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這杯你得給我滿上?!?/p>
林強把手里的玻璃分酒器往我面前一推,厚重的玻璃底座在實木餐桌上磕出清脆的一聲響。他順勢往椅背上一靠,從手包里掏出一包香煙,自顧自地點上,吐出一口濃厚的煙霧,隔著青白色的煙氣看著我。
我手里還拿著筷子,正夾著一塊有點涼了的帶魚。坐在我旁邊的妻子林淑在桌子底下用力捏了一下我的大腿,我能感覺到她身體已經(jīng)緊繃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丈母娘端著一盆排骨玉米湯從廚房走出來,熱氣騰騰地放在桌子正中間,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笑著說:“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齊,老李這次借調回來,也算是安頓了。強子,你今天多陪你姐夫喝點。”
我把那塊帶魚放進自己碗里,沒有立刻接林強的話。
我已經(jīng)四十六歲了。過去的五年,我作為省里的援建干部,被借調到大西北的一個偏遠地級市,負責連片特困地區(qū)的交通基礎設施建設。五年的風沙和日夜顛倒的施工現(xiàn)場,把我的頭發(fā)熬白了一多半,發(fā)際線退到了頭頂,原本還算白凈的臉龐現(xiàn)在粗糙得像塊舊砂紙,眼角刻滿了深深的褶子。那天我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夾克,里面是普通的白襯衫,看起來確實像個飽經(jīng)風霜、一事無成的中年落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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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我這個小舅子林強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三十出頭,趕上了前幾年電商物流的紅利,在市郊弄了個不小的倉儲物流公司。這兩年換了奔馳,買了別墅,在這個家里,他現(xiàn)在是絕對的中心,也是丈母娘眼里最大的驕傲。
“姐夫,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就是太死板?!绷謴娨娢覜]動靜,彈了彈煙灰,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指點,“當年你在省城機關里安安穩(wěn)穩(wěn)待著多好,非要響應什么號召去大西北?,F(xiàn)在好了吧?一走就是五年。人走茶涼啊姐夫,體制內就是這么現(xiàn)實。你現(xiàn)在回來,原單位估計連張辦公桌都沒給你留吧?哪怕給你個閑職,每個月拿那點死工資,還得看年輕人的臉色,圖啥呢?”
林淑忍不住了,她把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剛要開口:“林強你胡說八道些什么,你姐夫他……”
我趕緊在桌下反握住林淑的手,輕輕按了按,用眼神制止了她。我沖她微微搖了搖頭,然后轉過臉,看著林強,臉上掛著一種習慣性的、平和的微笑:“強子說得也有道理。這幾年確實脫節(jié)了,剛回來,連家里的路都覺得陌生。”
丈母娘在旁邊拉開椅子坐下,給林強盛了一碗湯,嘆了口氣說:“老李啊,你也別怪強子說話直。他也是替你們操心。你看看你們家小宇,明年就要高考了,以后上大學、買房結婚,哪哪不需要錢?你那點死工資,在省城能干啥?你這出去五年,家里全靠小淑一個人撐著,你也得為以后打算打算了?!?/p>
“媽,我們家的事不用你們操心,老李的工資夠用?!绷质绲穆曇粲悬c生硬,她是個護短的人,這五年她替我扛下了照顧公婆和孩子的重擔,最聽不得別人否定我的付出。
“姐,你就是死要面子?!绷謴妸A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里,嚼得嘎嘣響,“這樣吧,姐夫,你也別回那個破機關去受氣了。辭了算了。你今天把這杯酒給我倒上,咱們這事兒就算定下來了。來我公司,我給你安排個崗位。一月3500,平時幫我盯盯倉庫的出入庫,打打雜,也不累。有我一口肉吃,就餓不著你們一家。畢竟你是我親姐夫,總比你在外面看別人臉色強?!?/p>
他說完,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上的分酒器,意思是讓我動手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