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那年我十三歲，初一剛上了半年。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北方冬天冷得邪乎，窗戶玻璃上結(jié)著厚厚的霜花，我用指甲在上面劃道子，一道一道的，能看見外面灰白色的天。妹妹小諾趴在我床上疊紙飛機(jī)，她才六歲，手指頭短短的，疊出來的飛機(jī)總是一邊翅膀大一邊翅膀小。

“哥，爸媽什么時候回來？”小諾抬起頭問我，她扎著兩個羊角辮，其中一個已經(jīng)松了，幾縷頭發(fā)耷拉在耳朵邊上。

“快了�！蔽艺f，其實(shí)我心里也沒底。爸媽昨天大吵一架后，今天一大早就一起出門了，說是要去辦點(diǎn)事。我媽出門前還化了妝，涂了口紅，那顏色特別艷，像剛吃完桑葚。我爸一直沉著臉，系領(lǐng)帶的時候手指有點(diǎn)抖，系了三次才系好。

廚房里的饅頭早就蒸好了，在鍋里捂著。我熱了昨天的剩菜，土豆絲炒得有點(diǎn)糊，黑乎乎的。小諾不愛吃，扒拉了兩口就說飽了。我把她剩下的倒進(jìn)自己碗里，混著米飯一起往下咽。米是陳米，有點(diǎn)哈喇味。

下午兩點(diǎn)多，我聽見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聲音。小諾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就往門口跑。我也跟著站起來，但沒動，就站在客廳中間。

門開了，先是我爸進(jìn)來，然后是我媽。他們兩個一前一后，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像不認(rèn)識似的。我爸的大衣肩膀上落著雪，進(jìn)屋就化了，變成深色的水漬。我媽把圍巾解下來，那條紅圍巾是去年我爸出差給她買的，她今天特意圍上了。

“收拾東西。”我爸說，聲音很平，沒什么起伏。

我媽沒說話，徑直走進(jìn)臥室。小諾跑過去抱她的腿：“媽，你們?nèi)ツ膬毫耍客饷嫦卵┝藛幔俊?/p>

我媽摸了摸小諾的頭，很輕，然后就松開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往臥室走。小諾愣在原地，仰著臉看我媽的背影。我走過去把她拉過來，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臥室里傳來拉開抽屜的聲音，還有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我爸坐在沙發(fā)上，從口袋里掏出煙，點(diǎn)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平時不在家里抽煙，說是有孩子。煙灰掉在他褲子上，他也沒拍。

“爸……”我喊了一聲。

他抬頭看我，眼睛很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怎么的。他看了我?guī)酌腌姡瑥埩藦堊�，但最后什么也沒說，又低下頭去抽煙了。

小諾躲在我身后，小手緊緊拽著我的衣角。我能感覺到她在發(fā)抖。

大概過了半個鐘頭，我媽拖著兩個大行李箱出來了。一個紅色，一個黑色，都是最大號的。她還背著一個雙肩包，鼓鼓囊囊的。她站在客廳中間，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諾，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個給你。”她把信封遞給我。

我沒接。信封是牛皮紙的，看起來很厚。

“拿著�！彼终f了一遍，聲音有點(diǎn)發(fā)顫。

我這才伸手接過來。信封很沉，我捏了捏，里面應(yīng)該是一沓一沓的東西。

“五萬塊錢�！蔽覌屨f，她的目光越過我，看著窗戶上那些霜花，“你爸給的。你們倆……省著點(diǎn)花�！�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炸開了。我轉(zhuǎn)臉看沙發(fā)上的我爸，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煙已經(jīng)燒到過濾嘴了，他也沒發(fā)覺。

“什么意思？”我問，聲音出來的時候是啞的。

我媽沒回答，她蹲下身，看著小諾。小諾往我身后縮了縮，只露出半張臉。

“小諾，媽媽要出趟遠(yuǎn)門。”我媽說，她伸手想摸小諾的臉，小諾躲開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你要聽哥哥的話，知道嗎？”

“你去哪兒？”小諾小聲問。

“去……南方�！蔽覌屨f，“那邊暖和。”

“我也去。”小諾說。

我媽搖搖頭，站起來。她的眼圈紅了，但她很快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diǎn)濕意憋了回去�！暗葖寢尠差D好了，就接你們過去�！彼f，但這話說得很快，像背臺詞似的，一點(diǎn)重量都沒有。

然后她真的就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了。輪子碾過水泥地板，發(fā)出“咕嚕咕�！钡穆曇�。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長，從我臉上，到小諾臉上，再到這個家——這個六十平米的老舊單元房，墻皮有些地方已經(jīng)剝落了，露出里面的灰。餐桌腿用報紙墊著，因為總有一條腿短一截。電視機(jī)還是大腦袋的那種，是我姥姥留下的。

然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

我和小諾站在客廳里，誰也沒動。我爸還坐在沙發(fā)上，那根煙終于燒完了，燙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一哆嗦，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掐死似的。

屋里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小諾細(xì)細(xì)的呼吸聲。樓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像打鼓。對門鄰居家的電視在放京劇，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是什么。

過了好久，我爸站起來。他走進(jìn)臥室，不一會兒拿著一個手提包出來了。他也收拾了東西，只是沒那么多，就一個包。

“這房子……你們先住著�！彼f，聲音還是很平，但仔細(xì)聽能聽出底下壓著什么，“房租交到六月份。水電費(fèi)的單子來了，就放桌上，我……我過來交�！�

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手里的信封。他伸出手，我以為他要拿回去，但他只是把信封往我手里又按了按。

“這錢，別亂花。”他說，“你是哥哥，照顧好妹妹。”

說完，他也走了。

這次關(guān)門的聲音輕一些，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咔噠”一聲，鎖舌彈進(jìn)去的聲音。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牛皮紙的，邊緣已經(jīng)磨得發(fā)毛了。小諾扯了扯我的衣角，仰著臉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兩顆水洗過的葡萄。

“哥，”她小聲說，“爸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沒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把信封攥緊了，那沓錢硌得我手心生疼。

窗外又下起雪來，大片大片的，把剛才我爸和我媽在樓下踩出的腳印都蓋住了。對門的京劇還在唱，一個高音拔上去，尖尖的，然后斷了，換成了廣告的聲音，推銷一種保健藥，主持人說得又快又急，像在跟誰搶時間。

我把小諾抱起來，她比看起來要輕，小小的一團(tuán)縮在我懷里。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的雪地里，我爸和我媽一前一后走著，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我媽的紅圍巾在雪地里特別扎眼，像一道血口子。她走得很急，一次也沒回頭。我爸走得很慢，背有點(diǎn)駝，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白了一片。

他們越來越小，最后變成兩個黑點(diǎn)，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小諾把臉埋在我脖子里，她的呼吸熱熱的，帶著小孩特有的奶味。我感覺到有濕濕的東西順著我的脖子流下來，但她沒出聲，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抱著小諾走回客廳。我把她放在沙發(fā)上，去廚房倒水。暖壺是空的，我忘了燒。水龍頭擰開，水流出來，是冰的。我接了一杯，手一抖，水灑出來一些，在灶臺上積成一小灘。

我端著水杯回到客廳，小諾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蜷在沙發(fā)角落里，眼睛盯著門口，好像還在等什么人會從那里進(jìn)來。

我把水杯遞給她，她接過去，兩只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她把杯子遞還給我，小聲說：“哥，我餓�！�

我這才意識到，中午那點(diǎn)剩菜剩飯，早就消化完了。我去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半顆白菜，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塊凍得硬邦邦的肉。冷藏室最里面放著半瓶我媽沒喝完的酸奶，已經(jīng)過期兩天了。

我拿出兩個雞蛋，又拿出白菜。洗菜的時候，水濺到袖子上，濕了一片。我磕雞蛋，第一個磕重了，蛋殼碎片掉進(jìn)碗里，我用手去撿，粘了一手。第二個好一些，但蛋黃散了，在碗里攤成一片。

切白菜的時候，刀有點(diǎn)鈍，切不斷筋，我得來回鋸幾下。油倒進(jìn)鍋里，燒熱了，冒青煙，我把雞蛋倒進(jìn)去，“刺啦”一聲，油點(diǎn)子濺起來，燙到我手上，立刻紅了一小片。

我把雞蛋炒碎，盛出來，又炒白菜。白菜下鍋的聲音更大，水汽蒸騰起來，糊了我一臉。我手忙腳亂地翻炒，鹽放多了，嘗了一口，咸得發(fā)苦。但我也沒力氣重做了，就這么盛出來，和雞蛋拌在一起。

端著兩碗飯回到客廳，小諾已經(jīng)坐直了身子。我把碗遞給她，她接過，用筷子扒拉著，吃得很慢。我也吃，咸，真咸，咸得我舌頭發(fā)麻，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往下咽。得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

吃到一半，小諾突然說：“哥，明天還上學(xué)嗎？”

我愣了一下。明天是臘月二十四，學(xué)校已經(jīng)放假了。但她說的是過完年之后。

“上�！蔽艺f，“當(dāng)然上。”

“那誰送我？”她又問。

“我送你�！蔽艺f。

“那你不上學(xué)嗎？”

“我……我也上，我先送你去幼兒園，再去學(xué)校。”

小諾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吃飯。她吃得很認(rèn)真，一顆飯粒掉在桌上，她撿起來放進(jìn)嘴里。這個動作是我媽教的，說不能浪費(fèi)糧食。

吃完飯，我把碗收了，去廚房洗。水很涼，凍得手指發(fā)紅。洗潔精快用完了，我擠了好幾下，才擠出一點(diǎn)，泡沫很少。我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洗得能照見人影。

洗好碗，天已經(jīng)全黑了。我沒開大燈，只開了廚房一盞小燈。走回客廳，小諾靠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手里還抱著她那個舊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掉了，用黑扣子縫上去的，看起來有點(diǎn)怪。

我把她抱起來，送回她的房間。她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小床，一個書桌。墻上貼著她畫的畫，太陽是綠色的，房子是倒著的。我給她脫了鞋和外衣，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聽不清。

我站在她床邊看了會兒，然后退出房間，輕輕關(guān)上門。

客廳里很暗，只有窗戶外透進(jìn)來的路燈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坐在沙發(fā)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茶幾上放著。我拿起來，打開，里面是五沓錢，用銀行那種紙條捆著，嶄新嶄新的，應(yīng)該剛從取款機(jī)里取出來。最大面額是一百，也有五十和二十的，混在一起。

我數(shù)了一遍，又?jǐn)?shù)了一遍。真是五萬。五萬塊錢，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錢裝回信封，塞到沙發(fā)墊子底下。然后我站起來，在屋里走了一圈。爸媽的臥室門開著，里面很亂，衣柜門敞著，一半是空的。我媽常穿的那件米色大衣不見了，我爸的西裝也少了幾套。梳妝臺上的化妝品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個空瓶子和一把斷齒的梳子。

我走到陽臺上，外面的雪還在下。路燈的光里，雪花密密麻麻的，像是永遠(yuǎn)不會停。樓下有車開過，車燈切開雪幕，然后又暗下去。遠(yuǎn)處有鞭炮聲，零零星星的，是小孩子偷偷提前放的。

站得久了，腿凍得發(fā)僵。我回到屋里，把陽臺門關(guān)嚴(yán)。然后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個家。這個我住了十三年的地方，突然變得很陌生。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已經(jīng)晚上九點(diǎn)了。往常這個時候，我媽會在廚房切水果，我爸會在看新聞。小諾會跑來跑去，把玩具扔得到處都是。

現(xiàn)在，什么聲音都沒有。

我躺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tuán)理不清的毛線。我想哭，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就那么躺著，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睡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我整個人淹沒了。

睡著前，我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早上，誰來做早飯？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凍醒的。

暖氣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身上就蓋了條薄毯子，蜷在沙發(fā)上，手腳都僵了。天剛蒙蒙亮，窗戶泛著鐵灰色的光。掛鐘指著六點(diǎn)半。

我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響。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去小諾房間。她還在睡，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頭頂。我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不燙。我又去檢查暖氣片，冰涼的�？赡苁枪艿莱隽藛栴}，或者鍋爐房那邊的事。

我去廚房燒水。煤氣還能用，藍(lán)色的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等水開的工夫，我扒著窗戶往外看。樓下已經(jīng)有早起的人在掃雪了，鐵鍬刮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里傳得很遠(yuǎn)。街角那家早餐店也開門了，熱氣從門縫里冒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水開了，我灌了暖壺，又用剩下的水泡了兩碗燕麥片。這是家里僅有的現(xiàn)成能吃的東西。我端著碗去叫小諾，她已經(jīng)醒了，坐在床上發(fā)呆，頭發(fā)亂糟糟的。

“起來吃飯�！蔽艺f。

她慢吞吞地穿衣服，毛衣穿反了，我又幫她脫下來重穿。她的手指不太靈活，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我蹲下來幫她扣，離得近了，看見她眼角有眼屎，我用手給她抹掉。

燕麥片沒什么味道，我加了點(diǎn)白糖。小諾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在碗里攪來攪去。

“哥，”她突然說，“爸媽什么時候回來？”

我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昨天她問過同樣的問題，我說快了。但今天，我說不出那個答案了。我舀了一勺燕麥片送進(jìn)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們有事，要出去一陣子�！蔽艺f，“這段時間，就咱倆。”

小諾抬起頭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陣子是多久？”

“不知道�！蔽艺f的是實(shí)話。

她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xù)吃。但吃得更慢了，半天才吃半碗。

吃完飯，我說要帶她去買點(diǎn)東西。家里沒吃的了，得囤點(diǎn)糧。小諾點(diǎn)點(diǎn)頭，自己去穿鞋。她的棉鞋有點(diǎn)小了，腳后跟露在外面。我蹲下看了看，心里盤算著得給她買雙新的。

出門前，我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來，抽了三張一百的，剩下的又塞回沙發(fā)墊底下。想了想，又抽了兩張。五百塊，應(yīng)該夠買不少東西了。

走到樓道里，碰見三樓的劉奶奶下樓倒垃圾。劉奶奶快七十了，頭發(fā)全白，背彎得像只蝦米。她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一航啊，這么早帶妹妹去哪兒？”她問，眼睛在我和小諾身上掃來掃去。

“去買點(diǎn)東西�！蔽艺f。

“哦�！眲⒛棠厅c(diǎn)點(diǎn)頭，但沒動，還站在那兒看著我們，“你爸媽呢？這大過年的，沒在家？”

“出去了。”我說，拉著小諾往下走。

“去哪兒了？什么時候回來？”劉奶奶的聲音從后面追過來。

我沒回答，加快了下樓的腳步。走到二樓的時候，還聽見她在嘟囔：“這家人，奇奇怪怪的……”

外面的雪停了，但化雪的時候更冷。風(fēng)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我把小諾的圍巾又圍緊了些，把她兩只手塞進(jìn)我衣服口袋里。她的小手冰涼，像兩塊冰。

先去菜市場�？爝^年了，菜價漲得厲害。白菜平時幾毛錢一斤，現(xiàn)在要兩塊。土豆一塊五，西紅柿四塊。我挑了半天，買了最便宜的大白菜、土豆、蘿卜，又買了幾個雞蛋。賣菜的大嬸認(rèn)識我，以前我媽常來她這兒買菜。

“你媽呢？今天怎么讓你來買？”大嬸一邊稱重一邊問。

“她有事�！蔽艺f。

“哦�！贝髬鸢巡搜b進(jìn)塑料袋，又多抓了一把小蔥塞進(jìn)去，“送你的。過年了，添點(diǎn)綠�！�

我道了謝，接過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手疼。

又去肉鋪。豬肉也漲價了，五花肉十八一斤。我咬了咬牙，還是買了一斤。賣肉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叔，手里拿著砍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響。

“就這點(diǎn)？”他瞥了眼我手里那塊肉。

“嗯�！蔽野彦X遞過去。

他接過錢，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扔進(jìn)錢箱，找了零。動作很粗魯，幾個硬幣砸在案板上，叮當(dāng)亂響。

從菜市場出來，又去了趟小超市。買了米、面、油，還有鹽、醬油這些調(diào)料。最后給小諾買了包奶糖，她盯著貨架看了好久。

五百塊錢花得很快，最后只剩下一張五十的和幾個硬幣。我扛著米和面，手里還拎著兩大袋東西，走得氣喘吁吁。小諾想幫我，提了一小袋土豆，但沒走幾步就提不動了，拖在地上走。

回到家，已經(jīng)快中午了。我把東西一樣樣歸置好，該放冰箱的放冰箱，該放廚房的放廚房。家里有了這些吃的，看起來沒那么空蕩蕩了。但還是很安靜，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慌。

中午做米飯，炒了個白菜，蒸了雞蛋羹。雞蛋羹蒸老了，都是蜂窩，但小諾吃得很香，拌著米飯吃了大半碗。她吃完，嘴邊沾著飯粒，我用手給她擦掉。

吃完飯，我說要打掃衛(wèi)生。小諾跟在我屁股后面，我掃地，她就拿簸箕；我擦桌子，她就洗抹布。她的個子只到我的腰，干活很賣力，但多半是幫倒忙。洗抹布的時候把水灑了一地，我又得重新拖。

但我不想說她。家里有個人在旁邊，總比沒有好。

打掃到爸媽房間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后我還是推門進(jìn)去了。屋里還殘留著我媽的香水味，很淡，但能聞出來。床鋪沒整理，被子胡亂堆著。地上有個發(fā)卡，是我媽常用的那種黑色一字夾。我撿起來，握在手心里，金屬的棱角硌得疼。

梳妝臺上很亂，我收拾了一下。把那些空瓶子扔進(jìn)垃圾桶，把梳子放回抽屜。抽屜里還有幾樣?xùn)|西：一盒用了一半的粉餅，一支干掉的睫毛膏，還有一本相冊。

我打開相冊。第一頁是我爸媽的結(jié)婚照。照片是黑白的，我爸穿著中山裝，我媽穿著紅裙子，兩個人靠在一起，笑得很靦腆。那時候他們都年輕，臉上一點(diǎn)褶子都沒有。再往后翻，是我的百天照，光著身子趴在毯子上，像個肉蟲子。然后是小諾出生，我抱著她，她才一點(diǎn)點(diǎn)大，臉紅撲撲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我一頁頁翻過去，翻到最后，是去年國慶節(jié)我們?nèi)胰ス珗@的照片。我、小諾、我爸、我媽，四個人擠在一個相框里，背景是假山和噴泉。小諾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有個黑洞。我那時候還沒開始躥個子，比我媽還矮一點(diǎn)。我爸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媽摟著小諾。四個人都在笑，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我把相冊合上，放回抽屜最里面。然后開始整理床鋪。我把被子抖開，重新鋪好。枕頭上有我爸的頭發(fā)，短短硬硬的，我撿起來，扔進(jìn)垃圾桶。

整理完，我站在房間中央看了看。干凈是干凈了，但更空了，像賓館的房間，沒人氣。

下午，暖氣還是沒來。屋里越來越冷，我找出了電暖器，插上電，橙紅色的光映在墻上，但只有面前一小塊地方是暖的，其他地方還是冷。小諾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電暖器前面，伸出小手烤著。

“哥，我們晚上吃什么？”她問。

“炒土豆絲�！蔽艺f。

“我想吃餃子�！�

我愣了一下。今天是小年，按說是該吃餃子的。往年這個時候，我媽早就和好面、調(diào)好餡，一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我爸搟皮，我和小諾也湊熱鬧，包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煮的時候會破，但吃起來特別香。

“明天吧。”我說，“今天來不及了�！�

小諾“哦”了一聲，沒再說話，繼續(xù)烤手。

我把土豆拿出來，開始削皮。土豆皮很薄，削子一下去，帶下來厚厚一層肉。我盡量削得薄些，但手法不行，最后還是削掉不少。切成絲就更難了，我切得粗粗細(xì)細(xì)，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火柴。

切菜的時候，菜刀在案板上發(fā)出“咚咚”的聲音，在安靜的屋里顯得特別響。對門鄰居家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小孩的嬉笑聲。樓下有人在放鞭炮，“啪”的一聲，嚇我一跳。

突然，有人敲門。

我和小諾都愣住了。我們對視了一眼，小諾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從凳子上跳起來，往門口跑。

“是不是爸媽回來了？”她邊跑邊說。

我沒動，手里的菜刀還舉著。敲門聲又響了兩下，不急不緩的。

小諾已經(jīng)跑到門口，踮起腳尖想從貓眼往外看，但她太矮了，夠不著。她回頭看我，眼神里滿是期待。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我沒急著開門，先從貓眼往外看。

是樓下劉奶奶，還穿著早上那件藏藍(lán)色的棉襖，手里端著個碗。

我松了口氣，但心里又有點(diǎn)失望。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打開門，劉奶奶笑呵呵地站在外面。

“一航啊，在家呢�！彼f著，眼睛往屋里瞟，“喲，就你倆？你爸媽還沒回來？”

“沒�！蔽艺f。

“這大過年的，什么事兒啊出去這么久�！眲⒛棠锑止玖艘痪�，把手里的碗遞過來，“我包了點(diǎn)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給你們端一碗。孩子小，別餓著。”

我接過碗，碗是燙的，里面滿滿當(dāng)當(dāng)裝著餃子，還冒著熱氣。

“謝謝劉奶奶。”我說。

“客氣啥�！眲⒛棠虜[擺手，但沒走，還在往屋里看，“家里暖氣是不是停了？我在樓下看見你家窗戶上全是霜。”

“嗯，早上起來就沒了�！�

“這可不行，孩子凍壞了咋整。”劉奶奶皺眉，“你去鍋爐房問問，是不是哪兒的管道漏了。要不行，就去街道反映反映。”

我說好。劉奶奶又站了會兒，似乎還想問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轉(zhuǎn)身下樓了。她年紀(jì)大了，下樓梯很慢，一步一步的，手扶著欄桿。

我關(guān)上門，把餃子端到廚房。碗是粗瓷的，邊上有道裂紋。餃子包得很好看，一個個像小元寶，整整齊齊地碼在碗里。我數(shù)了數(shù)，十二個。

“是餃子嗎？”小諾跟過來，扒著廚房門框往里看。

“嗯�！蔽艺f，“劉奶奶送的。”

我把餃子倒進(jìn)盤子里，又拿了兩個小碗，倒上醋。餃子還熱著，咬一口，湯汁流出來，很香。小諾吃得很急，燙得直哈氣。

“慢點(diǎn)吃�！蔽艺f。

“好吃�！彼炖锶脻M滿的，含糊不清地說。

我吃了一個，確實(shí)好吃。皮薄餡大，肉很鮮，白菜也脆。但吃著吃著，我突然有點(diǎn)想哭。我趕緊低下頭，假裝被熱氣熏了眼睛。

吃完飯，天又黑了。我把碗洗了，給劉奶奶送回去。她家在三樓，門開著一條縫，能看見里面電視開著，在播新聞聯(lián)播。我把碗遞給她，她又拉著我問了幾句，我都含糊過去了。

回到家，小諾已經(jīng)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我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后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天完全黑了，遠(yuǎn)處的樓房亮起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燈光。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有的家里人多，有的家里人少，但總歸是個家。

而我們這個家，現(xiàn)在只有我和小諾了。

暖氣還是沒來。我給鍋爐房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又給街道管理處打，一個女的說會反映，但什么時候能修好，不知道。

我找出了家里所有的厚被子，都蓋在小諾身上。她睡得沉，小臉紅撲撲的。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軟軟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坐了很久，腿都麻了。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然后去客廳，從沙發(fā)墊底下拿出那個信封。我把錢倒在茶幾上，一沓一沓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五萬塊錢�？粗簧�，但真要花起來，不知道能撐多久。

房租交到六月，還有五個月。一個月的水電燃?xì)�，就算省著用，也得兩三百。吃飯，兩個人，再怎么省，一個月也得一千多。小諾上幼兒園，一個月八百。我上學(xué)，雖然義務(wù)教育不要錢，但書本費(fèi)、雜費(fèi)，還有中午的飯錢……

我拿著筆在紙上算了半天，越算心越?jīng)�。就算什么都不買，不添新衣服，不生大病，這五萬塊錢，也就夠撐一年半。一年半之后呢？

我把筆扔在桌上，筆滾了幾圈，掉到地上。我沒去撿，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樓下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里，有幾只飛蛾在撲騰，撞在燈罩上，發(fā)出細(xì)微的“噗噗”聲。更遠(yuǎn)的地方，不知道誰家在放煙花，“嘭”的一聲竄上天，炸開，紅的綠的，照亮了半邊天，但很快就滅了，只剩下煙，在夜空里慢慢散開。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冷風(fēng)“呼”地灌進(jìn)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我扶著欄桿往下看，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車開過，車燈像兩把劍，劈開黑暗，然后很快又消失了。

突然，我看見街角有個人影，站在路燈下，朝這邊望著。那人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楚臉，但身形很像我爸。我猛地直起身子，扒著窗戶想看清楚點(diǎn)。

但就在這時候，一輛大貨車開過，車燈晃了一下。等車開過去，那個人影不見了。

我盯著那個地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許只是路燈投下的影子。但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口。

我回到屋里，關(guān)上了陽臺門。屋里很冷，我裹緊了衣服，坐到沙發(fā)上。電暖器的光映在墻上，一跳一跳的，像什么東西的心跳。

茶幾上，那些錢還攤在那里，一沓一沓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堆蒼白的、沒有生命的東西。

我把它們收起來，重新裝回信封，塞到沙發(fā)墊底下。塞進(jìn)去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我掏出來看，是個鑰匙扣，是我爸的，上面掛著個小銅錢，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了。應(yīng)該是他什么時候掉在沙發(fā)縫里的。

我把鑰匙扣握在手心里，銅錢很涼，硌得慌。我握了很久，直到它被我的體溫捂熱了，才把它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站起來，去衛(wèi)生間洗漱。鏡子里的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頭發(fā)亂糟糟的。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冰，刺得臉生疼。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鏡子里那個人，看起來陌生又熟悉。十三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回到客廳，關(guān)掉電暖器，在沙發(fā)上躺下。屋里頓時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透進(jìn)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蒼白的光斑。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tuán)亂麻。我想起我媽走時那個背影，想起我爸坐在沙發(fā)上抽煙的樣子，想起小諾仰著臉問“爸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然后我又想起街角那個模糊的人影。到底是不是我爸？他回來干什么？為什么不進(jìn)來？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得我頭痛。我翻了個身，臉埋在沙發(fā)靠墊里�？繅|上有股淡淡的煙味，是我爸身上的味道。他以前總坐這個位置，邊抽煙邊看電視。

我就在這股煙味里，慢慢地睡著了。

睡著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得去把暖氣的事解決了。不然小諾會感冒的。

第三章

暖氣是第三天下午才來的。

這兩天我和小諾過得像兩個小老鼠，白天裹著厚厚的棉衣在屋里活動，晚上擠在一張床上，靠彼此的體溫取暖。小諾半夜總踢被子，我一晚上要醒好幾次給她蓋。她睡得不踏實(shí)，總說夢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

暖氣來的那天，我正蹲在廚房里擇菜。突然聽見暖氣片里傳來“咕嚕咕�！钡穆曇�，像有什么東西在管道里爬。然后“咔噠”一聲，暖氣片開始發(fā)燙。我趕緊伸手去摸，真的是熱的，燙得我縮回手。

“小諾！來暖氣了！”我喊。

小諾從客廳跑過來，也伸手去摸�！罢娴�！熱了！”她高興地跳起來。

屋里很快就暖和了。窗戶上的霜花開始融化，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留下一道道痕跡。我打開窗戶通風(fēng)，冷空氣和暖空氣混在一起，屋里霧蒙蒙的。

有了暖氣，日子好過多了。至少不用整天縮手縮腳。我開始試著做飯，照著媽媽留下的那本菜譜。第一頓炒糊了，第二頓鹽放多了，第三頓終于能吃了。小諾很給面子，每次都吃完，還說“哥做的好吃”。

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安慰我。炒土豆絲切成薯條那么粗，西紅柿炒蛋變成了西紅柿蛋花湯，米飯不是夾生就是煮成粥。我自己都吃得皺眉，她卻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臘月二十八，我決定大掃除。往年都是我媽主持，我和我爸打下手。今年就我和小諾。

我踩著凳子擦玻璃，小諾在下面給我遞抹布。高處的玻璃夠不著，我就用舊報紙纏在拖把上，伸長了胳膊去夠。外面的玻璃更難，要整個人探出去，冷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小諾在后面拽著我的衣服，怕我掉下去。

“哥，你小心點(diǎn)�！彼o張地說。

“沒事�！蔽艺f，但其實(shí)手心全是汗。

擦完玻璃擦地板。我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翹起來了，拖把會卡住。我只好用手摳，指甲縫里全是黑泥。小諾也跪在旁邊，用小手絹擦踢腳線，擦得很認(rèn)真，鼻尖上都是汗珠。

忙了一整天，到晚上，家里總算亮堂了些。玻璃干凈了，能清楚看見外面的路燈。地板也反著光，雖然有些地方擦不掉，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累得腰酸背痛，躺在沙發(fā)上不想動。小諾趴在我旁邊，很快就睡著了。我看著她熟睡的臉，心里稍微踏實(shí)了點(diǎn)。

至少，這個年，得像個樣子。

臘月二十九，我去買了年貨。對聯(lián)、福字、窗花，還有一小掛鞭炮。本來還想買點(diǎn)糖果瓜子，但看了看價錢，還是沒舍得。家里有劉奶奶送的餃子，我再做兩個菜，應(yīng)該就夠了。

回來的路上，遇到樓下的張叔。他和我爸一個單位的，看見我拎著大包小包，停下腳步。

“一航啊，買年貨呢？”他笑瞇瞇地問。

“嗯�！蔽尹c(diǎn)頭。

“你爸媽回來了沒？”

“還沒�！�

張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原狀�！芭�，那……你帶著妹妹過年？”

“嗯�！�

“不容易啊�！彼呐奈业募绨颍趾苤�，拍得我晃了一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跟張叔說�！�

我說謝謝。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爸……最近有聯(lián)系你沒？”

我搖頭。

張叔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擺擺手，走了。我看見他一邊走一邊搖頭，嘴里還嘀咕著什么。

回到家，我把對聯(lián)貼在大門上。上聯(lián)是“萬事如意”，下聯(lián)是“心想事成”，橫批“新春大吉”。字是金色的，在紅色的紙上閃閃發(fā)光。貼的時候膠水沒抹勻，上聯(lián)有點(diǎn)歪，但我沒撕下來重貼，就這樣吧。

窗花是剪紙的，一個小女孩抱著一條魚。我貼在小諾房間的窗戶上，從外面能看見。福字倒著貼在大門上，寓意“福到了”。

都弄完，家里總算有了點(diǎn)過年的氣氛。小諾很興奮，圍著福字轉(zhuǎn)圈圈，還非要自己放鞭炮。我拗不過她，讓她拿著打火機(jī)，我在旁邊看著。她手有點(diǎn)抖，點(diǎn)了好幾次才點(diǎn)著，鞭炮“噼里啪啦”炸開的時候，她嚇得往后一跳，撞進(jìn)我懷里。

我抱著她，能感覺到她心跳得很快。鞭炮聲在樓道里回響，對門鄰居開門看了一眼，是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匆娛俏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把門關(guān)上了。

放完鞭炮，空氣里都是硝煙味。小諾蹲在地上撿沒炸的零星炮仗，撿到一個就高興地舉起來給我看。

“哥，這個沒響！”

“嗯，留著明天放�！蔽艺f。

晚飯我做了一個紅燒肉，一個白菜燉粉條，還蒸了米飯。紅燒肉做得太咸，但小諾說好吃，吃了好幾塊。她還把肥肉吐出來，我說她挑食，她吐吐舌頭：“太膩了�！�

吃完飯，我們一起看春晚。電視是舊款的，畫面有點(diǎn)模糊，聲音也有雜音。但小諾看得很認(rèn)真，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她咯咯地笑，眼睛彎成月牙。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心里突然很酸。她才六歲，應(yīng)該是在爸媽懷里撒嬌的年紀(jì)，現(xiàn)在卻要跟著我，過這種日子。

“哥，你怎么不笑？”她轉(zhuǎn)頭看我。

“笑啊�！蔽页读顺蹲旖�。

“你笑得比哭還難看。”她說。

我揉揉她的頭發(fā)，沒說話。

春晚看到一半，小諾就睡著了，靠在我身上，小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我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氐娇蛷d，電視里還在演節(jié)目，很熱鬧，但我沒心思看。我關(guān)了電視，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窗外偶爾有鞭炮聲，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大門上倒貼的福字。福字是金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很刺眼。

大年三十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敲門聲很急，“咚咚咚”的，像要把門砸破。我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臟狂跳。小諾也醒了，揉著眼睛從房間里出來。

“誰�。俊彼悦院貑�。

“不知道�！蔽易叩介T口，從貓眼往外看。

外面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穿著皮夾克，臉很黑。女的年輕些，燙著卷發(fā)，涂著鮮紅的口紅。我不認(rèn)識他們。

“找誰？”我問，沒開門。

“許建國是住這兒嗎？”男的聲音很大，隔著門都震耳朵。

許建國是我爸的名字。我猶豫了一下，把門打開一條縫。

“他不在�！蔽艺f。

男的上下打量我：“你是他兒子？”

“嗯�！�

“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男的皺了皺眉，和女的對視一眼。女的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但笑得假假的。

“小朋友，你爸媽呢？大過年的，怎么不在家？”

“他們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渴裁磿r候回來？”女的追問，眼睛往屋里瞟。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門關(guān)上。但男的伸手抵住了門。

“等等。”他說，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你爸寫的欠條，他欠我們?nèi)f塊錢，說好臘月二十還。這都三十了，人影都見不著。你給他打電話，讓他趕緊回來！”

我愣住了，看著那張紙。紙有些舊了，皺巴巴的，上面確實(shí)是我爸的筆跡，寫著“今借到王強(qiáng)人民幣叁萬元整，于臘月二十日前歸還”，下面是簽名和日期。

“我……我沒有手機(jī)�！蔽艺f的是實(shí)話。我媽有個舊手機(jī)，但走的時候帶走了。我爸也有，但他沒給我留號碼。

“那你家座機(jī)呢？給他打！”男的有些不耐煩了。

“壞了。”我說。座機(jī)確實(shí)壞了，上個月就壞了，一直沒修。

男的臉沉下來：“小子，你別跟我�；印８競舆�，天經(jīng)地義。今天你要不把你爸叫回來，我們就坐這兒不走了！”

說著，他就要往屋里擠。我死死抵著門，但力氣沒他大，門被一點(diǎn)點(diǎn)推開。

“你們干什么！”我急了，聲音都在抖。

小諾躲在客廳門口，嚇得臉色發(fā)白，眼睛里汪著淚。

“哥……”她小聲叫我。

“進(jìn)去！”我沖她喊。

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男的擠了進(jìn)來，女的跟在他后面。兩個人站在我家客廳里，四處打量。男的看見茶幾上吃剩的蘋果核，用腳踢了踢。

“過得挺滋潤啊，還有錢買蘋果，沒錢還債？”他冷笑。

“錢是我爸借的，你找他去。”我說，聲音發(fā)緊。

“我上哪兒找他去？”男的轉(zhuǎn)頭瞪我，“他單位說他請假了，電話也打不通。不找你找誰？”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不知道？”男的突然提高音量，一巴掌拍在茶幾上，“砰”的一聲，茶幾上的杯子跳起來，掉在地上，碎了。

小諾“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沖過去把她護(hù)在身后，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的：“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報��！你報��！”男的反而笑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讓警察來評評理，欠債不還還有理了？”

女的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我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看懷里瑟瑟發(fā)抖的小諾，腦子里一片空白。怎么辦？我能怎么辦？打？打不過。罵？罵不走。報警？警察來了能怎么樣？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

“你們等等。”我說，然后轉(zhuǎn)身跑進(jìn)臥室。

沙發(fā)墊底下，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我把它拿出來，手指有些發(fā)抖。我數(shù)出三萬塊錢，厚厚三沓。這是我爸留下的五萬塊錢里的三萬。我拿著錢回到客廳，遞給那個男的。

“這是三萬，你數(shù)數(shù)�！蔽艺f，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男的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真能拿出錢來。他接過錢，當(dāng)著我的面數(shù)了一遍。女地也湊過來看。

“正好三萬�！蹦械恼f，把欠條遞給我，“喏，兩清了�！�

我接過欠條，看都沒看，撕成兩半，又撕，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男的把錢揣進(jìn)懷里，站起來，臉上總算有了點(diǎn)笑模樣：“早這樣不就好了。行了，我們走了。跟你爸說，以后借錢想清楚點(diǎn)，別到時候又還不上。”

他們走了，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小諾還在哭，小聲地抽泣。我蹲下來，把她摟進(jìn)懷里。

“沒事了，沒事了。”我拍著她的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小諾把臉埋在我肩上，哭了很久，把眼淚鼻涕都蹭在我衣服上。等她哭夠了，我打水給她洗臉。水是涼的，我用毛巾浸濕了，擰干，給她擦臉。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像兩個桃子。

“哥，他們是誰��？”她小聲問。

“要賬的�！蔽艺f。

“爸欠他們錢嗎？”

“嗯�！�

“那我們還了，爸是不是就不欠了？”

“嗯�！�

“那我們還有錢嗎？”

我頓了一下，然后說：“有，還有�！�

但其實(shí)只剩兩萬了。五萬塊錢，一下子就沒了三萬。像被剜掉了一大塊肉，血淋淋的。

我把地上的碎玻璃掃干凈，用報紙包好，扔進(jìn)垃圾桶。那張欠條的碎片，我也掃起來，一起扔了。扔的時候，我看見碎片上我爸的簽名，“許建國”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和他平時簽字的筆跡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爸是什么時候借的錢？借來干什么？他從來沒說過。我媽知道嗎？他們吵架，是不是跟這個有關(guān)？

但這些問題的答案，現(xiàn)在都沒人能告訴我了。

收拾完，已經(jīng)中午了。我熱了昨天的剩菜，和小諾默默地吃。紅燒肉涼了，凝結(jié)著一層白油。白菜燉粉條也坨了，黏糊糊的。我們都吃不下，剩了大半。

吃完飯，我讓小諾去睡午覺。她不肯，非要挨著我。我就抱著她坐在沙發(fā)上，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但眉頭還皺著，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我輕輕地把她放在沙發(fā)上，蓋好毯子。然后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

今天是大年三十，街上人很少，都回家過年去了。偶爾有車開過，也都是急匆匆的。遠(yuǎn)處的樓房，窗戶上貼滿了紅彤彤的窗花和對聯(lián)，看上去很喜慶。

只有我們家，雖然也貼了對聯(lián)和福字，但里面是空的。像一具披著紅綢的骷髏，看著熱鬧，其實(shí)什么都沒有。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冷風(fēng)從窗戶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我回到屋里，輕輕關(guān)上門。

小諾還在睡，毯子滑下來了。我給她蓋好，然后走到電話旁。電話是壞的，但我還是拿起了聽筒。聽筒里一片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靜的屋里顯得特別刺耳。

我放下聽筒，在沙發(fā)上坐下。茶幾上還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癟了很多。我把它拿起來，攥在手里。紙張很粗糙，摩擦著掌心。

兩萬塊錢。還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現(xiàn)在起，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yuǎn)處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除夕夜要來了，新的一年要來了。

但我一點(diǎn)也高興不起來。

心里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第四章

春節(jié)那幾天，我和小諾幾乎沒出門。

大年初一早上，按規(guī)矩該去拜年。往年這個時候，我爸會帶著我去他同事家，我媽帶著小諾去姥姥家。但今年，我們哪兒都沒去。沒有人來敲門，電話也沒響——雖然響了也接不到。

我在家包了餃子。餡是白菜豬肉的，皮是買的現(xiàn)成的。我包得很慢，捏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有的露餡，有的太厚。小諾也來幫忙，她更不行，把餃子包成了面團(tuán)，還沾了一臉面粉。

“哥，我包得好難看�！彼粗约菏掷锏摹懊鎴F(tuán)”，有點(diǎn)沮喪。

“沒事，能吃就行�！蔽艺f。

煮餃子的時候，破了好幾個，餡都散在鍋里，湯變成了糊糊。但小諾吃得很香，說她包的那個最好吃，非要找出來，結(jié)果找不到了——都煮爛了。

“肯定在鍋里�！蔽液逅�

“那我要喝湯，湯里有我包的餃子�！彼苷J(rèn)真地說。

我給她盛了碗湯，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鼻尖冒汗。

吃完飯，我們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重播春晚，小品還是那些小品，歌還是那些歌。小諾看了一會兒就膩了，跑到窗戶邊看外面。

“哥，樓下有小孩在放炮�！彼f，臉貼著玻璃。

“嗯�！�

“我能去玩嗎？”

我想了想，說：“去吧，別走遠(yuǎn)。”

她高興地穿上外套，跑了出去。我沒跟著，就在窗戶邊看著。樓下幾個小孩在放擦炮，小諾站在旁邊看，不敢靠近。有個男孩給了她一根，教她怎么玩。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點(diǎn)燃，然后捂著耳朵跑開�！芭尽钡囊宦�，炮響了，她跳起來，笑得很大聲。

我就那么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玩得很開心，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這才是她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樣子，而不是整天窩在家里，跟我大眼瞪小眼。

但玩著玩著，意外還是發(fā)生了。一個小男孩扔擦炮，扔到了小諾腳邊。她沒看見，一腳踩上去�！班亍钡囊宦晲烅懀≈Z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來。

我沖下樓，鞋都沒換。小諾坐在地上，抱著腳哭。我蹲下來看，她的棉鞋炸開了一個口子，襪子也破了，腳背紅了一片。還好是棉鞋厚，沒炸傷，但肯定很疼。

“沒事了沒事了�！蔽野阉饋恚龘е业牟弊�，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個扔炮的小男孩嚇傻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媽跑過來，一個燙著卷發(fā)的女人，臉上堆著笑。

“哎呀，真對不起，孩子不懂事�！彼f著，伸手想摸小諾的頭，我側(cè)身避開了。

“以后看著點(diǎn)。”我說，聲音有點(diǎn)冷。

“是是是，一定注意�！迸诉B聲道歉，拉著她兒子走了。

我把小諾抱回家，脫了她的鞋襪。腳背有點(diǎn)紅，沒破皮。我用冷水給她敷了敷，她漸漸不哭了，但眼睛還紅著。

“疼嗎？”我問。

“疼。”她小聲說。

“以后離放炮的遠(yuǎn)點(diǎn)�！�

“嗯�！彼c(diǎn)點(diǎn)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鞋破了，不能穿了。我找出一雙她夏天的涼鞋，但現(xiàn)在穿太冷。我又找出我的舊襪子，給她套上，外面再套塑料袋，用皮筋扎住。這樣雖然難看，但能保暖。

“先將就著，過兩天給你買新的�！蔽艺f。

“不用買，補(bǔ)補(bǔ)就能穿�！彼f。

我心里一酸。她才六歲，就知道要省錢了。

晚上，我拿出針線，試著補(bǔ)那雙棉鞋。針腳歪歪扭扭，線也走得亂七八糟，但總算把口子縫上了。只是縫得很難看，像一條大蜈蚣趴在鞋面上。

“能穿就行。”小諾說，她把鞋穿上，走了兩步，“不磨腳�！�

我把她摟進(jìn)懷里，沒說話。

春節(jié)七天假，過得特別慢。每天都是吃飯、睡覺、看電視，偶爾下樓走走。小諾的鞋補(bǔ)好后，我們又去了一趟超市，買了點(diǎn)生活必需品。結(jié)賬的時候，我看著收銀機(jī)上跳動的數(shù)字，手心直冒汗。最后付了八十七塊三毛，我數(shù)出皺巴巴的零錢，一分不差。

走出超市，小諾看著旁邊小孩手里的糖葫蘆，咽了咽口水。

“想吃？”我問。

她搖頭：“不想。”

但眼睛還盯著。

我拉著她走了。三塊錢一串，太貴了。

回到家，我找出剩下的山楂，裹上白糖，用筷子串起來，做了個簡易版的糖葫蘆。糖熬得有點(diǎn)糊，吃起來有苦味，但小諾說好吃，吃得津津有味。

“比外面賣的好吃。”她說。

我知道她在哄我，但心里還是暖了一下。

正月初七，我爸回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擇菜，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我以為是錯覺，但緊接著，門真的開了。我爸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他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的，眼袋很重。身上那件羽絨服還是走的時候穿的那件，但更臟了，袖口磨得發(fā)亮。

小諾正在客廳看動畫片，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從沙發(fā)上跳下來，朝他跑過去。

“爸！”她喊。

我爸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小諾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我爸拍著她的背，眼睛看著我。

“我回來了�！彼f，聲音有點(diǎn)啞。

我沒說話，繼續(xù)擇菜。手里的芹菜葉子被我捏得稀爛。

我爸抱著小諾走進(jìn)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袋里是幾個蘋果，還有一盒餅干。他放下小諾，在沙發(fā)上坐下，點(diǎn)了一根煙。

煙霧在屋里彌漫開來。小諾咳嗽了兩聲，我走過去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錢……我看到了�！蔽野滞蝗徽f，聲音很低，“那些人來了？”

“來了�！蔽艺f。

“給了？”

“給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狠狠吸了口煙：“那錢……我本來想拿去做生意，賠了�！�

我沒問是什么生意。問了又能怎么樣？錢已經(jīng)沒了。

“你媽……聯(lián)系過你嗎？”他問。

“沒有。”

他又沉默。煙灰積了很長一截，掉在地上。他沒管，繼續(xù)抽。

“我找了份工作，”他說，“在工地，管吃住。一個月三千五�！�

“嗯�！蔽艺f。

“這房子……還能住到六月。六月之后，我看看能不能再租個小的�！彼f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放在茶幾上，“這是一千，你先拿著。我每個月會寄錢回來。”

我看著那沓錢，十張一百的，皺巴巴的，有的沾著灰。

“小諾上幼兒園的錢，我交了這學(xué)期的�！彼终f，“你的學(xué)費(fèi)……學(xué)校說能減免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我還是沒說話。廚房的水燒開了，嗚嗚地響。我走過去，把火關(guān)了。水汽蒸騰起來，糊了一臉。

“一航，”我爸叫我，聲音里帶著懇求，“爸對不起你們�！�

我背對著他，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但我沒出聲，也沒擦，就任由它流。水汽撲在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水。

“你……能不能別恨我？”他又說。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他坐在沙發(fā)上，背佝僂著，頭發(fā)白了很多，夾雜在黑發(fā)里，特別刺眼。他才四十出頭，看起來像五十歲。

“我不恨你�！蔽艺f，聲音很平，“恨你有什么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把煙摁滅了。

那天晚上，我爸在家里吃的飯。我多炒了個菜，把昨天剩的餃子也熱了。三個人坐在餐桌旁，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小諾一直在看我爸，眼神怯怯的，想靠近又不敢。

“小諾，來，吃個雞腿。”我爸夾了個雞腿給她。

“謝謝爸�！彼÷曊f，低頭啃雞腿，啃得很慢。

吃完飯，我爸主動去洗碗。他在廚房里忙活，水流聲嘩嘩的。我陪小諾看電視，但什么都看不進(jìn)去。

洗好碗，我爸擦著手出來，在沙發(fā)上坐下，又點(diǎn)了一根煙。

“我今晚住這兒，”他說，“明天一早走。”

“嗯�！蔽艺f。

“工地離這兒遠(yuǎn)，在城郊，來回不方便�！彼袷窃诮忉�，“我住在工棚，有地方睡�！�

“嗯�！�

又是一陣沉默。小諾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小聲說：“爸，你能不能不走？”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拍掉，摸摸小諾的頭：“爸要掙錢，掙了錢，才能給你買新衣服，買好吃的�！�

“我不要新衣服，也不要好吃的�！毙≈Z說，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就要你在家。”

我爸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下巴擱在她頭頂：“乖，等爸掙了錢，就回來陪你�！�

“真的嗎？”

“真的�！�

小諾不說話了，靠在他懷里，小手抓著他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爸睡在沙發(fā)上。我把我的被子給他，他不要，說蓋大衣就行。最后還是給了他一條毯子。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沙發(fā)上，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他沒睡，就那么坐著，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了。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fā)上。茶幾上放著那一千塊錢，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照顧好妹妹，有事打電話�！焙竺媸且粋�電話號碼，字寫得很潦草。

我把紙條收起來，把錢也收起來。小諾還沒醒，蜷在被子里，像只小貓。我給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去廚房做早飯。

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我爸偶爾會打電話來，問我們怎么樣，錢夠不夠花。每次都說不了幾句，信號也不好，斷斷續(xù)續(xù)的。他說工地在山上，信號差。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我買了袋湯圓，黑芝麻餡的。煮的時候，小諾非要自己放，結(jié)果手一抖，半袋倒進(jìn)鍋里。湯圓在沸水里翻滾，擠成一團(tuán)。煮好后，很多都破了，餡流出來，混在湯里，一鍋黑糊糊。

“哥，我是不是搞砸了？”小諾看著那鍋“黑芝麻粥”，很內(nèi)疚。

“沒有，這樣更好吃�！蔽艺f。

我們倆把那鍋糊糊分著吃了，很甜，甜得發(fā)膩。小諾吃了兩碗，說撐了。我收拾碗筷，她趴在窗戶邊看外面。

“哥，有月亮。”她說。

我走過去看。天上掛著一輪圓月，很亮，周圍有一圈光暈。遠(yuǎn)處的天空，偶爾有煙花綻開，紅的綠的，很漂亮。

“真好看�！毙≈Z說。

“嗯�！蔽覒�(yīng)了一聲。

她突然轉(zhuǎn)過頭看我：“哥，你說媽媽現(xiàn)在也在看月亮嗎？”

我愣住了。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我媽在哪兒？在干什么？她也會看月亮嗎？看月亮的時候，會想起我們嗎？

我不知道。

“也許吧�！蔽艺f。

“那她會不會想我們？”

“……會吧�！�

小諾不說話了，繼續(xù)看著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她長高了，褲子短了一截，露出細(xì)細(xì)的腳踝。頭發(fā)也長了，該剪了。指甲也該剪了，里面有點(diǎn)黑。

這些瑣碎的事，以前都是我媽在做。現(xiàn)在，都落在我頭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想這些有什么用？日子還得過。

正月過完，學(xué)校開學(xué)了。我早上先送小諾去幼兒園，然后自己去學(xué)校。中午她在幼兒園吃，我在學(xué)校食堂吃。下午放學(xué)，我先去接她，然后一起回家。

幼兒園的老師姓李，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說話很溫柔。她認(rèn)識我爸媽，看見我總是我來接小諾，欲言又止。后來有一次，她把我叫到一邊。

“一航，你爸媽……是不是……”她斟酌著用詞。

“他們忙。”我打斷她。

她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就跟老師說�！�

我說謝謝，然后拉著小諾走了。小諾的手很小，軟軟的，攥在我手里。

“哥，李老師跟你說什么？”她仰著臉問。

“沒什么，讓我好好學(xué)習(xí)�！蔽艺f。

“哦�！彼帕�，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三月份，天漸漸暖和了。暖氣停了，但屋里不冷了。陽臺上的那盆綠蘿熬過了冬天，長出新的葉子，嫩綠嫩綠的。

我爸每個月會寄錢回來，有時候是一千，有時候是八百。不固定，但總歸有。我開了個存折，把錢存起來，只取必要的生活費(fèi)。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的兩萬塊錢，我一分沒動，壓在箱子最底下。那是保命的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我學(xué)會了做飯，雖然不好吃，但能入口。學(xué)會了縫扣子，補(bǔ)襪子，修水龍頭。學(xué)會了跟菜市場的大媽討價還價，學(xué)會了在超市挑打折的商品。小諾也乖，不哭不鬧，每天放學(xué)回家就寫作業(yè)，寫完了幫我擇菜，掃地。

我們像兩個小大人，經(jīng)營著這個小小的家。

但平靜只是表面的。有些東西，像埋在地下的種子，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放學(xué)去接小諾。李老師看見我，臉色不太對。

“一航，你來一下�！彼盐医械睫k公室，關(guān)上門。

“怎么了？”我問，心里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李老師猶豫了一下，說：“今天下午，小諾跟小朋友打架了。”

我愣住了：“打架？為什么？”

“因為……那個小朋友說，說……”李老師欲言又止。

“說什么？”

“說你爸媽不要你們了，說你們是沒人要的孩子�！�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什么東西砸中了。我看著李老師，她的嘴在動，但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耳朵里全是嗡嗡聲，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一航？一航？”李老師叫我。

我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小諾呢？”

“在教室里。”李老師說，“她沒事，就是……哭了一會兒。我已經(jīng)批評了那個小朋友，也跟他家長溝通了。但是……”

“我知道了�！蔽掖驍嗨�，“謝謝老師。”

我走出辦公室，腿有點(diǎn)軟。走廊很長，白色的墻壁，綠色的墻裙，一直延伸到盡頭。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教室里，小朋友們都走光了，只有小諾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手里攥著鉛筆。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小諾�！蔽医兴�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臉上還有淚痕�？匆娢�，她嘴一撇，又要哭。

“哥……”她撲進(jìn)我懷里，小小的身體在發(fā)抖。

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沒事了。”

“他們說……說爸媽不要我們了……”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我說不是……他們就笑我……說我撒謊……”

“他們胡說�！蔽艺f，聲音很冷，“爸媽沒有不要我們�！�

“那他們?yōu)槭裁床换貋恚俊?/p>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我抱緊她，下巴擱在她頭頂。

“他們會回來的�！蔽艺f，像是在告訴她，也像是在告訴自己。

“什么時候？”

“很快。”

“真的嗎？”

“真的。”

她漸漸不哭了，但還抽噎著。我給她擦干眼淚，整理好衣服，背起書包。

“走，回家�！蔽艺f。

她牽著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我們走出幼兒園，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哥，”她突然說，“我明天不想來幼兒園了�！�

“不行，要上學(xué)。”

“可是他們笑我……”

“讓他們笑�！蔽彝Ｏ聛恚粗�，“你越怕，他們越笑。你不怕，他們就沒意思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

回到家，我給她做了她最愛吃的雞蛋羹。這次蒸得很好，嫩嫩的，像豆腐腦。她吃了一大碗，心情好多了。

晚上，我哄她睡覺。她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哥，你說媽媽會想我們嗎？”她又問這個問題。

“會�！蔽艺f。

“那她為什么不回來看我們？”

“她……忙�！�

“忙什么？”

“忙工作，忙……掙錢。”

“掙錢比我們還重要嗎？”

我沒法回答。我給她掖了掖被角：“快睡吧�！�

她閉上眼睛，但睫毛還在顫。過了很久，她才睡著，呼吸均勻。

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的睡臉。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眉頭還皺著，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我伸手，想把她眉間的褶皺撫平。但我的手剛碰到她的額頭，她突然動了動，嘟囔了一句：“媽……”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走出她的房間，輕輕關(guān)上門。然后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夜色。今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疏地掛在天上。

遠(yuǎn)處傳來火車的聲音，“嗚——”的一聲長鳴，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慢慢消失。那列火車會開到哪里去？會不會經(jīng)過媽媽在的城市？她會不會也在某個夜晚，聽到火車的聲音，想起我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問題，我永遠(yuǎn)也給不出答案。有些傷口，永遠(yuǎn)也不會愈合。它們就在那兒，藏在皮膚下面，平時看不見，但一碰就疼。

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春天的味道，暖暖的，濕濕的。但我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屋里。客廳的燈還亮著，照著這個空蕩蕩的家。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了。

我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聽筒里還是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種嘲笑。

我放下聽筒，在沙發(fā)上坐下。茶幾上放著小諾的畫，畫的是我們一家四口，手牽著手，站在太陽底下。太陽是紅色的，很大，光芒四射。四個人都在笑，嘴巴咧到耳朵根。

畫是用蠟筆畫的，顏色很鮮艷，刺得我眼睛發(fā)疼。

我拿起畫，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折起來，折得很小，塞進(jìn)抽屜最里面。

關(guān)上抽屜的那一刻，我聽見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噠”一聲，碎了。

第五章

四月過去，五月來了。

天氣真正暖和起來，路邊的梧桐樹抽出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人們脫掉厚重的冬裝，換上單衣，走在路上，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但我和小諾的日子，并沒有因為春天的到來而變得輕松。相反，壓力像春天的野草，悄悄地、頑固地生長出來。

首先是錢的問題。我爸寄來的錢時多時少，不穩(wěn)定。有時候準(zhǔn)時，有時候晚好幾天。我得精打細(xì)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買菜只買最便宜的，買肉要等到下午打折的時候。小諾的褲子短了，我把褲腳放下來，接上一截舊布，雖然顏色不一樣，但能穿。我的球鞋磨破了底，我去修鞋攤花三塊錢補(bǔ)了塊膠皮，又能撐一陣子。

但這些都還是小事。更大的問題是，六月快到了。

我們的房租只交到六月底。我爸說過，到時候可能要換個小點(diǎn)的房子。但我問過他幾次，他總是含糊其辭，說“再看”、“再說”。我知道，他也沒底。

五月中旬的一天，房東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燙著滿頭小卷，穿一件碎花襯衫，說話聲音很大。

“你爸媽呢？”她站在門口，眼睛往屋里瞟。

“出去了�！蔽艺f。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大媽皺了皺眉，走進(jìn)來，四處打量。她摸了摸桌子，手指上沾了一層灰——我早上剛擦過，但老房子，灰大，一會兒就又落上了。

“這房子，你們還租不租？”她問，在沙發(fā)上坐下。沙發(fā)“嘎吱”響了一聲，那是彈簧松了的聲音。

“租�！蔽艺f。

“租的話，得交下一季的房租了。”大媽說，“三個月，一共四千五。還有，水電費(fèi)你們欠了兩個月的，一共三百六。加起來四千八百六�！�

我腦子里飛快地算著。我爸上次寄來一千，我存了五百，手頭還有五百多。四千八百六，差得太遠(yuǎn)了。

“我……等我爸回來交�！蔽艺f。

“他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

大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審視：“小朋友，不是我不講情面。我也要過日子，這房子租給你們，我是虧的。市場價現(xiàn)在都漲了，我還是按原來的價收的。你要是做不了主，就給你爸打電話，讓他趕緊回來。不然，六月到期，我就得收房了。”

“我會跟他說的�！蔽艺f。

大媽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行吧，那你盡快。我過兩天再來。”

她走了，留下一張水電費(fèi)單子，放在茶幾上。我拿起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像一群螞蟻，爬得我眼花。

小諾從房間里探出頭：“哥，誰啊？”

“房東�！蔽艺f。

“她來干什么？”

“收房租。”

“我們要搬走嗎？”

“不知道。”

小諾不說話了，走過來，靠在我身上。我摸摸她的頭，她的頭發(fā)很軟，有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

“哥，我不想搬走。”她小聲說。

“嗯。”我說。

我也不想。這個房子雖然舊，雖然小，但住了這么多年，每一處都熟悉。墻上那道裂縫，是我三歲時用玩具車撞的。廚房門上的劃痕，是小諾學(xué)走路時留下的。陽臺那盆綠蘿，是媽媽從單位帶回來的，養(yǎng)了五年，從一小枝長成一大盆。如果搬走，這些就都沒了。

但這話我沒說。說了也沒用。

第二天，我給爸爸打了個電話。信號還是不好，斷斷續(xù)續(xù)的。

“爸，房東來收房租了。”我對著電話喊。

“什么？”他在那頭喊回來，背景音很吵，有機(jī)器轟鳴的聲音。

“房租！要交了！”

“哦……多少？”

“四千八！還有水電費(fèi)！”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滋滋”的電流聲。

“爸？”

“我在�！彼穆曇魝鬟^來，很疲憊，“一航，爸這個月……工資還沒發(fā)。工頭說工程款沒下來，要等幾天。”

“可是房東過兩天就要�！�

“你跟她說說，寬限幾天。等我發(fā)了工資，馬上打過去�！�

“我說了，她說不行。”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他說：“你先從那個錢里取點(diǎn)，墊上。等我發(fā)了工資，就還你。”

“哪個錢？”

“就……我留給你那個。”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兩萬塊錢，是我最后的保障。如果動了，萬一有什么急事，怎么辦？

“爸……”

“一航，算爸求你了。”他的聲音里帶著哀求，“就這一次，過了這關(guān)，爸一定想辦法�！�

我握著電話，手心里全是汗。聽筒里傳來“嘟嘟”的聲音，他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電話旁，很久沒動。窗外傳來小孩的嬉笑聲，他們在玩捉迷藏，你追我趕，很快活。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我只覺得冷，從心里往外冒的冷。

我走進(jìn)臥室，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箱子。箱子很沉，是我媽的嫁妝，紅漆都剝落了。我打開箱子，里面是我和小諾的冬衣，還有幾床厚被子。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露出箱子最底下的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是餅干盒，上面印著外國風(fēng)景，已經(jīng)銹了。我打開盒子，里面是那個牛皮紙信封，還有我爸后來寄來的錢，我都攢著，用橡皮筋捆著。我數(shù)了數(shù)，一共兩千三。加上信封里的兩萬，一共兩萬兩千三。

我抽出五千，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千。四千八，就取四千八。剩下的，不能再動了。

我把錢裝好，鐵盒子放回箱子最底下，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回去。然后蓋上箱子，推回床底下。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喘著氣。

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地板上，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飛舞。一只小飛蟲撞在玻璃上，“噗噗”地響。樓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老長。

生活還在繼續(xù)，像一條河，不管你有沒有準(zhǔn)備好，都嘩嘩地往前流。

過了兩天，房東又來了。這次我沒讓她進(jìn)門，就在樓道里，把錢給了她。她數(shù)了兩遍，又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揣進(jìn)包里。

“水電費(fèi)單子給我，我去交。”她說。

我把單子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我：“你爸呢？還沒回來？”

“快了。”我說。

“你們倆孩子，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彼y得說了句軟話，“煤氣別忘了關(guān)，門窗鎖好�！�

“知道了�！�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噠噠”的，一聲一聲，越來越遠(yuǎn)。

我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小諾從房間里跑出來，蹲在我面前。

“哥，你怎么了？”

“沒事。”我摸摸她的臉，“就是有點(diǎn)累。”

“我給你捶捶背�！彼@到我身后，小手在我背上捶著，力氣很小，像撓癢癢。

“舒服嗎？”她問。

“舒服。”我說。

“那以后我天天給你捶。”

我笑了，但眼睛發(fā)酸。我仰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張模糊的地圖。我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前發(fā)花。

房租交了，但我的心沒放下。相反，更沉了。兩萬塊錢，只剩一萬七了。還能撐多久？我不知道。

爸爸的電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個星期也不打一個。打來了，也說不了幾句，就是問“錢夠不夠”，“小諾好不好”，然后就是“等我發(fā)了工資”、“等工程款下來”。像一張空頭支票，永遠(yuǎn)在許諾，永遠(yuǎn)不兌現(xiàn)。

五月底，幼兒園要交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了。我去銀行取了一千塊錢，厚厚一沓，攥在手里，手心直冒汗。交完錢，李老師把我叫到一邊。

“一航，有件事……”她猶豫著。

“您說。”

“下個月，幼兒園要辦親子活動，要求父母至少來一個�！彼粗�，“你爸媽……能來嗎？”

我沉默了。能來嗎？我爸在工地上，我媽不知在哪兒。他們能來嗎？

“我問問。”我說，聲音很干。

“如果實(shí)在來不了，也沒關(guān)系�！崩罾蠋熩s緊說，“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嗯。”

走出幼兒園，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牽著孩子的媽媽，有推著嬰兒車的爸爸，有一家三口手牽手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站在這里，不知道往哪兒走。

回到家，小諾正在畫畫。她最近迷上了畫畫，每天從幼兒園回來，就趴在桌上畫。畫房子，畫樹，畫太陽，畫我們倆。但從來不畫爸媽。

“哥，你看我畫的。”她舉著一張紙給我看。

紙上畫著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站在一座房子前。房子是紅色的，有窗戶，有門，門上還貼著一個“�！弊帧Ｐ∪藳]有五官，但能看出是一高一矮。

“好看�！蔽艺f。

“這是你，這是我�！彼钢∪苏f，“這是我們的家�！�

“嗯。”我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小諾，你想爸媽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

“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彼f，“想的時候，就畫畫。畫出來了，就不想了�！�

我抱緊她，下巴擱在她頭頂。她的頭發(fā)有股淡淡的香味，是幼兒園里統(tǒng)一用的洗發(fā)水的味道。

“哥，爸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她突然問。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每次我都說“不是”。但這次，我說不出那個“不”字。我抱緊她，抱得很緊，好像一松手，她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