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1年臘月，唐高宗李治的車駕自泰山南返，行至洛陽以東四十里的鞏縣驛站。夜宿之前，李治披了件灰色鶴氅，換名“行修道人”，只帶兩名小黃門，悄悄出了營地。目的只有一個——看一看被百姓口口相傳的“九世同堂張家”。

張家祖籍穎川，自東漢以降便以耕讀傳家。到了這一代族長張公藝，家族人口已經(jīng)突破九百，老人、壯年、婦孺共居同院，且據(jù)說數(shù)十年無訟事、無械斗，一句高聲都罕見。這樣的傳聞讓李治越想越奇。宮里后妃嬪貴不過區(qū)區(qū)數(shù)百，卻三日一小爭、五日一大斗；張家憑什么安穩(wěn)？

走進張宅第一眼，李治就被那口銅鐘吸引。戌時鐘聲一響，上百人衣衫整齊，從東西廊廡魚貫而出，長幼依序，七八個大食案粉墻相連，飯蔬一律素淡，連鹽量都相同。“道人”低聲笑道：“傳聞不虛。”張公藝施禮答：“人心若平，鹽味自均?！绷攘仁郑钪伟蛋迭c頭。

更有意思的是張家的狗。二更天，張公藝示意敲小鑼，百余黃狗黑狗跑來，各自蹲在木盆旁，待最后一只幼犬抵達，眾狗才一起低頭進食，沒有半點搶占。李治心里冒出一句——連畜生都講規(guī)矩，這家人必有獨門心法。

第二日申時，車駕將起。李治索性攤牌，命內(nèi)侍取出詔書，身份瞬間揭曉。九百張氏跪成一片，李治卻擺手：“平身。朕今日來不為威，想試試你們治家之道。”說完，他從案上抬起一張金盤，盤中僅兩只黃梨，外皮光亮，足見精挑細選。“賜梨兩枚，九百余口皆須分食，顆粒不可余，片刻內(nèi)辦妥。”語氣不疾不徐，卻透著帝王不容置疑的矜持。

張公藝沒磕頭，先抱拳應聲：“領旨?！鞭D(zhuǎn)身吩咐：“取石臼，備甘泉?！彼麑衫媲腥サ侔?，連皮拍碎，倒入石臼，舂成蓉泥，再兌井水一桶，置銅釜小火慢煮。梨香漸起，湯色淡金。半個時辰后，九百木碗排滿內(nèi)院，小童執(zhí)勺均勻分注，長者先取，幼者次之，滴水不差。湯底剩下的梨渣曬干研末，拌進糙米粥，又輪到病弱之人加餐。一碗未空，李治便笑了：“果然妙策?！?/p>

圣旨立撤，罰則自然成空。李治還想探本：“你家何以相安？”張公藝默不作聲，只取狼毫在麻紙上寫個“忍”字，一寫便是一百遍，字字筆勢不同。寫罷攤于前廳：“家內(nèi)長幼、妯娌、叔侄乃至犬牲，皆以此字為則?！崩钪文暺蹋杂X生平未曾見過如此淺白又深刻的道理。

那天申末，皇帝親筆題五字——“百忍義門”。牌匾掛起，張宅內(nèi)外萬頭側目。此后張氏族人奉“百忍”為族徽，家塾、祠堂皆以“忍”字開篇，族規(guī)更明文規(guī)定，凡爭訟者，先抄寫百“忍”，寫罷氣也消了。

需要補一句背景：張公藝此時三十七歲，一生未做官，卻以德服人。張家到了北宋仍存五百余口，開枝散葉遍布河南、陜西、浙江，多支族譜首章仍是那百字“忍”帖。

若問那兩只梨后來如何記載，《舊唐書·孝友傳》有簡短三行：“高宗泰山還，試張氏以梨，九百人共食，無不均足。”史官寡淡，卻已說明真?zhèn)巍埣夷軓臐h末存續(xù)到宋元，靠的并非財勢，而是每代人都把“忍”字藏心口、落行動。如此家風，流傳千年仍被后學稱頌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