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發(fā)出細長的呻吟，舅媽曾慧芳的手停在門把上，沒有完全關(guān)上。

樓道聲控?zé)魷缌?，黑暗像潮水淹到我們腳邊。

她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壓低的聲音貼著門縫鉆出來，帶著醫(yī)院消毒水似的干凈和冷。

“書，可以供你讀?！?/p>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聲很輕。樓下有自行車碾過，車鈴叮當(dāng)，那點光在她鏡片上晃了一瞬。

“但是我有個條件?！?/p>

01

父親把話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劣質(zhì)的，氣味沖鼻。他眼睛盯著桌面上那道油污的劃痕，手指在膝蓋上搓著，搓得褲腿起了毛。

“你紅姨算過了，”他嗓子發(fā)干，“電子廠包吃住，一個月能拿八百。你弟弟……奶粉錢，尿布錢，以后上學(xué)，樣樣都要……”

他沒說下去。

繼母胡麗紅在里屋哄孩子，哼歌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隔著門板，像掐著點。我碗里的米飯還剩一半，涼了，硬邦邦地扒在喉嚨口。

“開學(xué)……高三開學(xué)。”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飄著。

父親肩膀塌了一下?！版面茫种馈杉依锞瓦@條件。你紅姨說得在理，女孩子，書讀多了……也一樣要嫁人。”

里屋的門開了條縫。胡麗紅抱著程家寶，倚在門框上。弟弟胖乎乎的手抓著她衣領(lǐng)，她低頭蹭了蹭他的臉，沒看我。

“你爸跑車，一個月掙那點，輪胎都磨平了。我這身子，生了家寶就垮了，藥沒斷過?！彼曇舨桓撸總€字卻清楚，“廠里王主任說了，就喜歡招高中生，手快，腦子靈。你去，他還能多給五百安家費?！?/p>

五百。安家費。

我放下筷子。陶瓷碰著木頭桌面，很輕的一聲。

父親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些東西晃著，像是懇求，又像是怕。我站起身，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fā)出刺耳的響。

“我吃飽了。”

我走進自己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舊書桌，墻上貼著幾張褪了色的獎狀。窗戶對著鄰居家的墻，常年不見光，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我從床底下拖出那個印著牡丹花的舊行李箱。是我媽留下的。打開，里面是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幾本高中課本，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里是我攢下的錢。

毛票居多，最大面值是二十，一共兩百三十七塊五毛。

還有一張照片，我媽年輕時候站在縣中門口，扎著兩條辮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背面有她寫的字：給婷婷，好好讀書。

我把錢和照片塞進書包夾層。錄取通知書也放進去。縣一中，高三（七）班。墨印的味道還沒散盡。

外面?zhèn)鱽硗肟昱鲎猜?，胡麗紅在收拾桌子。父親低聲說著什么，聽不清。水龍頭嘩嘩響。

我換下校服，穿上最舊的那件外套。拉鏈壞了，我用別針別上。書包很沉，壓在肩上。我走到門邊，手搭在把手上，停了幾秒。

父親坐在昏暗的客廳里，背影佝僂著，像一截被蟲蛀空的老樹。他沒回頭。

我拉開門，走進濃稠的夜色里。

02

夜路不好走。

從家到縣城，十幾里，沒有路燈。

手電筒的光只能照見腳前一小圈坑洼的柏油路面。

風(fēng)從野地里刮過來，帶著秋莊稼將熟未熟的青澀氣，灌進我敞著的外套。

鞋子不跟腳，磨得后跟生疼。

我不敢停。

腦子里反復(fù)響著胡麗紅那句“五百安家費”，還有父親搓著褲腿的樣子。

黑暗像水，四面八方涌來，遠處偶爾有拖拉機的突突聲，近了，又遠了。

我揣在兜里的手，一直捏著那張二十塊錢。汗浸濕了紙幣的邊緣。

走到一半，下起了毛毛雨。細密的，冰涼的，貼在臉上。我脫下外套裹住書包，怕淋濕了錄取通知書。里面那本數(shù)學(xué)必修五，我還沒復(fù)習(xí)完。

雨漸漸大了。

我躲到路邊一個廢棄的看瓜棚里。

棚頂漏雨，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

我縮在角落，抱著膝蓋。

身上的衣服濕了，黏糊糊地貼著皮膚。

冷氣從骨頭縫里鉆出來。

我想起小時候發(fā)燒，我媽整夜不睡，用溫水給我擦身子。

她的手很軟，哼的歌我聽不懂，但能讓人安心睡著。

后來她的手變成了吊瓶的針，醫(yī)院的墻白得刺眼。

她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抓著我的手，指甲陷進我肉里，卻說不出話。

雨小了。天邊泛出一點蟹殼青。我重新上路，腳上的泡大概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針扎似的疼。

縣城到了。早起掃街的人，詫異地看我一眼。我低頭，避開目光。舅舅家住在教育局后面的老家屬院，三樓。我認得路，媽帶我來過幾次。

樓道里黑，聲控?zé)魤牧?。我扶著墻，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門口，手舉起，又放下。鐵門冰涼。

里面?zhèn)鱽砜人月?，蒼老的，悶著。是外公。

我咬了咬牙，敲門。聲音在空樓道里回蕩。

過了很久，門開了。不是舅舅，也不是舅媽。外公胡銀生披著件舊中山裝，瞇著眼看我。他老了很多，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誰啊……”他嗓音沙啞。

“外公，是我，婷婷。”

他愣住，上下打量我。我渾身濕透，頭發(fā)貼著臉頰，褲腿全是泥點。

“你……你怎么來了？”他側(cè)身，“快進來，這孩子，怎么弄成這樣……”

我踏進門?？蛷d很小，擺著老式沙發(fā)和茶幾，墻上一臺舊彩電?？諝饫镉泄芍兴幬?，混著飯菜的余溫。陽臺上晾著衣服，滴著水。

里屋門開了。

舅媽曾慧芳走出來，穿著醫(yī)院的淡藍色護士服，像是剛下夜班。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國華，”她朝臥室喊了一聲，“你外甥女來了。”

舅舅胡國華趿拉著拖鞋出來，眼鏡滑到鼻尖。他看到我，先是驚訝，隨即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笑容很快僵在臉上，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狼狽。

“婷婷？這……出什么事了？”

我沒說話。喉嚨堵得厲害。雨水順著發(fā)梢滴到地板上，積成一小灘。

舅媽的目光落在我濕透的、沾滿泥的鞋上，又移到我緊緊抱在胸前的書包上。

她什么也沒問，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端出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水，放在茶幾上。

“先喝了。”她說，聲音平直，沒有起伏，“把濕衣服換了，別感冒。你爸呢？”

我接過杯子，燙手。熱氣熏著眼睛。

“我爸……”我吸了吸鼻子，“他讓我別念書了，去廣東打工。”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外公沉重的呼吸聲，和廚房水管沒擰緊的滴水聲。

舅舅張了張嘴，看看舅媽，又看看我，最后長長嘆了口氣，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舅媽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天光漸漸亮起來，照著她護士服挺括的后背。她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轉(zhuǎn)過身。

“今晚先住下。”她說，“陽臺那個小間，收拾一下能睡人。其他事，明天再說?！?/p>

她沒有問我同不同意，也沒有說留不留我。只是陳述一個安排。

我捧著那杯滾燙的紅糖水，手指慢慢回暖。心里某個地方，卻更冷了。

03

陽臺的小間，其實是封起來的陽臺，窄長一條，剛夠放一張折疊鋼絲床和一個舊課桌。

舅媽從柜子里翻出被褥，藍白格子的，洗得發(fā)硬，有陽光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

“你舅舅以前備課用的桌子，你將就著用。”她鋪著床單，動作利落，床單邊角抻得筆直，沒有一絲褶皺?！?strong>窗戶關(guān)嚴實，晚上風(fēng)大。”

我點點頭，把書包放在桌上。課桌桌面有深深淺淺的刻痕，還有一個褪色的墨點。

“謝謝舅媽。”

她沒應(yīng)，鋪好床，直起身，目光在狹小的空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臉上。她的眼神很靜，像醫(yī)院病房里消毒后的器具，干凈，但涼。

“你媽以前，”她忽然開口，語速不快，“也愛趴在桌子上寫字。手腕子壓久了，有一塊總泛紅?！?/p>

我愣了一下。我媽很少提娘家的事，更少提舅媽。

“你爸那邊，”舅媽話鋒轉(zhuǎn)得生硬，“到底怎么個說法？就為讓你去打工？”

我簡單地說了。胡麗紅的算盤，父親的沉默，那五百塊安家費。

舅媽聽完，嘴角向下撇了撇，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五百?！彼貜?fù)一遍，沒再評價。

“你先住著。學(xué)校那邊，讓你舅舅去問問，看能不能插班?！?/p>

她轉(zhuǎn)身要出去，手搭在門框上，停住。

“家里地方小，人多。你外公年紀大了，睡眠淺。你舅舅……”她側(cè)過臉，光線從她背后照過來，臉在陰影里，“他身體不如從前了。高血壓，心臟也不太好。藥沒斷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提醒我。

“這個家，看著是教書、當(dāng)護士，體面。內(nèi)里，也就那么回事。經(jīng)不起大風(fēng)浪?！?/p>

門輕輕帶上了。

我坐在床沿，鋼絲床發(fā)出輕微的呻吟。窗外是對面樓的墻壁，挨得很近，幾乎能看清別人家窗臺上的花盆。一株蔫了的月季，葉子黃了大半。

客廳傳來舅舅和外公的說話聲，壓得很低。舅媽在廚房收拾，碗碟碰撞，清脆而有規(guī)律。

我把鐵皮盒子從書包里拿出來，打開。媽媽的照片還在。我盯著她的笑臉看了很久，指尖拂過背面那行字。墨水有些暈開了。

好好讀書。

我把照片夾進數(shù)學(xué)課本的扉頁。合上書時，發(fā)現(xiàn)扉頁內(nèi)側(cè)用鉛筆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是我媽的筆跡：“人生如債，總要還的?！?/p>

我從未注意過這句話。它寫在印刷的“高中數(shù)學(xué)”幾個字下面，淡得幾乎看不清。

什么意思？她指的是什么債？

外面?zhèn)鱽砭藡尩穆曇簦骸版面?，出來吃飯?！?/p>

晚飯很簡單。清炒白菜，土豆絲，一小碟咸菜，饅頭，粥。舅媽給外公單獨蒸了一碗雞蛋羹，黃澄澄的，嫩得顫動。

“吃吧，別愣著?！本司私o我夾了一筷子白菜，“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

外公沉默地喝著粥，偶爾咳嗽兩聲。舅媽吃得很快，幾乎沒有聲音，吃完就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國華，你明天去趟學(xué)校，找李主任問問情況?！彼贿呄赐胍贿呎f，水聲嘩嘩，“高三插班，麻煩。該打點的，別省著。”

舅舅應(yīng)了一聲，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鏡?！?strong>我知道。就是……婷婷的學(xué)籍，還有學(xué)費……”

“先問。”舅媽打斷他，關(guān)上水龍頭，用抹布仔細擦干灶臺，“問了再說?！?/p>

晚上，我躺在鋼絲床上。被子有股陳舊的棉花味兒。隔壁傳來舅舅的咳嗽聲，悶悶的，壓著。然后是舅媽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

我睡不著。

腳上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腦子里各種畫面攪在一起：父親躲閃的眼神，胡麗紅抱著弟弟的樣子，舅媽站在窗邊挺直的背影，還有我媽照片背面那句話。

人生如債。

我翻身，臉對著墻壁。墻壁上貼著一張舊年歷，年份是前年的。一只壁虎趴在上面，一動不動。

夜深了。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外面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門被推開一條極細的縫。

我沒有動，閉著眼，呼吸放勻。

一道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那目光移開，落在我放在課桌的書包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書包旁邊，那本攤開的數(shù)學(xué)課本上。

扉頁朝上。我媽的照片，夾在那里。

門口的人呼吸似乎滯了一瞬。很輕微，但我聽見了。

過了一會兒，門縫合攏。腳步聲輕輕遠去。

是舅媽。

她來看什么？看我睡沒睡？還是……看那張照片？

04

舅舅跑了兩天，回來時眉頭皺著，眼鏡片后頭的眼睛帶著血絲。

“李主任說，插班可以，但學(xué)籍在原校，高考得回去考。這邊只算借讀?！彼曛郑敖枳x費……一學(xué)期八百。還有資料費、補課費，雜七雜八，加起來得一千多。”

一千多。我書包里那兩百多塊，連零頭都不夠。

舅媽正在疊衣服，聞言動作沒停。“一千幾？”

“一千……二吧?！本司寺曇舻拖氯?。

舅媽把一件襯衫的袖子捋平，對齊，折好，放在一堆。“錢我想辦法。你明天帶她去學(xué)校，把手續(xù)辦了。高三，耽誤不起。”

舅舅松了口氣，看向我，臉上又露出那種溫和卻疲憊的笑?！版面?，那就明天去?？h中條件比不上你們市一中，但老師挺負責(zé)。”

我喉嚨發(fā)緊，點了點頭。

舅媽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轉(zhuǎn)過身?！斑€有，跟李主任說，住宿學(xué)校解決不了，我們就自己解決。但該上的晚自習(xí)，不能缺?！?/p>

她目光掃過我。“吃得苦，才讀得成書。這個道理，你媽沒教過你，我教你?！?/p>

第二天，我跟著舅舅去了縣中。校園比市一小，教學(xué)樓舊，紅磚墻爬滿了枯藤。高三在教學(xué)樓頂樓，空氣里都是油墨和粉筆灰的味道。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趙，很瘦，眼神銳利。她看了看我的成績單，又看了看我。

“市一中來的？排名中上?！彼畔鲁煽儐?，“縣中進度快一點，測驗多。你跟不跟得上，看你造化。座位……”她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先坐那兒。有什么困難，說?！?/p>

我的新同學(xué)們對我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插班生沒什么興趣。高三了，每個人臉上都刻著相似的焦灼和麻木。課間十分鐘，大半人趴著補覺。

我打開新領(lǐng)的課本，筆記記得飛快。

老師在講臺上講的三角函數(shù)，市一中上周剛復(fù)習(xí)過。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一字不落聽進去。

窗外的老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fēng)吹過，沙沙地響。

晚上回家，外公已經(jīng)睡了。舅媽夜班，不在家。舅舅在批改作業(yè)，臺燈光暈黃，照著他花白的鬢角。

他看見我，招手讓我過去?！霸趺礃?？跟得上嗎？”

“還行?！?/p>

“那就好?！彼卵坨R，揉了揉鼻梁，“你舅媽……刀子嘴，豆腐心。她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p>

“我知道?！蔽铱粗郎隙殉尚∩降淖鳂I(yè)本，“舅媽……她跟我媽，關(guān)系好嗎？”

舅舅的動作頓住了。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很久沒說話。

“你媽……”他聲音有些飄，“性子軟，心善。你舅媽，性子硬，主意正。不是一個路數(shù)。”他嘆了口氣，“但你家出事那會兒，你舅媽……跑前跑后，沒少張羅。”

他沒說具體什么事。但我猜，是媽媽生病去世的時候。

“你爸他……”舅舅斟酌著詞句，“人也不壞，就是……耳根子軟，沒主見。娶了后來這個……唉?！?/p>

他搖搖頭，不再說下去，重新拿起紅筆。“去學(xué)習(xí)吧。高三了，時間金貴。”

我回到陽臺小間，打開臺燈。燈光昏暗，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開始寫作業(yè)。數(shù)學(xué)，物理，英語……題海無邊無際。

夜里十一點多，我揉著發(fā)酸的眼睛，準備去洗漱。經(jīng)過客廳，發(fā)現(xiàn)舅媽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正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對著光看。

是我那本數(shù)學(xué)課本。她翻到了扉頁。

臺燈的光從側(cè)面照過來，勾勒出她側(cè)臉的線條，繃得有些緊。她的指尖停在照片邊緣，很久沒動。

我屏住呼吸，退回陰影里。

她最終合上了書，動作很輕，放回原處。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站了好一會兒，她才轉(zhuǎn)身，朝臥室走去。經(jīng)過我這邊時，她似乎朝黑暗里瞥了一眼，腳步?jīng)]停。

我等到臥室門關(guān)上的聲音響起，才慢慢走到課桌旁，拿起那本數(shù)學(xué)書。

扉頁的照片還在。只是，照片邊緣，似乎被人用指腹極輕地摩挲過，留下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潮氣。

05

第一次月考，我排班級三十七，中下游。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沒批評，只是把卷子攤開。

“基礎(chǔ)有，但不扎實。高三了，沒時間讓你慢慢補?！彼眉t筆圈了幾道錯題，“晚上留下來，我找個人給你講講。不收你錢，但也別往外說?！?/p>

給我講題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叫沈旭，班長。他講題邏輯清晰，語速快，但耐心。講完一遍，會問：“懂了嗎？”不懂，他就換種方法再講。

晚自習(xí)結(jié)束的鈴聲響起時，我才驚覺已經(jīng)快十點了。

“謝謝?！蔽沂帐皶?。

沈旭推了推眼鏡，有點不好意思。“沒事。趙老師吩咐的。你家住哪兒？這么晚了……”

“教育局家屬院?！?/p>

“順路一段，我送你到路口。”他不由分說，背起書包。

夜風(fēng)很涼。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家小店還亮著燈。

“你是從市里轉(zhuǎn)來的？”沈旭問。

“嗯?！?/p>

“為什么轉(zhuǎn)來？縣中……畢竟比不上。”

我沉默了一下。“家里有點事?！?/p>

他看我一眼，沒再追問?？斓铰房跁r，他忽然說：“高三就這么回事。咬牙挺過去，前面路就寬了。我爸媽也這么說?！?/p>

路口到了。我朝他點點頭。“謝謝。明天見?！?/p>

他揮揮手，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我轉(zhuǎn)身往家走?？斓綐窍聲r，看見一個熟悉的佝僂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徘徊。

是父親。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灰的舊夾克，雙手插在兜里，來回踱步?？匆娢?，他猛地停下，臉上擠出一點笑，卻又很快垮下去。

“婷婷……”

我走過去?！鞍郑阍趺磥砹?？”

他從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著的錢，塞到我手里?！斑@個……你拿著。不多，就……就三百。你紅姨不知道?！?/p>

錢卷皺巴巴的，帶著他的體溫。面額雜亂，十塊五塊居多。

我沒接。“舅媽供我吃住，學(xué)校那邊，舅舅也打點好了。”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他把錢硬塞進我外套口袋，手指碰到我胳膊，冰涼。

“爸對不住你。”他聲音哽了一下，“可家寶……他太小。你紅姨她……家里實在周轉(zhuǎn)不開。你在你舅這兒，好好念書，別……別記恨爸。”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把錢還他。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卷粗糙的紙幣。喉嚨里堵著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回到樓上，客廳亮著燈。舅媽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幾張單子，像是醫(yī)院的繳費憑證。她聽見我進門，抬起頭。

“回來了。”她目光落在我臉上，停頓了一下，“你爸來過了？”

我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那卷錢，放在茶幾上?！八o了三百?！?/p>

舅媽瞥了那卷錢一眼，沒碰。她拿起一張繳費單，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又浮現(xiàn)出那種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三百。”她重復(fù)了一遍，和上次說“五百”時的語氣一模一樣。她把單子放下，看向我。

“程婉婷，”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你爸給你這三百，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沒說話。

“覺得他可憐？還是覺得，他到底還想著你？”她聲音很平，卻像針，扎進肉里，“我告訴你，這三百，連你舅舅替你爸還的零頭都不夠。”

我猛地抬頭?！斑€什么？”

舅媽沒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父親剛才徘徊的地方，空蕩蕩的，只剩路燈投下的光暈。

“你舅舅前年病退，你知道為什么？”她背對著我，聲音從陰影里傳來，“高血壓，冠心病，醫(yī)生說他那心臟，是累出來的，也是氣出來的。為了湊一筆錢，他動了自己的手術(shù)費，提前退了，拿那點補償金填了窟窿?！?/p>

她轉(zhuǎn)過身，鏡片后的眼睛直直看著我。

“那筆錢，是替你爸還的債。你那位紅姨，嫁過來之前欠的賭債。債主逼上門，你爸跑車的線路捏在人家手里。你舅舅不填，你爸那車就別想開，說不定腿都要被打斷?！?/p>

我站在那里，手腳冰涼。耳邊嗡嗡作響。

“你爸沒跟你說過吧？”舅媽走回沙發(fā)邊，拿起那卷三百塊錢，在手里掂了掂，很輕，沒什么分量。

“他當(dāng)然不會說。他只會搓著褲腿，跟你說家里難，弟弟小。”

她把錢扔回茶幾上。紙幣散開，鋪了一小片。

“所以，程婉婷，”她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在這兒，書可以讀，飯可以吃，床可以睡。但別覺得是天上掉下來的。也別學(xué)你媽，心軟，耳根子軟，最后把自己填進去。”

她拿起那些繳費單，轉(zhuǎn)身回了臥室。門關(guān)上，咔噠一聲輕響。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茶幾上散亂的三百塊錢，和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慢慢蹲下來，一張一張撿起那些紙幣。粗糙的質(zhì)感摩擦著指尖。

我忽然想起數(shù)學(xué)課本扉頁，媽媽寫的那句話。

“人生如債，總要還的?！?/p>

原來，是這個意思。

06

日子像上了發(fā)條，機械地向前滾動。

天不亮起床，啃著舅媽提前買好的饅頭或包子去學(xué)校，早讀，上課，測驗，晚自習(xí)，回來繼續(xù)做題到深夜。

陽臺小間的燈光，通常是家里最后一個熄滅的。

我和舅媽的對話很少，僅限于“吃飯了”、“我去學(xué)校了”、“嗯”。

她依舊忙碌，醫(yī)院三班倒，回家還要操持家務(wù)，照顧外公。

她總是收拾得干凈利落，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護士服的白領(lǐng)子挺括。

但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嘴角那兩道向下的紋路也更深了些。

舅舅依舊溫和，話不多，大部分時間伏案備課或批改作業(yè)。

他的咳嗽時好時壞，藥瓶就放在書桌一角。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他捂著胸口，坐在客廳暗處，很久沒動。

我沒敢出聲，退回房間。

沈旭每周抽兩個晚自習(xí)后給我講題。

他的確聰明，常常能用更簡潔的方法解開令我頭疼的難題。

講題時我們靠得很近，能聞到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偶爾眼神對上，他會迅速移開，耳根微紅。

但我沒心思多想別的。

月考排名艱難地向上爬了幾名，三十一，二十八。

趙老師找我談話，說“有進步，保持住”。

我知道，這遠遠不夠。

我想去的大學(xué)，需要沖進班級前十五，甚至前十。

期中考試前一周，晚自習(xí)結(jié)束，沈旭照例送我一段。那天月色很好，清冷冷地灑在地上。

“你最近狀態(tài)好像不太好?！彼f，“黑眼圈很重。”

“題太多，睡不夠。”

“也別太拼。”他猶豫了一下，“我聽說……你是借讀？學(xué)籍還在市里？”

“那高考得回去考。環(huán)境變了，會不會影響發(fā)揮？”

我沒說話。這個問題，我不敢深想。

走到路口，我照例跟他道別。他卻沒像往常一樣轉(zhuǎn)身離開。

“程婉婷，”他叫住我，聲音在夜色里有些緊繃，“如果……如果你高考后，還留在縣城，或者去省城……我們……能不能保持聯(lián)系？”

月光照在他臉上，少年人的緊張和期待一覽無余。

我愣了一下。

心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是舅媽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和那句“書可以供你，但是我有個條件”。

條件是什么，她一直沒說。

但我知道，它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膭Α?/p>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沈旭眼神黯了一下，隨即又笑了笑，撓撓頭?！拔揖碗S口一說。你別有壓力。快回去吧，很晚了?！?/p>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家屬院。腳步有些亂。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舅媽沒睡，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攤開著一個硬皮筆記本，手里拿著計算器，正按著。聽見我進來，她抬起頭。

“回來了?！?/p>

她合上筆記本，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很累。

“期中考試，什么時候？”

“下周三開始?！?/p>

“準備得怎么樣？”

一問一答，干巴巴的。

舅媽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她比我矮一點，但目光平視過來，有種穿透力。

“程婉婷，”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談?wù)劇！?/p>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住進來，兩個多月了。吃穿用度，學(xué)費雜費，我心里有本賬。”她語氣平靜，像在陳述病歷，“你舅舅身體你也看到了，撐不了多久。外公年紀大了，以后用錢用人的地方更多。我工資就那些，醫(yī)院也不是鐵飯碗?！?/p>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

“供你讀到高中畢業(yè)，沒問題。但大學(xué)，四年，費用不是小數(shù)?！?/p>

我喉嚨發(fā)干，等著下一句。

“所以，我的條件是?！彼Z速放緩，每個字都像經(jīng)過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