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的油煙嗆得我眼睛發(fā)酸。

我抹了把臉，繼續(xù)翻炒鍋里的紅燒肉。案板上還擺著五六個菜，魚是昨晚買的，排骨剛焯完水。從早上五點到現(xiàn)在，我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我聽見她在打電話，笑得挺開心。沒多想，繼續(xù)低頭忙活。

下午四點，門鈴響了。

我端著最后一道菜從廚房出來，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

大姑姐謝夢璐，她老公曾高揚，還有他們六歲的兒子。

我愣住了。手里那盤糖醋魚差點滑出去。

婆婆從我身邊走過去，笑著說：“快進來，快進來，你妹炒了一桌子菜。”

大姑姐換了鞋走進來，掃了一眼餐桌：“喲，做這么多呢，辛苦了辛苦了?！?/p>

我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

“媽，大姑姐她們怎么來了？不是說好今年咱們自己家過年嗎？”

婆婆擺擺手，頭都沒回：“在哪過年都一樣，人多熱鬧嘛?！?/p>

我站在餐桌邊上，看著大姑姐一家坐在沙發(fā)上，吃著茶幾上的瓜子花生。

廚房里還冒著熱氣。

我突然覺得，這一桌子菜，好像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

01

那年是我嫁給謝英銳的第一年。

結(jié)婚前我媽就跟我說，嫁過去要懂事，別跟婆家鬧矛盾。我點頭說知道了，心里想著只要我好好對人家，人家肯定也會好好對我。

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真傻。

結(jié)婚后我們在市里租了房子，離婆家不遠。

婆婆隔三差五打電話讓我們回去吃飯，每次都是我買菜做飯，婆婆坐在客廳喝茶看電視。

吃完飯我洗碗收拾，婆婆跟大姑姐聊天。

謝英銳有時候幫我搭把手，但只要婆婆喊他，他就趕緊過去。

我不止一次跟他提過，說婆婆好像不太喜歡我。他每次都笑著說：“你想多了，我媽就那樣，對誰都一樣?！?/p>

可我不傻。

婆婆對誰一樣，我分得清。她跟大姑姐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笑的。跟我說話的時候，嘴角耷拉著，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姑姐謝夢璐結(jié)婚早，比謝英銳大四歲。

她嫁了個搞裝修的包工頭，日子過得還可以。

聽謝英銳說，當(dāng)年大姑姐結(jié)婚，婆婆掏了八萬塊陪嫁。

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婆婆給了三萬，還說“家里就這個條件”。

我沒說什么。

三萬就三萬吧，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

可婆婆偏心的不止這一件事。

大姑姐生孩子，婆婆去醫(yī)院伺候了半個月。

我后來懷孕，婆婆連問都沒多問一句，說“別嬌氣，我當(dāng)年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了”。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謝英銳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那是他親媽，他總不能跟他媽翻臉。

所以第一年除夕，我主動說在婆家過年，想著好好表現(xiàn)一下，讓婆婆高興高興。

我提前三天就開始琢磨菜單。糖醋魚、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排骨蓮藕湯、涼拌木耳、油炸春卷、八寶飯。八個菜，寓意發(fā)發(fā)發(fā)。

除夕那天，我五點就爬起來了。

謝英銳還在睡覺，我輕手輕腳洗漱完，拎著包去了菜市場。

菜市場人很多，到處是買年貨的。我擠來擠去，挑了最新鮮的魚和肉，又買了青菜和調(diào)料。拎著兩個大袋子回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洗菜、切菜、腌肉、調(diào)汁。

我一個人在廚房忙活，婆婆在客廳看電視，公公在陽臺澆花。

謝英銳十點多才起床，進廚房看了一眼，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說你幫我把魚鱗刮干凈吧。

他刮了兩條魚，手機響了，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我知道他又出去打牌了。

沒吭聲。

快中午的時候，婆婆進廚房轉(zhuǎn)了一圈：“菜做得怎么樣了？”

“快了，還有兩個菜?！?/p>

婆婆掃了一眼灶臺上的菜：“別做太多，吃不完浪費?！?/p>

我說好。

可最后還是做了八個菜。

等我端著最后一道糖醋魚從廚房出來，看見客廳里多出來的三個人，整個人都傻了。

大姑姐謝夢璐穿著紅色羽絨服，燙了一頭卷發(fā)，坐在沙發(fā)上嗑瓜子。她兒子在地上爬來爬去，手里拿著個玩具車，在沙發(fā)底下塞來塞去。

曾高揚坐在另一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婆婆笑呵呵地招呼他們：“快坐快坐，菜都好了。”

我沒動。

手里端著魚，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

“媽，”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大姑姐她們怎么來了？不是說好了今年咱們自己家過年嗎？”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不耐煩：“我自己女兒回娘家過年怎么了？哪條法律規(guī)定女兒不能回娘家過年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之前沒聽說，我也沒準(zhǔn)備……”

“準(zhǔn)備什么？你不是做了一桌子菜嗎？夠吃了。”婆婆擺擺手，語氣已經(jīng)有點不好看了，“你這孩子，一家人在哪過年都一樣，非得那么見外干什么?！?/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姑姐站起來，笑著說：“妹，你別多想，我就是想著媽一個人過年冷清，過來陪陪她。你要是不高興，我們這就走?！?/p>

她說完就要去拉兒子。

婆婆一把拽住她：“走什么走！這是你家！誰讓你走了！”

然后轉(zhuǎn)頭看我，臉上的笑收得干干凈凈：“你去做飯吧，菜都涼了?！?/p>

我端著魚站在那兒，手指捏著盤子邊，用力得指節(jié)發(fā)白。

謝英銳這時候正好回來了。

他看見大姑姐一家，愣了一下：“姐，你們怎么來了？”

大姑姐笑著說：“怎么，不歡迎??？”

“沒有沒有，歡迎歡迎，”謝英銳換了鞋走過來，看見我站在廚房門口，“怎么了？”

我沒說話，端著魚走到餐桌前，把盤子放下。

魚涼了，醬汁凝在盤底，黏糊糊的。

02

開飯了。

八個人圍著一張桌子，菜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婆婆坐主位，右手邊是大姑姐和她兒子，左手邊是公公和曾高揚。

我和謝英銳坐在靠廚房的位置，夾菜都不太方便。

大姑姐她兒子叫天天，六歲，正是最鬧騰的時候。

他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實，扭來扭去，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紅燒肉。大姑姐拍了他一下：“用筷子！”

天天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夾了半天沒夾起來，干脆用手去捏。

大姑姐也不管了，自顧自地夾了一筷子魚。

“這魚有點腥，”她皺了皺眉，“妹，你是不是沒放姜？”

我說放了，蒸的時候還放了蔥段。

“那怎么還有腥味？你蒸了多久？”

“八分鐘?！?/p>

“太久了，”大姑姐放下筷子，“魚蒸久了肉就老了，肯定腥。下次蒸五六分鐘就行了，關(guān)火再悶兩分鐘?！?/p>

我點了點頭。

她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這個還行，就是有點咸?！?/p>

“我放了醬油，可能多了點。”

“醬油本來就咸，你要少放點?！贝蠊媒阋贿呎f一邊往嘴里塞肉，嘴角沾了油，“排骨湯不錯，就是淡了點，再加點鹽就好了?！?/p>

婆婆在旁邊接話：“你妹第一次做年夜飯，哪里懂這些。你多教教她?！?/p>

大姑姐笑了：“我哪敢教啊，回頭人家不高興了。”

“不會的，”婆婆看了眼我，“你妹懂事，你說她她聽?！?/p>

我低著頭扒飯。

碗里的米粒一顆一顆地往嘴里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天在那邊鬧騰，非要吃春卷。大姑姐給他夾了一個，他沒接住，掉在桌上了。大姑姐撿起來放回盤子里，天天不干，哭著要新的。

“好好好，給你個新的?！贝蠊媒阌謯A了一個，遞給他。

天天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溜，手一抖，春卷掉在桌上，油濺到我剛買的新桌布上。

我買的是白色桌布，過年特意換上的。

油漬印子很快就暈開了，黃黃的，特別刺眼。

“哎喲，你看看你，”大姑姐拍了天天一巴掌，“都說了小心點?！?/p>

天天哇的一聲哭了。

婆婆趕緊把天天抱過去：“哭什么哭，不就是弄臟了桌布嗎？回去洗洗就行了。來來來，奶奶給你夾肉吃?！?/p>

天天哭著說不要，要喝可樂。

大姑姐說家里沒可樂，天天鬧得更兇了。婆婆讓我去樓下買。

“天都快黑了，小賣部還開著嗎？”我問。

“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快去快去?！?/p>

我放下碗筷，套了件外套下樓。

樓下風(fēng)很大，吹得臉生疼。小賣部還開著，我買了一瓶可樂，又買了點零食。

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快吃完了。

我把可樂遞給天天，他接過去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打了個嗝。

大姑姐笑著說：“還是你有辦法，天天就聽你的?！?/p>

我沒說話，坐下來繼續(xù)吃。菜已經(jīng)涼了，紅燒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脂，貼在碗邊上。

婆婆在跟大姑姐聊天，說老家誰誰家的兒子今年結(jié)婚了，誰誰家的閨女考上大學(xué)了。大姑姐附和著，偶爾插兩句嘴。

曾高揚吃完了，去陽臺抽煙。

謝英銳在收拾茶幾上的瓜子殼。

公公早就放下了筷子，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新聞。

一家人，各忙各的。

好像就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

我看著面前這一桌子菜，突然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03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

盤子摞了一大摞，端到廚房里，開始洗碗。

熱水龍頭開著，油乎乎的盤子在水里漂著。我擠了點洗潔精，一個一個地洗。

謝英銳進來了，站在我身后：“我來洗吧，你歇會兒?！?/p>

“不用，你出去吧?！?/p>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p>

“我跟你說，我姐就這樣，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往心里去?！?/p>

謝英銳還想說什么，客廳那邊傳來婆婆的聲音：“英銳，你過來一下?！?/p>

他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水池里的水冒著熱氣，油花在水面上漂著。

碗洗到一半，廚房門被推開了。

是大姑姐。

她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空碗：“這個也洗了?！?/p>

“好?！?/p>

大姑姐沒走，靠在門框上看我洗碗：“妹，你今天辛苦了。”

“沒事?！?/p>

“我跟你說，媽這個人就是這樣，她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p>

我嗯了一聲。

“不過你做的菜確實有進步，比上次強多了。”大姑姐笑了笑，“上次你做的那個排骨，簡直沒法吃，我話都沒說，全倒了。”

我沒吭聲。

“明年過年咱們還這樣，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多好?！彼f，“省得你們兩口子忙活，我來還能幫著搭把手?！?/p>

洗碗的手頓了頓。

水龍頭嘩嘩響著。

我沒回頭：“明年過年再說吧。”

大姑姐嗯了一聲，走了。

門關(guān)上，廚房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把最后一個碗洗完，擦了擦灶臺，倒了垃圾。收拾完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

客廳里，天天鬧著要回家。大姑姐在穿外套，婆婆在門口送他們。

“路上慢點，到家了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媽，你們早點休息?！?/p>

“明天還來吃飯吧，家里還有菜。”

“行，明天再說。”

門開了，冷風(fēng)灌進來。大姑姐抱著天天走了，門又關(guān)上了。

婆婆轉(zhuǎn)過身，看見我站在客廳里：“碗洗完了？”

“洗完了?！?/p>

“那行，早點睡吧?！?/p>

她打著哈欠回了房間。公公也進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謝英銳。

他坐在沙發(fā)上，拿著手機在刷視頻。

“你困嗎？”他問。

“還行?！?/p>

“那再看會兒電視。”

他調(diào)了個臺，放的什么我沒看清，反正也沒心思看。

我坐著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也不知道多久沒擦了。

肚子有點餓。

晚上沒吃多少，現(xiàn)在餓得胃有點疼。

我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里面剩菜剩飯都裝好了。我拿出一盒紅燒肉，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算了，不吃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謝英銳早就打起了呼嚕，無知無覺的。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想我媽。

想我家。

往年過年，我媽都是做我最愛吃的紅燒排骨，炸春卷，還有我最喜歡的蛋餃。我爸會提前買好煙花，年夜飯吃到一半就拉著我下樓放。

今年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過年好不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煙花一簇一簇地升起來，亮一下，又滅了。

04

年后沒幾天，婆婆查出了高血壓。

她是在社區(qū)醫(yī)院量血壓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高壓一百六。醫(yī)生說要注意飲食，不能吃太咸太油的東西，不然容易出事。

那段時間我跟謝英銳三天兩頭往婆家跑，買菜做飯，盯著婆婆吃藥。

大姑姐也來過兩次，來了就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說最近天天感冒了，怕傳染給婆婆，就不做飯了，讓我辛苦辛苦。

婆婆病了，家里的氣氛更壓抑了。公公本來就不怎么說話，現(xiàn)在更是悶在房間里不出來。謝英銳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就給婆婆量血壓、倒水。

我辭了春節(jié)后的加班，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場買清淡的菜，然后去婆家做飯。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我忙活：“少放點鹽，醫(yī)生說不能吃太咸?！?/p>

“我知道。”

“那個青菜多炒一會兒，我牙不好，咬不動。”

“肉切薄一點，厚了嚼不動。”

“嗯?！?/p>

一個人在廚房忙活，油煙嗆得眼睛疼。

有天我在炒菜，婆婆突然在客廳喊我：“你過來一下。”

我關(guān)了火，擦了擦手走出去。

婆婆靠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個存折：“你能不能把工資卡給我？”

我愣了一下：“媽，你要工資卡干什么？”

“你姐想買房，差十萬，我這邊有五萬，你那邊再湊五萬，算是咱們家?guī)退?。?/p>

“媽，我們也要攢錢買房……”

“你們還年輕，急什么？”婆婆合上存折，“你姐不一樣，她嫁出去了，沒個自己的房子，日子不好過。你當(dāng)?shù)芟眿D的，幫幫她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廚房里的油煙味飄過來，糊了我一臉。

“媽，不是我不幫，我們每個月要交房租，還要存錢，真的沒有……”

“你就說借不借吧?！?/p>

“我……”

“行，你不借就算了。”婆婆把存折塞到抽屜里，“我自己想辦法。”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

謝英銳問我怎么了，我沒忍住，把白天的事說了。

他沉默了。

“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

“你就不能不慣著她？”

“那是你姐，她買房差錢，我們幫一把不是應(yīng)該的嗎？”

“那我們呢？我們還沒房呢！”

“我們有得住就行了，你非得跟她比？”

我不想再說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后來我才知道，婆婆最后還是給了大姑姐十萬。她自己拿了五萬，又問大姑姐的大伯借了五萬，說是等退休金下來了再還。

這件事我沒再提。

謝英銳也沒提。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05

時間過得快，轉(zhuǎn)眼又是一年。

這一年里，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的。我懷孕了，五個月了，肚子已經(jīng)開始顯了。

謝英銳倒是高興，逢人就說自己要當(dāng)爸爸了。他對我也比以前好了，下班回來會幫我洗菜，周末陪我散步。

婆婆知道我懷孕后，就說了句“知道了”，再沒多問。

倒是大姑姐，隔三差五給我打電話：“妹，懷孕了要注意身體，別累著了。下周末回媽家吃飯吧，我好久沒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我拿著手機，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

“我懷孕了，不方便?！?/p>

“懷孕怎么了？我懷天天的時候，五個多月還在上班呢，下班還得做飯。你別那么嬌氣?！?/p>

“大夫說我胎盤低，不能太累?！?/p>

“那你坐著指揮英銳做唄，他也該學(xué)學(xué)了?！?/p>

我笑了笑沒接話。

大姑姐又說：“那就這么定了，周六晚上，你看著安排。”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謝英銳下班回來，看見我臉色不對：“怎么了？”

“你姐又讓我們周末回去做飯?！?/p>

“那就回去唄，反正周末也沒事?！?/p>

“我懷孕了，我不想做飯?！?/p>

謝英銳愣了一下：“那就讓我姐做，咱們過去吃就行?！?/p>

“你覺得可能嗎？”

他沒說話。

周六，我們還是回去了。

一進門，婆婆在看電視，大姑姐一家也在。天天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抱著一袋薯片往嘴里倒。

“來了來了，”大姑姐沖我笑了笑，“妹，你今天不舒服就在客廳坐著，飯我來做?！?/p>

她說得挺好聽，可等我坐到沙發(fā)上，她轉(zhuǎn)身就進了廚房：“妹，醬油在哪兒？”

“櫥柜第二層。”

“醋呢？”

“冰箱門上有?！?/p>

“鹽呢？”

“灶臺左邊?！?/p>

她問了七八個問題，我坐不住了，站起來去了廚房。

大姑姐系著圍裙站在灶臺前，拿著鏟子比劃：“你幫我看看，這個火候是不是太大了？我好久沒做飯了，手生。”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鍋里的菜：“翻一下，別糊了。”

大姑姐翻了翻：“行了，你出去坐著吧，我來弄?！?/p>

可我哪里敢出去。

果然，她炒完第一個菜就開始喊：“妹，這個盤子放哪兒？碟子不夠了，冰箱里還有菜嗎？”

我挺著肚子站在廚房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06

日子一天天過著，轉(zhuǎn)眼又到了臘月。

這一年里，大姑姐每個月的家庭聚餐從來沒斷過。

有時候是周末，有時候是節(jié)假日，十次有九次是我做飯。

謝英銳偶爾會幫我打下手，更多時候是坐在客廳陪他姐聊天。

有一回大姑姐說要吃餃子，我搟皮、剁餡、包餃子，忙活了一下午。

包了一百多個，一鍋煮好端上桌，大家你一碗我一碗，吃了不到半小時就掃光了。

大姑姐打了個飽嗝：“你手藝真不錯，以后想吃餃子了就來找你。”

婆婆在旁邊笑：“你妹以后開個餃子館，肯定賺錢。”

我從廚房端出最后一碗餃子，看見桌上只剩了幾個空盤子。

那碗餃子我放在自己面前，一個一個地吃了。

沒人問我吃了沒。

這種事多了，我也就習(xí)慣了。

有天晚上我躺在被窩里問謝英銳：“你姐為什么每次都來咱們家吃飯？她家又不遠?！?/p>

謝英銳翻了個身：“一家人，別計較那么多?！?/p>

“那她為什么不在自己家做飯？”

“她說了，她做飯不好吃?！?/p>

“那你媽為什么非要讓她來？”

“那是我媽家，她想讓誰來就讓誰來?！?/p>

“那我呢？我算什么？”

謝英銳沒說話，背對著我，裝睡。

我盯著天花板，覺得這個年過得特別沒意思。

臘月二十號，大姑姐給我打電話。

“妹，今年除夕咱們怎么安排？”

“不知道，你問媽吧?！?/p>

“我問了，媽說去她那邊，讓你做飯?！?/p>

我握著電話，深吸一口氣：“我不能做飯了，大夫說我胎盤低，不能久站。”

“那讓英銳做唄?！?/p>

“他不會?！?/p>

“他學(xué)學(xué)就會了，誰天生就會做飯？”

我不說話了。

大姑姐又說了句：“那就這么定了吧，除夕我去媽家，你看著弄就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愣了半晌。

謝英銳下班回來，我把這事跟他說了。

“我姐又讓你做飯？”

“她說你來學(xué)?！?/p>

謝英銳笑了：“我哪會做飯啊，那不是糟踐東西嘛?！?/p>

我沒笑。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幾下，我用手按著肚子，想了很久。

除夕前一天下午，我在手機上訂好了一家飯店。

兩個人，年夜飯?zhí)撞停侔恕?/p>

然后我給謝英銳打了個電話：“今年除夕，咱們在外面吃。”

“??？我媽那邊呢？”

“我訂好飯店了，吃完飯再回去?！?/p>

“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媽不是說了嗎，在哪過年都一樣?！?/p>

謝英銳沉默了一會兒：“行吧，我跟我媽說一聲?！?/p>

“別說，說了她肯定不高興。咱們吃完直接過去，她也說不出什么?！?/p>

“行?！?/p>

掛了電話，我把飯店的地址截了圖，發(fā)給了謝英銳。

然后關(guān)了手機。

07

臘月二十八，大姑姐又打了個電話。

“妹，除夕我想吃紅燒蹄髈和糖醋魚，你記著做啊。”

我正在公司上班，接到電話后背靠在椅子上，手指頭敲著鍵盤：“好，我知道了?！?/p>

“那你別忘了買蹄髈，要那種前腿的，肉多。”

“對了，再買點排骨，天天愛吃糖醋的。”

大姑姐滿意地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發(fā)呆。

同事小周端著杯子走過來：“怎么了？臉色不太好看?！?/p>

“沒事，家里的事?！?/p>

“過年的事？”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小周遞給我一顆糖，“放寬心，忍忍就過去了?！?/p>

我接過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甜的。

但我心里是苦的。

下班回家，我在樓下的超市買了點東西，順便去飯店確認了訂單。老板娘認識我：“就你們兩口子嗎？”

“嗯，兩個人?！?/p>

“不等家里人一起？”

“不等了。”

老板娘點點頭，沒多問。

臘月二十九，我請了半天假，在家收拾東西。

謝英銳中午回來了，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明天的事，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p>

“我媽肯定會不高興。”

“她高不高興都那樣?！?/p>

謝英銳沒再說什么，坐在沙發(fā)上剝了個橘子，遞給我一半。

我接過來吃了一瓣，酸得瞇起了眼。

謝英銳笑了：“酸吧？”

“酸?！?/p>

“那你還吃？”

“酸才好吃?！?/p>

除夕那天早上，我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謝英銳還在睡。

我沒叫醒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發(fā)呆。

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今天什么時候過來？”

“下午吧?！?/p>

“你姐說想吃紅燒蹄髈，你買了嗎？”

“買了?！?/p>

“那就行，早點過來，別太晚。”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到一邊。

謝英銳醒了，揉了揉眼睛：“誰??？”

“你媽?！?/p>

“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