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到那疊東西時，教室里還沒亮燈。

紙片粗糙的邊角劃過指腹，十張，裹著一張從練習(xí)本撕下來的紙條。天光從窗戶滲進來，灰藍色的，勉強能看清上面三個字。鋼筆寫的，墨很濃。

同桌的椅子是空的。

我盯著那三個字，喉嚨發(fā)緊，像被人按著灌下一口滾燙的油。

后來在縣醫(yī)院三樓，消毒水的味道蓋過了一切。她站在走廊盡頭，白墻襯得校服更藍。雨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像永遠也擦不干凈的淚痕。

01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才十一月底，教室窗玻璃上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毛茸茸的霜。

我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道，透過那道清晰的痕跡往外看——操場邊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像干枯的血管。

早讀還沒開始，教室里只到了五六個人。哈出的白氣在頭頂聚成一小團霧，又慢慢散開。我搓了搓凍僵的手指，低頭去掏桌洞里的書。

指尖先碰到了別的東西。

一疊紙片，用橡皮筋整整齊齊扎著。我愣了一下，慢慢把它們抽出來。

是飯票。

縣一中食堂的飯票，淡黃色的糙紙，上面印著紅章。一張能打一份菜，兩個饅頭。我數(shù)了一遍，又?jǐn)?shù)一遍。

十張。

飯票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從橫格練習(xí)本上撕下來的，邊沿毛毛糙糙。上面只有三個字，鋼筆寫的，墨水有點洇：

別餓著。

字跡清秀，筆畫卻有點抖，最后一筆拉得很長。我盯著那三個字，腦子里嗡的一聲。

教室里陸續(xù)進來人。腳步聲，拉椅子的聲音，壓低的說話聲。我把飯票和紙條緊緊攥在手心，粗糙的紙邊硌著掌紋。

同桌的椅子被拉開了。

彭昕怡坐下來，沒有看我。

她取下圍巾，疊好放在桌角，又從書包里拿出英語課本。

動作一貫的從容，校服洗得發(fā)白，但領(lǐng)口袖口都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和我用的胰子球不一樣，是那種很干凈的、帶著點涼意的味道。

整個早讀，我一頁書都沒看進去。

飯票在手心里被汗水浸得微微發(fā)軟。

我的目光一次次斜過去，落在彭昕怡的側(cè)臉上。

她讀書時嘴唇動得很輕，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從開學(xué)坐同桌到現(xiàn)在，三個月零七天，我們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借過?！?/p>

“謝謝?！?/p>

“作業(yè)交了嗎？”

“交了?！?/p>

僅此而已。

我知道她爸是縣里的干部，具體什么職務(wù)不清楚，但傅英杰有次課間閑聊時提過一句，說彭昕怡家住縣委大院，上學(xué)放學(xué)都有吉普車接送。

不過我從沒見過那輛吉普車，她總是最早到教室，最晚離開。

而我——我是復(fù)讀生，第三次復(fù)讀。

家在離縣城三十里的蔣家坳，父親前年修水庫時砸傷了腰，干不了重活，母親在公社縫紉組接點零活。

妹妹憐夢十六歲，去年輟學(xué)進了縣紡織廠，一個月十八塊五毛錢，八塊錢寄回家，五塊錢給我。

我的早飯是昨天晚飯時偷偷留的半個饅頭，在搪瓷缸里放了一夜，硬得能砸死人。

我用開水泡軟了，就著咸菜疙瘩啃。

中午打一份最便宜的清炒白菜，四兩飯，分兩頓吃。

晚自習(xí)后回宿舍，灌一肚子開水扛餓。

這些，彭昕怡應(yīng)該都知道。

教室里的人漸漸多起來。

孫德威背著手從后門進來，在過道里慢慢踱步。

他是我們的班主任，教語文，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戴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著。

經(jīng)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我下意識把手往桌洞里縮了縮。

孫老師沒說話，繼續(xù)往前走。但我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頭頂停留了幾秒，沉甸甸的。

早讀下課鈴響了。

彭昕怡合上書，起身往外走。我看著她藍色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才慢慢攤開手掌。

飯票已經(jīng)被我攥得有些皺了。我小心地?fù)崞竭吔?，一張一張疊好。那三個字躺在最上面，墨跡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每一個筆畫都像一根針，細細密密地扎進眼睛里。

前排的傅英杰轉(zhuǎn)過身來，胳膊搭在我桌上：“蔣燁燁，昨天發(fā)的數(shù)學(xué)卷子最后一道題你做出來沒？”

我猛地回過神，把飯票和紙條一股腦塞進桌洞最深處。

“沒。”我說，聲音有點啞。

“我也沒?！备涤⒔軗蠐项^，“晚上問問老孫——哎，你臉色怎么這么差？凍的？”

我搖搖頭，擰開搪瓷缸的蓋子。里面還剩小半塊泡發(fā)的饅頭，已經(jīng)涼透了，浮著一層白色的沫子。

我端起缸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02

那疊飯票在我桌洞里躺了兩天。

像一塊燒紅的炭，我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上課時總會走神，手指不自覺地探進桌洞，摸到那粗糙的紙邊就觸電般縮回來。

彭昕怡一切如常。

早讀，上課，記筆記，寫作業(yè)。

她聽課很專注，脊背永遠挺得筆直，連課間休息也很少離開座位，不是做題就是看課外書。

她看的書都很厚，封皮是深藍色的，書名我看不清，但肯定不是課本。

我們之間的那條線還在。我靠窗，她靠過道，桌子中間有一條淺淺的裂縫，誰也不會越過。

第三天上午課間，我終于下了決心。

趁彭昕怡去交作業(yè)，我飛快地從桌洞里抽出那疊飯票。

橡皮筋已經(jīng)取下來了，我把它重新套好，捏在手心。

她的手提書包掛在椅背上，是軍綠色的帆布包，洗得發(fā)白，但沒有任何補丁。

教室里人不多。前排幾個男生在討論足球賽，聲音很大。后門開著，走廊里有女生跳皮筋的歌聲。

我深吸一口氣，左手假裝整理自己的書包，右手悄悄伸向那個綠色帆布包。

帆布包的扣子沒扣嚴(yán)，露出一道縫。我把飯票順著那道縫往里塞，紙片摩擦帆布發(fā)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響。

就在飯票完全沒入的瞬間——

一只手按在了我手腕上。

冰涼，纖細，但力道很穩(wěn)。

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彭昕怡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

她就站在我身旁，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我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透著健康的粉色。

我們保持這個姿勢，大概只有兩三秒。

但我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jì)。教室里的一切聲音都褪去了，只剩下我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重，砸在胸腔里。

她松開了手。

什么也沒說，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下節(jié)課要用的物理課本。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仿佛剛才什么也沒發(fā)生。

我的手腕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涼意。我慢慢把手收回來，藏在桌子下面，指尖還在微微發(fā)抖。

那疊飯票，一半在包里，一半還在我手里。

她沒再看我，也沒去檢查書包。只是翻開課本，用鋼筆在頁眉處寫下日期。筆尖劃過紙張，沙沙的，很輕。

上課鈴響了。

物理老師走進來，開始板書牛頓第二定律。

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響。

我攤開筆記本，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眼角的余光里，彭昕怡的側(cè)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任何波瀾。

那節(jié)課我一直在想，她到底看見了沒有。

如果看見了，為什么不說話？如果不說話，又為什么按住我的手？

還有，她到底知不知道飯票的事？

直到下課，我都沒想出答案。物理老師前腳離開，彭昕怡后腳就收拾書包站起身——上午最后一節(jié)是體育課，大家都要去操場。

她背著那個綠色帆布包走了。飯票還在里面，或者說，一部分在里面。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傅英杰從后面拍我肩膀：“發(fā)什么呆呢？集合了！”

操場上的風(fēng)很大。

體育老師是個退伍軍人，姓趙，四十來歲，嗓門洪亮。他讓我們先繞操場跑三圈熱身。隊伍稀稀拉拉地跑起來，我夾在中間，腳步有些發(fā)飄。

兩天沒怎么吃東西了。

不是故意不吃，是真的沒胃口。那疊飯票和那三個字像石頭一樣壓在胃里，堵得慌。早上只喝了半缸熱水，現(xiàn)在跑起來，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彭昕怡跑在我前面不遠。她體育不算好，跑得有點慢，馬尾辮在腦后一甩一甩的。藍色的校服被風(fēng)吹得貼在身上，顯得格外單薄。

跑到第二圈時，我感覺到不對勁。

呼吸越來越急，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

耳朵里嗡嗡的，趙老師的哨聲和同學(xué)的腳步聲都變得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上來。

視線開始模糊，操場邊的白楊樹扭曲成晃動的影子。

我想停下來，但腿不聽使喚，還在機械地往前邁。

第三步邁出去的時候，膝蓋一軟。

地面朝我迎面撲來。

最后看到的，是灰黃色的沙土地，和一雙停在眼前的白色球鞋。

03

醒來時，先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校醫(yī)室窄窄的病床上，頭頂是發(fā)黃的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只張開翅膀的鳥。窗外有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

“醒了？”

校醫(yī)是個中年女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她走過來，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低血糖。”她說，“早飯沒吃？”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音。

校醫(yī)轉(zhuǎn)身倒了杯溫水，遞給我：“慢慢喝。你們這些復(fù)讀生啊，就知道死讀書，身體都不要了?！?/p>

我撐著坐起來，水杯溫?zé)幔赵谑掷锖芴?。喝了兩口，喉嚨稍微潤了些?/strong>

“我暈了多久？”我問。

“十來分鐘?！毙ａt(yī)坐回辦公桌后面，繼續(xù)織手里的毛線，“你們班同學(xué)送你來的。兩個男生架著你，一個小姑娘跟在后面——哦，對了，那小姑娘給你留了東西?！?/p>

她指了指床頭柜。

柜子上放著兩個油紙包，疊得方方正正。我伸手拿過來，紙包還是溫的，透出淡淡的油漬。

打開。

是包子。

白面發(fā)的，皮薄餡大，能看見里面褐色的肉汁浸透了面皮。一共兩個，擠在油紙里，冒著絲絲熱氣。

我盯著包子，半天沒動。

“趁熱吃啊?！毙ａt(yī)頭也不抬，“那小姑娘特意去食堂買的。我說讓她等你醒了再給，她放下就走了，說還要上課?！?/p>

“她……長什么樣？”我問，聲音有點澀。

“高高瘦瘦的，扎馬尾，挺白凈。”校醫(yī)想了想，“不愛說話，我問她叫什么，她沒說。”

我握緊了油紙包，溫?zé)岬挠|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里。

下午第一節(jié)課已經(jīng)開始了。我沒回教室，校醫(yī)讓我再躺一節(jié)課，觀察觀察。我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

包子我吃了。

一個半。剩下半個實在吃不下，小心地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書包里。肉餡很香，是我這幾個月來吃過最實在的一頓。

吃完后，胃里暖暖的，但腦子更亂了。

如果包子是彭昕怡買的，那飯票呢？

飯票也是她放的嗎？

可她既然愿意買包子，為什么又要用那種方式給飯票？

還有早上那個瞬間——她按住我的手，到底是什么意思？

無數(shù)個問題在腦子里打轉(zhuǎn)，像一團亂麻。

下課鈴響了。沒過多久，傅英杰推門進來。

“蔣燁燁你沒事吧？”他拉過凳子坐下，“嚇?biāo)廊肆?，跑著跑著就倒下去，砰一聲，趙老師臉都白了。”

“沒事。”我說，“低血糖?！?/p>

傅英杰打量我?guī)籽郏鋈粔旱吐曇簦骸鞍映粤藳]？”

我一愣。

“彭昕怡給你買的?！彼麛D擠眼睛，“我跟趙老師扶你過來的時候，她跟了一路。到了校醫(yī)室門口又不進來，站那兒跟根柱子似的。后來我說你估計得躺一會兒，她就轉(zhuǎn)身走了——回來時手里就拎著這包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為什么……”我不知道該怎么問。

“誰知道呢。”傅英杰聳聳肩，“不過老蔣，不是我說你，你也太拼了。飯得按時吃啊，身體垮了還考個屁大學(xué)。”

我沒接話。

傅英杰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班里的閑話。誰和誰吵架了，誰又被孫老師叫去談話了。我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心思卻飄得很遠。

臨走時，傅英杰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

“對了，”他說，“彭昕怡最近也挺奇怪的。前幾天我在辦公樓那邊看見她，從孫老師辦公室出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就走了——你們是同桌，她沒跟你說什么？”

我搖搖頭。

傅英杰嘖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校醫(yī)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我躺回床上，閉上眼。

眼睛紅紅的？

彭昕怡哭？

我完全無法想象那個畫面。在我印象里，她像一尊瓷像，精致，清冷，沒有裂縫，也沒有溫度?？捱@種事，似乎永遠不會發(fā)生在她身上。

但傅英杰沒必要騙我。

窗外傳來上課鈴。下午第二節(jié)是孫老師的語文課，我不能缺席。我坐起來，收拾書包，把剩下的半個包子仔細包好，和那疊飯票放在一起。

兩樣?xùn)|西，一樣溫?zé)?，一樣冰涼?/p>

都來自同一個人。

又或者，不是同一個人？

走出校醫(yī)室時，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看向教學(xué)樓的方向。三樓的窗戶開著，隱約能聽見孫老師講課的聲音，抑揚頓挫的，像在念詩。

我慢慢往教學(xué)樓走。

腳步還是有點虛，但比早上好多了。胃里的包子提供了一些力氣，也提供了一些困惑。

走到樓梯口時，我下意識抬頭。

二樓拐角的窗戶邊站著一個人。

藍校服，馬尾辮，背對著我，面朝窗外。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給她周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站得很直，一動不動，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是彭昕怡。

她沒去上課？

我站在原地，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正猶豫著，她忽然轉(zhuǎn)過身。

我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隔著一層樓的距離，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看見她很快移開視線，低下頭，快步走向教室方向。

背影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風(fēng)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冷颼颼的，帶著初冬特有的干澀。我裹緊單薄的外套，慢慢往上走。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04

周六下午沒課。

我收拾了書包，把一周攢下來的臟衣服塞進網(wǎng)兜，又檢查了一遍飯票——那十張飯票還原封不動地躺在我書包夾層里，和半個包子擠在一起。

走出校門時，天陰著，像要下雨。

縣城不大，從一中到紡織廠，走路大概二十分鐘。

我沿著解放路往東走，路兩旁是灰撲撲的國營商店，玻璃櫥窗里擺著褪色的商品模型。

自行車鈴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偶爾有輛綠色吉普車駛過，卷起一陣塵土。

紡織廠在城東，一片紅磚廠房，煙囪整天冒著白煙。還沒走近，就聽見機器轟鳴的聲音，悶悶的，像遠處在打雷。

廠門口有門衛(wèi)室。我報了蔣憐夢的名字，門衛(wèi)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在本子上查了一會兒。

“三車間，紡紗班?！彼痤^，“你等等，我讓人去叫。”

“不用，”我說，“我能進去嗎？給她送點東西。”

老頭打量我?guī)籽?，大概看我穿著校服，不像壞人，揮揮手：“去吧，別亂跑啊。三車間在左邊第二棟?！?/p>

我道了謝，走進廠區(qū)。

空氣里飄著棉絮，細細的，像下雪。

地上也積了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廠房窗戶很高，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

機器聲更響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三車間門口掛著厚厚的棉簾子。我掀開一條縫，熱浪夾著潮濕的棉絮味撲面而來。

車間很大，一眼望不到頭。

一排排紡紗機轟隆隆地轉(zhuǎn)著，女工們穿著統(tǒng)一的藍色工裝，戴著白帽子，在機器間穿梭。

空氣里飛舞著細小的棉塵，在昏黃的燈光下像霧一樣。

我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一個女工走過來，四十來歲，臉上蒙著口罩，只露出眼睛：“找誰？”

“蔣憐夢。”我提高聲音，蓋過機器轟鳴。

女工指了指里面：“往里走，第三排機器，16號機位。”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走。

車間地面很滑，沾著油污和棉絮。

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說話必須貼著耳朵喊。

女工們都很忙，沒人抬頭看我，都在埋頭接線、換紗錠、檢查布面。

走到第三排，我看見了憐夢。

她站在16號紡紗機前，背對著我。

藍色的工裝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細細的手臂。

她正低頭接線頭，手指飛快地動作著，側(cè)臉在機器的陰影里顯得格外蒼白。

我站了一會兒，她才察覺到有人，轉(zhuǎn)過頭。

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摘下口罩，臉上有被汗水浸濕的碎發(fā)，黏在額頭上。

“哥？”她關(guān)了機器，噪音小了些，“你怎么來了？”

“給你送衣服?！蔽野丫W(wǎng)兜遞過去，“媽讓帶的，說天冷了，加件毛衣。”

憐夢接過去，往機器旁邊的工具箱上一放：“吃飯沒？”

“吃了?！?/p>

“瞎說。”她從工裝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兩個饅頭，還有點咸菜，“我還沒吃午飯，一起吃點?！?/p>

我們蹲在機器旁邊的空地上，就著咸菜啃饅頭。饅頭是二合面的，有點硬，但還溫?zé)?。憐夢吃得很急，幾口就下去半個。

“慢點吃?！蔽艺f。

“等會兒要開機?！彼卣f，又咬了一大口。

我看著她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貼著膠布，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黑了。膠布下面，能看見新結(jié)的疤，紅紅的。

“手怎么了？”我問。

“接線頭劃的。”憐夢不在意地說，“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我沉默著啃饅頭。車間里的熱氣蒸得人出汗，但憐夢的手很涼，碰到我手背時，像冰塊。

“錢還夠嗎？”她吃完饅頭，拍拍手上的渣，“我這周加班，多掙了兩塊錢。”

說著就要掏口袋。

“不用?！蔽野醋∷氖?，“我還有?！?/p>

“你有啥有?！睉z夢掙開，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卷零錢，全是毛票。

她仔細數(shù)出五塊錢，又翻出幾張糧票，一起塞進我手里，“拿著。飯要吃飽，別省?！?/p>

錢和糧票還帶著她的體溫，熱乎乎的。我攥在手心，像攥著一把炭火。

“你呢？”我問。

“我吃食堂，管飽?！睉z夢笑笑，站起來，“好了，我得開機了。你趕緊回學(xué)校吧，路上小心?！?/p>

我跟著站起來，看著她重新戴上口罩，打開機器。轟鳴聲再次響起，她轉(zhuǎn)過身去，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瘦弱但堅韌的小樹。

走出車間時，棉簾子在身后落下，隔絕了轟鳴和熱氣。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我站在廠區(qū)空地上，深深吸了口氣。冷空氣鉆進肺里，帶著棉絮和機油的味道。我攤開手，看著那五塊錢和糧票。

糧票是三張，兩張細糧票，一張粗糧票。

和我在課桌里發(fā)現(xiàn)的那疊不一樣。食堂飯票是特制的，只在縣一中流通，外面用不了。

所以，那十張飯票，不可能是憐夢放的。

這個結(jié)論本該讓我松一口氣，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反而更沉了。

走出廠門時，開始下雨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我把書包抱在懷里，加快腳步往學(xué)校走。路過新華書店時，我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書店里很安靜，只有一個售貨員在柜臺后面打毛衣。我走到教輔區(qū)，找到那本一直想買的《數(shù)學(xué)題典》。深綠色的封面，厚厚的，標(biāo)價三塊二。

我站了很久，手在口袋里反復(fù)摩挲那五塊錢。

最后，我還是掏出了錢。

買完書，還剩一塊八。我把書緊緊抱在懷里，走出書店。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柏油路上。我沒傘，只能小跑著往回趕。

跑過縣委大院門口時，我下意識往里面看了一眼。

鐵門關(guān)著，門衛(wèi)室里亮著燈。院子里很安靜，幾棟三層小樓掩在樹影后面，窗戶里透出溫暖的光。

其中一扇窗戶，會是彭昕怡家嗎？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跑。

雨越下越急，很快淋濕了頭發(fā)和外套。懷里的書被我護得很好，只有邊角濺了幾點水漬。

跑回學(xué)校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宿舍里沒人，周末大家都回家了，或者去縣城的親戚家。我換了干衣服，把濕衣服晾在鐵絲上，然后坐在床沿，翻看那本《數(shù)學(xué)題典》。

紙張很新，油墨味很濃。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試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數(shù)學(xué)公式和幾何圖形上。

但總有一行字，會跳出來，擋在眼前。

三個字，清秀的，微微發(fā)抖的筆畫。

還有那雙按住我手腕的，冰涼的手。

我合上書，閉上眼睛。

雨敲打著窗戶，滴滴答答，像永遠也數(shù)不完的心事。

05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宿舍里鼾聲此起彼伏。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背上書包去教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回響。推開教室門時，燈還沒開，只有晨光從窗戶滲進來，灰蒙蒙的。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

手習(xí)慣性地伸進桌洞——

又頓住了。

指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書，不是筆記本，是紙片。粗糙的，整齊的，用橡皮筋扎著。

我慢慢把它抽出來。

又是一疊飯票。

十張，和上次一樣。淡黃色的糙紙，紅印章，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飯票下面，還是那張紙條。

從同一本練習(xí)本上撕下來的，邊沿毛毛糙糙。上面的字也一模一樣：

但這次，在三個字的右下角，多了一個小小的句點。

墨水暈開了些，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淚。

我盯著那個句點，看了很久。

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但在我看來，卻比那三個字更重。像一個確認(rèn)，一個收尾，一個不容置疑的句號。

意思是：拿著。別問。

教室門被推開了。

彭昕怡走進來。她今天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襯得臉更白?？匆娢遥_步頓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走到自己座位。

放下書包，拿出課本，戴上手套——她有一雙毛線手套，米白色的，織得很細密。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我一眼。

早讀鈴響了。孫老師背著手走進來，在過道里踱步。經(jīng)過我身邊時，他又頓了一下。

這次，他停了下來。

“蔣燁燁，”他低聲說，“跟我來一下?！?/p>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把飯票和紙條塞進口袋，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冷。孫老師走在前面，花白的頭發(fā)被窗外的風(fēng)吹得微微飄動。我們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教師辦公室，他推門進去，我跟在后面。

辦公室里沒有別人。孫老師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p>

我坐下，手插在口袋里，緊緊攥著那疊飯票。

孫老師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著我，目光很沉，像要看進人心里去。

“最近身體怎么樣？”他問。

“還好?！蔽艺f。

“吃飯呢？”

“……還好?！?/p>

孫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卻沒點，只是拿在手里捻著。

“蔣燁燁，”他說，“你是第三次復(fù)讀了?！?/p>

我低下頭。

“我知道你壓力大。”孫老師的聲音很緩，“家里情況我也了解一些。但讀書這種事，急不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老套，但是真理?！?/p>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上周體育課暈倒，是怎么回事？”他問。

“低血糖?！?/p>

“早飯沒吃？”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孫老師嘆了口氣，把煙放回桌上：“我知道你們這些孩子，自尊心強。但有時候，接受別人的幫助，不是什么丟人的事?！?/p>

我猛地抬起頭。

孫老師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復(fù)雜的東西：“人生在世，誰都有難的時候。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是福氣。重要的是，你要對得起這份心，更要對自己負(fù)責(zé)。”

他頓了頓，又說：“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高考還有半年，日子還長?！?/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又點點頭。

“回去吧?！睂O老師揮揮手，“早讀快結(jié)束了?！?/p>

我起身，走到門口時，孫老師忽然又叫住我。

“對了，”他說，“那本《數(shù)學(xué)題典》，你買了？”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孫老師笑了笑：“書店老王跟我說的。他說有個學(xué)生，淋著雨來買書，錢都濕了，還一張一張地數(shù)?！?/p>

我臉上有點熱。

“書是好書。”孫老師說，“好好看。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p>

“謝謝孫老師。”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風(fēng)更冷了。我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攤開掌心。

飯票已經(jīng)被我攥得皺巴巴的。紙條上的墨跡有些模糊，但那個句點依然清晰。

我慢慢走回教室。

推門進去時，早讀已經(jīng)結(jié)束，課間休息。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在追打，有人在說笑。彭昕怡坐在座位上，低頭看一本厚厚的書。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她沒有抬頭。

我深吸一口氣，從書包里拿出那本《數(shù)學(xué)題典》，翻開第一頁。油墨味撲面而來，我盯著第一道例題，試圖集中注意力。

但眼角的余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旁邊。

她的紅色圍巾搭在椅背上，像一團小小的火焰。米白色手套放在桌角，手指的部分微微凹陷，保持著手的形狀。

我忽然想起傅英杰的話。

——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為什么？

我收回目光，強迫自己看題。鉛筆在草稿紙上劃著，寫下一個又一個公式。

但心里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課間操鈴響了。大家紛紛起身往外走，彭昕怡也合上書，站起身。

她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回過頭。

目光落在我攤開的《數(shù)學(xué)題典》上。

只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轉(zhuǎn)身，消失在教室門口。

我坐在原地，沒動。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面上，把灰塵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柱里飛舞，像永遠也落不定的心事。

我低下頭，看著口袋里露出的飯票一角。

淡黃色的，粗糙的紙。

還有那個小小的，墨跡暈開的句點。

它像一只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06

周二早上，我醒得比鬧鐘還早。

宿舍里一片漆黑，窗外的天還是深藍色，只有東邊地平線泛著一點點魚肚白。我躺在床上，聽著室友們的呼吸聲，腦子里卻異常清醒。

飯票的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管是彭昕怡，還是別的什么人，我必須弄明白。那種被人暗中注視、暗中施舍的感覺，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來就永遠疼。

我悄悄起身，穿好衣服，背上書包。出門時，看了眼墻上的鐘——五點四十。

教學(xué)樓還沒開燈。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fā)著微弱的光。我摸著墻走到教室門口，掏出鑰匙——上周孫老師讓我?guī)兔︽i門，鑰匙還沒還。

鎖孔轉(zhuǎn)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推開門，教室里更黑。桌椅的輪廓在黑暗中像一堆堆蹲伏的野獸。我摸索著走到自己座位，沒有開燈，就這么坐下。

我想等。

等那個放飯票的人。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從深藍到灰藍，再到淺藍。遠處的雞叫了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

六點十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wěn)。一步一步，由遠及近。我的心跳跟著那腳步聲一起加速，手心里出了汗。

腳步聲在教室門口停下了。

我屏住呼吸，身子往下縮了縮，躲在桌子后面。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看不清臉。但從身形看，不是彭昕怡。

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