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一）

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沈府那對熟悉的石獅子前。我勒住韁繩，抬頭望著門楣上“沈府”兩個鎏金大字，足足看了好一會兒。離開時是初春，如今已是深秋，門廊下掛著的燈籠換成了新的，顏色更鮮亮些。

守門的老張頭揉著眼睛從側(cè)房出來，待看清馬背上的人，手里的銅鑼“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大、大小姐？”他聲音發(fā)顫，像是見了鬼。

我翻身下馬，鎧甲隨著動作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離家一年零七個月，這身輕甲穿慣了，竟覺得比閨閣里的羅裙更自在?！笆俏遥瑥埐??！蔽页断赂裁娴淖o甲，露出臉來。風塵仆仆，皮膚糙了些，但眉眼沒變。

老張頭“撲通”一聲跪下了，不是行禮，是腿軟?！澳趺椿貋砹?？不是說，不是說……”

“戰(zhàn)事暫歇，北境安穩(wěn)了，陛下特許輪換休整?！蔽液喍探忉?，把馬鞭扔給身后跟著的親兵小伍，“家里人都好嗎？”

老張頭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爬起來時差點又摔倒?！昂?，都好……就是，就是……”他話堵在喉嚨里，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

我心里沉了一下。出征前那種不好的預(yù)感，此刻又漫了上來。但我沒再多問，抬步跨過門檻。府里的景象熟悉又陌生。庭院里的那株老梅樹還在，只是樹下多了個秋千架，漆色很新，不是舊物。回廊下掛著的鳥籠里，養(yǎng)著一對我不認識的彩羽雀兒，嘰嘰喳喳叫得歡。

幾個灑掃的丫鬟看見我，全都僵在原地，手里的掃帚、水盆忘了動作，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驚愕和慌亂。有機靈的轉(zhuǎn)身就往內(nèi)院跑。

我沒理會她們，徑直朝正廳走去。鎧甲未卸，行走間帶著戰(zhàn)場上磨礪出的利落步伐，靴子踩在地上，聲音比尋常女子重得多。

還沒到廳前，就聽見里面?zhèn)鱽硪魂囌f笑聲，有母親的，還有一個更嬌柔年輕的——是我表妹林婉兒的嗓音。

“娘，您摸摸，他剛才又踢我了，可有力氣了?！绷滞駜旱穆曇衾锿钢鹉伒撵乓?。

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哎喲，真是個活潑的小子。你小心些，別累著。想吃什么就讓廚房去做，如今你可是雙身子的人，金貴著呢。”

我站在廳外的陰影里，腳步頓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劍柄，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清醒。雙身子？林婉兒？

透過雕花門扇的縫隙，我看見廳內(nèi)的情形。母親坐在主位，臉上是許久未見的舒心笑容。而她身旁，那個穿著寬松錦緞衣裙，一手輕輕撫著明顯隆起的小腹，依偎在母親身邊的，正是我那從小寄居在家、性情柔順的表妹林婉兒。

她比一年前豐腴了些，臉頰圓潤，氣色極好。頭上戴著一支我從未見過的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說話微微晃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靛藍色長袍的修長身影從側(cè)門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盅湯。“婉兒，廚房剛燉好的燕窩，趁熱喝?！甭曇魷睾?，是我熟悉的嗓音。

我的兄長，沈懷瑾。

他走到林婉兒身邊，將湯盅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動作小心翼翼，看向她時，眼神里的關(guān)切幾乎要溢出來。林婉兒仰起臉，對他露出一個依賴又甜蜜的笑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謝謝夫君，你對我真好?！?/p>

夫君。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的耳朵里。

懷瑾似乎感應(yīng)到什么，忽然轉(zhuǎn)頭朝廳外看來。目光相接的剎那，他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凍結(jié)，化為難以置信的震驚，手里的湯匙“?！币宦暤暨M盅里。

“阿……阿沅？”他失聲叫道。

廳內(nèi)霎時安靜下來。母親和林婉兒順著他的視線轉(zhuǎn)頭，看到了站在門外的我。

母親手里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林婉兒在最初的驚愕過后，迅速垂下眼簾，手更緊地護住了自己的肚子。然后，她慢慢抬起頭，臉上已經(jīng)換上了一副混合著怯懦、愧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復雜表情。她扶著茶幾，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撐在后腰上。

她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輕輕柔柔的，卻足夠讓廳里每個人都聽清：

“表姐……你終于回來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彼D了頓，目光在我未卸的鎧甲上掃過，又落回自己隆起的腹部，聲音更軟了幾分，“如今這情形……還望表姐，能大度容我，許我……留在夫君身邊?！?/p>

說完，她微微偏頭，看向身旁臉色鐵青、一言不發(fā)的沈懷瑾，那眼神里滿是依賴和委屈。

我看著她扶腰的手，看著她臉上那抹故作隱忍實則炫耀的輕笑，聽著她嘴里吐出的“夫君”和“大度容我”，心里那片從戰(zhàn)場帶回來的、凍了許久的冰湖，忽然“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不是痛，是一種極致的荒謬和冰涼。

我竟然，有點想笑。

于是我就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仿佛看到什么極其有趣事情的、帶著點玩味的笑。我松開握著劍柄的手，甚至抬手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fā)。

“婉兒表妹，”我開口，聲音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p>

我向前走了兩步，跨進正廳。鎧甲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她的肚子，又看向她強作鎮(zhèn)定的眼睛。

“一個男人而已，”我笑了笑，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你喜歡，讓與你便是了。”

林婉兒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yīng)。母親和兄長也愕然地看著我。

我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臉色慘白、拳頭緊握的沈懷瑾，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若是一個不夠……”

我的視線重新落回林婉兒瞬間僵住的臉上，慢條斯理地，補上了后半句：

“姐姐這里，還有?！?/p>

（二）

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婉兒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扶著腰的手微微發(fā)抖，那雙總是含著水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慌亂和難以置信。她大概設(shè)想過我的憤怒、我的痛哭、我的質(zhì)問，甚至我的忍氣吞聲，唯獨沒想過我會是這般渾不在意、甚至帶著點施舍意味的態(tài)度。

“阿沅！”母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驚怒，“你胡說什么！這是你兄長，是你未來的夫婿！什么讓不讓的，成何體統(tǒng)！”

我轉(zhuǎn)向母親，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眼中未散的驚恐。一年零七個月，我替她的兒子，我那位自幼體弱、無法習武的兄長，穿上鎧甲奔赴北境生死未卜時，她哭著送我，說“沈家欠你的”。如今，我活著回來，看到的卻是這樣的“驚喜”。

“母親，”我語氣平靜，“我離家前，與懷瑾的婚約，是兩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交換過信物的，對嗎？”

母親眼神閃爍，避開我的視線：“那、那是自然……可是阿沅，當時情況特殊，你兄長他……朝廷征召，沈家必須出人，你祖父年邁，你父親駐守南疆，懷瑾他那個身子骨……娘也是沒辦法，才求你替兄從軍。娘知道你委屈……”

“我不委屈。”我打斷她，目光掃過沈懷瑾。他垂著眼，不敢看我，脖頸泛起紅色?！氨＜倚l(wèi)國，沒什么委屈。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的未婚夫，怎么就成了別人的‘夫君’？而我這位好表妹，肚子里五個月的孩子，又是怎么來的？”

林婉兒“嗚”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進沈懷瑾懷里，肩膀聳動：“夫君……表姐她、她是不是怪我……我不是故意的，當時大家都以為表姐她……回不來了……爹娘和姨母也是心疼懷瑾哥哥無人照料，我才……我才……”

沈懷瑾僵硬地摟著她，抬頭看我，眼神復雜，有愧疚，有難堪，也有幾分被逼到角落的惱羞成怒：“阿沅！婉兒她也是好心！你何必這樣咄咄逼人？當時北境戰(zhàn)事慘烈，傳來消息說你們那支隊伍全軍覆沒……娘日夜哭泣，父親也一病不起。是婉兒不離不棄，照顧爹娘，安慰我……我、我只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我重復著這四個字，覺得有些好笑，“糊涂到拜了堂，入了洞房，還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沈懷瑾的臉漲得通紅。

母親急忙打圓場：“阿沅！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如今你好端端地回來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婉兒她有了沈家的骨肉，這是沈家的長孫??！總不能……總不能讓她沒名沒分吧？你看這樣好不好，你還是正妻，婉兒她做平妻，或者……或者貴妾也行！你們姐妹以后和睦相處，共同服侍郎君，豈不是一樁美談？”

美談？我?guī)缀跻Τ雎??？粗赣H那充滿期待和算計的眼神，看著沈懷瑾那副既舍不得懷中軟玉溫香又對我心存愧疚的糾結(jié)模樣，再看看林婉兒從沈懷瑾懷里偷偷瞥向我那帶著挑釁和得意的眼神，我只覺得無比疲憊，又無比清醒。

這一年多，我在北境風沙里打滾，在刀光劍影中求生，見過袍澤死在身邊，也親手斬下過敵人的頭顱。我以為我在守護的東西，原來背后是這樣的齷齪和算計。

“母親，”我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我在外征戰(zhàn)，生死一線，朝廷的撫恤銀子，兵部的嘉獎文書，應(yīng)該早就送到府里了吧？”

母親臉色一變。

“我掙下的軍功，換來的封賞，是用我的命搏來的?！蔽依^續(xù)說，目光掃過這間裝飾比以往更加華貴的正廳，掃過林婉兒頭上那支價值不菲的點翠步搖，“看來，我不在的日子，家里過得不錯?！?/p>

林婉兒的哭聲停了停。

“至于剛才說的，”我看向母親，又看看沈懷瑾和林婉兒，“正妻也好，平妻也罷，甚至貴妾……你們商量著辦吧?！?/p>

我轉(zhuǎn)身，朝廳外走去。

“阿沅！你去哪兒？”母親在身后急喚。

我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累了，回我自己的院子歇歇。對了，”我停下腳步，側(cè)過半邊臉，“我院子里那些舊東西，若是被人動了，或者沒了，記得按價賠給我。畢竟，那些是我生母的嫁妝，清單還在我外祖家留著呢?！?/p>

說完，我不再理會身后的死寂和可能出現(xiàn)的各種表情，徑直離開。

（三）

我住的“聽雪軒”在沈府最僻靜的西角。推開院門，里面倒是整潔，顯然經(jīng)常有人打掃。但走進屋內(nèi)，陳設(shè)卻簡單了許多。我慣用的那張黃花梨木書案不見了，換成了普通的榆木桌子。多寶閣上我收藏的幾方好硯和古籍也不翼而飛。墻上掛著我親手畫的一幅寒梅圖，如今換成了一幅庸俗的牡丹富貴圖。

我的丫鬟碧珠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我，眼圈瞬間紅了，“撲通”跪倒：“小姐！您真的回來了！奴婢……奴婢還以為……”她泣不成聲。

我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沒事。起來說話。我屋里的東西呢？”

碧珠抹著眼淚，憤憤道：“您走后沒多久，表小姐……不，是林姨娘，她就常來這邊轉(zhuǎn)悠。說您可能回不來了，這些好東西放著也是蒙塵，不如拿到她那邊去用。起初夫人還攔著，后來……后來她和少爺?shù)氖露?，夫人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那張書案，還有您的好些首飾、擺件，都被她搬到自己屋里去了！奴婢想攔，可人微言輕……”

“知道了?！蔽尹c點頭，并不意外?！皫臀掖螯c熱水，我要沐浴。這身鎧甲，也找人幫我擦洗收好?！?/p>

“小姐，您……您不生氣嗎？”碧珠看著我平靜的臉，有些不解。

“生氣？”我脫下沉重的外甲，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生氣有用嗎？能把我失去的東西氣回來？還是能把那五個月的身孕氣沒？”

碧珠語塞。

“去準備吧。另外，去打聽一下，我離開后，府里到底發(fā)生了些什么，事無巨細，我都要知道?！?/p>

泡在溫熱的水里，緊繃了許久的神經(jīng)才稍稍放松。閉上眼睛，這一年多的畫面在腦中翻騰。

當初朝廷征召，沈家必須出一名成年男丁赴北境戍邊。祖父年邁，父親遠在南疆，唯一的兄長沈懷瑾，自小體弱多病，連馬都騎不穩(wěn)，去了戰(zhàn)場無異于送死。是母親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說沈家不能絕后，說懷瑾是沈家唯一的希望。她說，我有武藝底子，心思又活絡(luò)，或許能掙出一條生路。她說，只要我答應(yīng)，我生母留下的嫁妝，她一分不動全部還給我，我回來后，立刻讓我和懷瑾完婚，執(zhí)掌中饋。

那時我十六歲，剛及笄不久。生母早逝，父親續(xù)弦后對我雖不苛待，卻也并不親近。在這個家里，我像是個客人?；蛟S，也是想證明自己不是無用之人，或許，是對那個溫文爾雅、會給我?guī)缕嫘⊥嬉獾男珠L懷著一絲少女朦朧的好感，我鬼使神差地答應(yīng)了。

我穿上改小的鎧甲，用布條緊緊裹住胸部，剪短頭發(fā)，混入軍中?？恐鴱男「镂鋷熗祵W的拳腳和一股不怕死的狠勁，竟然在一次小規(guī)模遭遇戰(zhàn)中救了帶隊校尉的命，后來被編入他的親兵隊。校尉姓韓，是個豪爽的北方漢子，看出我年紀?。ㄋ詾槲沂巧倌辏?，對我頗為照顧，甚至教我真正的戰(zhàn)場刀法和騎射。

北境苦寒，戰(zhàn)事殘酷。我受過傷，中過箭，也曾和死亡擦肩而過。支撐我活下來的，除了求生本能，或許就是母親那句“回來就完婚”的承諾，和心里那點對“家”的模糊念想。

直到三個月前，一次慘烈的守城戰(zhàn)。我們那支百人隊幾乎死傷殆盡，我和另外幾個重傷的弟兄被后續(xù)部隊救下，抬回后方醫(yī)治。傷愈后，因為作戰(zhàn)勇猛，又被調(diào)往另一處關(guān)隘?？赡芫褪窃谀嵌螘r間，關(guān)于我們那支隊伍“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回了京城。

想來，沈家就是在那時，徹底當我死了吧。所以，林婉兒才能順理成章地“安慰”傷心欲絕的表哥，才能“不得已”在長輩的主持下，與我的未婚夫拜堂成親。

真是……好一出戲。

（四）

沐浴更衣，換上久違的襦裙，竟覺得有些束縛。碧珠一邊幫我絞干頭發(fā)，一邊低聲匯報她打聽到的消息。

“小姐走后大概半年，北邊就傳來不好的消息，說你們那支隊伍被打散了，死傷無數(shù)。夫人當時就病倒了，少爺也一蹶不振。表小姐……林姨娘那時候就天天在夫人床前伺候湯藥，安慰少爺。后來，老爺從南疆寫信回來，說戰(zhàn)事不明，讓家里早做打算……再后來，不知怎么的，夫人就和林家舅老爺商量，把表小姐許給了少爺，說是……說是給沈家留個后，也是親上加親?！?/p>

“婚禮辦得匆忙，但挺熱鬧。林姨娘是正妻之禮進的門。進門后沒多久，就傳出有喜的消息。夫人高興壞了，把庫房里好些好東西都賞給了她，對她也越發(fā)縱容。府里的下人們現(xiàn)在都看林姨娘臉色行事……”

碧珠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不平。

我對著模糊的銅鏡，慢慢梳理著半干的長發(fā)。鏡中人眉眼依舊，只是皮膚黑了，粗糙了，眼神也褪去了少女的嬌憨，多了幾分沉靜和銳利。

“我的軍功賞賜呢？”我問。

“兵部是派人送來過東西，還有一筆銀子。具體多少奴婢不清楚，但聽說不少。東西和銀子……都入了公中賬房。夫人說，小姐您不在了，這些就當是給沈家的補償，以后用來打點少爺?shù)那俺獭?/p>

果然如此。用我的命換來的東西，成了他們滋潤生活的資本，甚至成了沈懷瑾和林婉兒未來幸福的墊腳石。

“我外祖家那邊，有什么動靜嗎？”我生母出身江南蘇家，雖是商賈，卻也是富甲一方。當年母親去世，外祖家對我這個外孫女頗為惦記，只是礙于沈家是官身，不便過多插手。

碧珠搖搖頭：“起初蘇家派人來問過幾次，都被夫人以‘小姐在閨中靜養(yǎng)不宜見客’搪塞過去了。后來北境噩耗傳來，蘇家老爺親自來過一次，和老爺夫人在書房談了很久，出來時臉色很不好看。再后來……就沒怎么來往了?！?/p>

看來，沈家是徹底瞞住了蘇家，或許還編造了些對我名聲不利的謊話，斷了我和外家的聯(lián)系。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小丫鬟的通傳：“大小姐，夫人請您去前廳用晚膳，說是……給您接風洗塵?！?/p>

接風洗塵？我扯了扯嘴角。是鴻門宴吧。

“告訴母親，我旅途勞頓，身子不適，晚膳就不去了。請她見諒?！?/p>

小丫鬟應(yīng)聲去了。碧珠擔憂地看著我：“小姐，這樣會不會……”

“無妨?！蔽曳畔率嶙樱霸撝钡牟皇俏覀?。”

果然，沒過多久，母親親自來了聽雪軒。她換了一身更顯富貴的絳紫色衣裙，臉上堆著笑，身后跟著兩個端著托盤的丫鬟，上面擺著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套嶄新的衣裙頭面。

“阿沅，怎么不去用膳？娘特意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母親在桌邊坐下，語氣親熱，仿佛白天廳里的對峙從未發(fā)生。

“累了，沒胃口?！蔽易诖斑?，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揮手讓丫鬟把東西放下。“你看你，回來也不好好打扮打扮，還穿著舊衣裳。娘給你帶了新的，蘇州最新的料子，花樣時興得很。還有這套紅寶石頭面，襯你?！?/p>

我瞥了一眼那套金光閃閃、寶石碩大的頭面，風格艷俗，并非我所喜?！澳赣H費心了。不過我在軍中慣了，不喜這些累贅。母親還是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母親被噎了一下，訕訕道：“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娘知道，你心里有氣?？墒乱阎链?，總要往前看不是？懷瑾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當時……當時情況特殊。婉兒那孩子，性子是軟和懂事的，以后定會敬重你這個姐姐。你們姐妹齊心，好好輔佐懷瑾，沈家才能興旺啊?！?/p>

“母親，”我轉(zhuǎn)過頭，直視著她，“您今天過來，就是想跟我說這些？”

母親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嘆了口氣：“阿沅，娘知道對不起你?？赡镆彩菦]辦法。沈家就懷瑾一根獨苗，他不能有事。你替他去，是救了沈家！這份情，娘記著?？赡阋驳脼閼谚胂?，他年紀不小了，總要成家立業(yè)，開枝散葉。當時以為你……他才接受了婉兒。如今你回來了，總不能讓他休了懷有身孕的妻子吧？那傳出去，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懷瑾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所以，”我慢慢道，“為了沈家的臉面，為了兄長的前程，我就該忍氣吞聲，接受和別的女人共侍一夫，甚至做小伏低？”

“不是做??！”母親急忙道，“你是正妻！這是誰也不能改變的！婉兒她再怎么樣，也只是個平妻，永遠越不過你去！等孩子生下來，就抱到你房里養(yǎng)，叫你母親！婉兒她不敢有怨言！”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既想要林婉兒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想讓我這個有軍功在身、可能不好掌控的原配心生怨懟，影響沈懷瑾的仕途和家庭“和睦”。真是好算計。

我忽然覺得無比諷刺，也無比厭倦。

“母親，”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您還記得，我出征前，您答應(yīng)過我什么嗎？”

母親眼神閃爍：“娘當然記得……你生母的嫁妝，都歸你……”

“還有呢？”我追問。

“……讓你和懷瑾完婚，執(zhí)掌中饋。”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

“如今，這兩樣，哪一樣做到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母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嫁妝……嫁妝自然還是你的！娘替你保管得好好的！”母親急道，“至于完婚……阿沅，情況有變，我們可以再商量！懷瑾他心里是有你的，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分不同。就算婉兒先有了孩子，也影響不了你的地位！等過些日子，風頭過了，娘就給你們補辦婚禮，一定辦得風風光光！”

“不必了。”我打斷她的美好設(shè)想。

母親愣住：“什么？”

“我說，不必了?！蔽抑貜鸵槐?，語氣斬釘截鐵，“沈懷瑾，我不要了?！?/p>

“你、你說什么胡話！”母親霍地站起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說不要就不要！你一個女子，退了婚，還能有什么好歸宿？更何況你現(xiàn)在……你現(xiàn)在這樣，在軍營里待過，名聲有損，除了沈家，誰還會要你？”

終于說出心里話了。在她們眼里，我替兄從軍，非但不是功勞，反而成了污點，成了我不得不依附沈家、接受任何安排的理由。

我看著母親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龐，忽然覺得她有些可憐，又可悲。

“我的歸宿，不勞母親費心。”我淡淡道，“至于名聲……北境將士用命守住的國門后面，若都是這般計較女子‘名聲’、行齷齪算計之事的所謂‘好人家’，那這名聲，不要也罷?！?/p>

“你！”母親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你反了天了！我告訴你，這事由不得你！你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這門親事，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除非你想讓你父親在朝中抬不起頭，想讓你兄長的仕途毀于一旦！”

軟的不行，開始用家族和父兄的前程威脅了。

我忽然笑了，笑得母親有些發(fā)毛。

“母親，您是不是忘了，”我慢悠悠地說，“我如今，不只是沈家的女兒?！?/p>

母親一怔。

“我還是兵部記名、有軍功在身、陛下親口嘉獎過的‘沈校尉’?！蔽铱粗查g變得驚疑不定的臉，繼續(xù)道，“雖然朝廷因我是女子，未授實職，但賞賜和名譽是實實在在的。您說，若是我將替兄從軍的內(nèi)情，以及歸來后遭遇的這一切，寫成折子，請韓將軍代為呈遞御前……陛下和兵部的大人們，是會覺得我沈沅不顧家族顏面、無理取鬧，還是會覺得沈家欺君罔上、苛待功臣？”

母親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欺君之罪，冒名頂替從軍，這在重視軍功和律法的本朝，是足以抄家流放的大罪！雖然實際操作中，邊軍對這種情況有時睜只眼閉只眼，但一旦擺上臺面，就是致命的把柄。更何況，我還立了軍功，得到了皇帝的嘉獎。沈家可以不在乎我的“名聲”，但絕不敢冒這個險！

“你……你敢！”母親的聲音尖利而顫抖。

“母親可以試試，我敢不敢?！蔽沂掌鹦θ?，眼神冰冷，“我能在北境活下來，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我的東西，誰拿了，得給我吐出來。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勞任何人‘安排’?！?/p>

母親踉蹌著后退一步，扶著桌子才站穩(wěn)。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陌生和恐懼，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女兒。

“你……你到底想怎么樣？”她終于軟了下來，聲音帶著疲憊和無力。

“第一，我生母的嫁妝，所有清單上的物品、田莊、鋪面，三日內(nèi)，原封不動交還到我手里，少一件，按市價三倍賠償。第二，兵部賞賜我的銀錢物品，一分不少，歸我處置。第三，”我頓了頓，“我和沈懷瑾的婚約，就此作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沈家需出具退婚書，寫明緣由是因我離家日久、性情不合，不得提及北境之事，亦不得損害我的名聲。只要這三條做到，替兄從軍之事，我爛在肚子里?！?/p>

母親呆呆地聽著，臉色變幻不定。第一條和第二條，雖然肉痛，但并非不能接受?？傻谌龡l……退婚？還是沈家主動出具退婚書？這傳出去，沈家的臉面……

“沒有商量的余地？”母親做著最后的掙扎。

“沒有?！蔽一卮鸬酶纱嗬?。

母親沉默了許久，終于頹然道：“……我得和你父親、懷瑾商量?！?/p>

“請便?！蔽易隽藗€送客的手勢，“不過，我的耐心有限。三日為限。”

母親失魂落魄地走了，連帶來的點心和頭面都忘了拿。

碧珠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等母親走遠，才激動地小聲道：“小姐！您太厲害了！可是……可是退婚之后，您怎么辦？您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