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聲停了。

馮峰站在玄關(guān)，公文包還掛在肩上。他聽見毛巾摩擦身體的窸窣聲，接著是赤腳踩在瓷磚上的悶響。

浴室門開了。

葉立軒擦著頭發(fā)走出來，腰間裹著浴巾，發(fā)梢滴水。他手里拿著玻璃杯，杯壁上凝著水珠?？匆婑T峰的瞬間，他僵住了。

客廳的窗簾半掩，下午的光斜切進(jìn)來。

馮峰的視線從葉立軒臉上移開，落在那只杯子上。那是他的杯子，結(jié)婚時買的對杯之一，杯沿有個小磕痕。

三個人都沒說話。

只有冰箱壓縮機的嗡鳴，規(guī)律地響著。

馮峰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動作很輕。他側(cè)過身，讓出通往客廳的通道，眼睛看著空中的某處。

“穿好衣服?！彼f，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離開。”

葉立軒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清晨，快遞員按響門鈴。

鄭雨涵拆開文件袋，抽出最上面那份。白紙黑字，標(biāo)題是“民事起訴狀”。

被告姓名那欄，寫著她的名字。

01

結(jié)婚紀(jì)念日那天，馮峰加班到晚上九點。

鄭雨涵坐在餐桌前，對著涼透的三菜一湯發(fā)呆。

蠟燭燒了一半，蠟油堆積在燭臺底座。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是葉立軒發(fā)來的消息：“老同學(xué)聚會照片，看看你當(dāng)年多傻。”

她點開圖片，大學(xué)時代的自己對著鏡頭比耶，葉立軒在旁邊做鬼臉。

廚房的窗戶開著，晚風(fēng)灌進(jìn)來，卷走了最后一點暖意。

鑰匙轉(zhuǎn)動門鎖時，墻上的鐘指向九點四十七分。馮峰推門進(jìn)來，領(lǐng)帶松了一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看見餐桌上的布置，腳步頓了一下。

“抱歉。”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臨時有個案子要趕?！?/p>

“吃飯了嗎？”鄭雨涵起身去熱菜。

“吃過了。”馮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和客戶一起。”

微波爐嗡嗡地響著。

鄭雨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馮峰正彎腰換鞋，動作有些遲緩。

結(jié)婚五年，他的身形沒什么變化，只是肩背總是微微弓著，像是常年負(fù)重。

“今天……”鄭雨涵開口。

“嗯？”馮峰抬起頭。

“沒什么。”她把熱好的湯端出來，“喝點湯吧。”

馮峰坐下來，舀了一勺湯送進(jìn)嘴里。

他吞咽的時候喉結(jié)滾動，眼睛看著碗里的油花。

鄭雨涵在他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手機屏幕。

葉立軒又發(fā)來一條消息：“下周我來市里布展，求收留！”

后面跟著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包。

“誰的消息？”馮峰忽然問。

“葉立軒。”鄭雨涵把手機扣在桌上，“他下周要來?！?/p>

馮峰點點頭，繼續(xù)喝湯。他的勺子碰到碗壁，發(fā)出輕微的脆響。餐廳的頂燈太亮了，照得他額角的細(xì)汗清清楚楚。

“他說什么？”

“就是閑聊。”鄭雨涵起身收拾碗筷，“問個好?！?/p>

馮峰沒再追問。

他喝完湯，把碗放進(jìn)水槽，轉(zhuǎn)身去了書房。

門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客廳的光。

鄭雨涵站在水槽前，水流嘩嘩地沖著碗筷。

她看向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黃光。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葉立軒：“怎么不理我？生氣了？”

鄭雨涵擦干手，回復(fù)：“剛在吃飯。你來市里住哪兒？”

“還沒定呢，酒店貴死了?！比~立軒秒回，“你們家不是有空房間嗎？收留我?guī)滋靻h，我就布個展，最多一周?！?/p>

鄭雨涵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書房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很輕，但持續(xù)不斷。

她想起上個月馮峰通宵整理案卷，早上在沙發(fā)上睡著的樣子。

那時她給他蓋毯子，他醒過來，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復(fù)清明。

“再說吧。”她回復(fù)葉立軒，“我問問馮峰?！?/p>

“喲，還得請示領(lǐng)導(dǎo)啊?！比~立軒發(fā)了個壞笑的表情，“行，等你消息?！?/p>

鄭雨涵放下手機，走到書房門口。她抬手想敲門，又停住了。門縫下的光依舊亮著，里面很安靜，安靜得像沒有人。

她最終轉(zhuǎn)身去了臥室。

凌晨一點，馮峰才躺上床。

床墊微微下沉，鄭雨涵閉著眼，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但鄭雨涵知道他沒睡著——他睡著時呼吸會更沉一些。

黑暗中，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一下，屏幕幽幽地亮起。是葉立軒發(fā)的晚安表情包，一只打呼嚕的貓。

馮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02

周末早晨，鄭雨涵被陽光曬醒。

身旁的位置已經(jīng)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她坐起來，聽見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

馮峰系著圍裙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模糊，鍋鏟翻動的節(jié)奏穩(wěn)定從容。

“醒了？”他沒回頭，“咖啡煮好了?！?/p>

鄭雨涵走進(jìn)廚房，從后面抱住他。馮峰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來。他關(guān)掉火，把煎蛋盛進(jìn)盤子。

“葉立軒的事，”鄭雨涵把臉貼在他背上，“我想跟你商量?！?/p>

馮峰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他拿起咖啡杯，吹了吹熱氣。

“他下周要來市里布展，大概一周?！编嵱旰谒麑γ孀?，“酒店太貴，他想……住我們家?！?/p>

馮峰喝了一口咖啡。

“當(dāng)然，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回絕他。”鄭雨涵補充道。

“客房空著也是空著?！瘪T峰切著煎蛋，刀叉沒有碰到盤子，“你決定就好。”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鄭雨涵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覺得有些憋悶。

她寧愿他反對，寧愿他表現(xiàn)出一點介意，這樣她至少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工作可能不太規(guī)律，”她繼續(xù)說，“有時候晚上要修圖，可能會用到暗房?！?/p>

家里的暗房是裝修時馮峰特意為她隔出來的。鄭雨涵大學(xué)學(xué)設(shè)計，偶爾還會拍拍膠片。結(jié)婚后用得少了，但設(shè)備一直留著。

“嗯。”馮峰應(yīng)了一聲。

“所以我在想，”鄭雨涵斟酌著措辭，“要不要給他配把鑰匙？這樣他進(jìn)出方便點，不用我們總等著?！?/p>

馮峰放下刀叉。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陽光從窗戶斜射進(jìn)來，在他臉上投下睫毛的陰影。

“你決定?！彼终f了一遍。

“你會不會覺得不好？”鄭雨涵追問。

馮峰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在光線下呈現(xiàn)出淺棕色，很清澈，但看不透情緒。

“他是你朋友。”他說，“你信任他，我就信任?！?/p>

這句話本該讓人安心，但鄭雨涵心里某個地方卻沉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那好，我下午去配鑰匙?！?/p>

馮峰點點頭，起身收拾餐具。他洗碗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水流沖刷著盤子的聲音規(guī)律而單調(diào)。鄭雨涵坐在餐桌前，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柄。

手機震動，葉立軒發(fā)來消息：“領(lǐng)導(dǎo)批復(fù)了嗎？”

鄭雨涵回復(fù)：“可以，來住吧?！?/p>

“太好了！愛死你了！”葉立軒回了一串歡呼的表情，“對了，我想用用你家暗房，方便嗎？我這次展有幾張膠片想重洗?！?/p>

“方便?！编嵱旰蜃?，“鑰匙也給你配一把?！?/p>

這次葉立軒沒有秒回。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才發(fā)來：“這……不太好吧？馮峰沒意見？”

“他說我決定就好?！?/p>

“哇，你家馮律師真是大氣。”葉立軒發(fā)了個大拇指，“那我就不客氣了，下周見！”

鄭雨涵放下手機，看向廚房。

馮峰已經(jīng)洗好碗，正在擦灶臺。

他的側(cè)臉線條繃著，下頜微微收緊。

她忽然想起結(jié)婚第一年，有男同事送她回家，馮峰在陽臺看見了，當(dāng)晚默默把她手機里所有男性同事的備注都改成了全名。

那時她覺得他小心眼，還為此吵過一架。

現(xiàn)在他不再過問，她卻覺得少了點什么。

“馮峰?！彼辛艘宦?。

馮峰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拿著抹布。

“怎么了？”

“晚上想吃什么？”鄭雨涵問。

“都行?！瘪T峰把抹布掛好，“你定吧，我下午要去趟律所?！?/p>

他解下圍裙，走進(jìn)臥室換衣服。

鄭雨涵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他打領(lǐng)帶。

馮峰的手指很靈巧，三兩下就打出一個工整的溫莎結(jié)。

他套上西裝外套，轉(zhuǎn)身看見她。

“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他說，“不用等我吃飯。”

“好?！?/p>

馮峰走到她面前，停頓了一下。鄭雨涵以為他要吻她，但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走了?！?/p>

門輕輕關(guān)上。

鄭雨涵站在原地，聽見電梯到達(dá)的叮咚聲，然后是電梯下行的微弱嗡鳴。

她走到陽臺，看見馮峰的身影從樓里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頭微微低著，像是在想事情。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03

葉立軒是周三下午到的。

他拖著個巨大的行李箱，背著一個鼓囊囊的攝影包，站在門口咧嘴笑。

五年沒見，他瘦了些，頭發(fā)留長了，在腦后扎了個小揪揪。

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還和大學(xué)時一樣。

“麻煩你了?！彼M(jìn)門時特意提高音量，像是說給屋里可能存在的另一個人聽。

“馮峰加班，晚點回來?！编嵱旰舆^他的包，“客房收拾好了，你先休息。”

葉立軒卻直接鉆進(jìn)了暗房?！巴?，你這設(shè)備可以?。　彼穆曇魪睦锩?zhèn)鞒鰜?，“比我們工作室的還全?！?/p>

鄭雨涵站在暗房門口，看著他在紅光下好奇地打量各種器具。

他的側(cè)影被紅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輪廓，有那么一瞬間，鄭雨涵恍惚回到了大學(xué)暗房。

那時他們經(jīng)常一起洗照片，葉立軒總嫌她動作慢。

“這張，”葉立軒從包里抽出一張底片，對著安全燈看，“我想重洗，總覺得之前洗得不對?！?/p>

鄭雨涵湊過去看。底片上是個老人的側(cè)臉，皺紋像干裂的土地。

“你拍的？”

“嗯，去年在西北拍的?！比~立軒的語氣認(rèn)真起來，“我想展出這張，但得洗出那種……顆粒感，你懂嗎？”

“可以試試把顯影時間拉長。”鄭雨涵說。

他們討論起技術(shù)細(xì)節(jié)，時間不知不覺過去。等鄭雨涵想起看鐘，已經(jīng)六點半了。馮峰沒有發(fā)消息說回不回來，她決定先做飯。

葉立軒自告奮勇幫忙。他切菜的姿勢很熟練，青椒絲切得均勻細(xì)致。

“練出來了？”鄭雨涵調(diào)侃。

“一個人住，總不能天天外賣。”葉立軒把青椒絲碼進(jìn)盤子，“對了，你和馮峰……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鄭雨涵翻炒著鍋里的肉片。

“挺好是怎么個好法？”葉立軒倚在料理臺邊，“具體點?！?/p>

鄭雨涵想了想，竟然有些詞窮。

該怎么描述呢？

馮峰會記得她生理期不讓她碰冷水，會在她熬夜趕工時默默煮夜宵，會把她父母的生日設(shè)成手機提醒。

但這些都是日?，嵥?，說不出什么特別的。

“就是……普通夫妻那樣?！彼罱K說。

葉立軒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打開冰箱找調(diào)料，自然地像在自己家。

鄭雨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和葉立軒相處時，她不需要解釋太多。

大學(xué)四年培養(yǎng)出的默契，讓很多話不必說出口。

菜快做好時，門鎖響了。

馮峰推門進(jìn)來，看見廚房里的兩個人。葉立軒正端著菜轉(zhuǎn)身，差點撞上他。

“馮律師！”葉立軒立刻站直，“剛做好飯，一起吃點？”

馮峰的目光在葉立軒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轉(zhuǎn)向鄭雨涵。“我吃過了?！彼f，“你們吃吧?！?/p>

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徑直走向書房。關(guān)門的聲音很輕，但鄭雨涵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不高興？”葉立軒壓低聲音。

“沒有?！编嵱旰瓟[好碗筷，“他就是累了?！?/p>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默。葉立軒幾次挑起話題，鄭雨涵都心不在焉地應(yīng)著。她豎起耳朵聽書房的動靜，但里面安靜得像沒人。

吃完飯，葉立軒主動洗碗。鄭雨涵切了水果，走到書房門口。她敲了敲門。

“進(jìn)?！?/p>

馮峰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厚厚的卷宗。臺燈的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吃點水果。”鄭雨涵把盤子放在桌角。

“謝謝?！瘪T峰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劃動。

鄭雨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想問“你是不是不高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說“沒有”，那接下來該怎么接？

如果他說“是”，她又該怎么解釋？

“葉立軒就住一周，”她最終還是說了，“不會太打擾?！?/p>

馮峰停下筆，終于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在臺燈光下顯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沒關(guān)系?！彼f，“你朋友來，你開心就好?！?/p>

這句話本該是體貼的，但鄭雨涵卻聽出了別的意味。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那你忙，早點休息。”

走出書房時，她聽見背后又響起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回到客廳，葉立軒已經(jīng)洗好碗，正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見她出來，他晃晃手機：“我發(fā)了條朋友圈，感謝鄭大廚收留?！?/p>

鄭雨涵點開朋友圈。葉立軒發(fā)了四菜一湯的照片，配文：“漂泊之人有幸蹭到家常飯，感恩！”定位在她家小區(qū)。

下面已經(jīng)有不少共同好友點贊評論。

她順手也點了個贊。

幾分鐘后，她刷新朋友圈，看見馮峰也給那條點了贊。沒有評論，就一個孤零零的贊。

葉立軒湊過來看，笑了：“馮律師真大氣。”

鄭雨涵盯著那個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她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只是忽然覺得很累。

“我洗漱去了。”她起身，“你也早點休息?！?/p>

“好嘞?！比~立軒收起手機，“明天我可能要用暗房，上午就來?！?/p>

“鑰匙在鞋柜上，你自己拿?！?/p>

走進(jìn)浴室，鄭雨涵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下的細(xì)紋比以前明顯了，嘴角不笑的時候會微微下垂。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

客廳傳來葉立軒哼歌的聲音，是大學(xué)時常聽的搖滾老歌。

書房的門依舊關(guān)著。

04

葉立軒果然一大早就來了。

鄭雨涵起床時，聽見暗房里傳出水流聲。

她走過去，看見葉立軒穿著舊T恤和工裝褲，正小心翼翼地將相紙浸入顯影液。

紅光映著他的臉，專注的神情讓她想起那些在暗房通宵的夜晚。

“吵醒你了？”葉立軒沒回頭，眼睛盯著相紙。

“沒有。”鄭雨涵靠在門框上，“你今天不用去布展現(xiàn)場？”

“下午去。”葉立軒用夾子翻動相紙，“上午先把這幾張洗出來。”

鄭雨涵看著水池里逐漸浮現(xiàn)的影像。是一張街拍，雨天的巷子，撐傘的行人背影模糊。葉立軒對光影的把控一直很好，這張照片有種潮濕的孤獨感。

“怎么樣？”他問。

“挺好?！编嵱旰f，“你進(jìn)步了。”

葉立軒笑了，轉(zhuǎn)頭看她：“就等你這句話?！?/p>

他的眼睛在紅光下亮晶晶的，有幾分少年時的神采。

鄭雨涵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好像時光倒流回了十年前。

那時他們經(jīng)常這樣，在暗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洗出一張滿意的照片就能高興半天。

“對了，”葉立軒關(guān)掉水龍頭，用夾子夾起照片晾好，“周六晚上有空嗎？有個小范圍的影展開幕，我想請你去看看?！?/p>

“周六？”鄭雨涵想了想，“馮峰好像說要回他父母家吃飯?！?/p>

“哦?！比~立軒的語氣淡了些，“那算了?！?/p>

“我可以問問他能不能改天?！痹捯怀隹冢嵱旰约憾笺读艘幌?。

葉立軒眼睛又亮起來：“真的？那太好了，這展有幾個攝影師我很欣賞，你應(yīng)該也會喜歡。”

鄭雨涵點點頭，走出暗房。她拿起手機，給馮峰發(fā)消息：“周六晚上有安排嗎？”

過了半小時，馮峰才回復(fù)：“要回爸媽家吃飯，上周說好的?！?/p>

鄭雨涵這才想起來，上周馮峰確實提過，他父親馮金山最近腰疼，想一家人聚聚。她當(dāng)時正忙著趕設(shè)計稿，隨口應(yīng)了聲“好”。

“葉立軒有個影展開幕，在周六晚上?！彼蜃?，“我們能不能改周日回去？”

這次馮峰回得很快：“我跟爸媽說好了，臨時改不合適。”

鄭雨涵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她可以堅持，可以找理由，可以說“我很想去看這個展”。

但最終，她只是回復(fù)：“好，那我自己去，吃完飯早點回來?！?/p>

馮峰沒有再回復(fù)。

周六下午，鄭雨涵開始化妝選衣服時，馮峰在客廳整理帶回家的禮物。他買了兩盒進(jìn)口鈣片，還有一箱他母親愛吃的有機雜糧。

“你真不去？”鄭雨涵從臥室探出頭。

“嗯?！瘪T峰把禮物裝進(jìn)手提袋，“爸特意說了想全家一起吃飯。”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客觀事實。鄭雨涵抿了抿嘴，繼續(xù)涂口紅。鏡子里，她的臉色在粉底覆蓋下顯得有些蒼白。

出門前，馮峰站在玄關(guān)換鞋。他系鞋帶的動作很慢，系好后還整理了一下褲腳。

“我可能會晚點回來?！编嵱旰f。

“好?！瘪T峰拎起禮物袋，“注意安全?！?/p>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鄭雨涵站在電梯里，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今天穿了條新買的連衣裙，葉立軒曾說這個顏色襯她。

電梯下行的失重感讓她胃里輕微翻涌。

影展在一個舊廠房改造的藝術(shù)區(qū)。葉立軒穿了身西裝，頭發(fā)梳得整齊，正在門口和幾個人交談?？匆娻嵱旰?，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你真來了！”他笑得很開心，“馮律師放行了？”

“他回父母家了。”鄭雨涵說。

葉立軒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展開：“那正好，我?guī)愫煤每纯??！?/p>

展廳里人不少，燈光調(diào)得很暗，每張照片下打著一束定向光。

葉立軒耐心地講解每張作品的創(chuàng)作背景，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里顯得很清晰。

鄭雨涵聽著，偶爾點頭，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她想象著馮峰此刻在父母家的樣子。

一定是坐在沙發(fā)上，聽父親講那些重復(fù)了很多遍的往事，母親在廚房忙活，時不時探頭問一句“雨涵怎么沒來”。

馮峰會怎么回答？

會說“她有事”嗎？

還是說“她朋友有展覽”？

“這張，”葉立軒在一幅作品前停下，“是我最喜歡的?！?/p>

照片拍的是一扇老式鐵門，油漆剝落，門縫里塞滿了小廣告。但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風(fēng)干的花，已經(jīng)枯萎了，卻還保持著綻放時的形狀。

“孤獨，但不荒涼?！比~立軒輕聲說，“就像有些人，明明心里已經(jīng)空了，還要裝出熱鬧的樣子。”

鄭雨涵盯著那串干花。風(fēng)干的玫瑰花瓣蜷曲著，顏色褪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跡。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馮峰發(fā)來的照片，一桌豐盛的菜肴，中間擺著一大盤餃子。配文：“媽包了你愛吃的三鮮餡，給你留了?！?/p>

鄭雨涵心里一暖，回復(fù)：“幫我謝謝媽，我早點回去?！?/p>

“不急。”馮峰回，“好好看展。”

“誰的消息？”葉立軒問。

“馮峰，說給我留了餃子。”

葉立軒笑了笑，沒說話。他繼續(xù)往前走，腳步比之前快了些。鄭雨涵跟在他身后，忽然覺得展廳的冷氣開得太足了，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九點半，影展的交流環(huán)節(jié)結(jié)束。葉立軒被幾個策展人拉住說話，鄭雨涵站在門口等他。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濕暖意。

“我送你回去？”葉立軒終于脫身出來。

“不用，我打車。”

“這么晚了，不安全?！比~立軒已經(jīng)拿出手機叫車，“反正順路。”

車上，兩人都沒怎么說話。

葉立軒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側(cè)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顯得很安靜。

鄭雨涵想起大學(xué)時，他們經(jīng)常這樣坐在公交最后一排，從城東晃到城西，說一些漫無邊際的話。

“到了。”司機說。

鄭雨涵下車，葉立軒搖下車窗：“今天謝謝你來看展。”

“應(yīng)該的?！编嵱旰瓝]揮手，“路上小心?！?/p>

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樓里，沒看見車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才開走。

家里一片漆黑。鄭雨涵打開燈，看見餐桌上果然放著一盒餃子，旁邊有張紙條：“微波爐熱三分鐘。馮?！?/p>

她拿起紙條，紙張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從筆記本上隨手撕下來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他這個人一樣嚴(yán)謹(jǐn)。

鄭雨涵靠著廚房的門框，看向書房。門關(guān)著，里面沒有光。她忽然很想走進(jìn)去，跟馮峰說說今天的展，說說那張掛著干花的鐵門照片。

但最終，她只是熱好餃子，坐在餐桌前默默吃完。

洗好碗筷時，已經(jīng)十一點了。主臥的門關(guān)著，門縫下沒有光。鄭雨涵輕輕推開，看見馮峰背對著門側(cè)躺著，呼吸均勻。

她洗漱完躺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

黑暗中，馮峰忽然開口：“展好看嗎？”

鄭雨涵嚇了一跳：“你還沒睡？”

“剛醒?！瘪T峰翻過身，面對著她。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挺好看的。”鄭雨涵說，“葉立軒拍得不錯?！?/p>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鄭雨涵想說點什么，但腦子里空空的。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馮峰平緩的呼吸聲。

“睡吧。”馮峰說，然后又翻過身去。

鄭雨涵盯著他的后背，看了很久很久。

05

馮峰原本要出差三天。

周一下午他收拾行李時，鄭雨涵在書房整理舊資料。

抽屜最底層有個鐵盒，打開全是大學(xué)時代的東西：車票根、電影票、褪色的合影。

她翻到一張和葉立軒在暗房的合照，兩人都穿著實驗服，對著鏡頭比剪刀手。

照片背后有行小字，墨水已經(jīng)淡了：“愿時光不老。”

是葉立軒的字跡。

書房門被敲響，鄭雨涵慌忙把照片塞回去。馮峰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行李箱。

“我走了?！彼f，“周三晚上回來。”

“路上小心?！编嵱旰鹕硭退介T口。

馮峰彎腰穿鞋，動作頓了頓?！叭~立軒什么時候走？”他問，眼睛看著鞋柜。

“周五吧，他說展撤完就走?！?/p>

“哦?！瘪T峰直起身，“那我回來時他應(yīng)該還在?！?/p>

這句話的意味有些模糊。鄭雨涵想問他是不是介意，但馮峰已經(jīng)拉開了門。

“有事打電話?！彼f，然后拖著行李箱走進(jìn)電梯。

門關(guān)上后，家里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鄭雨涵走回書房，重新打開鐵盒。

那張暗房合照躺在最上面，她拿起來，對著光仔細(xì)看。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開心，眼睛瞇成兩條縫。

葉立軒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自然的姿態(tài)。

那時他們真的只是朋友。至少在她心里是。

手機響了，是葉立軒：“今天用暗房方便嗎？最后幾張想趕出來。”

“方便，你來吧?！?/p>

葉立軒一小時后到的。他今天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的青色比前幾天明顯。

“昨晚沒睡好？”鄭雨涵問。

“布展收尾，一堆破事。”葉立軒揉揉太陽穴，“對了，你猜我昨天見到誰了？陳老師，就咱們系那個總穿中山裝的老頭?！?/p>

“他還記得你嗎？”

“記得！還問你現(xiàn)在干嘛呢?！比~立軒笑起來，“我說你嫁了個律師，老頭說挺好，穩(wěn)定?！?/p>

他們聊起大學(xué)時代的老師同學(xué)，那些塵封的名字一個個被翻出來，帶著青春特有的濾鏡。

鄭雨涵發(fā)現(xiàn)自己記得很多細(xì)節(jié)：誰在課上偷吃包子被逮住，誰在暗房表白被拒，誰畢業(yè)時哭得稀里嘩啦。

聊到后來，兩人都沉默了。暗房的紅光微微跳動著，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時間過得真快?！比~立軒輕聲說。

“是啊。”鄭雨涵也輕聲回應(yīng)。

外面?zhèn)鱽砝茁暋｀嵱旰叩酱斑?，看見天色已?jīng)陰沉下來，烏云低低壓著樓頂。天氣預(yù)報說今天有暴雨。

“我得走了?！比~立軒從暗房出來，“約了策展人談事?！?/p>

“帶傘了嗎？”

“沒事，打車?！?/p>

葉立軒匆匆離開后，家里又只剩下鄭雨涵一個人。

她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房子空得有些嚇人。

雨開始下了，起初是零星的雨點敲打窗戶，很快就變成密集的雨簾。

手機震動，是馮峰發(fā)來的消息：“會議取消，我今晚回來。大概六點到?！?/p>

鄭雨涵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她回復(fù)：“好，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定?！?/p>

雨越下越大，天空黑得像傍晚。鄭雨涵決定簡單做兩個菜，翻冰箱時發(fā)現(xiàn)蔥沒了。她拿起傘下樓，小區(qū)門口的超市里人很少，收銀員在玩手機。

買完蔥出來，雨勢稍緩。鄭雨涵慢悠悠走回去，雨傘邊緣滴落的水珠連成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的這十五分鐘里，馮峰的航班因為天氣原因提前到達(dá)。他拖著行李箱從機場直接打車回家，比預(yù)計時間早了一個半小時。

五點十分，馮峰用鑰匙打開門。

家里很安靜，只有雨聲敲打窗戶。他放下行李箱，松了松領(lǐng)帶，打算先去洗個澡。走到客廳時，他聽見了水聲。

是從浴室傳來的。

馮峰停下腳步。浴室的門關(guān)著，磨砂玻璃上映出暖黃色的光。水聲淅淅瀝瀝，有人在里面哼歌，曲調(diào)很熟悉，是首老搖滾。

不是鄭雨涵常聽的歌。

馮峰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桿還握在手里。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個陌生的相機包，沙發(fā)扶手上搭著一件黑色外套，不是他的款式。

鞋柜旁多了一雙男士運動鞋，沾著泥點。

哼歌的聲音也停了。接著是毛巾摩擦身體的窸窣聲，赤腳踩在瓷磚上的悶響。

浴室門把手轉(zhuǎn)動。

馮峰看著那扇門緩緩打開。

熱氣先涌出來，然后是葉立軒。

他擦著頭發(fā)走出來，發(fā)梢還在滴水，腰間圍著浴巾。

看見馮峰的瞬間，他僵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時間仿佛靜止了。

雨聲、鐘表的滴答聲、冰箱的嗡鳴，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被放大。馮峰的視線從葉立軒臉上移開，落在他手里拿著的玻璃杯上。

那是馮峰的杯子。結(jié)婚時買的對杯之一，杯沿有個小磕痕，是去年鄭雨涵洗碗時不小心碰的。她說要買新的，馮峰說不用，磕痕而已。

葉立軒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他張了張嘴，但沒發(fā)出聲音。

馮峰把行李箱輕輕放在墻邊。

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fā)背上，動作很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然后他側(cè)過身，讓出通往客廳的通道，眼睛看著玄關(guān)墻上的掛畫。

“穿好衣服。”他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離開。”

葉立軒彎腰撿起毛巾，匆匆走進(jìn)客房。

幾分鐘后，他穿著整齊出來，手里拎著相機包和濕外套。

經(jīng)過馮峰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低頭快步走向門口。

門開了，又關(guān)上。

馮峰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他走到沙發(fā)前坐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wù)诓蟊┯觐A(yù)警，女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

他就這樣坐著，看著電視屏幕的光在墻上跳動。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06

鄭雨涵進(jìn)門時，電視還開著。

新聞已經(jīng)結(jié)束，正在播放一部家庭倫理劇，音量調(diào)得很低?？蛷d只開了一盞落地?zé)簦T峰坐在沙發(fā)陰影里，側(cè)臉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尊雕塑。

“你回來了？”鄭雨涵放下手里的東西，“不是說六點嗎？”

馮峰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看著電視屏幕，但眼神是空的，焦點落在很遠(yuǎn)的地方。

鄭雨涵心里掠過一絲不安。

她換了鞋，走到沙發(fā)邊，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沐浴露香味。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也不是馮峰的。

是某種木質(zhì)調(diào)，帶著薄荷的涼意。

“葉立軒來過？”她問。

馮峰終于動了。他拿起遙控器，關(guān)掉電視?？蛷d陷入更深的寂靜，只有雨點敲打窗戶的啪嗒聲。

“他下午來用暗房?！编嵱旰忉?，“可能是走的時候……”

“洗了澡?！瘪T峰接話，語氣很平淡，“用了我的杯子?！?/p>

鄭雨涵愣住。她看著馮峰，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憤怒、不滿，或者其他任何情緒。但什么都沒有。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連漣漪都沒有。

“他可能……”鄭雨涵張了張嘴，“他只是借用一下浴室，因為外面下雨……”

“嗯?！瘪T峰點點頭，站起身，“我去洗澡。”

他走向主臥浴室，經(jīng)過鄭雨涵身邊時，沒有看她。

鄭雨涵站在原地，聽見浴室門鎖輕輕扣上的聲音。

不是平時那種隨意帶上，而是確確實實的落鎖聲。

她走到客用浴室，推開門。里面還氤氳著水汽，鏡子上蒙著霧，地上有未干的水漬。洗手臺上，馮峰的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洗得很干凈。

鄭雨涵拿起杯子，對著光看。杯沿那個小磕痕還在，像個小小的傷口。

主臥傳來水聲。

馮峰洗澡的時間比平時長。

鄭雨涵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她該生氣嗎？

氣葉立軒的越界？

還是氣馮峰的冷淡？

或者氣自己的疏忽？

水聲停了。又過了很久，馮峰才從主臥出來。他換了睡衣，頭發(fā)半干，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晚飯吃了嗎？”鄭雨涵問。

“不餓?！瘪T峰端著水杯，沒有看她，“我先睡了?！?/p>

他走進(jìn)主臥，關(guān)上門。這次沒有落鎖，但鄭雨涵覺得那扇門比鎖上了還難以推開。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雨已經(jīng)停了，地面濕漉漉地反著路燈的光。小區(qū)里很安靜，偶爾有晚歸的車燈劃過夜色。

手機震動。是葉立軒的消息：“雨涵，對不起。今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鄭雨涵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她該回什么？說“沒關(guān)系”？還是質(zhì)問“你為什么要用他的杯子”？

最終她什么也沒回，按滅了屏幕。

夜深了，鄭雨涵洗漱完，輕輕推開主臥的門。馮峰背對著門側(cè)躺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她小心翼翼地躺下，和他保持著一拳的距離。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他的呼吸。太規(guī)律了，規(guī)律得不像真的睡著。她記得馮峰真正睡著時，呼吸會有輕微的停頓，偶爾還會翻身。

而現(xiàn)在，他一動不動。

“馮峰?！彼p聲叫。

沒有回應(yīng)。

“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彼^續(xù)說，“我會跟葉立軒說清楚，以后……”

“睡吧?！瘪T峰打斷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明天再說。”

鄭雨涵閉上嘴。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直到眼睛發(fā)酸。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她醒來一次。身旁的位置空了。她坐起來，看見書房門縫下透出光。很微弱的光，應(yīng)該是臺燈。

她下床，走到書房門口。里面很安靜，沒有翻書聲，沒有打字聲。只有鐘表滴答滴答地走。

她抬手想敲門，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懸了很久，最終緩緩放下。

回到床上時，書房的燈還亮著。鄭雨涵側(cè)身躺著，看著那線從門縫漏出的光。那光一直亮著，亮到天色開始泛白，才終于熄滅。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馮峰在收拾東西。拉鏈拉開又拉上，紙張翻動的輕響，筆放進(jìn)筆筒的悶響。

鄭雨涵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

她聽見馮峰走出書房，在客廳停留了一會兒。接著是開門的聲音，很輕，然后是門輕輕關(guān)上的咔嗒聲。

她睜開眼，看向床頭柜的鬧鐘。

清晨六點十分。

馮峰從來沒有這么早出門過，即使是開庭的日子。

鄭雨涵坐起來，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走出臥室，客廳里一切如常，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走到玄關(guān)，她看見鞋柜上放著一個文件袋。

很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用棉線纏著。袋子上沒有寫任何字。

鄭雨涵解開棉線，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表格，抬頭寫著“財產(chǎn)清單”。下面是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銀行流水打印件、投資賬戶明細(xì)……

她的手開始發(fā)抖。

翻到最后一頁，她看見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