里幾乎沒感覺。我把它塞進(jìn)錢包夾層，和超市小票擠在一起。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對著電腦修改第八版方案。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說恭喜中獎，讓聯(lián)系兌獎中心。我皺皺眉，順手刪了�，F(xiàn)在的詐騙短信連彩票都不放過了。

直到睡前刷新聞，本地社會版跳出一條短訊：“我市彩民喜中雙色球一等獎，獎金300萬元”。發(fā)布時間是下午四點。

我坐起來。

從錢包里翻出那張幾乎被遺忘的彩票，打開官網(wǎng)的開獎公告。紅球：03、11、19、23、28、31。藍(lán)球：09。

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地對過去。

手開始抖。

對到最后一個藍(lán)球時，我屏住呼吸。09。是09。

彩票從指尖滑落，飄到地上。我彎腰去撿，膝蓋撞在床沿上，疼得抽氣。但顧不上疼，抓起彩票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幾個數(shù)字。

300萬。

這個數(shù)字在腦子里空轉(zhuǎn)，轉(zhuǎn)不出任何實感。沒有興奮，沒有狂喜。第一反應(yīng)是慌�；诺檬中拿昂�，慌得想立刻把這張紙撕碎。

窗外的夜漆黑一團。

我攥著彩票，在床邊坐到凌晨四點。最后把它鎖進(jìn)了抽屜最深處，鑰匙拔出來壓在枕頭底下。躺下時，眼睛盯著天花板，數(shù)著上面細(xì)小的裂縫。

一夜沒合眼。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坐最早一班大巴回縣城。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沿途的風(fēng)景從高樓漸漸變成低矮的自建房，再變成一片片蒙著塑料薄膜的蔬菜大棚。

父親在汽車站門口等我，騎著一輛舊電動車。

“怎么突然回來了？”他問。

“想家了。”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風(fēng)吹起他花白的頭發(fā)，后頸曬出一塊深色的斑。我坐在后座，手扶著他的腰，布料下面是清晰的肩胛骨形狀。

家里還是老樣子。

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墻壁泛黃，客廳的吊扇葉片上積著灰。

母親去世后，父親一個人守著這里，把她的照片擺在電視柜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母親笑著，眼睛彎成月牙。

午飯是西紅柿雞蛋面。

我吃著吃著，突然放下筷子。

“爸。”

“嗯？”

“我中彩票了�！甭曇舾蓾孟裆凹埬ミ^。

父親夾面的動作停了停。筷子懸在半空，面條慢慢滑回碗里。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很沉，沉得讓我不敢直視。

“多少？”

“300萬。”

空氣凝固了幾秒。吊扇吱呀呀地轉(zhuǎn)著，投下晃動的影子。父親慢慢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起身去了陽臺。我跟過去，看見他摸出煙，點了幾次才點著。

煙霧在陽光里散開。

他抽了半支煙，才開口：“跟誰說了？”

“就你。”

“確定？”

“確定�！�

他點點頭，把煙掐滅在欄桿的水泥臺上。“那就好。”頓了頓，“別告訴任何人。親戚，朋友，同事，一個都別說�！�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的眼睛，“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你不知道�！�

我沒吭聲。

他走回客廳，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些舊票據(jù)和存折。他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遞給我。

那是一則很舊的社會新聞。

某個小城中獎?wù)叩墓适�，篇幅很短，但字字扎眼：親戚借錢、同事排擠、陌生人騷擾，最后夫妻離婚，搬離故土。

文章末尾沒有評論，只冷冰冰地列了事實。

“錢不燙手，人心燙�！备赣H說。

他把剪報收回去，重新鎖進(jìn)盒子�！跋葎e辭職。請個病假，一個月就行。就說……需要靜養(yǎng)調(diào)理。看看你不在的時候，公司里什么樣�！�

“看什么？”

“看人心。”他重新拿起筷子，“面涼了，快吃。”

我坐回桌前，面條已經(jīng)坨了。挑起一筷子送進(jìn)嘴里，咸得發(fā)苦。父親低頭吃面，額前的白發(fā)在光線下銀亮亮的。

那天下午，我們沒再提這件事。

我?guī)退蘖寺┧凝堫^，擦了窗戶玻璃。傍晚時，他送我回車站。電動車在暮色里慢慢騎著，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田野的氣息。

上車前，他把一個塑料袋塞給我。

“鹵了點牛肉，你帶著。”

“爸……”

“記著我說的。”他打斷我，“一個月。眼睛睜大點看。”

大巴車啟動時，他還在站臺上站著。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我靠在車窗上，手伸進(jìn)包里，摸到那個裝著彩票的信封。

邊角硌著指尖。

03

周一早上，我撥通了于總監(jiān)的電話。

鈴聲響到第七下才被接起，那頭傳來翻紙張的聲音。“喂？”于娥的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煩。

“于總，是我，藝昕。”

“說。”

“我……想請個假�！蔽椅罩謾C，掌心潮濕，“醫(yī)生說我需要靜養(yǎng)調(diào)理一段時間，至少一個月�！�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什么病？”

“就是……身體有點虛，失眠，心悸�！蔽冶M量讓聲音聽起來虛弱些，“醫(yī)生說再這樣下去可能要出問題�！�

“現(xiàn)在項目正關(guān)鍵，你知道的�！庇诙鸬穆曇衾湎聛恚八握\那邊剛接了個新客戶，周晟睿還在試用期，你手上的活兒怎么辦？”

我咬了下嘴唇�！拔铱梢园巡牧险砗媒唤�，遠(yuǎn)程配合也行�！�

“一個月太長了�！彼f，“最多兩周�！�

“于總，醫(yī)生真的說……”

“這樣吧，”她打斷我，“你先請兩周，兩周后看情況。病假單和診斷證明發(fā)我郵箱，我轉(zhuǎn)人事�！�

話說到這份上，我只好應(yīng)下。

掛斷前，她忽然問：“藝昕，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緊�！皼]有啊，就是身體不太舒服�！�

“嗯�！彼穆曇袈牪怀銮榫w，“身體要緊。好好休息�！�

通話結(jié)束。

我盯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于娥最后那句話在耳邊繞，繞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還是單純對請假不滿？

下午，我把病假申請和從網(wǎng)上找的模板改的診斷證明發(fā)過去。一小時后，于娥回了個“收到”。再無下文。

接下來兩天，我開始整理工作交接清單。

電腦里的文件夾一個個點開，三年來的項目資料堆疊如山。

熬夜寫的方案，改過無數(shù)次的PPT，客戶反饋的記錄……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這些曾經(jīng)讓我焦慮失眠的東西，現(xiàn)在看來輕飄飄的。

周四晚上，馬玉清打來電話。

“藝昕啊，聽說你請假了？”她的聲音透著關(guān)切，“怎么了這是？嚴(yán)不嚴(yán)重？”

“還好，就是累著了�！�

“哎喲，可得注意身體。咱們這歲數(shù)，不比小年輕了。”她頓了頓，“對了，你手上那個藍(lán)海公司的項目，資料放哪兒了？傅總那邊問起來，我怕找不到�！�

“在我電腦桌面的‘待辦’文件夾里，密碼你知道的�！�

“知道知道，就是確認(rèn)一下�！彼ζ饋�，“那你好好養(yǎng)著，回來請你吃飯啊�！�

電話掛斷。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馬玉清那句“回來請你吃飯”說得輕巧，可我知道，她真正關(guān)心的是藍(lán)海公司的項目資料。

那是部門今年最大的單子，提成可觀。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周晟睿發(fā)來的微信：“昕姐保重身體[擁抱]等你回來帶我飛�！�

我回了句謝謝，沒再多說。

周五，我把最后一批文件打包發(fā)到部門公共郵箱，然后關(guān)掉了工作微信的通知。

電腦合上那一刻，忽然感到一陣虛脫。

不是累，是空。

好像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被抽走了，留下一個輕飄飄的殼子。

父親發(fā)來短信：“開始了嗎？”

我回：“嗯�！�

他回：“記得看�！�

04

病假第一周，手機還算熱鬧。

于娥在部門群里@我，說大家都很關(guān)心我，讓我好好休息。

下面跟了一排“早日康復(fù)”的卡通表情。

宋正誠私聊問我需要不需要幫忙拿辦公室的東西，我說不用，他說那有事隨時找他。

楊淑芬也發(fā)來消息，很簡短：“注意身體�！备綆б粡堭B(yǎng)生湯的食譜圖片。

我一一回復(fù)感謝。

馬姐打電話來過三次。

一次問某個合同模板存在哪兒，一次問之前供應(yīng)商的報價單還有沒有備份，第三次純粹閑聊，說公司最近氣氛不太好，傅總好像對上半年的業(yè)績不滿意。

“你不在，好多事都不順手�！彼龂@口氣，“快點好起來吧�！�

我說盡量。

第二周，消息明顯少了。

群里照樣每天刷屏，討論項目進(jìn)度、客戶反饋、周末聚餐。沒有人再提起我。我的名字像扔進(jìn)湖里的小石子，蕩開幾圈漣漪后就沉底了。

只有馬玉清在周三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她沒問工作，閑聊了幾句天氣和物價，話鋒一轉(zhuǎn)：“藝昕啊，你上次說檢查出心悸，是在哪個醫(yī)院看的？我有個親戚也有類似癥狀，想?yún)⒖家幌隆?/strong>”

我報了個三甲醫(yī)院的名字。

“掛的哪個專家號呀？”

“……記不清了，朋友幫忙掛的。”

“哦哦。”她聲音里閃過一絲失望，很快又笑起來，“那你好生養(yǎng)著，不打擾你了�！�

掛斷后，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父親發(fā)來微信：“有人打聽你？”

我把通話內(nèi)容簡單說了說。他回：“沉住氣�！�

周五下午，大學(xué)同學(xué)林薇約我喝咖啡。我們坐在商場角落的星巴克，她攪著拿鐵上的奶沫，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嗎，陳浩離婚了。”

“哪個陳浩？”

“就咱們班那個，追過你的�！彼龎旱吐曇簦奥犝f是因為他老婆炒股賠了五十萬，把買房的首付搭進(jìn)去了�！�

我“哦”了一聲。

“還有張婷婷，她爸去年中風(fēng)，現(xiàn)在半邊身子動不了。她辭了工作回家照顧，男朋友跟她分手了。”林薇說著嘆了口氣，“有時候想想，咱們這代人真不容易�！�

我點點頭，小口喝著美式。

“你呢？”她忽然問，“突然請這么長的假，真只是身體問題？”

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