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門關(guān)上的瞬間，外面的喧嘩被隔開。

女兒背靠著門板，手指絞著圍裙邊。

她嘴唇動了動，那句話像根細針，輕輕扎進我耳膜。

“爸，要不……你先去外面旅館住一晚？”

我看著她，她不敢看我。

客廳傳來親家母響亮的笑聲，孩子在跑，電視在響，二十二個人的熱鬧隔著門縫流淌。

十秒?；蛟S更久。

我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打開壁櫥，拖出我的行李箱。

拉鏈聲在安靜的臥室里很刺耳。

穿過客廳時，有人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嗑瓜子。

我穿上外套，換鞋，開門。

冷風灌進來的時候，沒有人問我要去哪里。

01

火車開動時，窗外的站臺向后滑去。

我懷里抱著一個鐵皮盒子，里面是桂花糕。秀珍做的。

去年這時，她還在廚房蒸糯米粉。蒸汽糊了半扇窗，她隔著霧氣對我笑，說今年多做一些，若溪愛吃。

現(xiàn)在盒子里是店里買的。我嘗過，太甜，少了她調(diào)的那點若有若無的酸。

對面坐著年輕母子。孩子兩三歲，趴在媽媽腿上睡覺。女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

我看了一會兒，轉(zhuǎn)頭望向窗外。

田野是冬日的灰黃色，偶爾掠過一片光禿禿的楊樹林。天陰沉著，像要下雪。

秀珍走后的第一個冬天，格外長。

若溪打來電話時，我正在批改期末試卷。紅色墨水快用完了，字跡淡得像血跡。

“爸，今年來我這兒過年吧?！?/p>

她聲音里有種刻意的輕快。我熟悉那種語氣——她小時候考砸了，想先哄我高興再說成績時，就是這樣說話的。

“高歌也說，您一個人在家冷清?！?/p>

我沒立刻答應。她停頓了幾秒，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

“媽不在了，您總得……走動走動。”

最后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怕碰碎什么。

我答應了。掛掉電話后，我在書桌前坐了很久。臺燈的光照在秀珍的相框上，玻璃有點臟了。

出發(fā)前一晚，我收拾行李。

兩件換洗衣服，降壓藥，給外孫女朵朵買的圖畫書。秀珍的相框我也帶上了，用毛衣仔細裹好。

想了想，又去買了那盒桂花糕。

火車搖晃著，鐵皮盒子在我腿上輕輕磕碰。對面的孩子醒了，哭鬧起來。女人手忙腳亂地沖奶粉。

我?guī)兔Ψ隽艘幌履唐俊?/p>

“謝謝您?！迸苏f。她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有青影。

“一個人帶孩子出門？”

“回娘家?！彼α艘幌?，笑容短促，“孩子他爸工作忙，回不來。”

我點點頭，沒再問。

黃昏時，火車到站了。我抱著盒子下車，冷空氣瞬間裹住全身。站臺上人潮涌動，每個人都朝著某個方向匆匆走去。

出口處，我看見了若溪。

她穿著米白色的羽絨服，站在欄桿外張望?？匆娢視r，她舉起手揮了揮，嘴角上揚。

但那笑容沒到眼睛里。

02

若溪開車，我坐在副駕駛。

車里很干凈，有淡淡的香薰味。后座放著一只粉色的小書包，應該是朵朵的。

“朵朵呢？”

“在她奶奶家?！比粝⒅胺?，“今天幼兒園放假早，高歌接過去玩了?！?/p>

她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爸，您這次來……可能家里會有點吵?！?/p>

“過年嘛，熱鬧?！蔽艺f。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車開進一個挺新的小區(qū)。高層住宅，樓下停滿了車。若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車位，倒了兩把才停進去。

電梯上到十六樓。

門開了，客廳的燈光和說笑聲一起涌出來。

“爸，您可算到了！”

女婿鄭高歌迎上來，接過我手里的行李箱。他穿著家居服，臉上堆著笑。

“路上辛苦了吧？快進來暖和暖和?！?/p>

我換了拖鞋往里走。

客廳沙發(fā)上坐著三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兩個年輕些的男子。電視開著，在播綜藝節(jié)目，聲音很大。

女人轉(zhuǎn)過頭，沖我點了點頭。

“這是我大姨?！备吒杞榻B，“這兩位是我表哥。”

我打了招呼，他們應了一聲，又轉(zhuǎn)回去看電視了。

廚房有炒菜的聲音。我朝那邊望去，若溪已經(jīng)系上圍裙，背對著我們切菜。

“若溪忙一下午了。”高歌拉我到沙發(fā)坐下，“爸您先歇著，喝點茶?！?/p>

他泡茶的動作很熟練。茶杯遞過來時，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亮晶晶的，應該不便宜。

“朵朵什么時候回來？”我問。

“晚上吧?！备吒杩戳丝词謾C，“我媽說留她吃晚飯?！?/p>

廚房里傳來“刺啦”一聲，是菜下鍋的聲音。油煙機的轟鳴響起來。

大姨忽然開口：“高歌，明天記得去超市再買兩桶油。家里那點不夠用。”

“知道了?！备吒钁?。

“還有肉，多買點排骨。你爸愛吃紅燒的?！?/p>

“好?！?/p>

他們的對話很自然，像在自己家。我捧著茶杯，熱氣撲在臉上。

若溪端著一盤菜走出來，放在餐桌上。她額角有汗，劉海黏在皮膚上。

“爸，您餓了吧？先吃點兒墊墊。”

“等你一起?！?/p>

“我還有兩個菜?！彼脟共亮瞬潦郑案吒?，你陪爸先吃。”

高歌站起來：“我也去幫忙。”

他進了廚房。門沒關(guān)嚴，我聽見里面低低的說話聲。

“……怎么不早說？”

“……臨時決定的……”

“……那你爸那邊……”

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xù)續(xù)。電視里的笑聲適時響起，蓋過了一切。

我站起來，走到餐桌邊。

四個菜，三葷一素。分量很足，油光發(fā)亮。不是我熟悉的秀珍做的清淡口味。

客廳里，大姨和兩個表哥在討論電視里的明星。有人說了一句笑話，三個人一起笑起來。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筷子頭有些磨損了，夾菜時會打滑。

03

第二天一早，我被門鈴聲吵醒。

客房窗戶朝北，光線暗淡。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四十。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開門聲，然后是程婉貞——高歌母親——響亮的聲音。

“東西放哪兒？哎喲這箱子沉……”

我穿好衣服出去。客廳里堆著幾個紙箱，程婉貞正指揮高歌的表哥搬東西。

她看見我，笑容滿面：“親家公起來啦？吵著您了吧？”

“沒有。”

“我們來得早，要準備年貨嘛?！彼撓峦馓祝锩媸羌椉t色的羊毛衫，“今年人多，得多備點?！?/p>

若溪從臥室出來，頭發(fā)還沒梳。她看見客廳的陣仗，愣了一下。

“媽，這些是……”

“你大姨昨天說的那些，我都帶來了。”程婉貞打開一個紙箱，“看看，香菇、木耳、海參……省得你們再買?！?/p>

另一個箱子里是春聯(lián)、燈籠、窗花。

“今年在你們這兒聚，得布置得熱鬧些?！背掏褙懩闷鹨桓贝郝?lián)，“這個貼大門，氣派?！?/p>

高歌打著哈欠出來：“媽，您這也太早了?！?/p>

“早什么早，事情多著呢?！?/p>

程婉貞開始分配任務。高歌和表哥去超市補貨，若溪和她收拾廚房，我……

她看了我一眼：“親家公您休息就好，客廳看看電視。”

我說：“我?guī)兔Π?。?/p>

“不用不用，您是客人?！彼龜[手，“若溪，給你爸泡杯茶?！?/p>

客人。

這個詞在空氣里懸了一會兒。

若溪去燒水，我站在客廳中央。紙箱堆在地上，像一個個小小的堡壘。程婉貞已經(jīng)拆開一箱堅果，倒在果盤里。

“親家公，您坐呀?！?/p>

我坐到沙發(fā)上。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我沒去拿。

廚房里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聲。程婉貞在說話，語速很快。若溪偶爾應一聲，聲音很輕。

手機響了。程婉貞擦擦手接起來。

“喂？老二啊……到了？行行，直接過來……對，都在這兒準備呢。”

“多少人？我想想……咱們家十二個，加上你叔伯兩家……二十二個差不多。”

“放心，地方夠。高歌這客廳大，擺三桌沒問題。”

“菜？肯定夠。我?guī)Я四敲炊?，若溪昨天也買了不少……”

“酒？哎呀忘了！讓高歌買……”

她探出頭：“若溪，再多買兩箱啤酒！你二叔他們能喝。”

水壺響了。若溪出來倒水，給我泡了茶。她睫毛垂著，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昨晚沒睡好？”我問。

她搖搖頭：“睡得挺好?！?/p>

茶杯遞給我時，她的手指冰涼。

程婉貞掛了電話，走進廚房。她的聲音又響起來：“若溪，臘肉得提前泡。還有那條魚，今天就得腌上……”

我看著杯子里浮沉的茶葉。

二十二個人。

這間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客廳擺三桌。每桌七個人，得擠一擠。

我的行李箱還在客房墻角。我想起里面那盒桂花糕，用塑料袋仔細包著，怕串味。

若溪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一下又一下，很規(guī)律，很用力。

04

高歌下午才回來。

超市推車運了兩趟，東西堆在門口像小山。他和表哥氣喘吁吁地搬進來，程婉貞一件件清點。

“啤酒少了。”她說，“跟你說買四箱?！?/p>

“車里還有。”高歌抹了把汗。

“排骨呢？我要的是肋排。”

“這就是肋排啊。”

“這哪是，你看這骨頭……”程婉貞拿起一袋排骨，對著光看。

若溪在整理冰箱。冷藏室塞滿了，她把一些東西挪到冷凍層。但冷凍層也快滿了。

“媽，放不下了?！?/p>

“使勁塞塞。”程婉貞頭也不回，“都是要吃的。”

我站起來：“我?guī)兔Π崞【??！?/p>

“爸您別動。”高歌攔住我，“我們來就行?！?/p>

他搬起一箱啤酒，走進餐廳。餐廳靠墻的地方已經(jīng)堆了幾箱飲料。

“高歌?！蔽液白∷?。

他回頭。

“今年……是你們整個家族在這兒聚會？”

高歌把啤酒放下，直起身。他搓了搓手，臉上浮起那種慣有的、圓滑的笑。

“是啊。往年輪流在各家辦，今年輪到我們了?！?/p>

“什么時候定的？”

“上個月吧。”他想了想，“我爸那邊決定的。老人家嘛，喜歡熱鬧?！?/p>

我點點頭。

“爸，您別擔心?！备吒枳呓鼛撞?，壓低聲音，“就是吃頓飯，熱鬧一下。您正好也認識認識我們家親戚?！?/p>

“若溪知道嗎？”

“知道啊?！彼Γ八龥]跟您說？”

廚房里，程婉貞在教若溪調(diào)鹵汁。她說一句，若溪“嗯”一聲。

高歌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陽臺去接。

“……對，都準備好了……放心吧爸……嗯，若溪她爸也來了……好，好……”

陽臺門沒關(guān)嚴，冷風吹進來。我打了個寒噤。

若溪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調(diào)好的鹵汁。她看見我站在客廳，腳步頓了一下。

“爸?！?/p>

“嗯?！?/p>

“晚上……咱們簡單吃點?！彼f，“明天再做大餐。”

她把鹵汁放進冰箱，彎腰時，羽絨服下擺掀起來一點。我看見她腰間系著的圍裙帶子，勒得很緊。

高歌打完電話回來，臉上笑容更盛。

“我爸剛還問起您呢，說好久沒見了?！?/p>

“你父親身體還好？”

“硬朗著呢?！备吒枵f，“明天您就能見著了?！?/p>

明天。除夕。

我想象二十二個人擠在這間屋子里的樣子。說笑聲，碰杯聲，孩子的跑鬧聲。

而秀珍不在的第一個除夕，我本來想和女兒、外孫女安靜地吃頓飯。

若溪的手機在廚房響起。她跑過去接，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不清說什么，但聽見她說：“……我知道……我會安排……”

電話打了五分鐘。她回來時，臉色有些蒼白。

“誰的電話？”程婉貞問。

“公司同事?！比粝f，“有點工作的事?！?/p>

“大過年的還工作?！背掏褙憮u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啊?！?/p>

高歌看了若溪一眼，沒說話。

晚飯果然很簡單。四個菜，大家圍坐在餐桌邊。程婉貞不停地給高歌夾菜，也給我夾了幾筷子。

“親家公多吃點。明天可忙呢，得攢足力氣?！?/p>

若溪吃得很少，一粒一粒數(shù)米飯。

飯后，程婉貞和表哥們走了，說第二天早點來幫忙。房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高歌在客廳看電視，若溪收拾廚房。

我走進廚房：“我洗碗吧。”

“不用?！彼_著水龍頭，水流很大，“爸您去休息?！?/p>

我站在她身后。她的肩膀微微聳著，像一直繃著勁。

“若溪?！?/p>

“嗯？”

“要是不方便……我也可以去住旅館?！?/p>

她關(guān)掉水龍頭。廚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鳴。

“說什么呢?！彼龥]回頭，“您就在家住?！?/p>

她重新打開水龍頭，開始刷鍋。鋼絲球摩擦鍋底，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05

除夕這天，雪終于下下來了。

細碎的雪花從清晨開始飄，到上午變成鵝毛大雪。窗外白茫茫一片。

程婉貞七點就來了，帶著三個親戚。都是女性，說是來幫忙。

廚房瞬間被占領(lǐng)。四個女人在里面忙碌，說話聲、切菜聲、油鍋聲混成一片。

我起床時，客廳已經(jīng)變了樣。

茶幾被挪到墻角，沙發(fā)也挪了位置。三張折疊圓桌支起來，每張配七把塑料凳。紅色的桌布鋪上去，印著金色的福字。

窗花貼好了，大紅的剪紙，有魚有福。燈籠還沒掛，堆在陽臺。

“親家公早?！背掏褙憦膹N房探出頭，“我們動靜大，吵著您了吧？”

“您要不在房間歇著？等吃飯了叫您?！?/p>

我沒回房間，走到陽臺。這里堆著紙箱、凳子，還有一袋垃圾。角落勉強能站人。

雪花飄進來，落在窗臺上，很快化成水漬。

九點，門鈴開始頻繁響起。

第一批來的是高歌的弟弟一家。夫妻倆帶著兩個孩子，大的五六歲，小的剛會走。

孩子們脫了鞋就往里跑，在客廳追逐打鬧。弟弟媳和若溪打招呼，語氣親熱，但眼神在屋里掃了一圈，像在評估什么。

十點，來了兩個堂兄。提著水果和飲料，往地上一放就坐下來抽煙。

高歌陪著說話，遞煙灰缸。煙霧在客廳彌漫。

十一點，鄭德才——高歌的父親——到了。

老爺子穿深灰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整齊。手里拄著拐杖，其實走路很穩(wěn)當，大概是架勢。

所有人都站起來。

“爸?！备吒栌先?。

“嗯?！编嵉虏拍抗鈷哌^客廳，在桌上停了一下，“準備得怎么樣了？”

“都好了，就等開席?！?/p>

他看見我，點點頭：“丁老師來了?！?/p>

我們握了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

“節(jié)哀?！彼f，“傅老師的事，我們也很難過。”

“謝謝?！?/p>

“今年在這兒過年，挺好?！彼谥魑蛔?，“人多熱鬧，沖一沖晦氣?！?/p>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高歌遞上茶，老爺子吹了吹浮葉。

孩子跑過來，撞到他腿上。他皺皺眉：“看好孩子，別亂跑。”

弟媳趕緊把孩子拉走。

十一點半，人差不多到齊了。

我數(shù)了數(shù)。二十二個，沒錯。大人十五個，孩子七個。

客廳擠得滿滿當當。三張桌子擺好，冷盤已經(jīng)端上來?；ㄉ住⑵さ?、醬牛肉、海蜇絲。

塑料凳不夠，又從鄰居家借了幾把。

男人們聚在客廳抽煙聊天，女人們在廚房和餐廳之間穿梭。孩子們在有限的空隙里追逐尖叫。

電視開著，春晚預熱節(jié)目，但沒人看。

我站在陽臺和客廳的連接處。背后是冰冷的窗戶，面前是蒸騰的人氣和喧嘩。

若溪一直在忙。端菜，擺碗筷，給孩子們拿飲料。她換上了一件紅色的毛衣，襯得臉色更蒼白。

高歌陪著父親和叔伯說話，笑聲一陣一陣。

程婉貞在指揮上菜：“魚頭朝東！年年有余要講究方位！”

有人問：“高歌，酒呢？”

“來了來了！”高歌搬來一箱白酒。

開始有人入座。鄭德才坐在主桌主位，兩邊是他的兄弟。男人們圍著那張桌子坐下。

女人們和孩子分坐另外兩桌。

座位漸漸滿了。塑料凳被拉開，人擠著人坐下。碗筷碰撞聲，拖凳子聲，說笑聲。

我還在原地站著。

若溪端著一盤熱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她嘴唇抿了抿，朝我走來。

就在這時，一個三四歲的男孩跑過來，撞在她腿上。盤子一歪，菜汁灑出來一點，濺在她毛衣袖口。

“哎呀！”程婉貞叫起來，“小心點！”

孩子的媽媽趕緊過來，拍了一下孩子屁股：“亂跑什么！”

男孩哇地哭了。

若溪低頭看著袖口的油漬，呆了幾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把盤子放在最近的桌上。

她拉起我的手。

“爸，您過來一下。”

她的手心全是汗。

06

臥室門關(guān)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外面的聲音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笑聲，碰杯聲，孩子的哭鬧被哄好的聲音。

若溪背靠著門板，手指絞著毛衣下擺。那點油漬在袖口，暗紅色的，像血跡。

她呼吸很急，胸口起伏。

臥室沒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的天光。雪還在下，光線灰白。

我等著她說話。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眼睛紅了，但沒哭出來。

“爸?！彼K于開口，聲音發(fā)顫，“外面……您看到了?！?/p>

“二十二個人。”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高歌他們家……每年都這樣聚。去年在二叔家，前年在小姑家……今年輪到我們了?！?/p>

她語速越來越快，像憋了很久。

“三個月前定的。我當時想，也好，熱鬧……可后來我才想起來，您要來。”

她抬頭看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沒掉下來。

“我跟高歌說，能不能改地方。他說不行，都定好了，他爸要面子?！?/p>

“我說那至少……至少我們一家人單獨吃頓年夜飯。他說，您不就是一家人嗎？一起聚多好?！?/p>

她搖搖頭。

“不是的，爸。不一樣的?！?/p>

窗外傳來一陣哄笑。有人說了個笑話，男人們笑得很響。

若溪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幾天……您也看到了。我媽——婆婆——她什么都安排好了。買什么菜，怎么做，誰坐哪兒……我說不上話?！?/p>

“高歌呢，就只會說‘聽媽的’?！?/p>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動作很用力。

“剛才……開飯前，婆婆把我叫到廚房。她說……”

若溪停住了，喉嚨里發(fā)出一點哽咽的聲音。她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說下去。

“她說，桌子坐滿了。算來算去，多一個人。”

“她說，您是客人，按理該坐主桌。但主桌都是男人，喝酒抽煙，您不習慣。”

“她說，要不……您跟孩子們坐一桌？可那桌全是女人孩子，吵得很。”

若溪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

“我說，那怎么辦。”

“她說……”若溪深吸一口氣，“她說，反正您也吃不多，要不就等我們吃完，再給您單獨熱熱菜?！?/p>

我的手指在褲縫邊蹭了蹭。布料有點粗糙。

“所以?！蔽铱粗畠?，“你關(guān)上門，想跟我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