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推開的時候，我正在整理文件。

程縣長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個牛皮紙信封。她沒進(jìn)來，就那么站著看了我一會兒。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來是什么。

“建輝?！彼辛宋乙宦?。

我站起來。她把信封遞過來，手有點(diǎn)抖。我還沒接穩(wěn)，她轉(zhuǎn)身就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磚上，聲音又急又快。

信封沉甸甸的，沒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東西——一把鑰匙，一封信。

信紙展開，第一行字就讓我的手開始抖。

01

五年前我考進(jìn)縣政府，被分到縣長辦公室當(dāng)秘書。

那天下著小雨，我站在程縣長辦公室門口，手心全是汗。門虛掩著，里面有人在說話。我敲了敲門，沒人應(yīng)。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

我推開門。

程玉瑩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文件。她抬起頭，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又像是在辨認(rèn)誰。

“彭建輝？”她問。

“是，程縣長。”

她沒再說話，又低下頭繼續(xù)看文件。我就那么杵在門口，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過了大概兩分鐘，她才抬起頭，指了指墻邊的辦公桌。

“坐那兒。以后你就在那兒辦公?！?/p>

聲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頭一個月，我?guī)缀跆焯彀ちR。

寫的材料她看一遍就扔回來，上頭用紅筆畫滿了圈。

有時候一個標(biāo)點(diǎn)符號不對，她都要讓我重新打印。

縣政府的老人都說，程縣長出了名的難伺候，之前幾個秘書沒一個干滿半年的。

蔣福是辦公室副主任，跟著程玉瑩干了快十年。他私下跟我說：“小彭，你別往心里去。程縣長這人就這樣，對誰都沒個好臉。”

我沒往心里去。也不敢往心里去。

家里情況我知道。

我媽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多年，廠子倒閉后就在超市當(dāng)保潔，一個月一千二。

供我上大學(xué)借的錢到現(xiàn)在還沒還完。

這份工作我不能丟。

第二個月，程縣長讓我寫一份關(guān)于農(nóng)村危房改造的調(diào)研報告。

我熬了三個通宵，改了五遍。最后一次遞上去，她看完，把報告往桌上一拍。

“重寫?！?/p>

我愣住了?！俺炭h長，哪兒寫得不對？”

“哪兒都不對?！彼^都沒抬，“數(shù)據(jù)不準(zhǔn)確，分析不到位，建議不切實(shí)際。你這是寫材料還是寫作文？”

我攥著報告的手直抖。

回到座位上，我盯著電腦屏幕，眼睛發(fā)酸。

那會兒已經(jīng)晚上十點(diǎn)了，辦公室就剩我一個人。

窗外路燈的光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落下一片黃。

我趴在桌上，沒哭。就是覺得累。

第二天早上我進(jìn)辦公室，桌上放著個塑料袋。打開一看，是兩個包子和一杯豆?jié){。還熱著。

蔣福路過我座位，小聲說：“程縣長讓食堂留的。她每天早上都來得最早，你別跟她比?！?/p>

我看著那倆包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02

第三年，辦公室主任退休了。

所有人都覺得該我頂上去。論資歷，我在程縣長身邊干了三年，業(yè)務(wù)門兒清。論能力，縣里的材料大部分都是我寫的。論辛苦，加班最多的就是我。

蔣福私下跟我說：“小彭，這次穩(wěn)了。程縣長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有數(shù)?！?/p>

公示那天，我坐在辦公室里等。

程縣長從會議室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她走到我桌前，把一份文件放下。

“新主任下周到任。你把手頭工作交接一下?！?/p>

我低頭看那份文件——任命書。上面寫的不是我。

是隔壁縣調(diào)過來的一個人，比我大三歲，據(jù)說是什么領(lǐng)導(dǎo)的親戚。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在辦公室喝的。

我坐在程縣長的椅子上，對著窗戶灌了半瓶白酒。

腦子暈乎乎的，心里頭堵得慌。

三年了，我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后一個走。

她生病我跑前跑后，她下鄉(xiāng)我跟著，她開會我準(zhǔn)備材料。

到頭來，連個辦公室主任都輪不上。

門突然開了。

程玉瑩站在門口，看見我坐在她椅子上，愣了一下。她走過來，把我手里的酒瓶子拿走。

“起來?！?/p>

我站起來，腿有點(diǎn)軟。她看著我，還是那副冷臉。

“覺得委屈？”

我沒吭聲。

“你要是覺得委屈，明天可以打報告調(diào)走?！彼丫破孔臃旁谧郎希拔也涣裟恪！?/p>

我抬起頭看她。她也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瞬間閃過點(diǎn)什么。但很快又恢復(fù)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收拾干凈。明天正常上班?！?/p>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的，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沒打報告。第二天還是準(zhǔn)時到了辦公室。

03

第四年，我媽病了。

腰椎間盤突出，疼得下不了床。醫(yī)生說得做手術(shù)，費(fèi)用要五萬多。我把存折翻出來，攏共一萬三。

那幾天我上班心不在焉，寫的材料出了好幾個錯。程縣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我以為又要挨罵。

她沒罵我。

“你媽病了？”

我點(diǎn)頭。

“什么情況？”

我把情況說了。她聽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老周，縣醫(yī)院骨科還有床位嗎？……行，給我留一個。”

掛了電話，她從抽屜里拿出個信封遞給我。

“先拿去用。”

我打開一看，厚厚一沓錢。

“程縣長，這……”

“別廢話。”她打斷我，“算借的，以后慢慢還。”

我攥著那個信封，嗓子眼發(fā)緊。想說謝謝，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媽手術(shù)那天，程縣長來了。

她沒穿正裝，換了件深藍(lán)色的外套，看著跟普通人家的阿姨差不多。她坐在病房里，拉著我媽的手。

“大姐，你放心吧。手術(shù)不大，肯定沒問題?！?/p>

我媽看著她，眼圈紅了?！俺炭h長，建輝這孩子老實(shí)，不會說話，您多擔(dān)待。”

程玉瑩拍了拍我媽的手。

“建輝這孩子，我會安排好?！?/p>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有點(diǎn)啞，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東西。

手術(shù)很成功。

我媽住院那半個月，程縣長隔三差五就來看看。

有時候帶點(diǎn)水果，有時候就是坐一會兒。

她跟我媽聊天，聊的都是些家長里短。

我媽問她家里啥情況，她笑了笑，沒多說。

出院那天，程縣長沒來。

蔣福開車來接的。路上他跟我說：“小彭，你知道程縣長為啥對你這么上心嗎？”

我搖頭。

他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算了，以后你會知道的?！?/p>

04

有一天下午，程縣長下鄉(xiāng)調(diào)研。我回辦公室拿她落下的筆記本。

拉開抽屜的時候，我看見一張照片。

照片有點(diǎn)舊，邊角都泛黃了。

上面是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藍(lán)色的校服，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

那孩子瘦瘦的，眼睛不大，看著鏡頭笑。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孩子長得跟我有點(diǎn)像。不是那種特別像，就是眉眼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單眼皮，眼角微微往下垂。

我趕緊把照片放回去，關(guān)上抽屜。

心里頭突然冒出個念頭，但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班后，我約蔣福喝酒。兩杯白的下肚，我忍不住問了。

“蔣哥，程縣長家里……”

蔣福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你看見了？”

他嘆了口氣，悶了口酒。

“程縣長以前有個兒子。八歲那年沒的?！?/p>

我心里一緊?！霸趺椿厥?？”

“那年她還在鄉(xiāng)里當(dāng)副鄉(xiāng)長。夏天，孩子發(fā)燒，她急著下鄉(xiāng)搞征收，就把孩子一個人鎖在家里。”蔣福又倒了杯酒，“等她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jīng)燒得不省人事了。送到醫(yī)院，沒救過來?！?/p>

我端著酒杯的手有點(diǎn)抖。

“后來呢？”

“后來她就離了婚。一個人過到現(xiàn)在。”蔣?？粗?，“小彭，你長得像那個孩子。不是特別像，就是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那個站在老槐樹底下的小男孩，穿著藍(lán)色校服，沖著鏡頭笑。

我突然想起第一天上班，程縣長盯著我看了十秒鐘。那眼神，像是在辨認(rèn)誰。

05

第五年，縣里出了件大事。

財政局副局長鄭昊強(qiáng)被紀(jì)委帶走了。

消息傳出來那天，整個縣政府都炸了鍋。

鄭昊強(qiáng)在縣里經(jīng)營了十幾年，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誰都知道他背后站著的是市里某位領(lǐng)導(dǎo)。

這樣的人物，說倒就倒了。

程縣長那天從市里回來，臉色不太好。她把自己關(guān)在辦公室里，打了一下午電話。

下班前，她把我叫進(jìn)去。

“建輝，這段時間你少跟外面的人接觸。”她看著我，語氣很嚴(yán)肅，“誰找你問什么，都說不知道?！?/p>

“尤其是財政局那幫人?！彼D了頓，“他們之前找過你？”

我心里一緊。上個月確實(shí)有財政局的人請我吃飯，想從我嘴里套程縣長的行程安排。我沒去。

“找過。我沒理他們。”

程縣長看著我，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就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但眼睛里頭有光。

“行。去吧。”

我走到門口，她突然叫住我。

“建輝?！?/p>

我回頭。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擺了擺手。

“沒事。下班吧。”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時候，程縣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透過門縫，我看見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個什么東西在看。

我沒打擾她，輕手輕腳地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鄭昊強(qiáng)那幫人一直在找程縣長的把柄。

如果我不是被她壓在秘書位置上，早就被他們盯上了。

一個縣長秘書，知道的太多，又不算重要人物，是最容易被拿來開刀的。

程縣長壓著我，是在保護(hù)我。

06

鄭昊強(qiáng)案子的進(jìn)展比預(yù)想的快。

一個月之內(nèi)，財政局、建設(shè)局、國土局，一連串的人被帶走?？h里的政治生態(tài)像被翻了個底朝天。

那段時間程縣長幾乎天天在市里和省里跑。每次回來都帶著一摞材料，臉色一次比一次疲憊。

有一天半夜，我回辦公室拿落下的手機(jī)。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走過去，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是程縣長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打電話。

“老領(lǐng)導(dǎo)，情況就是這樣……嗯，材料都報上去了……我知道，這事兒完了我就走……”

我站在門外，沒敢進(jìn)去。

“建輝那孩子……”她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我想把他安排到省里去……對，我寫推薦信……麻煩您那邊幫幫忙……”

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推。

“不是別的?！彪娫捘穷^不知道說了什么，程縣長的聲音突然有點(diǎn)啞，“就是覺得對不住他。跟了我五年，被我壓著沒動過。他從來沒怨過我一句?！?/p>

我靠在墻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

外頭下著雨，雨點(diǎn)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燈的光。

程縣長打完電話，我從門口走開了。沒讓她知道我聽見了。

第二天上班，她還是那副冷臉。把我寫的材料批得一無是處，讓我重新改。

我坐在電腦前改材料，眼睛盯著屏幕，心里頭卻在想昨晚聽見的那些話。

“對不住他。”

這三個字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07

程縣長調(diào)任的消息是周五下來的。

省里來的文件，任命她為省扶貧辦副主任。下周一報到。

周六是她最后一天在縣里上班。

那天是我的生日。三十歲。

我沒跟任何人說。三十歲生日，沒什么好慶祝的。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做了長壽面，讓我晚上回去吃。

上午程縣長在辦公室收拾東西。

她沒叫我?guī)兔?，一個人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拿下來，裝進(jìn)紙箱里。

我在外間坐著，聽著里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心里頭空落落的。

下午三點(diǎn)，她把我叫進(jìn)辦公室。

“建輝，坐。”

我坐在她對面。五年了，我頭一回跟她面對面坐著說話。

她看著我，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冷冰冰的打量，是看一個認(rèn)識很久的人的那種看。

“跟了我五年，辛苦了。”

我搖頭。“不辛苦?！?/p>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頭有光。

“我這個人，不會說話?！彼龔某閷侠锬贸鰝€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這個給你?！?/p>

我伸手去接。她把信封按住了。

“等我走了再看?！?/p>

她站起來，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手有點(diǎn)抖。

“建輝，對不起?！彼穆曇敉蝗粏×?，“這五年壓著你，是我自私了。”

我愣住了。

她沒再說下去，轉(zhuǎn)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磚上，聲音又急又快。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最后還是沒回。

門關(guān)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里面的東西。

一把鑰匙。一封信。

信紙展開，是程縣長的字。她的字很漂亮，一筆一劃都寫得用力。我認(rèn)識她的字，五年了，我看了無數(shù)遍。

“建輝：

這封信我寫了很久，改了很多遍，還是不知道該怎么說。

你長得像我兒子。第一次見你那天，我差點(diǎn)以為是他長大了。我知道這很荒唐，但就是控制不住。

這五年，我一直把你當(dāng)自己的孩子看。

可我不是個好母親。

當(dāng)年我忙于工作，疏忽了對孩子的照顧。

他發(fā)燒那天，我下鄉(xiāng)搞征收，把他一個人鎖在家里。

等我回來，已經(jīng)晚了。

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

你的出現(xiàn)，讓我覺得老天給了我一個彌補(bǔ)的機(jī)會。

可我知道，你不是他。

你是彭建輝，一個踏實(shí)、勤懇、有能力的年輕人。

我不該把你困在我身邊，耽誤你的前程。

可我就是舍不得。

幾次提拔機(jī)會，我都壓下來了。一半是因?yàn)猷嶊粡?qiáng)那幫人盯著，我怕你被卷進(jìn)去。另一半，是我自私。我想讓你多留幾年，多學(xué)點(diǎn)本事。

現(xiàn)在我要走了。鄭昊強(qiáng)的案子也結(jié)了。該給你的，我都寫在推薦信里了。省扶貧辦有個位置，我跟老領(lǐng)導(dǎo)說好了，你過去。

那套房子，是我這些年的積蓄買的。寫的是你媽的名字。你別多想，就當(dāng)是一個不稱職的長輩，給晚輩的一點(diǎn)心意。

建輝，對不起。

這些年，委屈你了。

程玉瑩”

信紙從我手里滑下去，落在桌上。

我盯著那封信，眼前模糊了。伸手抹了把臉，手背蹭到眼角。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