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琴爹電死的時候，她剛剛成為村里小學(xué)老師，我正在學(xué)糊紙扎。

　　她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長得也漂亮，就是有些高傲，總冷著副面孔，像是一個冰冷的秤砣。大家都在背地里說她上輩子是仙女，不輕易跟凡人說話。

　　這實際上是一種嘲諷，但人家不為所動，仍然是看誰都冷著臉。

　　不光是秀琴，她爹袁喜旺也是大家眼里的怪人。

　　因為秀琴還有個哥哥，但袁喜旺卻不讓兒子上學(xué)，一直供著閨女秀琴。

　　大家都說袁喜旺瘋了，兒子才是家里的根，閨女早晚要嫁出去，一直供她上學(xué)有什么用？

　　她就算學(xué)得再好，以后嫁出去就是別人的媳婦，是別人家的人，給別人家供個文化人？

　　還不如讓她早早輟學(xué)，女孩子嘛，認(rèn)幾個字，能寫自己名字就行了，幫家里干幾年活就該出嫁了。

　　這些說法袁喜旺不以為然，他兒子袁秀民學(xué)習(xí)不好，根本就不是學(xué)習(xí)的材料，閨女咋了？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嗎？咋還能分個彼此呢？

　　袁喜旺沒有白供，閨女秀琴也爭氣，學(xué)習(xí)一直很好，還成為了村里的小學(xué)老師。

　　其實按照秀琴的想法，她不想當(dāng)這個小學(xué)老師，她想走出村子，去外面更大的世界闖闖。

　　袁喜旺不舍得，他喪妻多年，吃盡苦頭才把兩個孩子拉扯大，都是他的心頭肉。

　　外出哪里有在家好？守家在地的，當(dāng)?shù)姆判摹?/p>

　　秀琴知道爹的心思，理解爹這么多年的苦，便順從了爹的心思，安心當(dāng)這個小學(xué)老師。

　　大家都說袁喜旺熬出來了，兒子剛剛完婚，閨女又成了老師，過兩年，兒媳婦給家里添個大胖小子，他每天逗孫子玩就行了。

　　秀琴長得漂亮，又是大家眼里的文化人，盡管平時看誰都冷著臉，可媒婆還是紛紛上門，幾乎將她家門檻給踢破。

　　誰都想娶秀琴，誰都想當(dāng)這個女婿。

　　秀琴眼光有些高，對這些媒婆愛搭不理，袁喜旺也不慌，只說尊重閨女的選擇。

　　當(dāng)然不用慌，有一輩子的光棍，哪里有嫁不出去的閨女？

　　就算有點(diǎn)毛病，女孩子也終究能嫁出去，況且秀琴沒毛病還漂亮，不挑個好人家，能輕易出嫁？

　　秀琴就是十里八村所有后生的夢中情人，是白天鵝一般的存在。

　　誰能想到，袁喜旺突然會出意外？

　　85年秋天，我跟爹在地里種白菜，爹負(fù)責(zé)撒種，我負(fù)責(zé)挑水。

　　袁喜旺扛著根棍子，上面綁著鐵鉤路過，到我家地頭，把棍子扔在一邊，蹲著掏出煙，招呼我爹歇歇。

　　他們兩個蹲在地邊上抽著兩毛錢一包的邙山煙，我把挑來的水用瓢淋在撒了白菜籽的地里。

　　“白妮兒，糊紙扎學(xué)得咋樣？”

　　袁喜旺沖我喊，惹得我不高興。

　　我長得秀氣，加上姓白，村里人給取了個白妮兒的外號，我對這個外號極為討厭，我一個堂堂男子漢，叫白妮兒算啥？

　　所以，我把瓢咣當(dāng)扔到桶里，看著袁喜旺說：“喜旺叔，等你死了，我給你糊個肥點(diǎn)的馬，保證你騎起來跟飛一樣�！�

　　我爹聽得噗嗤樂了，袁喜旺也樂得直拍膝蓋。

　　誰能想到，這個活蹦亂跳的人，會在半個小時后死去？要知道他會死，我說啥也不使脾氣，說那種糊肥馬的嘔氣話。

　　一根煙吸完，袁喜旺拿起棍子要走。

　　我爹一臉鄙視：“喜旺弟，你看看你，秀民娶過媳婦了，秀琴成老師了，你天天拿個鉤子摟柴禾，你就不能享兩天福？”

　　袁喜旺提著棍子向前走，邊走邊喊：“窮命，享不了福。”

　　我跟爹接著種白菜，等種完了，剛準(zhǔn)備回家，就見路上有不少人向村邊水渠方向跑。

　　村里水渠通著大河，算是個小支流，兩邊種了不少樹。

　　我跟爹都不明白發(fā)生了啥，這些人跟那邊跑啥呢？有誰家孩子淹著水了？

　　一想不對，這都快冬天了，誰家孩子還會跳進(jìn)河里洗澡？

　　正在納悶，就聽有人扯著嗓子喊：“趕快救人吧，喜旺電死啦！”

　　啥？

　　我一手拿著扁擔(dān)，和爹面面相覷，片刻后反應(yīng)過來，我扔下扁擔(dān)，撒腿就向河邊跑，爹也在后面緊跟著。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跑得非常快。

　　實際上，死人這種事并不稀奇，每年冬天，村里幾乎都要有老人去世。

　　問題是，喜旺還不老，而且是橫死，就在剛剛，他還跟我爹在地邊開玩笑，這眨眼間就電死了？

　　所以我才會那么震驚，只盼著人還有得救。

　　等跑到河邊，這里已經(jīng)圍了不少人，扒開人群一看，我趕緊把頭轉(zhuǎn)向別處。

　　完了！人都被電得焦黑死透了。

　　他用長棍子綁著鐵鉤子摟樹上的枯枝，結(jié)果搭在了電線上出了意外。

　　袁秀民如傻了一樣蹲在地上，兩眼發(fā)直，沒哭，也沒說一句話，就這么直愣愣看著他爹。

　　我爹后面趕到，在我肩膀后面一看，頓時連連跺腳。

　　“哎呀喜旺弟，哎呀喜旺弟！”

　　大家都看向遠(yuǎn)處的大路，那邊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個人，正是袁秀琴。

　　她應(yīng)該正在學(xué)校里上課，有人通知了她。

　　跑到人群外，她猛停住，不敢分開人群向前，大家卻自動讓出來一條路。

　　村里幾個婦女邊抹眼淚邊拉她的手：“妮兒，可憐的妮兒，去看看你爹吧！”

　　袁秀琴甩開那些婦女的手，慢慢向前走，一直走到了焦炭一樣的爹跟前，全身不住顫抖。

　　片刻后，她緩緩跪在地上，兩手摸著焦黑的袁喜旺，慢慢把自己的臉貼在了黑炭一樣的胸膛上，用像蚊子一樣哼哼的聲音輕聲呼喊。

　　“爹，你這是咋了？爹，你別嚇唬我，睜開眼看看你家妮兒吧，俺爹，你趕緊睜開眼……”

　　別說婦女，男人們都紛紛掉眼淚，有婦女過去，想把袁秀琴拉起來。

　　她兩手緊抱著爹的身子，死活不撒手。

　　“妮兒，秀琴，你別哭壞了身子，你先起來，讓他們把你爹拉回村里。”

　　袁秀琴的手被人掰開，我趕緊上前，跟大家一起把袁喜旺抬上板車。

　　袁秀民手扶著板車，嘴里哭喊：“爹，動動地方，爹，咱回家呀，爹，接你回家呀！”

　　袁秀琴突然揚(yáng)頭，嘴里吼出一聲如母狼一般絕望的哀嚎。

　　“��！��！俺可憐的爹啊！”

　　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凄厲又悲憤的喊叫，仿佛從她胸腔中硬擠出來，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一眨眼，袁喜旺去世都兩年了，我學(xué)糊紙扎也出師了，在家里自己干。

　　這種手藝，學(xué)起來不容易，我是從十四歲就跟著人家學(xué)，學(xué)了五年才出師。

　　一旦學(xué)成，就是個一輩子不用發(fā)愁的手藝，因為誰家都會有人去世，只要有人去世，就需要用到紙扎。

　　出師單干后，到我家上門的媒婆也多了起來，大家都說，有這門手藝，以后的日子不會太差。

　　我自己不太慌娶媳婦，自己多自由了？一旦娶了媳婦，就得受人家管，就得擔(dān)起責(zé)任，能多玩兩年就多玩兩年。

　　爹和娘不這樣想，他們慌得恨不能我明天就把媳婦娶到家，用娘的話說，不娶媳婦，一直都不是大人，只有娶了媳婦，才真正成為大人，才知道人生艱難，才會明白人活著為啥。

　　他們慌歸慌，我天天還是老樣子。

　　不過，我不慌娶媳婦，不代表我不正吃正干，事實上，農(nóng)村孩子都懂事早，知道娶媳婦的重要性，要是娶不上媳婦，別說自己丟臉，連帶著爹娘都丟臉。

　　所以，我理解爹和娘，糊紙扎掙的錢，我都交給了他們，讓他們給我攢著以后娶媳婦用。

　　我跟袁秀琴仿佛兩個永遠(yuǎn)不會交集的人，人家是老師，我只是個糊紙扎的，雖然一個村，但平時很少見面。

　　自從她爹去世后，她話更加少，臉更加冷，也一直沒嫁人。

　　她哥和嫂子都急壞了，又不敢催。

　　她娘死得早，爹在兩年前又電死了，家里只剩下她跟哥哥還有嫂子。

　　長兄如父，特別是爹娘都不在了，袁秀民更是得替父母把妹妹照顧好。

　　他怎么催？一催，顯得他家里多這個妹妹，想盡快把妹妹推出家去。

　　我小的時候，經(jīng)常跟在袁秀民屁股后面玩，游泳就是他教的我。人家比我大，當(dāng)我是個小屁孩。

　　長大后，關(guān)系也算不錯，我爹跟喜旺關(guān)系也好，所以，他被電死，我家里出了兩份禮，我給袁秀民上禮，爹給袁喜旺上禮。

　　87年九月初六，天氣邪性得很，竟然下了雪。

　　袁秀民到我家里訂紙扎，要給他爹辦三年。

　　我們這邊農(nóng)村有個規(guī)矩，家里長輩去世之后，小輩得辦一七、二七、三七、四七、百日、一年、兩年，三年。

　　等辦了三年后，才算是真正結(jié)束。

　　其實這也算是古禮，古代講究守孝三年，三年過后，才算是守孝結(jié)束，農(nóng)村的辦三年，就是從古時候的守孝三年轉(zhuǎn)變過來的。

　　袁喜旺是85年去世，這才兩年，為啥就辦三年呢？

　　這是因為明年閏四月，逢著閏月年，不能給長輩辦三年，這算是個規(guī)矩。

　　但只能提前，不能錯后。

　　都不是外人，我問清了袁秀民的要求，認(rèn)真記下，從小就在一塊兒玩，又是一個村的，不能在這方面出問題。

　　等說完這些事，袁秀民卻突然讓我出去，他跟我爹有話說。

　　我感覺莫名其妙，有啥事還得背著我？

　　看他認(rèn)真的樣子，我就去院里整蘆葦，糊紙扎用的骨架都是這東西，每年我都要從河邊割很多回來，上面帶著葉子晾干，用的時候再把葉子給扯掉，這樣蘆葦不容易發(fā)生彎曲變形。

　　袁秀民跟我爹在屋里嘀咕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出來，徑直走了，我爹到院里幫我整蘆葦，嘴角一直帶著壓不住的笑。

　　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倆人這是說啥事了？看把我爹給高興的。

　　袁喜旺的三年喪，我是全程參與的，糊紙扎是一方面，主要是幫忙。

　　等辦完后的夜里，袁秀民擺酒謝村里幫忙的人，我又不喝酒，提前從他家出來，想回家睡覺。

　　我們村分前后街，他家是前街的，大部分都姓袁，我家在后街，大多數(shù)都姓白。

　　前后街中間有條路，左邊是個高坡，右邊是個大坑，凸凹不平，遇到陰天下雨，路上全是泥，非常難走。

　　連著下了幾天的雪，從我記事兒起，沒見過下這么早的雪，才進(jìn)九月，也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雪。

　　路上積雪不少，我正深一腳淺一腳向前走，突然看到左邊高坡上沖下來一個人，速度非常快，要是不攔著，非直接沖到大坑里不行。

　　我趕緊伸手，一把將這人攔腰抱住，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在我身邊環(huán)繞。

　　有雪映著，就算晚上也不是太黑，我低頭看就嚇了一跳，這不是袁秀琴嗎？她爹三年剛辦完，她不在家，咋從坡上沖下來了？

　　說實話，她就算是呼出的氣都帶著香味，我趕緊松手，緊張得不敢看她。

　　她顯得有些慌亂，眼睛向坡上看了幾眼，我也不敢問她為啥從坡上沖下來，就語無倫次說：“雪真大，你真香……”

　　我真想給自己倆耳光，說這種話，不是對人家耍流氓嗎？

　　沒想到一向冷眉冷眼的袁秀琴竟然沒有生氣，而是求我把她送到學(xué)校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