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七點多，老李開著黑色寶馬停在我家樓下。

后備箱拎出兩條中華，一箱特侖蘇，笑瞇瞇喊我：“兄弟，整兩盅？”我忙不迭讓座倒茶。

酒過三巡，他撩起袖子讓我看手腕上的疤，眼眶紅紅的：“我真想過死。”我心里一酸，想著二十多年的交情，他困難時幫過我，如今落難了，我怎么能不拉一把。

正要點頭答應每月借他三千，女兒從房間出來倒水，睡裙皺巴巴的，頭也沒抬，隨口問了句：“爸，叔叔那車要是賣了，不就不用借錢了嗎？”

01

老李是我二十多年的老友。

說起來，我倆認識那會兒還在廠里上班。

他管銷售，我管質檢，一個辦公室坐了三年。

那時候誰都窮，下了班去大排檔，一人一碗炒面，一瓶啤酒，能聊到半夜。

后來他辭職做建材生意，頭幾年確實紅火。

開上了小轎車，請人吃飯從來不眨眼睛。

我結婚的時候，他給隨了兩千塊的禮，那會兒可是大數目。

我媽念叨了好幾年，說這人夠意思。

后來我換了工作，來往少了些，但逢年過節(jié)還走動。

他今天來之前給我打了電話，說好久沒見了，想跟我喝兩杯。

我讓老婆下班買點鹵菜回來，她白了我一眼：“又請客？咱家又不是飯店?！蔽艺f是老李，她沒吭聲，下了班還是買了只燒雞。

老李進門的時候，我正蹲在陽臺上抽煙。聽見樓下汽車喇叭響，探頭一看，一輛黑色寶馬停在那，車燈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趕緊下樓接他。他穿著件皮夾克，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就是眼袋很重，看著有點憔悴。后備箱一開，兩條中華煙，一箱特侖蘇，碼得整整齊齊。

“老郭，好久不見！”他拍著我的肩膀，勁兒挺大。

“來就來嘛，帶什么東西?！蔽艺f。

“咱兄弟還客氣啥。”

進屋之后，我趕緊讓座倒茶。女兒在房間寫作業(yè)，出來叫了聲“叔叔好”就回屋了。老婆在廚房忙活，探出頭打了個招呼，又縮回去了。

老李坐下后，先是聊了會兒車。說這寶馬開著是舒服，就是保養(yǎng)貴，一個月油錢都得一千多。我說那是，好車嘛。

他又問我在廠里干得咋樣。我說還那樣，餓不死撐不著。

“也就是你穩(wěn)得住?！彼麌@了口氣，“像我們做生意的，這兩年太難了。”

“咋了？”我問。

“別提了?！彼麛[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貨款收不回來，工人要發(fā)工資，房租水電一分不能少。我都快愁死了?！?/p>

說完，他撩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上一條疤，褐色的，看著有些日子了。

“上個月的事?！彼f這話時聲音很低，“真覺得撐不下去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酒倒上之后，老李的話明顯多了。

他給我倒?jié)M一杯：“兄弟，咱倆多少年了？”

“二十四年?！蔽艺f。

“對啊，二十四年?！彼鲱^喝了一口，“我老薛什么人你最清楚。當年你結婚那會兒，我給你隨了兩千，那是我半個月工資。你記得不？”

“記得?！蔽艺f。

“那我沒虧待過你吧？”

“那當然?！?/p>

他又喝了一口，眼圈有點紅：“我現在是真沒辦法了，才來找你?！?/p>

我沒接話，等著他說。

他放下杯子，看著桌子上的菜，筷子也不動：“車貸下個月就到期了，一個月三千二。我手頭實在周轉不開，利息都滾了兩個月了。銀行說了，再不還就要拖車了?！?/p>

說到這里，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兄弟，我這人你也知道，不愛開口求人?！彼o我倒了杯酒，“但這次是真扛不住了。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先借我點應應急？”

我猶豫了一下：“你要多少？”

“不多?！彼Q了三根手指，“一個月三千，先借一年。等生意緩過來了，連本帶利還你?！?/p>

三千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我一個月工資五千出頭，老婆在超市上班，一個月兩千多。家里開銷不小，女兒高三，補習班每月一千多，房貸兩千，剩下的緊巴巴的。

但想到他當年的情分，我又覺得不答應說不過去。

“行。”我端起酒杯，“我?guī)湍阆胂朕k法?！?/p>

老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蔽艺f，“不過得跟家里商量一下，你也知道，我做不了主?！?/p>

“那是那是?！彼B連點頭，“你跟你家嫂子好好說，她肯定理解的。我這是臨時周轉，又不是不還?！?/p>

我正要再說點什么，女兒從房間出來了。

她穿著件舊睡裙，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客廳時停了一下，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桌上的煙和牛奶。

“叔叔好?！彼蛄藗€招呼。

“思琪啊，長這么大了?！崩侠钚χf，“明年考大學了吧？”

“嗯?！迸畠狐c點頭，端著水杯站在那，好像想說什么。

我也沒在意，轉頭繼續(xù)跟老李說話。

“你那個公司現在咋樣？還在高新區(qū)的那個寫字樓？”我問。

“對對對，還在那。”老李說，“就是生意不好做，回款慢。”

“哦。”女兒在旁邊應了一聲。

我和老李都看向她。

03

女兒端著水杯，靠在廚房門框上，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叔叔，你那車多少錢買的？”她問。

老李愣了一下：“三十多萬吧，二手的，開了兩年了?！?/p>

“那現在賣，還值不少錢吧？”

“那不行?！崩侠顢[擺手，“車是門面，做生意沒車不行。你爸也知道，出去談業(yè)務，沒輛好車人家看不起你?！?/p>

“哦。”女兒又喝了口水，“那你把車賣了，買輛便宜點的，比如五六萬的二手車，剩下的錢把車貸還了，不就沒壓力了？”

老李的笑僵了僵。

“不一樣的?！彼f，“便宜車拉低身份，生意不好做?！?/p>

“可是你車貸都還不上了，銀行都要拖車了。”女兒歪著頭看他，“到時候車被拖走了，不是更沒面子嗎？”

這話說得我心頭一醒。

我看向老李，他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思琪，你不懂。”他干咳了一聲，“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門道?！?/p>

女兒也不急，慢悠悠地說：“那叔叔，你那公司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這個……不好說?！崩侠钅闷鹂曜訆A了一口菜，“有淡季旺季，平均下來也就一兩萬吧?！?/p>

“那每個月掙一兩萬，怎么車貸三千塊就還不上了呢？”

這句話問得挺輕巧的。

但老李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在旁邊聽著，也覺得哪里不對。對啊，一個月掙一兩萬，三千塊的車貸怎么就要找人借了？

“回款難嘛。”老李放下筷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公司開銷也大，房租、水電、員工工資，七七八八扣下來，一個月也就剩不了多少了?！?/p>

“那你公司剩的錢呢？”女兒又問，“都花哪里去了？”

“這……”老李噎了一下，“賬面上周轉嘛，錢要流動?！?/p>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也開始犯嘀咕。

女兒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我沒讀懂她的意思。

她又問：“叔叔，你之前說公司周轉不開，貨款收不回來。那你給我爸借錢的話，拿什么錢還呢？”

老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公司回款了就還啊?！彼^了半天才說。

“可你說貨款一直收不回來啊。”女兒慢吞吞地說，“那這一年內都收不回來嗎？那借的錢怎么還呢？”

這話問得我背后一涼。

我看向老李，他臉色的笑已經完全沒了。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口。

“思琪，你小孩子不懂這些?！彼f，“回去寫作業(yè)吧。”

“哦?！迸畠簯艘宦?，端著水杯沒動。

她又問了一句：“叔叔，你公司叫什么名字?。课彝瑢W她爸也做建材，說不定認識呢?！?/p>

04

老李的臉徹底變了。

他放下酒杯，聲音有點干：“小公司，不值一提?！?/p>

“名字總有吧？”女兒歪著頭看他。

“鑫茂?！崩侠钫f，“鑫茂建材?！?/p>

“哦。”女兒點了點頭，端著水杯轉身回屋了。

我看著她關上門，心里有點奇怪。這孩子平時不愛說話，今天怎么問這么多。

老李嘆了口氣：“你這閨女，真聰明。”

“就是話多。”我笑著說。

他又端起酒杯：“來，兄弟。咱不說那些了，喝?！?/p>

我也端起來，喝了一口。但心里那個疙瘩還在，怎么都順不下去。

女兒問的那些話，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

他一個月掙一兩萬，為什么三千塊的車貸都還不上？

他說貨款回不來，那借了錢又拿什么還？

這些問題我剛才怎么就沒想過呢？

我放下杯子，看著老李。他正低頭夾菜，頭頂的頭發(fā)有點稀疏了，能看見頭皮。他比上次見老了不少，眼角的皺紋很深。

“老薛。”我叫了他一聲。

“嗯？”他抬起頭。

“你那公司，到底咋樣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我不是說了嘛，不好做。”

“那你……”我猶豫了一下，“除了車貸，還欠別的錢不？”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沒……沒多少?！彼f，“就一點?！?/p>

“多少？”

他沒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盯著他，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了。

門外有動靜，鑰匙插進鎖孔里轉動。門開了，老婆下班回來了。

“老李來了？”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嫂子?！崩侠钰s緊站起來，“好久不見?！?/p>

“好久不見?！崩掀劈c點頭，看了一下桌上的菜，“吃了嗎？要不我再炒兩個菜？”

“不用不用，夠吃了。”老李說。

老婆也沒客氣，在沙發(fā)上坐下，看著我：“你答應人家了？”

我一愣：“答應啥？”

“借錢啊。”老婆說，“我看你剛才那個表情，都快點頭了?！?/p>

老李趕緊說：“嫂子，我就是臨時周轉一下，不會拖太久的。”

老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多少錢？”她問。

“一個月三千?！蔽艺f。

“三千?！崩掀胖貜土艘槐?，看著他，“老李，你家嫂子呢？她現在做什么？”

老李臉色一僵：“她……她在家里?！?/p>

“她沒上班嗎？”

“沒……沒有?！?/p>

“那她也可以出去打個工啊。”老婆說，“一個月掙個兩三千，也不至于讓你找人借錢吧？”

這話說得挺直接的。

老李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05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老李坐在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看看老婆，不知道該說啥。

“嫂子，你是不知道?！崩侠钸^了一會兒才開口，“她身體不好，做不了重活?！?/p>

“那超市收銀能有多重？”老婆說，“我在超市干了五年了，一天站七八個小時，也沒見累出啥毛病。”

老李不吭聲了。

我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別說這個了?！?/p>

老婆白了我一眼，沒再說話。她去廚房倒水，走到女兒房間門口時，敲了敲門。

“思琪，作業(yè)寫完了沒？”

“快了?！迸畠涸诶锩鎽艘宦?。

我又倒了一杯酒，遞給老李：“來，喝酒。別理她，女人就是話多。”

老李接過酒，喝了一口。

“你嫂子說得也對?！彼f，“是我沒出息?！?/p>

“別這么說?！蔽艺f，“誰還沒個難處?！?/p>

他又喝了一口，眼睛有點紅：“老郭，我是真沒辦法了。你知道我這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開這個口。”

“我知道。”

“那你說，能幫我不？”

我看著他的眼睛，又想到了女兒剛才的問話。

一個月掙一兩萬，為什么會缺三千塊？

他借了錢，拿什么還？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

“老薛?！蔽艺f，“你實話跟我說，你那公司到底還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在啊?！?/p>

“那為什么貨款收不回來？”

“就是……客戶跑了嘛?！?/p>

“跑了幾個？”

“好幾個?！彼f，“幾十萬的貨款都收不回來。”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老薛，你別騙我?！?/p>

“我騙你干啥！”

這時候，女兒的房間門又開了。

她穿著拖鞋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走到客廳，把紙放在桌子上。

“叔叔，你看這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