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父母AA制拒絕同房36年，父親癌癥晚期名下134套房產(chǎn)和109輛車全給了外面的女人，母親分毫未爭，7個月后我媽重病住院時竟笑出聲

“這輩子我從沒圖過他一分錢財，爭與不爭，早就沒意義了。”

父母結(jié)婚36年，一直實(shí)行嚴(yán)格AA制，常年分房分居、從不同房，日子過得比陌生人還生分。

本以為兩人就這般平淡走完余生，誰也不曾想，父親查出癌癥晚期后，竟做出了驚天舉動，把名下134套房產(chǎn)、109輛豪車全都無償贈予了外面的女人。

旁人都替母親憤憤不平，勸她打官司爭家產(chǎn)，可母親自始至終淡定從容，半句爭執(zhí)的話都沒有，坦然選擇放手。

所有人都覺得母親委屈憋屈，可誰也沒料到，短短七個月后，當(dāng)母親重病躺進(jìn)醫(yī)院病房時，她卻突然望著窗外，莫名笑出了聲......

我叫郭建軍，今年四十三。

父親郭大勇今年七十四，是省內(nèi)排得上號的建材商，早年靠承包工程發(fā)家。

母親趙桂蘭今年七十一，原來是市第二人民醫(yī)院的內(nèi)科大夫，六十五歲才徹底退下來。

在別人眼里，我爸媽這一對，是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

一個有錢，一個有文化。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他們分房睡，整整三十六年了。

打我有記憶起，家里就是這副光景。

父親住二樓朝南的大主臥，母親住一樓書房改的臥室。

兩人各吃各的，各過各的，有時候在樓梯上碰見，連句話都沒有。

父親天不亮就出門，半夜才回來是常事。

母親下班就窩在自己屋里看醫(yī)學(xué)期刊，做飯的劉嬸把飯菜端進(jìn)去，她扒拉幾口，有時忙起來，飯菜涼透了也想不起吃。

我七歲那年，扯著母親的袖子問：“媽，你為啥不跟爸睡一屋？”

母親給我掖了掖被角。

“建軍，等你長大就明白了?！?/p>

我又跑去問父親。

父親正對著大哥大吼，嫌鋼筋報價太高，不耐煩地?fù)]揮手。

“去去去，一邊玩兒去，別在這兒礙事?！?/p>

1990年，我八歲。

那一年，家里正式實(shí)行了AA制。

起因是中秋節(jié)，一大家子人吃飯。

爺爺抿了口酒，對著母親開口：“桂蘭啊，大勇現(xiàn)在攤子鋪得大，你那點(diǎn)死工資，自己留著花就行，家里不用你操心?！?/p>

母親沒抬頭，筷子頓了頓。

父親笑著接話：“爸說得在理。桂蘭，你的錢自己攢好?！?/p>

“那家里開銷怎么辦？”母親放下筷子，聲音平平的。

“各出一半唄?！备赣H說得輕松，像是討論天氣，“你算算，你一個月掙多少，我掙多少？全讓我出，你不就等于白占便宜了？”

姑姑在旁邊打圓場：“哥，你說啥呢，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妹，你不懂?！备赣H點(diǎn)了支煙，“親兄弟明算賬，兩口子也一樣。分清楚了，沒矛盾?！?/p>

“建軍的學(xué)費(fèi)，我出一半，桂蘭你出一半。”

“水電費(fèi)、煤氣費(fèi)，各一半?！?/p>

“逢年過節(jié)給兩邊老人的孝敬，也各一半?！?/p>

母親擱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緊了，指甲掐進(jìn)手心。

“行?！彼驼f了這一個字。

從那個中秋節(jié)往后，我家就有了兩本賬。

母親用的是醫(yī)院發(fā)的軟面抄，藍(lán)色封皮，每一筆支出，哪怕是一斤雞蛋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父親用的是牛皮封面的厚本子，他的字跡潦草，但數(shù)額都很大。

每個月最后一天晚上，他倆會在客廳那張老式櫸木茶幾兩頭坐下，把兩個本子攤開，按著計算器，嘀嘀嘀地響半天，多退少補(bǔ)。

我從小就知道，我家茶幾的抽屜里，永遠(yuǎn)裝著兩節(jié)新電池，專給那個計算器用的。

1993年，我十一歲。

夏天的一個深夜，我被吵架聲驚醒。

光著腳跑到客廳，看見父親一身酒氣，襯衫扣子都解開了，母親站在他對面，臉白得像紙。

“趙桂蘭，我告訴你，我的事，往后你少插嘴！”父親舌頭有點(diǎn)大。

“郭大勇，你也顧點(diǎn)臉面。”母親的聲音像掉進(jìn)冰窟窿，“至少把襯衫上那口紅印子擦干凈再進(jìn)這個門?！?/p>

“你管我？這房子有一半是我掏的錢，我愛咋地咋地！”

“我懶得管你。我只提醒你，兒子已經(jīng)懂事了?！?/p>

父親嗤笑一聲。

“兒子？他姓郭！是我郭大勇的種！你放心，虧待不了他！”

“我要的不是你不虧待他。”

母親一字一頓，砸在地上。

“我要你還有點(diǎn)當(dāng)?shù)臉幼?。?/p>

父親一下子火了，抬手就想掄過來。

手舉到半空，他看見了躲在門框后面的我。

那只手硬生生轉(zhuǎn)了個彎，狠狠砸在旁邊的博古架上，一個瓷瓶晃了晃，沒掉下來。

那天晚上，母親讓我跟她睡。

我蜷在她身邊，小聲問：“媽，爸是不是不要咱們了？”

黑暗里，母親很久沒說話。

“建軍，你爸忙，有他自己的事。”

“那你呢？”我往她懷里縮了縮。

母親把我摟緊了，力氣很大。

“媽在呢，媽永遠(yuǎn)在。”

就是從那一晚起，父親再沒進(jìn)過母親的房門。

母親也再沒上過父親的飯桌。

兩個人活在一個屋檐下，像兩條永不相交的鐵軌。

父親的公司越做越大，他注冊了“大勇建材”，成了郭總。

1995年，我十三歲。

劉美娟就是那時候出現(xiàn)的。

父親帶我去參加他一個工地的開工宴，劉美娟就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桃紅色的套裝，燙著時髦的卷發(fā)。

那年她二十八，比母親小十九歲。

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看人總是帶著笑。

父親介紹她時，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

“美娟，這是我兒子，建軍?！?/p>

劉美娟彎下腰，想摸我的頭，“建軍，叫劉阿姨。”

我扭頭躲開了。

父親臉上有點(diǎn)掛不住，但在人前沒發(fā)作。

回家的路上，父親把車開得飛快。

“你小子，翅膀硬了？一點(diǎn)禮貌都不懂！”

我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

“她不是我媽?！?/p>

“她是你劉阿姨！是我朋友！”

“那我媽是誰？”

父親被我噎得夠嗆，猛地一拍喇叭。

“你個小孩子家家的，懂個屁！”

“我懂?！蔽肄D(zhuǎn)過頭，眼睛紅了，“我們同學(xué)都說，爸在外面有女人的，都不是好東西。”

父親一腳急剎車，車停在荒僻的路邊。

他扭過身，眼睛瞪著我，里面有種讓我害怕的東西。

“郭建軍，你給我聽好了?！?/p>

“你是我兒子，將來老子打下的江山，都是你的。”

“你媽？你媽就是個拿死工資的退休大夫，她能給你啥？”

“你要是敢學(xué)你媽那副清高樣，跟我擰著來，老子一個子兒都不留給你！”

那晚回家，我直接鉆進(jìn)了母親房間。

我把父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她。

母親聽完，臉上一點(diǎn)波瀾都沒有。

她只是給我拉了拉被子。

“建軍，記住媽的話?！?/p>

“男人在外頭干了虧心事，回家頭一件就是鎮(zhèn)住自己兒子?！?/p>

“為啥？怕兒子給媽透風(fēng)?！?/p>

“可他不知道?！?/p>

母親關(guān)上燈，房間陷入黑暗。

“你媽我，知道得比他還早點(diǎn)。”

我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媽，你早就知道了？”

“嗯?！?/p>

“那你咋不說？”

“說啥？說了有啥用？”

“那你咋不跟他離？”

母親沉默了，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得我能聽見窗外蟋蟀的叫聲。

“建軍，有的人，不值得你為他撕破臉?！?/p>

“有的事，鬧開了，反倒是便宜了他?！?/p>

“媽在等。”

又是“等”。

我那時已經(jīng)十三歲了，朦朦朧朧知道，母親在等一個結(jié)果。

可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父親那樣有錢有勢，母親能等到什么。

在我那時的認(rèn)知里，父親就像一座山，巍峨不動。

而母親，就像山腳下的一棵草。

草，怎么能撼動山呢？

1998年，我十六歲。

父親徹底把劉美娟放在了明處。

他在城東新開的“富華苑”買了一套大四居，把劉美娟安置了進(jìn)去。

差不多半個城的人都知道，郭大勇郭總，有個相好的叫劉美娟。

只有我母親，好像不知道。

不對，她是裝作不知道。

1999年春節(jié)，父親罕見地回家吃年夜飯。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藏藍(lán)色中山裝，手里提著兩個精美的禮盒。

“桂蘭，給你買了件貂皮大衣，今年冬天冷?！彼岩粋€長條盒子放在母親面前。

“建軍，這是給你的，叫什么……耐克鞋，美國牌子?！彼逊胶凶油平o我。

母親掃了一眼那盒子，手沒動。

“郭大勇，多少錢？”

“啥多少錢？”

“大衣，多少錢?！?/p>

父親愣了。

“桂蘭，你看你，這是我送你過年穿的，說啥錢不錢的?！?/p>

“咱們家AA制，可有些年頭了，郭大勇?！?/p>

母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結(jié)婚頭幾年你都沒送過我像樣?xùn)|西。”

“今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肯定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說吧，多少錢，我給你。然后，你把事說了?！?/p>

父親的臉漲紅了，又慢慢變青。

“趙桂蘭！大過年的，你能不能別掃興！給我留點(diǎn)臉！”

“臉？”母親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半點(diǎn)溫度，“你的臉，早丟在外頭了?！?/p>

“你跟劉美娟那點(diǎn)事，真當(dāng)誰不知道？”

“去年你給她買了輛桑塔納，前年你給她在富華苑置了業(yè)?！?/p>

“你們在哪兒吃飯，在哪兒過夜，我心里門兒清?！?/p>

“郭大勇，我給你的臉，還不夠多？”

父親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腮幫子咬得咯吱響。

他猛地抓起那個禮盒，狠狠摜在真皮沙發(fā)上。

“趙桂蘭，你行！你真行！”

“有本事你離婚??！”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可不止十年了，你咋不提？”

父親指著母親的鼻子，手指頭都在抖。

“不離?！蹦赣H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為啥？！”

“不為啥?！蹦赣H抬眼看他，眼神平靜得像井水，“就為了不讓你痛快?！?/p>

父親摔門走了。

大年三十晚上，他開車去了城東的富華苑。

我和母親兩個人，對著一大桌子菜。

吃到一半，母親忽然笑了。

我抬起頭，嘴里還嚼著藕盒。

“媽，你笑啥？”

“建軍，媽跟你說個事?！?/p>

“啥事？”

“從你八歲那年，家里開始AA制起，媽就沒再用過你爸一分錢。”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啥意思？”

“面上是AA，各出一半。”

“實(shí)際上，你爸每月交家里那份錢，媽一分沒動，都存在一個單獨(dú)的折子里。”

“家里這些年所有開銷，水電學(xué)費(fèi)吃穿用度，都是媽那點(diǎn)工資在頂著。”

“那我爸給的錢呢？”我趕緊問。

母親夾了一筷子清蒸魚，仔細(xì)剔掉刺，放在我碗里。

“建軍，媽現(xiàn)在不能告訴你?！?/p>

“告訴你，時候就早了?！?/p>

“等你再大點(diǎn)，該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p>

我望著母親，燈光下，她的側(cè)臉有一種說不出的堅(jiān)韌。

那年我十六歲。

我開始覺得，我這個看起來一直沉默、好像總在退讓的母親，心里或許藏著一片我看不見的海。

2003年，我二十一歲，在省城讀大三。

父親五十七了，生意做得更大，開了分公司。劉美娟也三十七了。

父親給劉美娟換了輛進(jìn)口的皇冠轎車。

他在海邊度假區(qū)給劉美娟買了棟小樓。

他把劉美娟的弟弟弄進(jìn)了公司，當(dāng)了個部門經(jīng)理。

除了我和我媽，郭家那些沾親帶故的，幾乎都在父親的公司里討生活。

2004年暑假，我回家。

一天晚上我出去跟同學(xué)聚會，回來晚了，推開院門，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月光下，她指尖有一點(diǎn)猩紅的光，忽明忽暗。

我嚇了一跳，我媽會抽煙？

“媽？”

母親回頭，看見是我，順手把煙按熄在石桌上。

“回來了。”

“媽，你啥時候?qū)W會抽煙了？”

“心里悶的時候，抽一根，不常抽?！?/p>

我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夏夜的風(fēng)有點(diǎn)涼。

“建軍，你畢業(yè)了，有啥打算？”母親突然問。

“我想接著考研，以后進(jìn)個設(shè)計院或者大企業(yè)，搞技術(shù)?！?/p>

“不去你爸公司？”

“不去?！?/p>

母親臉上有了點(diǎn)笑模樣。

“他那兒好歹是個大公司，你進(jìn)去，怎么也得給你個經(jīng)理當(dāng)當(dāng)?！?/p>

“媽，你也知道是‘給’的。”我低下頭，踢著腳邊的石子，“我要是去了，劉美娟她弟弟往哪兒擺？我去看他們臉色，給他們當(dāng)槍使？”

母親看了我很久，晚風(fēng)吹起她鬢角的白發(fā)。

“建軍，媽很高興。”

“你沒長歪?！?/p>

“這是媽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那晚，我跟母親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她跟我說了很多我從不知道的舊事。

她說她和父親是別人介紹認(rèn)識的，那會兒父親還是個在工地扛水泥的小工頭，她是剛分到醫(yī)院的小大夫。

父親能說會道，追她追得緊。

她說她當(dāng)時就看中父親那股敢闖敢拼的勁兒，以為是個能靠得住的男人。

誰曾想，男人有錢就變樣。

“建軍，你知道你爸第一次在外頭有人，是哪年嗎？”

“不知道?！?/p>

“1986年?！?/p>

“那時候，你才兩歲，我剛把你送去托兒所，回去上班?！?/p>

“他跟他包工隊(duì)里一個做飯的女人好上了?！?/p>

“那女人后來被他用點(diǎn)錢打發(fā)走了，聽說去了南方，再沒音信?！?/p>

“建軍，你說，媽那時候該咋辦？”

我看著母親，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你該跟他離。”半晌，我才憋出一句。

母親搖搖頭。

“離不了?！?/p>

“他那會兒剛接了幾個像樣的工程，正是要面子、要名聲的時候，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家裝點(diǎn)門面。”

“他不肯離?！?/p>

“他跟我說，只要我不鬧，不提離婚，我要啥他給啥。”

“錢，房子，車，孩子?！?/p>

“我都要了嗎？”母親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點(diǎn)苦。

“我啥也沒要。”

“我就提了一個條件。”

“分房，AA，各過各的?！?/p>

“從那天起，我倆就沒再在一張桌上吃過幾頓飯。”

“我不花他的，不吃他的，不住他的。”

“后來這房子，是我自己攢錢，單位分的房子賣了，湊錢買的。”

“我現(xiàn)在開的這輛舊夏利，是我自己存錢買的。”

“你的學(xué)費(fèi)，你的生活費(fèi)，從小到大，都是媽那點(diǎn)工資，一分一分摳出來的。”

“你爸給的那份，媽一分沒動，都給你存著呢?！?/p>

“可是建軍，你別覺得媽是在忍氣吞聲，是在委屈自己?！?/p>

母親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里，有種灼灼的光。

“媽是在等?！?/p>

“等啥？”

“等他栽跟頭的時候。”

母親把煙盒收進(jìn)睡衣口袋。

“你爸這個人，精明，但也自負(fù)。”

“他以為他在外頭養(yǎng)女人，我不知道?！?/p>

“他以為他的錢想給誰就給誰，沒人管得了?！?/p>

“他以為我這個老婆，就是個擺設(shè)，是個怕事的廢物?！?/p>

“可是建軍，有些賬，不是不算。”

“是時候沒到。”

“媽這一輩子，就等著他把這筆糊涂賬，算到自己頭上來那一天?！?/p>

我聽著母親用平平淡淡的語氣，說著這些話，后背一陣陣發(fā)涼。

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的母親，絕不是逆來順受的羔羊。

她是一頭潛伏的母狼，在暗處，睜著眼，耐心地等待獵物自己走進(jìn)陷阱。

她在等什么？

我還是想不明白。

2009年，我二十七歲，已經(jīng)在省城一家設(shè)計院工作兩年，自己租了房，很少回老家。

那一年，父親六十五歲，辦了場風(fēng)光的壽宴。

他在市里最貴的“輝煌大酒店”擺了六十六桌，政界的、商界的，有頭有臉的來了大半。

劉美娟沒來，但她派人送來一尊金佛，據(jù)說有小二十斤重。

母親坐在主桌，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那年她六十二，可坐在那兒，通身的氣度，把桌上那些四五十歲的富太太都比了下去。

酒喝到一半，父親那幫老哥們兒開始起哄。

“郭總，今天高興，跟嫂子喝個交杯酒唄！”

“就是！AA制多少年了，今天破個例！”

父親喝得滿面紅光，他端著酒杯，看向母親。

“桂蘭，這些年，跟著我，你沒少受委屈?！?/p>

“以后啊，我的，都是你的！”

滿場鼓掌叫好。

母親慢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站了起來。

“郭大勇，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好！爽快！”

“但你這句‘我的都是你的’，收回去?！?/p>

全場瞬間安靜了，掉根針都能聽見。

“桂蘭，你啥意思？”父親的臉沉了下來，酒醒了大半。

“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蹦赣H的聲音清晰平穩(wěn)，“咱們AA了三十多年，郭大勇。”

“你的錢，你愛給誰花給誰花，我管不著，也不要?！?/p>

“你也甭在這大庭廣眾的，說這種漂亮話給我戴高帽?！?/p>

“你也甭給自己臉上貼金。”

“你的東西以后歸誰，你心里比誰都清楚?！?/p>

“反正，不是我的?！?/p>

母親說完，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轉(zhuǎn)身就走，脊背挺得筆直。

壽宴現(xiàn)場炸了鍋。

父親當(dāng)晚在酒店套房就砸了一個乾隆年的花瓶。

“趙桂蘭！你給我等著！”

從那以后，父親算是跟母親徹底撕破了最后一層臉皮。

他開始變本加厲地把名下資產(chǎn)過戶給劉美娟。

他說那都是他自己掙下的，想給誰就給誰。

母親一聲不吭，像什么都沒聽見。

她還是每天去醫(yī)院返聘的專家門診坐半天班，下午回家侍弄花草，看看書，生活規(guī)律得可怕。

2011年開春，父親被查出了胰腺癌，晚期。

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三四個月。

父親住進(jìn)了市里最好的私立醫(yī)院，頂層的VIP套房。

劉美娟帶著她弟弟，幾乎住在了醫(yī)院。

母親一次也沒去過。

我請假回去看她，勸她。

“媽，不管咋說，夫妻一場，你去看看他吧?！?/p>

母親正在給一盆君子蘭擦葉子，頭也沒抬。

“建軍，媽不去?！?/p>

“媽，他……他沒多少日子了?！?/p>

“那也不去?！?/p>

“媽，你就這么恨他？”

母親放下手里的軟布，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建軍，媽不恨他?！?/p>

“媽是在等一個結(jié)果?！?/p>

“他閉眼之前，這結(jié)果出不來。”

“他閉眼之后，該來的，自然會來。”

“媽等了二十五年了?！?/p>

“不差這最后幾天。”

那天我是紅著眼眶從母親家出來的。

我覺得我的父母，都走進(jìn)了死胡同。

一個在外面養(yǎng)了小半輩子女人，到死都不愿回頭看一眼家。

一個守了半輩子活寡，丈夫快死了都不肯去見最后一面。

這到底圖啥？

我實(shí)在想不通。

直到2011年5月20號那天。

那天，父親把家里能叫的親戚、公司的律師、公證處的人，還有我和母親，全都叫到了病房。

父親已經(jīng)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臉色蠟黃，靠著枕頭才能勉強(qiáng)坐著。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緊緊抓住病床邊的劉美娟的手，當(dāng)著滿屋子的人，宣布了他的決定。

“我名下，所有的房子，一共……134套。”

“我名下，所有的車，一共……109輛。”

“還有……公司我名下的那些股份……”

他喘了口氣，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后定在母親毫無波瀾的臉上。

“全部，都給美娟?！?/p>

病房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儀器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答聲。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好像有根弦斷了。

大伯猛地站起來：“大勇！你糊涂啊！這些東西，就算不分給桂蘭，建軍總是你親兒子，總得給他留點(diǎn)吧！”

“給他留啥？”父親冷笑，聲音嘶啞，“他跟他媽一條心，瞧不上我這個老子！”

“那……那桂蘭呢？”大伯急了，轉(zhuǎn)向母親，“桂蘭，你說句話?。　?/p>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母親身上。

母親坐在靠墻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個保溫杯，熱氣裊裊。

她抬起頭，平靜地看了看喘著粗氣的父親，又看了看一臉志得意滿、緊緊握著父親手的劉美娟。

然后，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口。

“郭大勇，我沒意見。”

“你的東西，你愿意給誰，那是你的事。”

“我本來，也沒打算要?！?/p>

父親愣住了，他死死盯著母親，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

可他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平靜。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

“趙桂蘭……你……你就不怕……我讓你凈身出戶？啥也落不著？”

“不怕?！?/p>

“為啥……為啥不怕？”

母親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小口。

“因?yàn)槲冶緛?，就一無所有?！?/p>

“你又拿什么，讓我凈身出戶呢？”

父親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古怪。

那是一種混雜了震驚、迷惑，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恐慌的表情。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極其遙遠(yuǎn)、又被刻意遺忘的事情，眼神渙散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把劉美娟的手，抓得更緊了，指節(jié)泛白。

“律師……公證員……念，念吧……”他閉上眼，頹然道。

遺囑當(dāng)場進(jìn)行了公證確認(rèn)。

134套房產(chǎn)，109輛各式車輛，外加“大勇建材”35%的股份，全部歸劉美娟所有。

我，郭建軍，名下干干凈凈。

母親趙桂蘭，名下同樣空空如也。

從病房出來，我扶著母親的胳膊走向電梯，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媽……你就這么……認(rèn)了？”

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建軍，回家吧。”

“媽，你這輩子……太苦了……太虧了……”

“不苦?！蹦赣H搖搖頭，按下了電梯下行鍵，“也不虧?！?/p>

“媽等的，就是今天?！?/p>

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門映出母親模糊的面容。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母親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失敗者絕望或心碎的笑。

那是一種……近乎于如釋重負(fù)的、帶著一絲冰冷的了然的笑意。

我當(dāng)時沒看懂。

我以為那是哀莫大于心死。

三個多月后，父親走了。

葬禮辦得極其奢華，劉美娟一身黑衣，哭得幾次暈厥過去，被人攙扶著。

母親沒有出現(xiàn)。

我去家里找她，問她為什么不去送最后一程。

母親正在陽臺上曬一本有些年頭的醫(yī)學(xué)書，聞言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

“建軍，還沒到媽上場的時候?！?/p>

“媽還得再等等?！?/p>

七個月后，2012年1月4號，元旦剛過。

那天特別冷，北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接到母親家保姆陳姨帶著哭腔的電話。

“建軍！你快回來！你媽她……她暈倒了！叫不醒！”

我瘋了似的開車沖回家，又跟著急救車到了醫(yī)院。

母親被推進(jìn)了搶救室。

我在外面等了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久，醫(yī)生才出來，臉色凝重，手里拿著一沓檢查單。

“郭先生，您母親的情況……很不樂觀。突發(fā)性腦溢血，出血量很大，雖然暫時止住了，但還在危險期，而且……后續(xù)恐怕會留下嚴(yán)重的后遺癥，你們家屬要有心理準(zhǔn)備……”

我耳朵里嗡嗡作響，醫(yī)生后面的話都模糊了。

我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重癥監(jiān)護(hù)室。

母親躺在慘白的病床上，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臉上扣著氧氣面罩，監(jiān)護(hù)儀的曲線微弱地跳動著。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眼皮動了動，極其吃力地睜開一條縫。

看到是我，她灰敗的眼睛里，極其緩慢地，聚起一點(diǎn)微弱的光。

然后，她竟然，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她笑了。

那個笑容虛弱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道閃電，猛地劈中了我，讓我僵在床前，動彈不得。

那不是病人該有的表情。

那里面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不甘。

那是一種……仿佛跋涉了千山萬水、歷經(jīng)無數(shù)煎熬等待，終于抵達(dá)終點(diǎn)、看到答案塵埃落定時的……解脫般的笑容。

“建……軍……”她的聲音從氧氣面罩下傳來，氣若游絲。

“媽，你別說話，好好休息，醫(yī)生說你不能激動……”我慌忙握住她冰涼的手，眼淚涌出來。

母親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反握住我，指尖掐進(jìn)我的肉里。

“去……回家……”

她喘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

“我床底下……有個箱子……密碼……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

“箱子？什么箱子？媽，家里哪有箱子？”

“紫……紫色……在床底……最里面……”她每說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監(jiān)護(hù)儀發(fā)出急促的警報聲。

“媽！你別說了！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兒陪你！”

“不……”母親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里面有我從未見過的急切和某種沉重的托付，“去……去看……”

“看完了……再……再回來……”

“媽……媽等你……”

護(hù)士被警報聲引了進(jìn)來，開始檢查儀器。

我不敢再違逆母親的意思，她眼里的光，讓我害怕那會是最后的光。

我沖出了醫(yī)院，攔了輛出租車，一路催促著司機(jī)，趕回母親獨(dú)居的老房子。

房子冷清得可怕，彌漫著一股灰塵和藥水混合的味道。

我沖進(jìn)母親那間陳設(shè)簡單的臥室，撲到床邊，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索。

床底下堆著些舊棉被和雜物，我的手在灰塵里碰到了堅(jiān)硬冰涼的邊角。

我用力把它拖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舊的、深紫色的鐵皮箱子，不大，約莫兩個鞋盒并起來大小，表面有不少劃痕和銹跡，掛著一把老式的數(shù)字密碼鎖。

我顫抖著手，撥動密碼輪，輸入我的生日：19790315。

“咔噠”。

一聲輕響，鎖開了。

我屏住呼吸，掀開箱蓋。

借著窗外昏暗的光線，我看清了里面裝著的東西。

最上面，是幾本厚厚的、邊緣磨損的硬皮筆記本，藍(lán)色封皮，是母親記了三十多年的AA制賬本。

賬本下面，壓著好幾個深藍(lán)色的硬殼文件夾。

我拿起最上面一個文件夾，手指僵硬地翻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銀行轉(zhuǎn)賬記錄復(fù)印件，時間跨度從二十多年前開始，收款人姓名各不相同，但金額都不小。每一張復(fù)印件上，都有母親用紅筆做的標(biāo)記和簡要備注。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又拿起下面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股權(quán)證明、代持協(xié)議、還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金融文件副本，涉及好幾家我從沒聽過的公司，法人代表都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但文件簽署的見證人一欄，都有母親娟秀的簽名。

最后一個文件夾最薄，里面只有幾張紙。

當(dāng)我看到最上面那張紙的內(nèi)容時，我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沖到了頭頂，又猛地褪去，凍成了冰。

我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的紙飄落下來。

腦子里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只有母親躺在病床上，那個奇異而微弱的笑容，在眼前不斷放大。

三十六年。

父親以為他掌控了一切，以為他瀟灑恣意，以為他把所有身家都慷慨地贈予了“愛情”。

他做夢也想不到……

這三十六年的AA制，這三十六年的分房而居，這三十六年的冷漠對峙，這三十六年的沉默隱忍……

到底為誰做了嫁衣？

真正藏在幕后，冷靜地、耐心地編織著一切，等著他一步步走進(jìn)早已注定的結(jié)局的，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