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秋,我從部隊退伍回到老家;疖嚨秸緯r,天剛蒙蒙亮,站臺邊全是接人的鄉(xiāng)親,我背著軍用背包,手里攥著退伍證,心里又空又慌。在部隊五年,每天出操、訓(xùn)練、站崗,日子過得規(guī)律又踏實,突然回到家,反倒不知道該干啥了。
我家在鎮(zhèn)東頭,幾間土坯房,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見我回來,臉上笑開了花,又一個勁地嘆氣。我知道他們愁啥,我今年二十五,在村里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紀(jì),之前一直在部隊,耽誤了婚事,如今退伍回來,相親的事就被提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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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婆張嬸來得最勤,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說的都是附近村里的姑娘,要么是在家種地的,要么是在鎮(zhèn)供銷社當(dāng)臨時工的。我見過兩個,聊得都不投機,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我剛退伍,沒正式工作,家里條件也一般,后來她給我介紹了一個女老師,名字叫林慧。
第一次見林慧,是在鎮(zhèn)小學(xué)的門口。那天下午,放學(xué)鈴聲剛響,孩子們背著書包嘰嘰喳喳地跑出來,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的確良襯衫,扎著簡單的馬尾,正彎腰叮囑一個孩子路上小心。陽光落在她臉上,不算特別漂亮,但眼睛很亮,說話輕聲細語,和我印象中爽朗的農(nóng)村姑娘不一樣。
張嬸在一旁撮合,說林慧是鎮(zhèn)小學(xué)的民辦老師,比我大三歲,家是外地的,父母都不在了,一個人在這邊教書。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剛退伍,還沒找到工作,家里條件也不好。她笑了笑,說沒關(guān)系,退伍軍人踏實可靠,比啥都強,還說她不嫌棄我沒工作,只要肯踏實肯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那天我們聊了沒多久,大多是我在說部隊的事,她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沒有一點架子。后來又約著見了幾次,每次都是她抽課后的時間,要么在學(xué)校附近的小河邊,要么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她話不多,但心思細,知道我剛退伍不適應(yīng),會安慰我,說國家現(xiàn)在重視退伍軍人安置,肯定會有合適的工作,還說她可以幫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活計。
相處了一個多月,我覺得林慧是個好姑娘,溫柔、善良,還有文化,雖然比我大三歲,但處處讓著我、照顧我。我跟父母說了我的想法,父母也很滿意,說女大三抱金磚,何況還是個老師,知書達理,以后能教孩子讀書。那時候,鄉(xiāng)村民辦教師雖然沒編制,工資也低,還得偶爾回家種地補貼家用,但在村里,能娶到一個老師,已經(jīng)是很體面的事了。
我們沒有辦什么隆重的婚禮,就是請了家里的親戚和村里的鄉(xiāng)親,在自家院子里擺了十幾桌酒席,簡單熱鬧了一下。結(jié)婚那天,林慧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沒有化妝,臉上透著淡淡的紅暈,牽著我的手,輕聲說以后好好過日子。我看著她,心里暗暗發(fā)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對她,不讓她受委屈。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踏實。我每天在家等著安置辦的消息,那時候國家對退伍軍人安置有政策,本著“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的原則,由國家統(tǒng)一分配工作,實行指定系統(tǒng)分配、包干安置的辦法,我想著能分配到鎮(zhèn)里的糧站或者供銷社,哪怕是當(dāng)臨時工,也能掙點工資補貼家用。閑暇的時候,我就幫著父母種地,或者幫林慧批改作業(yè)、備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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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慧每天早出晚歸,去學(xué)校上課,回來就做飯、收拾家務(w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她從不跟我抱怨生活的苦,也不嫌棄我沒工作,有時候我心情不好,煩躁不安,她就陪著我,跟我說說話,給我講學(xué)校里孩子們的趣事,讓我慢慢靜下心來。
我發(fā)現(xiàn),林慧雖然是民辦老師,但講課很認真,孩子們都很喜歡她。有時候晚上,會有學(xué)生家長來家里找她,請教孩子的學(xué)習(xí)問題,她都耐心地解答,從不敷衍。有一次,一個學(xué)生家里窮,交不起學(xué)費,哭著來跟她說不想上學(xué)了,林慧偷偷拿出自己的工資,幫那個學(xué)生交了學(xué)費,還安慰他,讓他好好讀書,以后才有出息。我看著她,心里更佩服她了,覺得自己能娶到這樣的女人,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只是,我偶爾也會覺得奇怪。林慧雖然話不多,但談吐間,總透著一股不一樣的氣質(zhì),不像一般的農(nóng)村姑娘,也不像常年在鄉(xiāng)鎮(zhèn)教書的老師,她偶爾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城里的事情,還會寫一手漂亮的字,甚至?xí)f幾句簡單的外語。我問過她,她說以前在城里的親戚家待過一段時間,跟著親戚學(xué)的,我也沒多想,只當(dāng)是她運氣好,能接觸到這些。
還有一件事,讓我心里有點疑惑。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每次我問起,她都含糊其辭,說父母早就不在了,沒有其他親戚,我看著她眼底的落寞,就不忍心再問,想著她肯定有難言之隱,既然她不想說,我就不逼她。我覺得,兩個人過日子,最重要的是真心相待,過去的事情,沒必要一直揪著不放。
婚后第三個月,安置辦的消息下來了,我被分配到鎮(zhèn)里的糧站工作,雖然是臨時工,但也算有了一份穩(wěn)定的收入,我心里特別高興,想著以后就能好好賺錢,讓林慧過上好日子了。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買了一斤豬肉,還有一瓶白酒,想回家跟林慧好好慶祝一下。
回到家,林慧還沒回來,我把豬肉放在廚房,準(zhǔn)備生火做飯,無意間看到她放在桌子上的一個舊箱子。那個箱子很舊,是木質(zhì)的,上面有一把小小的銅鎖,平時她都收在衣柜最里面,從不輕易拿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銅鎖,箱子里面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只有幾件舊衣服,還有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一疊信件,還有一個紅色的小本子。我拿起那個紅色的小本子,翻開一看,瞬間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