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第五次

鍋里的油濺起來，燙在我手背上，我“嘶”了一聲，卻沒挪開手，繼續(xù)翻動著鍋里的菜?？蛷d里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我老公王強(qiáng)在看籃球賽，解說員激動地喊叫著。臥室門關(guān)著，但我能聽見里面小姑子王芳哄孩子的聲音，那孩子哭起來聲音尖細(xì)，像根針扎進(jìn)耳膜。

“周梅，飯好了沒？”王強(qiáng)在客廳喊了一嗓子，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

“快了。”我把炒好的青菜裝盤，擦了擦手背上的紅印。

這是王芳第五次來我家坐月子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生老大，說是婆婆身體不好照顧不了，來我們家住了一個月。那時候我還能理解，畢竟新媽媽不容易，我是嫂子，幫幫忙應(yīng)該的。

第二次是老大一歲多，她懷了老二，生完又來了。我說家里地方小，王強(qiáng)說：“那是我親妹妹，能怎么辦？”

第三次、第四次……現(xiàn)在第五次了。

我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湯。王強(qiáng)這才慢悠悠地走過來，看了眼桌子：“今天沒燉湯??？芳芳坐月子得喝湯?！?/p>

“冰箱里沒排骨了?！蔽艺f。

“那你怎么不買？”王強(qiáng)坐下，自己先盛了飯。

我沒說話。昨天我下班回家，拎著兩大袋菜，王芳在沙發(fā)上躺著玩手機(jī)，看見我就說：“嫂子，明天買點排骨吧，我想喝玉米排骨湯?！蔽耶?dāng)時應(yīng)了聲好，但今天公司加班，我趕著回家做飯，超市又排長隊，實在來不及。

王芳抱著孩子出來了。她穿著我的睡衣——那件我生日時自己買的真絲睡衣，現(xiàn)在胸前有一片奶漬。孩子在她懷里哼哼唧唧。

“芳芳快來吃飯?！蓖鯊?qiáng)立刻站起來，去廚房拿了碗，給王芳盛了滿滿一碗飯，又舀了好幾勺湯，“多喝點，補(bǔ)身體?！?/p>

王芳坐下，瞥了眼桌子：“今天菜有點少啊?！?/p>

“明天多做點?！蔽艺f，聲音有點干。

“嫂子，”王芳一邊吃飯一邊說，“明天你能不能早點回來？我想洗個頭，你幫我看看孩子。媽說坐月子不能自己洗頭，得有人幫忙。”

我筷子停了停：“我明天可能要加班?！?/p>

“又加班？”王強(qiáng)皺起眉頭，“你們公司怎么老加班？芳芳這情況，你就不能請個假？”

“上個月我請了三天假陪她產(chǎn)檢，經(jīng)理已經(jīng)不高興了?！蔽彝炖锇橇丝陲?，菜嚼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不高興就不高興唄，”王強(qiáng)說，“你那工作一個月就四五千，不行就換一個?，F(xiàn)在主要是把芳芳照顧好，她這都第五胎了，身體虧得厲害。”

我放下碗。

廚房的水龍頭好像沒關(guān)緊，水滴答滴答地響。電視里還在放籃球賽，觀眾歡呼聲一陣一陣的。王芳的孩子又哭了，她輕輕搖晃著，哼著不成調(diào)的兒歌。

“我吃飽了?！蔽艺f。

“就吃這么點？”王強(qiáng)看了看我的碗。

“嗯，不太餓?！?/p>

我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走進(jìn)廚房。水槽里堆著早上的碗還沒洗，我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下來。我看著那些碗盤，有王芳喝湯的專用碗，有孩子奶瓶，有王強(qiáng)的啤酒杯。

“嫂子，”王芳抱著孩子倚在廚房門邊，“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米粥，能煮爛一點嗎？媽說坐月子吃小米粥好?！?/p>

我背對著她，洗著碗，手上的洗潔精泡泡一個個脹大，又一個個破掉。

“好?！?/p>

晚上，王強(qiáng)躺上床就背對著我玩手機(jī)。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是去年樓上裝修時震出來的，我說要找人來補(bǔ)，王強(qiáng)說“又不會塌，補(bǔ)什么補(bǔ)”。

“王強(qiáng)?！蔽医兴?。

“嗯？”

“王芳這次要住多久？”

“坐月子嘛，至少一個月啊?！彼^也沒回。

“然后呢？”

“然后？”他終于轉(zhuǎn)過頭，“什么然后？出了月子再說唄，可能多住段時間，她一個人帶五個孩子怎么帶？咱媽身體又不好，幫不上忙?！?/p>

“所以就一直住我們家？”

王強(qiáng)坐起來了，手機(jī)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周梅，你這話什么意思？那是我親妹妹！她男人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來兩次，我不幫她誰幫她？”

“可這是我們家?！蔽业穆曇艉茌p，但夜里聽著特別清楚。

“我們家？”王強(qiáng)笑了，“這房子我也出了一半錢！我讓我妹妹來住怎么了？周梅，你別太自私了行不行？一家人互相幫助不是應(yīng)該的嗎？”

我盯著那條裂縫。它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兒，一直在那兒。

“前四次，她每次來住，孩子半夜哭都是我起來哄。她說要吃什么都我做，她孩子拉了我收拾，她衣服臟了我洗。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顧她們，我累了，王強(qiáng)?！?/p>

“誰不累？”王強(qiáng)躺回去，“我上班不累？你就不能體諒體諒？”

他不說話了，繼續(xù)玩手機(jī)。我聽見王芳在隔壁房間哄孩子的聲音，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窗外有車開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那條裂縫一閃而過。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起來了。廚房里，我熬著小米粥，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我又煎了雞蛋，熱了饅頭。

王芳七點半才出臥室，穿著我的另一件睡衣。她看了眼桌子：“嫂子，這雞蛋煎老了，坐月子要吃嫩一點的?！?/p>

我沒說話，把她的那份重新煎。王強(qiáng)匆匆吃完就去上班了，出門前說：“周梅，記得下班買排骨?！?/p>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那碗小米粥。粥熬得很爛，米油都熬出來了，表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膜。我用勺子攪了攪，熱氣撲在臉上。

“嫂子，”王芳一邊吃雞蛋一邊說，“今天下班能幫我?guī)О虿粷駟幔縇號的。還有奶粉，快沒了?！?/p>

我點點頭。

“對了，大寶說想要那個什么奧特曼玩具，就電視上常廣告的那個，你看到的話買一個?！?/p>

我還是點點頭。

出門上班時，我在電梯里遇到隔壁鄰居劉阿姨。她看了看我，笑著說：“小周上班去??？你小姑子又來了？”

“嗯?！?/p>

“這次住多久?。俊?/p>

“坐月子?！?/p>

“哦——”劉阿姨拖長了聲音，“這是第幾個了？”

“第五個?！?/p>

電梯到了。劉阿姨搖搖頭走出去，小聲說了句：“真能生?！?/p>

我走到小區(qū)門口，公交站已經(jīng)擠滿了人。我看著那輛公交車緩緩駛來，人們爭先恐后地往上擠。我突然轉(zhuǎn)身，往反方向走去。

我走到公司樓下，但沒有進(jìn)去。我在樓下咖啡店坐了半個小時，看著同事們陸續(xù)走進(jìn)大樓。然后我拿出手機(jī)，給我經(jīng)理發(fā)了條微信。

“李經(jīng)理，我家里有急事，需要辭職，很抱歉不能當(dāng)面交接。工作資料我昨晚已經(jīng)整理好發(fā)您郵箱了。”

發(fā)完這條，我把手機(jī)關(guān)了。

我沒有回家。我去車站買了一張票，去一個我從來沒去過的城市。在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fēng)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王強(qiáng)剛結(jié)婚的時候。那時候我們租房子住，只有一間屋，廚房在走廊上。王芳那時候還沒結(jié)婚，經(jīng)常來我們家吃飯，總是說“嫂子做的菜真好吃”。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也許是從我第一次懷孕，但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流產(chǎn)了。王強(qiáng)說“沒關(guān)系，我們還年輕”，但他媽媽在電話里說：“怎么這么不小心？”王芳那時候懷了老大，婆婆立刻搬去照顧她，說“芳芳這是頭胎，得重視”。

我流產(chǎn)后第二周就回去上班了，因為不敢請假太久。王強(qiáng)說：“你好好休息，別太拼。”但房貸要還，生活費要出，他的工資不夠。

后來我再沒懷上。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可能是上次流產(chǎn)的后遺癥，不容易懷了。婆婆知道后，來家里住了幾天，每天唉聲嘆氣。王芳抱著她的大寶來，孩子在我懷里哭，婆婆說：“你看，孩子都不讓你抱?！?/p>

車到站了。我隨著人流下車，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打開手機(jī)，幾十個未接來電，有王強(qiáng)的，有王芳的，還有婆婆的。

我沒有回電。

第二天，我手機(jī)關(guān)機(jī)了。

第十五天，我打開手機(jī)。短信箱爆滿，最后一條是王強(qiáng)發(fā)的：

“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們就離婚！”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擦掉眼淚，買了返程的票。

該回去了。有些事，該說清楚了。

第二章：十五天

火車晚上九點到站，我拖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走出車站。這個城市正在下雨，春天的雨細(xì)密冰冷，打在人臉上像針扎一樣。我沒帶傘，就那樣走進(jìn)雨里，走到公交站。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車窗上蒙著一層水霧，外面的路燈暈成一片片昏黃的光斑。我用手擦了擦玻璃，看見外面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離開了十五天，這里什么都沒變。

或者，什么都變了。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王強(qiáng)又發(fā)來一條短信：“周梅，我再說最后一遍，你現(xiàn)在馬上回來，我們還能好好談。你要是真不回來，明天就去辦手續(xù)?！?/p>

我沒回。把手機(jī)放回口袋，繼續(xù)看著窗外。

到家時快十點了。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撕芫昧?，一直沒人修。我摸黑爬上四樓，站在自家門前。門縫里透出燈光，還能聽見電視的聲音，還有孩子的哭聲——不止一個孩子在哭。

我拿出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

門開了。

客廳里的景象讓我愣在門口。地上到處都是玩具，積木、小汽車、洋娃娃，沙發(fā)上堆著衣服，有小孩的，有大人的。餐桌上有沒收拾的碗盤，幾個碗里還有剩飯。空氣中有一股味道，像是奶粉、尿不濕和飯菜餿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強(qiáng)坐在沙發(fā)上，背對著門。他面前的地上，一個大約三四歲的男孩正在哭，那是王芳的老三。另一個稍大點的女孩——應(yīng)該是老二——在搶男孩手里的玩具。王芳最小的那個嬰兒在嬰兒車?yán)锟?，聲音嘶啞?/p>

“別哭了！”王強(qiáng)大吼一聲。

兩個孩子停了一瞬，哭得更大聲了。

這時王芳從臥室里沖出來，她頭發(fā)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上面有污漬。她看見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嫂子？你……你回來了？”

王強(qiáng)猛地轉(zhuǎn)過身。十五天不見，他看起來老了十歲，眼袋很重，胡子拉碴，襯衫皺巴巴的。

“你還知道回來？”他站起來，聲音很冷。

我拉著行李箱走進(jìn)來，關(guān)上門。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壓過了一個塑料積木。

“我去洗澡。”我說，然后拉著箱子往臥室走。

“站住！”王強(qiáng)幾步跨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周梅，你什么意思？一聲不響消失十五天，手機(jī)關(guān)機(jī)，你知道我們多擔(dān)心嗎？你知道這十五天我怎么過的嗎？”

我看著他抓住我胳膊的手，那手很用力，抓得我生疼。

“松手?！蔽艺f。

“我問你話！你這十五天去哪了？跟誰在一起？”

王芳走過來，抱著胳膊：“嫂子，不是我說你，你這也太不懂事了。說走就走，家里這么多事……”

“家里這么多事？”我轉(zhuǎn)頭看她，“哪些事？”

王芳被我問得一噎：“孩子……孩子不要人照顧嗎？我還在坐月子，你就這么走了，你讓我怎么辦？”

“你生第五個孩子的時候，沒想過怎么辦嗎？”我問。

王芳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什么意思？我生孩子還有錯了？”

“周梅！”王強(qiáng)吼了一聲，“你跟我妹妹怎么說話的？道歉！”

我看著王強(qiáng)，看了很久。這十五天，我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每天在街上走，看人來人往。我想了很多，想我這些年是怎么過的，想我和王強(qiáng)的婚姻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早就該想明白了。

“我不會道歉?！蔽艺f，然后甩開王強(qiáng)的手，繼續(xù)往臥室走。

“你敢！”王強(qiáng)又抓住我，這次更用力了，“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別想進(jìn)這個門！”

“說清楚什么？”我轉(zhuǎn)回頭，平靜地看著他，“說我為什么走？王強(qiáng)，你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嗎？”

“就因為芳芳來坐月子？就這點事你鬧這么大脾氣？”

“這點事？”我笑了，“你覺得這是‘這點事’？好，那我們算算?！?/p>

我走回客廳，把行李箱放在一邊。孩子們還在哭，但我好像聽不見了。

“從我們結(jié)婚到現(xiàn)在，八年。你妹妹來我們家住過多少次？每次住多久？第一次，一個月。第二次，兩個月。第三次，你說她老公出差，她一個人帶孩子不方便，住了三個月。第四次，你說她婆婆生病，沒人照顧，住了四個月。這次是第五次，我走的時候，她剛來十天。按照慣例，至少又是一個月吧？”

王強(qiáng)張了張嘴，沒說話。

“這八年，我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飯，七點出門上班，晚上六點下班，買菜回家做飯。你妹妹在的時候，我要做她的飯，做她孩子的飯，做你愛吃的飯。吃完飯，我洗碗，收拾廚房，洗衣服，拖地。你妹妹的孩子哭了，我去哄。尿了拉了，我去收拾。半夜孩子鬧，我起來沖奶粉?！?/p>

我停了一下，看著王強(qiáng)的眼睛。

“你呢？你每天七點半起床，吃我做的早飯，八點出門上班。晚上六點半回家，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等我喊你吃飯。吃完飯，你又回沙發(fā)上看電視，或者玩手機(jī)。你妹妹的孩子哭，你說‘吵死了’。孩子拉了你喊‘周梅，孩子拉了’。你洗過一個碗嗎？拖過一次地嗎？給你妹妹的孩子換過一次尿布嗎？”

“我……我上班累……”王強(qiáng)聲音小了點。

“我上班不累？”我問，“我一個月工資四千五，你五千。房貸三千，水電煤氣物業(yè)費加起來一千，生活費兩千。每個月我們幾乎剩不下錢。你妹妹來住，生活費漲到三千，有時候四千。你說‘一家人，計較什么’。是，我不計較，所以我去加班，我去接私活，我想多掙點錢。然后你說我‘就知道錢’。”

王芳在旁邊插嘴：“嫂子，你說這些就沒意思了。我哥對你不錯了，你看誰家老公不這樣……”

“誰家老公這樣？”我打斷她，“王芳，這是我家。你在我家住了快兩年，你付過一分錢水電費嗎？交過一分錢生活費嗎？你五個孩子，吃的穿的玩的，哪一樣不是我買的？你坐月子，雞湯魚湯排骨湯，哪一頓不是我做的？你半夜餓了，我起來給你煮面。你要洗頭，我燒水給你洗。你孩子病了，我請假帶去醫(yī)院。你感謝過我一句嗎？你覺得這是應(yīng)該的，對吧？”

王芳不說話了，臉一陣紅一陣白。

“周梅，”王強(qiáng)的語氣軟了一些，“我知道你辛苦，但芳芳是我親妹妹，我不幫她誰幫她？她一個人帶這么多孩子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點點頭，“是，她不容易。那她為什么還要生第五個？前四個不夠嗎？明明養(yǎng)不起，為什么還要生？生了為什么又要別人負(fù)責(zé)？”

“你這話太刻薄了！”王強(qiáng)又火了，“生孩子怎么了？多子多福！”

“福？”我環(huán)顧這個亂得像垃圾場的客廳，“這是福嗎？王強(qiáng)，你看看這個家，這還是家嗎？這成托兒所了！成你妹妹的免費旅館了！我們結(jié)婚八年，我過了八年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

“受夠你就滾！”王強(qiáng)指著門口，“你現(xiàn)在就滾！你以為我離了你不行？”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那種累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讓我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蔽艺f。

我拉起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嫂子！”王芳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慌，“你……你真走啊？這大晚上的……”

我沒回頭，打開門走出去。

“周梅！”王強(qiáng)在身后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想回來！”

我關(guān)上了門。

樓道里一片漆黑。我摸著墻慢慢下樓，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碰碰。走到二樓時，我聽見樓上開門的聲音，王強(qiáng)的聲音傳下來：“讓她走！有本事永遠(yuǎn)別回來！”

然后門“砰”地關(guān)上了。

我走到一樓，走出樓道。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我站在雨里，突然不知道去哪。父母在外地，朋友……結(jié)婚這八年，我?guī)缀鯖]有朋友了。所有時間都在工作，在家，在照顧這個家，照顧王強(qiáng)的家人。

手機(jī)響了。我拿出來看，是王強(qiáng)發(fā)來的短信：“你要是現(xiàn)在回來道歉，保證以后不再這樣，我可以原諒你?！?/p>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字回復(fù)：“王強(qiáng)，我們離婚吧?！?/p>

發(fā)送。

我拉著行李箱，走進(jìn)雨里。雨水很快打濕了我的頭發(fā)，我的衣服。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車駛過，濺起一片水花。

我不知道要去哪，但我知道，我不能回頭了。

八年了，我第一次為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第三章：醫(yī)院

我在街上走了半個小時，渾身濕透。四月的夜雨冷得刺骨，我打了個寒顫，意識到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街角有家連鎖酒店，我拖著箱子走進(jìn)去。

前臺是個年輕女孩，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同情：“您好，住宿嗎？”

“嗯，單人間?！?/p>

“身份證?！?/p>

我在濕漉漉的包里翻找身份證，手指凍得有點僵。遞過去時，女孩輕聲說：“您身上都濕了，我們這兒有吹風(fēng)機(jī)，可以借您用?！?/p>

“謝謝?！?/p>

房間在五樓，很小，但干凈。我放下箱子，先去洗了個熱水澡。熱水沖在身上，凍僵的身體慢慢回暖。我看著浴室鏡子里的自己，三十三歲，眼角的細(xì)紋已經(jīng)很明顯了，黑眼圈很重，頭發(fā)因為經(jīng)常熬夜有點枯黃。

我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剛結(jié)婚時，我也愛美，每周去做一次美容，每天認(rèn)真護(hù)膚。后來王芳第一次來坐月子，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顧她和孩子，忙得連洗臉的時間都沒有。再后來，就成了習(xí)慣。王強(qiáng)說“都結(jié)婚了打扮給誰看”，婆婆說“省錢才是正經(jīng)”。

我擦干身體，換上干凈衣服。手機(jī)在床頭柜上震動，是王強(qiáng)打來的電話。我按了靜音，看著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第七個電話時，我不再看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電話吵醒。是公司經(jīng)理。

“周梅，你辭職我可以理解，但你好歹來公司辦個交接吧？你手上的項目怎么辦？客戶資料呢？”

“李經(jīng)理，資料我都發(fā)您郵箱了。工作我也整理了文檔，都發(fā)給您了。我家里有急事，暫時過不去，抱歉?！?/p>

“急事？什么急事能急到面都不露？周梅，你在公司五年了，我一直覺得你挺負(fù)責(zé)的，怎么這次……”

“真的很抱歉?！蔽掖驍嗨?，“李經(jīng)理，我會賠償公司的損失，但我真的去不了?！?/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發(fā)呆。賠償公司的損失？我拿什么賠？銀行卡里的余額不到一萬塊，這還是我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王強(qiáng)不知道這筆錢，他以為家里的錢都在他那兒——實際上也是，工資卡都在他手里，我要用錢得問他要。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婆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周梅啊，”婆婆的聲音很急，“你怎么能說走就走呢？王強(qiáng)都跟我說了，不是我說你，你這事做得太不對了。芳芳還在坐月子，你就這么走了，傳出去別人怎么說我們王家？”

“媽，”我打斷她，“我累了?！?/p>

“誰不累？我當(dāng)年生王強(qiáng)和他妹妹，坐月子的時候還要下地干活呢！你們現(xiàn)在條件多好，有房子住，有飯吃，你還不知足？”

“我知足?！蔽艺f，“所以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離婚？周梅，你可想清楚了，你都三十三了，離了婚誰要你？到時候你別哭著回來求我們王強(qiáng)！”

“我想清楚了?！蔽艺f。

“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們王家哪點對不起你了？供你吃供你住，你就這么對我們？”

“媽，”我突然笑了，“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一半，貸款是兩個人一起還的。家里吃的用的，大部分是我工資。到底是誰供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

“周梅，”婆婆再說話時，語氣變了，“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掛了電話。

然后我把婆婆的電話拉黑了。

起床，洗漱，看著鏡子里蒼白的臉。我涂了點口紅，氣色看起來好了一點。出門，在酒店附近的早餐店吃了碗粥，然后去了最近的房產(chǎn)中介。

“我想租房子，一室一廳，最好能馬上入住的?！?/p>

中介是個小伙子，很熱情：“姐，您預(yù)算多少？”

“一千五以內(nèi)?！?/p>

“這個價位可能有點緊張，現(xiàn)在房租都漲了。我?guī)湍纯窗　彼陔娔X上查了查，“有個老小區(qū)的，一室一廳，四十平，裝修舊了點，但干凈，一千六，您看行嗎？”

“能看看嗎？”

“能，現(xiàn)在就能去看?！?/p>

房子確實很舊，墻皮有點脫落，家具也簡單，但還算干凈。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馬上入住。我交了押金和三個月房租，簽了合同。然后回酒店拿了行李，搬了進(jìn)來。

打掃房間，去超市買日用品，鋪床，收拾衣服。忙完這一切，天已經(jīng)黑了。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看著這個小小的房間。這是我的地方，完全屬于我的地方。

肚子餓了，我下樓吃面。街邊面館，我要了碗牛肉面，熱氣騰騰的。正吃著，手機(jī)震動，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周梅，我是王芳。我們談?wù)労脝?？?/p>

我沒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醫(yī)院。掛了婦科的號，坐在走廊里等。周圍都是女人，年輕的，年老的，有丈夫陪著的，有自己一個人的。叫到我的號，我走進(jìn)診室。

醫(yī)生是個中年女人，很溫和：“哪里不舒服？”

“我想做個全面的婦科檢查?！蔽艺f。

醫(yī)生看了看我：“最近身體有什么異常嗎？”

“沒有，就是想檢查一下?！蔽翌D了頓，“我……我以前流產(chǎn)過，后來一直沒懷上。我想知道，我還有沒有可能懷孕?！?/p>

醫(yī)生點點頭，開了檢查單。

抽血，B超，各種檢查。我拿著單子在醫(yī)院里穿梭，像完成一項項任務(wù)。等所有結(jié)果出來，已經(jīng)下午了。

我回到診室，醫(yī)生看著檢查報告，眉頭微皺。

“你以前流產(chǎn)，是不是沒休息好就工作了？”

“嗯，一周就回去上班了?！?/p>

“子宮恢復(fù)得不太好，內(nèi)膜薄。還有，你有輕度的多囊卵巢綜合征?！贬t(yī)生把報告推給我看，“這些都會影響懷孕。不過也不是完全沒可能，要調(diào)理，要治療，而且……你這個年齡，要抓緊了。”

“如果治療，懷孕的幾率有多大？”

“不好說，每個人情況不一樣。你先調(diào)理身體，然后我們可以試試促排卵，如果不行，再考慮其他方法。”醫(yī)生看著我，“你結(jié)婚了嗎？丈夫檢查過嗎？”

“正在離婚?！?/p>

醫(yī)生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你先調(diào)理身體吧，我給你開點藥。另外，注意休息，別太累，保持好心情?！?/p>

我拿著藥方走出診室，去藥房拿藥。藥很貴，一個月的量就要兩千多。我刷卡付錢，看著卡里又少了一筆錢。

走出醫(yī)院，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醫(yī)院門口，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工作沒了，家沒了，婚姻快沒了，現(xiàn)在身體也有問題。

手機(jī)又響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我接了。

“嫂子，”是王芳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在哪兒？能見一面嗎？求你了?！?/p>

“有什么事電話里說吧?！?/p>

“電話里說不清，我們見面談好嗎？就一會兒，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

“你在哪兒？”

“我在家，但我們可以約在外面。你說地方，我去找你?！?/p>

我想了想，說了附近一家咖啡館。

半小時后，王芳來了。她穿著件寬松的裙子，臉色有些蒼白，懷里抱著最小的那個嬰兒?？匆娢?，她快步走過來。

“嫂子?！?/p>

“坐吧?！蔽艺f。

她坐下，把孩子放在旁邊的嬰兒車?yán)?。孩子睡著了，小臉皺皺的?/p>

“喝什么？”我問。

“隨便，都行?！?/p>

我給她點了杯熱牛奶，自己要了杯水。

“嫂子，”王芳雙手握著杯子，手指有點抖，“我哥他……他知道錯了。你回家吧，好不好？”

我沒說話。

“這幾天你不在，家里亂成一團(tuán)。我哥不會做飯，天天點外賣，貴不說，孩子吃了還拉肚子。我不會做飯，只能煮個粥。家里臟衣服堆成山，地板臟得沒法看。孩子們哭鬧，我哥就發(fā)火，昨天還打了老大一巴掌……”

“那是你們的事?！蔽艺f。

王芳眼圈紅了：“嫂子，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老麻煩你。但我真的沒辦法，我一個人帶這么多孩子，我男人一年回不來兩次，婆婆身體不好幫不上忙，我哥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我也是我父母的唯一女兒?！蔽艺f。

王芳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