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在晨光里顫了一下。

梁銀山的手很穩(wěn)，但楊玉寶的肘還是頂?shù)搅怂睦呦隆?/p>

很輕，卻足以讓他的白鶴亮翅偏了三分。

周圍二十幾把劍還在緩緩劃弧，沒人扭頭，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今天又?jǐn)D了兩個人。

何銀鎖小跑過來，笑呵呵地隔在中間。他的手往下按了按，像按下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梁銀山收劍，劍穗垂下來，紅繩已經(jīng)褪成暗褐色。

后來有記者來，鏡頭對準(zhǔn)第一排。

楊玉寶往前踏了半步，把梁銀山擠出了取景框。他嗓門洪亮，說著隊伍的光榮歷史。梁銀山站在一旁，手指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

再后來，展示周的臺子搭起來了。

梁銀山突然說自己腰疼。他把那個站了五年的位置讓了出來。楊玉寶站上去時，肩膀僵得像塊石頭。

音樂響起時，梁銀山?jīng)]有跟節(jié)奏。

他獨自走到空地中央，舉劍，起勢。動作笨拙，遲緩，劍尖在空中劃出沒有章法的弧線。他閉著眼，仿佛對面站著什么人。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河水流淌的聲音。

01

濱河公園的梧桐葉還沒黃透。

梁銀山到的時候，東邊天才剛泛魚肚白。他習(xí)慣提早十分鐘，為了占位置——第一排正中間，正對那棵老槐樹。

劍袋擱在石凳上，他先活動手腕。

五點四十，人陸續(xù)來了。打招呼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還在沉睡的河面。何銀鎖總是最熱鬧的那個，挎著個舊公文包，挨個點頭。

“梁老師早啊。”

“早?！?/p>

梁銀山應(yīng)了一聲，眼睛看著槐樹。

五年前他剛退休，老伴走了一年。

女兒說爸你得動動，他就買了這把劍。

第一次來，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跟著比劃了半個月。

后來往前挪了一排，又挪一排。

直到站到第一排。

他發(fā)現(xiàn)站在這里，動作必須標(biāo)準(zhǔn)。

后面二十幾雙眼睛看著呢，錯了，整個隊伍就亂了。

他買了光盤，晚上在家對著電視練。

老伴的照片在茶幾上，他有時會停下來，對著照片說這句該怎么轉(zhuǎn)。

現(xiàn)在他閉著眼都能打完四十八式。

腳步聲重了些。

梁銀山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楊玉寶的步子總帶著股車間主任的勁頭，落地有聲。果然，劍袋放在了他左邊半米遠(yuǎn)的位置。

中間的空檔，正好站一個人。

音樂響了。是何銀鎖帶來的便攜音箱，放的是《梁?！犯木幍奶珮O劍伴奏。眾人起勢，劍尖齊指東方。

梁銀山往左挪了半步。

楊玉寶幾乎同時往右挪了半步。

兩人的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很輕，但梁銀山手里的劍晃了。他穩(wěn)住，繼續(xù)做白鶴亮翅，手臂卻繃得有些緊。

楊玉寶的動作大開大合，劍甩得呼呼響。

“楊主任今天這劍有氣勢啊?！焙笈庞腥诵÷曊f。

梁銀山?jīng)]吭聲。他做完金雞獨立，轉(zhuǎn)身時劍穗掃到了楊玉寶的劍柄。紅繩纏了一下，又松開。

“喲，梁老師，”楊玉寶笑了，“咱倆這劍還難舍難分了。”

幾個老人低聲笑起來。

梁銀山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把劍穗捋順，繼續(xù)下一式。但位置又往中間靠了靠，鞋尖已經(jīng)壓到了那塊地磚的裂縫。

楊玉寶的鞋尖也壓了上來。

兩人像兩棵較勁的樹，根在看不見的地下糾纏。后面的隊伍出現(xiàn)了輕微的混亂，有人跟不上節(jié)奏了。

音樂結(jié)束時，何銀鎖拍了拍手。

“各位老師，有個小事商量。”他走到第一排前面，笑呵呵的，“咱們隊伍現(xiàn)在名氣大了，外面都知道濱河公園有支太極劍隊。我琢磨著，是不是把站位規(guī)范一下？”

梁銀山正用軟布擦劍。

“怎么規(guī)范？”楊玉寶問。

“就是固定位置嘛。誰站哪兒，以后就站哪兒，省得每天調(diào)?！焙毋y鎖看看梁銀山，又看看楊玉寶，“第一排尤其重要，那是門面。”

梁銀山把劍插回劍袋。

“我隨便。”他說。

“我也隨便?！睏钣駥氄f。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何銀鎖搓了搓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后笑了。

“那行，我再想想方案?？倸w要讓大伙兒都舒服?！?/p>

梁銀山拎起劍袋往公園外走。楊玉寶從另一條路離開，兩人背對背，誰也沒回頭。

董玉蓮追上梁銀山。

“回家啊？”

“嗯?！?/p>

“今天那劍穗好像纏著了？”

“沒事?！绷恒y山頓了頓，“該換了，舊了。”

走到公園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晨光已經(jīng)完全鋪開，灑在那片空地上。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空著，像等著什么人去填滿。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里又會擠著兩個人。

02

何銀鎖的“方案”三天后出來了。

他在晨練結(jié)束后沒讓大家散，而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紙上畫著格子，像小學(xué)班級的座位表。

“我排了個初步方案，大伙兒看看。”

紙張在手里傳閱。傳到梁銀山時，他看見第一排畫了六個格子。最中間兩個，左邊寫著“梁”，右邊寫著“楊”。

“按身高排的，”何銀鎖解釋，“梁老師和楊主任個頭差不多，站中間整齊?！?/p>

楊玉寶湊過來看，笑了。

“何干事費心了。不過咱們這是練劍，不是走方隊，沒必要這么嚴(yán)格吧？”

“嚴(yán)格點好，”梁銀山突然開口，“整齊。”

楊玉寶看他一眼，沒接話。

紙張繼續(xù)往后傳。有人小聲嘀咕，有人無所謂地笑。董玉蓮站在梁銀山旁邊，輕聲說：“你站中間挺好，動作標(biāo)準(zhǔn)，后面的人好跟?！?/p>

梁銀山?jīng)]應(yīng)聲。他看著那張紙，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排六個位置，他如果是左數(shù)第三個，那么正對槐樹的位置，其實是第三個和第四個之間。

不左不右。

“另外有個事，”何銀鎖提高了聲音，“我跟社區(qū)爭取了一下，咱們隊入選‘老年風(fēng)采展示周’了。下個月在市文化宮廣場演出?！?/p>

人群里起了點騷動。

“還有，”何銀鎖壓了壓手，笑容更深，“社區(qū)說，可能會有電視臺來采訪。要是拍得好，說不定能上晚間新聞。”

這下熱鬧了。老人們交頭接耳，臉上都有了光。練了這么多年，終于要上“臺面”了。

楊玉寶第一個拍手。

“好事?。『胃墒履氵@工作做到位了?！彼D(zhuǎn)向大家，“咱們得抓緊練，到時候可不能給濱河公園丟人。”

“對，對?！北娙藨?yīng)和。

梁銀山低頭拉上劍袋的拉鏈。

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很輕，但在他手里很清晰。

他想起很多年前，學(xué)校文藝匯演，他帶學(xué)生排練詩朗誦。

也是要上電視臺，孩子們緊張得聲音發(fā)顫。

他說別怕，就當(dāng)?shù)紫聸]人。

可他自己上場時，手心全是汗。

“梁老師，”何銀鎖走過來，“您文化高，到時候要是采訪，您得多說幾句?！?/p>

“讓楊主任說吧，”梁銀山說，“他擅長?！?/p>

“都要說，都要說。”何銀鎖笑著，“您是咱們隊的標(biāo)桿，動作最標(biāo)準(zhǔn)。”

梁銀山拎起劍袋。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采訪確定嗎？”

“八成的可能?！焙毋y鎖壓低聲音，“我女婿在電視臺當(dāng)編導(dǎo)，他透的消息?！?/p>

梁銀山點點頭，繼續(xù)往外走。

那天下午，他在家多練了一遍?？蛷d空間小，轉(zhuǎn)身時劍尖差點掃到茶幾上的玻璃杯。他停下來，看著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老了。頭發(fā)白了大半，皺紋像刀刻的。

但握劍的手還能穩(wěn)。

他走到陽臺，劍尖指向樓下。小區(qū)很安靜，偶爾有車經(jīng)過。對面樓的陽臺晾著衣服，一件紅襯衫在風(fēng)里飄。

老伴也有一件紅襯衫。

她走的那年春天還穿過，說老了更要穿鮮亮點。后來那衣服收在衣柜最里面，他再沒打開過。

手機(jī)響了。是女兒梁韻寒。

“爸，吃飯了嗎？”

“還沒?！?/p>

“自己做的？”

電話那邊頓了頓。“我下周末回去，想吃你做的紅燒魚。”

“好。”

又是沉默。梁銀山聽見女兒敲鍵盤的聲音，嗒嗒嗒，很急。

“爸，”梁韻寒突然說，“我聽董阿姨說，你們隊要上電視了？”

“可能。”

“那你可好好表現(xiàn)。站前面點，讓鏡頭拍到?！?/p>

梁銀山看著手里的劍。劍身映著夕陽，泛起一層很淡的金色。

“知道了?！彼f。

掛了電話，他繼續(xù)站在陽臺。天色暗下來，那件紅襯衫漸漸看不清了。他收劍回屋，打開電視。

地方臺正在播新聞，一群老人在跳廣場舞。

鏡頭掃過第一排，每個人的臉都很清晰，笑得很用力。他盯著看，直到新聞結(jié)束。

關(guān)電視時，屋里徹底暗了。

他沒開燈，坐在沙發(fā)上。劍靠在腿邊，劍穗垂下來，暗紅色的流蘇在黑暗里像一灘干涸的血。

03

梁韻寒是周六中午到的。

她拎著大包小包進(jìn)門時，梁銀山正在廚房煎魚。油鍋滋滋響，蓋過了開門聲。

“爸！”

梁銀山關(guān)了火，探出頭。女兒瘦了些，眼圈有點黑。

“路上堵車了？”

“還好?！绷喉嵑褨|西放沙發(fā)上，“給你買了件羊毛衫，天快冷了?！?/p>

魚端上桌，還有兩個青菜。父女倆對坐著吃，話不多。梁韻寒說上海的工作，說房租又漲了，說可能明年想換工作。

梁銀山聽著，偶爾點頭。

“爸，”梁韻寒放下筷子，“董阿姨跟我說，你跟那個楊伯伯，還在爭第一排？”

“沒爭?！?/p>

“她說你們每天都擠。”

梁銀山夾了塊魚，慢慢剔刺。“位置就那么大，難免?！?/p>

“何必呢？”梁韻寒聲音大了點，“都是退休的人了，站哪兒不是站？站在后面還輕松點，不用那么認(rèn)真?！?/p>

梁銀山?jīng)]接話。他把剔好的魚肉放到女兒碗里。

“你吃。”

“我不是小孩了?！绷喉嵑f，但還是夾起來吃了。

飯后梁銀山洗碗，梁韻寒在客廳收拾。她從沙發(fā)底下掃出幾根白頭發(fā)，很長，打著卷。她捏在手里看了一會兒，扔進(jìn)垃圾桶。

下午梁銀山照例要練劍。

梁韻寒說：“我去看看。”

父女倆一前一后下樓。周末的公園人多，孩子跑，狗叫，還有唱戲的。晨練的那片空地被跳廣場舞的占了，音樂震天響。

梁銀山皺了皺眉。

“平時不是這兒，”他說，“在槐樹那邊。”

“那現(xiàn)在練嗎？”

“不練了?！?/p>

他們在河邊長椅上坐下。柳枝垂下來，幾乎碰到水面。梁韻寒看著父親，他坐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像個小學(xué)生。

“媽走了六年了。”梁韻寒突然說。

“你一個人，悶不悶？”

“習(xí)慣了?！?/p>

梁韻寒從包里掏出煙，想想又放回去。她搓了搓臉，聲音軟下來。

“上次說的那個阿姨，真不考慮見見？”

“不見?！?/p>

“為什么？”

梁銀山看著河面。有落葉漂過去，打著旋?！皼]為什么?！?/p>

沉默了很久。跳廣場舞的音樂換了一首，更吵了。梁韻寒站起來。

“回去吧。”

晚上梁銀山睡下后，梁韻寒在客廳坐了很久。她翻看相冊，母親的照片都在前面幾頁。年輕時的，結(jié)婚時的，抱著自己的。

最后一頁是空的。

她想了想，從手機(jī)里打印了幾張最近的照片放進(jìn)去。有自己出差拍的風(fēng)景，有公司團(tuán)建，還有一張在上海外灘拍的夜景。

放好相冊，她看見父親的劍立在墻角。

她走過去，輕輕抽出來。劍不重，但握在手里有種沉甸甸的質(zhì)感。劍穗確實舊了，紅繩發(fā)黑，流蘇纏在一起。

她試著比劃了一下，動作笨拙。

臥室門開了。梁銀山穿著睡衣出來，看見她拿著劍，愣了一下。

“我看看。”梁韻寒趕緊說。

梁銀山走過來，接過劍。他沒說話，只是用手指慢慢梳理劍穗，一根一根，很耐心。

“該換一個了。”梁韻寒說。

“明天我去買?！?/p>

“不用?！绷恒y山說，“我自己來。”

他握著劍站在客廳中央，月光從陽臺照進(jìn)來，灑在劍身上。他沒做動作，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雕像。

梁韻寒突然覺得鼻子發(fā)酸。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背詩?！?strong>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她背得顛三倒四，父親不惱，一遍遍糾正。

現(xiàn)在父親站在月光里，但故鄉(xiāng)在哪里呢？

“爸，”她輕聲說，“你要是真喜歡站第一排，就站吧。開心就行。”

梁銀山轉(zhuǎn)過身，劍尖垂向地面。

“不是開心。”他說。

“那是什么？”

他沒回答，只是把劍插回劍袋，拉好拉鏈。動作很慢，像在進(jìn)行什么儀式。

“睡吧?！彼f。

回到臥室，梁銀山?jīng)]有立刻躺下。他打開床頭柜抽屜，里面有個鐵盒。打開，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老伴穿著紅襯衫，在公園桃花樹下拍的。她笑得很開，眼睛瞇成縫。

照片背面寫著日期。

她走的前一年春天。

梁銀山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的人，然后關(guān)上盒子，放進(jìn)抽屜深處。

月光移到了床上。他躺下，閉著眼，但沒睡著。耳邊好像還有晨練的音樂，還有劍劃破空氣的聲音。

還有二十幾把劍同時轉(zhuǎn)身時，衣袂掀起的風(fēng)聲。

他在那風(fēng)聲里，才能暫時忘記。

忘記這屋里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呼吸。

04

楊玉寶摔倒那天，是個陰天。

云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晨練剛進(jìn)行到一半，音樂放到“轉(zhuǎn)身擺蓮”那節(jié)。

這個動作要單腿站立，另一腿擺起，同時轉(zhuǎn)身掃劍。難度不大，但需要平衡。

楊玉寶今天格外賣力。

他掃劍時手腕一抖，劍穗甩出個漂亮的弧。后排有人低聲喝彩：“楊主任好身手！”

可能就是這聲喝彩讓他分了心。

擺起的腿落下來時，他多轉(zhuǎn)了半圈。重心突然偏了，他踉蹌一步，想穩(wěn)住，但腳下那塊地磚有個淺坑。

劍脫手飛出去，人跟著栽倒。

“砰”的一聲悶響。

音樂停了。所有人都圍過來。何銀鎖第一個沖上前，扶住楊玉寶的肩膀。

“老楊！沒事吧？”

楊玉寶撐著地想坐起來，臉漲得通紅?！?strong>沒事沒事，腳滑了。”

但他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左腳踝肉眼可見地腫了。

梁銀山撿起飛出去的劍，遞還給他。劍柄上沾了灰，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才遞過去。

“謝謝?！睏钣駥毥舆^劍，沒看梁銀山。

董玉蓮從包里掏出噴霧劑?！拔?guī)Я嗽颇习姿帲瑖婞c?！?/p>

噴藥的時候，楊玉寶齜牙咧嘴，但沒出聲。眾人七嘴八舌，有說要去醫(yī)院的，有說回家歇著的。

“真沒事，”楊玉寶擺擺手，“歇會兒就好?！?/p>

何銀鎖扶他到石凳上坐下。晨練繼續(xù)，但氣氛不一樣了。音樂重新響起時，動作都軟綿綿的，沒人敢用力。

梁銀山站在第一排中間——現(xiàn)在那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做完一套，收勢。轉(zhuǎn)身時，看見楊玉寶還坐在石凳上，低著頭揉腳踝。背影有些佝僂，不像平時那樣挺直。

晨練結(jié)束，眾人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散去。大家圍著楊玉寶，問長問短。有人說年紀(jì)大了，高難度的動作得悠著點。

“什么叫高難度？”楊玉寶突然抬頭，“轉(zhuǎn)身擺蓮也算高難度？我六十歲時還能踢腿過頭呢。”

眾人訕訕地笑。

何銀鎖打圓場：“老楊說得對，這動作不算難。就是地磚不平，公園該修修了。”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老太太小聲說，“咱們這隊伍平均年齡也快七十了。真要上臺表演，是不是得挑挑人？萬一誰在臺上摔了，可不好看?！?/p>

這話一出，安靜了幾秒。

楊玉寶的臉色更難看了。

何銀鎖搓著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斑@個……也是個問題。展示周是正式場合，代表咱們社區(qū)形象?！?/p>

“那怎么挑？”有人問。

“要不，”何銀鎖斟酌著詞句，“咱們內(nèi)部先選拔一下？第一排尤其重要，得選動作最標(biāo)準(zhǔn)、最能撐場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第一排。

梁銀山正低頭擦劍，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劍身映出他模糊的臉。

“梁老師肯定沒問題，”董玉蓮說，“他五年沒出過錯?！?/p>

“我也沒問題?！睏钣駥毞鲋收酒饋?，左腳虛點著地，“今天純屬意外?！?/p>

何銀鎖笑了?！澳鞘悄鞘恰晌欢际窃蹅冴牭捻斄褐??！?/p>

但話題已經(jīng)打開了。回去的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在議論。誰的動作老是慢半拍，誰的劍總舉不高，誰記不住套路。

梁銀山走在最后。

董玉蓮等他?！澳阍趺聪?？”

“什么？”

“選拔的事?！?/p>

梁銀山看著前面那群人的背影?！斑x就選吧?！?/p>

“你真不在乎？”

“在乎什么？”

“第一排啊?！倍裆徔粗?，“你跟楊玉寶爭了這么久?！?/p>

梁銀山停下腳步。河面上飄來一陣風(fēng)，帶著水腥氣。遠(yuǎn)處有船在鳴笛，聲音拖得很長。

“我沒爭?！彼f，“是位置就在那兒?！?/p>

董玉蓮沒再問。兩人繼續(xù)走，到公園門口分手。梁銀山往左，董玉蓮?fù)摇?/p>

走出幾步，董玉蓮回頭喊了一聲。

“老梁。”

梁銀山轉(zhuǎn)身。

“你那劍穗，”董玉蓮說，“該換了。都掉色了。”

梁銀山低頭看看劍袋，點點頭。

他回到家，沒有立刻換衣服。而是站在客廳中央，把今天那套劍法又練了一遍。每個動作都做到極致，轉(zhuǎn)身時帶起的風(fēng)，吹動了茶幾上的紙巾盒。

收勢后，他微微喘氣。

汗從鬢角流下來。他走到陽臺，撐著欄桿往下看。晨練的人流已經(jīng)散盡，街道空空蕩蕩。

只有清潔工在掃落葉。

一下，一下，很有節(jié)奏。

他突然想起楊玉寶摔倒時的樣子。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個人，原來也會倒下。

原來所有人都一樣。

劍會脫手，人會摔倒，時間會推著每個人往前踉蹌。

他回到屋里，從抽屜找出針線。劍穗的流蘇斷了幾根，他試圖修補(bǔ)，但線頭總是打結(jié)。

最后他放棄了，把劍穗解下來。

暗紅色的流蘇躺在手心，輕得像一團(tuán)灰燼。

05

董玉蓮是在藥店遇見何銀鎖的。

那天她去買降壓藥，排隊時看見何銀鎖從柜臺那邊過來，手里提著個小袋子。袋子印著藥店的名字，但里面盒子的一角露出來，是種進(jìn)口藥的包裝。

董玉蓮認(rèn)得那藥。

她姐姐去年肺癌晚期吃過，一盒兩千多，醫(yī)保不報銷。

何銀鎖沒看見她，匆匆付了錢往外走。董玉蓮猶豫了一下，跟出去。何銀鎖走得很快，拐進(jìn)藥店旁邊的小巷。

巷子盡頭有棵大樹，他在樹下停了，掏出手機(jī)。

董玉蓮站在巷口，假裝看手機(jī)。距離不遠(yuǎn)，她隱約能聽見何銀鎖說話的聲音。

“……我知道貴，但大夫說這個有效……你再撐撐，下個月展示周結(jié)束了，社區(qū)說有獎金……對，第一名五千……我知道不夠，我再想辦法……”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但語氣很急。

電話打了五六分鐘。何銀鎖掛掉后，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手里的藥袋，肩膀垮下去。

那背影讓董玉蓮想起晨練時的何銀鎖——總是笑呵呵的，總是精力充沛，張羅這，張羅那。

原來背面是這樣的。

她悄悄退回藥店，等何銀鎖走遠(yuǎn)了才出來?；丶业穆飞希叩煤苈?。腦子里轉(zhuǎn)著剛才聽見的片段。

獎金。五千。不夠。

何銀鎖的老伴她是知道的，姓趙，前年中了風(fēng)，半邊身子不能動。兒子在外地打工，女兒嫁到鄰市，平時就老兩口在家。

社區(qū)組織過捐款，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董玉蓮走到濱河公園時，晨練已經(jīng)結(jié)束?？盏厣现挥袔讉€孩子在玩滑板?；睒湎碌氖士罩?，她走過去坐下。

何銀鎖的公文包還忘在石凳底下。

她彎腰撿起來。包很舊，邊角磨得發(fā)白。拉鏈沒拉嚴(yán)，里面露出一沓紙。她猶豫了一下，抽出來看。

是剪報。

都是關(guān)于老年活動的新聞。有別的社區(qū)舞蹈隊上電視的報道，有老年書法比賽獲獎的消息，還有一篇寫退休老人組建樂團(tuán)的。

每篇報道旁邊，何銀鎖都用紅筆做了標(biāo)注。

“可借鑒”

“需聯(lián)系”

“重點”……

最后一頁是濱河公園太極劍隊自己的記錄。

五年前第一次晨練的照片，像素很低，人都模糊。

但董玉蓮認(rèn)出站在最后排角落的梁銀山，還有當(dāng)時還沒禿頂?shù)臈钣駥殹?/p>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濱河太極劍隊，始于2018年春。

五年了。

她把剪報放回包里，拉好拉鏈。正想著怎么還給何銀鎖，就看見他從公園門口匆匆跑進(jìn)來。

“董老師！”何銀鎖看見她手里的包，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丟了?！?/p>

“落石凳底下了?！?/p>

“謝謝謝謝?！焙毋y鎖接過包，抱在懷里，“這里頭可是我的寶貝?！?/p>

董玉蓮看著他?！岸际顷犖榈募魣?？”

何銀鎖愣了一下，笑了。“你看見啦？閑著沒事整理的。想著等咱們隊也上報紙了，也貼進(jìn)去。”

“會的?！倍裆徴f。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有鴿子飛過來，在空地上踱步。

“老何，”董玉蓮輕聲說，“你老伴的病……怎么樣了？”

何銀鎖的笑容僵了一瞬。“老樣子。維持著。”

“錢夠用嗎？”

“夠。”何銀鎖說得很急，然后意識到什么，聲音低下去，“暫時夠?！?/p>

董玉蓮沒再問。她知道問不下去。

“展示周的事，”何銀鎖換了個話題，“還得抓緊。我昨天去社區(qū)開會，說電視臺那邊基本定了，肯定會來拍?！?/p>

“好事?！?/p>

“所以咱們得好好準(zhǔn)備。第一排的人選……”何銀鎖搓了搓手，“我其實挺為難的。梁老師和楊主任，都該上?！?/p>

“那就都上?！?/p>

“可位置有限。”何銀鎖苦笑，“第一排只能站六個，中間兩個最重要。他倆都想要中間。”

董玉蓮看著空地上那些玩滑板的孩子。一個男孩摔倒了，爬起來拍拍土，繼續(xù)滑。

“也許，”她說，“有人并不想要呢？”

“怎么可能。”何銀鎖搖頭，“梁老師每天提早到，不就是為了占位置？楊主任那脾氣，你讓他站邊上，他能愿意？”

是啊。所有人都這么想。

董玉蓮站起來?！拔以摶厝チ?。”

“一起走吧?！?/p>

兩人走出公園?？斓椒植砺窌r，董玉蓮?fù)蝗徽f：“老何，要是獎金不夠……咱們隊可以再捐一次。”

何銀鎖站住了。

他低著頭，很久沒說話。再抬頭時，眼睛有點紅。

“不用?！彼f，“我能解決。”

說完他就轉(zhuǎn)身走了，背挺得很直，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么。

董玉蓮站在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想起何銀鎖電話里說的“我再想辦法”，心里沉甸甸的。

辦法是什么呢？

除了讓這支隊伍更出名，除了爭取更多的獎金和曝光，一個退休的工會干事，還能有什么辦法？

她慢慢往家走。路過菜市場時，看見梁銀山在買豆腐。他挑得很仔細(xì)，手指輕輕按按，看彈性。

梁銀山回頭，點點頭?！?strong>董老師。”

“買豆腐啊。”

“嗯，韻寒愛吃。”

兩人并肩走出菜市場。董玉蓮猶豫了幾次，終于開口。

“你知道何銀鎖老伴的病嗎？”

“知道一點。”

“他今天買藥，一盒兩千多?！?/p>

梁銀山腳步?jīng)]停，但拎豆腐的手緊了一下。

“展示周有獎金，”董玉蓮繼續(xù)說，“第一名五千?！?/p>

梁銀山“嗯”了一聲。

“他在想辦法?！倍裆徴f，“拼命想辦法?！?/p>

已經(jīng)走到小區(qū)門口了。梁銀山停下來，看著董玉蓮。

“你想說什么？”

董玉蓮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只是搖搖頭。

“沒什么。就……咱們好好練吧。為了隊伍。”

梁銀山點點頭，轉(zhuǎn)身上樓。

董玉蓮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她看見梁銀山家的陽臺窗戶開著，那把他用了五年的劍，斜靠在窗邊。

劍穗在風(fēng)里輕輕晃。

還是那個舊的，暗紅色的，像干涸的血。

06

魏偉祺記者是周二上午來的。

何銀鎖提前一天通知了大家，要穿統(tǒng)一服裝——白色的太極服，社區(qū)去年發(fā)的，很多人沒穿過幾次。

梁銀山把那套衣服從衣柜深處翻出來，熨了兩遍。

早上他提早二十分鐘到公園。楊玉寶到得更早，衣服熨得筆挺，連布鞋都是新的。

“梁老師早?！?/p>

兩人并排站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其他人都陸續(xù)到了，清一色的白衣，在晨光里有些晃眼。

何銀鎖忙前忙后，調(diào)整隊形。他今天格外精神，頭發(fā)梳得整齊，還打了領(lǐng)帶——雖然外套是太極服。

“各位老師，記者待會兒就到。咱們先練一遍，找找感覺?！?/p>

音樂響起。今天所有人都格外認(rèn)真，動作整齊劃一。劍尖指的方向一致，轉(zhuǎn)身的角度一致，連收勢的時間都分秒不差。

練到第三遍時，魏偉祺來了。

很年輕的一個小伙子，背著相機(jī)包，手里拿著筆記本。何銀鎖趕緊迎上去，握手，寒暄。

“魏記者辛苦了，這么早?！?/p>

“應(yīng)該的?！蔽簜レ餍π?，眼睛掃過隊伍，“各位老師繼續(xù)，我隨便看看?！?/p>

但他一站定，所有人都不自在了。動作開始拘謹(jǐn)，有人偷瞄鏡頭，有人下意識地整理衣服。

楊玉寶突然往前踏了半步。

這一步讓他的位置更突出了，幾乎擋在梁銀山前面。梁銀山?jīng)]動，繼續(xù)做動作，但劍尖的角度偏了一點。

魏偉祺舉起相機(jī)，咔嚓咔嚓按快門。

練完三遍，何銀鎖讓大家休息。他拉著魏偉祺走到隊伍前，挨個介紹。

“這位是楊玉寶，楊主任，退休前是車間主任，咱們隊的骨干?！?/p>

楊玉寶上前一步，伸出手。“魏記者好?！?/p>

手很用力地握了握。魏偉祺問了幾句，楊玉寶回答得滔滔不絕。從隊伍成立講到發(fā)展壯大，從每天晨練講到社區(qū)活動。

“我們這支隊伍，不只是鍛煉身體，更是傳播傳統(tǒng)文化?！睏钣駥毬曇艉榱粒疤珮O劍講究的是天人合一，是內(nèi)外兼修……”

梁銀山站在一旁，低頭擦劍。

“這位是梁銀山老師，”何銀鎖介紹過來，“退休語文老師，動作最標(biāo)準(zhǔn)，五年如一日。”

梁銀山抬起頭，對魏偉祺點點頭。

“梁老師有什么想說的嗎？”魏偉祺問。

梁銀山沉默了幾秒?！?strong>沒什么說的。”

“梁老師話少，”何銀鎖趕緊打圓場，“但做得好。咱們隊的好多動作，都是梁老師幫著規(guī)范的?！?/p>

魏偉祺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了些隊伍的基本情況。何銀鎖一一回答，數(shù)據(jù)記得很清楚——多少人，平均年齡，參加過哪些活動。

采訪快結(jié)束時，魏偉祺說：“能不能拍幾張第一排的特寫？”

“當(dāng)然當(dāng)然?！焙毋y鎖招呼第一排的人，“老師們站近點?！?/p>

楊玉寶很自然地站到了最中間。梁銀山本來在他左邊，但拍照時，楊玉寶往右挪了半步，讓梁銀山站到了他剛才的位置。

中間空了，不協(xié)調(diào)。

何銀鎖招手：“梁老師，您往中間站點?！?/p>

梁銀山?jīng)]動。

“就這樣拍吧?！彼f。

魏偉祺看了看，舉起相機(jī)。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梁銀山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楊玉寶已經(jīng)往前一步，正對著鏡頭笑。

“魏記者，我單獨拍一張吧？做個紀(jì)念?！?/p>

“行。”

楊玉寶擺了個白鶴亮翅的姿勢，很標(biāo)準(zhǔn)。又?jǐn)[了個金雞獨立，站穩(wěn)了五秒鐘。

梁銀山走到石凳邊坐下，把劍橫在膝上。他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一圈，又一圈。

采訪結(jié)束后，何銀鎖拉著魏偉祺到一邊說話。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那沓剪報，一頁頁翻給記者看。

“這都是我平時收集的，想著等咱們隊上報紙了，也能貼進(jìn)去?！?/p>

魏偉祺翻看著，點點頭?！昂问逵眯牧?。”

“應(yīng)該的。”何銀鎖聲音低了些，“魏記者，有個事……咱們展示周的報道，大概什么時候能出來？”

“得等活動結(jié)束后，綜合報道?！?/p>

“那……能多給咱們隊幾個鏡頭嗎？”何銀鎖搓著手，“我們確實很認(rèn)真，而且……隊伍里有些老師，家里不容易。能上電視，對他們是個鼓勵?！?/p>

魏偉祺看了何銀鎖一眼?！拔冶M量?！?/p>

“謝謝，謝謝。”

何銀鎖送魏偉祺到公園門口?；貋頃r，大家正在收拾東西。楊玉寶還在跟幾個人講剛才拍照的事，聲音很大。

“我兒子說了，等報道出來，他朋友圈轉(zhuǎn)發(fā)一百次?！?/p>

梁銀山已經(jīng)收好劍，準(zhǔn)備離開。

董玉蓮走過來，輕聲問：“怎么不站中間？”

梁銀山看看她?！澳挠惺裁粗虚g。”

“可你平時……”

“平時是平時。”梁銀山打斷她，“今天有鏡頭。”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董玉蓮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那身白衣服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像套在衣架上。

何銀鎖回來時，臉上還掛著笑。但董玉蓮看見，那笑容在轉(zhuǎn)身的瞬間就垮了。他走到石凳邊坐下，掏出煙，點了又掐滅。

公園里禁止吸煙。

他坐著，很久沒動。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空地上又只剩下他一個。

董玉蓮躲在樹后，看見何銀鎖從包里掏出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拿出手機(jī)，撥了個號。

“喂，娟子……藥買了，下午給你送去……錢你別操心，我有辦法……真的，你好好養(yǎng)病就行……”

聲音越說越低，最后變成一種近乎嗚咽的喘息。

但他很快調(diào)整過來，清了清嗓子。

“嗯，我沒事。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帶。”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里，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發(fā)抖。

董玉蓮悄悄退開，沒有打擾他。

她走到公園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何銀鎖還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而第一排那塊空地，此刻正被陽光鋪滿。

明亮得刺眼。

07

展示周前三天，楊玉寶的兒子來了。

當(dāng)時晨練剛結(jié)束，大家還沒散，聚在槐樹下喝水聊天。楊玉寶在講他年輕時在車間技術(shù)比武的事，聲音洪亮。

“我那時車一個零件，誤差不超過兩絲！全國勞模來參觀，都豎起大拇指……”

一輛黑色轎車急剎在公園門口。

車門砰地打開，下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臉色鐵青。他大步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楊玉寶的話停了。

“爸?！蹦腥苏径ǎ曇艉苡?。

“你怎么來了？”楊玉寶皺眉，“不上班？”

“上班？”男人笑了，笑聲很冷，“我請假來的。再不來，你是不是要把家都搬到公園了？”

氣氛瞬間僵了。

何銀鎖趕緊上前?！靶?，有話好好說……”

“何叔你別管?！蹦腥藬[擺手，盯著父親，“媽住院三天了，你知道不？”

楊玉寶臉色一變?！白≡?？什么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