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人都說，當(dāng)官不打送禮的，可1992年那會兒，有些地方的"官"，連報個警都沒人搭理你。

不是你級別不夠，是人家根本不拿你當(dāng)回事。

我親歷過這么一件事，今天講出來，到現(xiàn)在心里還是五味雜陳。

1992年深秋，我坐了整整一天的長途客車，顛得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終于在天黑透了以后，到了青河鎮(zhèn)。

說是鎮(zhèn)，其實就是個大點的村子，一條街面上零零散散幾盞路燈，昏黃得跟沒有差不多。

我叫李明遠(yuǎn)，三十一歲，剛接到組織調(diào)令——任青河鎮(zhèn)黨委書記。

說實話，接到這個任命的時候，我心里是打鼓的。青河鎮(zhèn)在全縣是出了名的"刺頭鎮(zhèn)"，上一任書記干了不到一年就撂了挑子，據(jù)說是被架空了，什么事都推不動。

縣委王書記找我談話的時候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明遠(yuǎn)啊，青河的水深，但組織信任你。你去了，先穩(wěn)住，再動手。"

我?guī)е粋€軍綠色帆布包袱，里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一本工作筆記、還有我媳婦給塞的兩百塊錢——那年頭兩百塊可不是小數(shù)目。

下了車站，連個接的人都沒有。

組織上提前通知了鎮(zhèn)里，說新書記今晚到?？烧九_上空空蕩蕩，只有一條野狗趴在墻根打盹。

我苦笑了一聲，扛著包袱往鎮(zhèn)政府方向走。

鎮(zhèn)政府大院黑燈瞎火，傳達室的門虛掩著，里頭沒人。我繞了一圈，發(fā)現(xiàn)后面有個招待所模樣的二層小樓，一樓亮著一盞燈。

推門進去，柜臺后面趴著個人，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頭發(fā)有點亂，眼睛里還帶著剛醒的迷糊。

"你誰??？這么晚了。"她警惕地看著我。

"我是來報到的，組織上應(yīng)該打了招呼……"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那個臟兮兮的帆布包袱上聽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

"報到的？沒人跟我說啊。"她站起來，露出一件寬松的白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沒系，鎖骨下面一片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我別過眼，"有空房間嗎？先住一晚，明天再說。"

她叫蘇小婉，是招待所唯一的值班員。她翻了翻登記簿，不情不愿地給我分了二樓最里頭一間房。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墻角有個臉盆架。窗簾是碎花布，洗得發(fā)了白。

我把包袱放在床頭，出門去找?guī)?/p>

就這么幾分鐘的功夫。

等我回來，包袱沒了。

我當(dāng)時腦子嗡地一聲。門沒鎖——這個破門壓根就鎖不上，鎖扣是壞的。

我下樓找蘇小婉，她正低頭在燈下看一本翻得卷了邊的雜志。

"我東西丟了，有人進過我房間嗎？"

她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怪，"你確定不是自己放別的地方了？這地方誰會偷東西啊。"

我說我確定，我就出去了不到五分鐘。

她聳了聳肩，"那你報警唄。"

我找到墻上貼著的派出所值班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十幾聲，終于有人接了。那頭一個粗嗓門，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火氣。

"誰??？啥事？"

"我住在鎮(zhèn)政府招待所，包袱剛被人偷了，里面有證件和現(xiàn)金——"

"現(xiàn)在幾點了你知道嗎？"那頭打斷我。

"十一點多，但是——"

"天都黑成這樣了，你讓我上哪給你找去？明天再說吧，明天來所里登個記。"

"我是說現(xiàn)在能不能來現(xiàn)場看看，也許還能——"

"嘿，我說你這人怎么聽不懂話呢？我就一個人值班，出去了所里誰管？明天來！"

啪地一聲，電話掛了。

我攥著話筒，愣在那兒。

蘇小婉在旁邊看著我，忽然笑了一聲，那笑里面有點說不清的味道。

"看出來了吧？這就是青河鎮(zhèn)。"

我擱下電話，沒再打第二個。

不是不生氣，是那股火壓在胸口，反而讓我冷靜了下來。我在心里默默記住了那個粗嗓門的聲音。

蘇小婉從柜臺下面翻出一條舊軍被，遞給我。

"被子也沒有吧？那房間我記得床上只有個光板。"

我接過被子，指尖碰到她的手，她沒縮回去，就那么看著我。燈光打在她臉上，我才注意到她五官其實很精致，就是眉心擰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倦意。

"你叫什么？"她問。

"李明遠(yuǎn)。"

"明遠(yuǎn)……"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這兩個字的味道，"來這兒當(dāng)什么的？"

"來工作的。"我沒說具體的。

她沒追問，轉(zhuǎn)身從里屋端出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半缸子濃茶。

"喝口熱的，秋天夜里涼。"

我道了聲謝，端著茶上了樓。推開那扇破門，對著空蕩蕩的床頭，心里忽然涌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我媳婦臨走前把那兩百塊錢縫在包袱內(nèi)層，還特意用了雙層線，說怕路上弄丟。她懷著六個月的身孕，挺著肚子送我到村口，眼眶紅紅的沒掉淚，就說了句："早點安頓下來，我等你消息。"

現(xiàn)在倒好，人還沒站穩(wěn)腳，連身換洗的衣裳都沒了。

我正發(fā)愣，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蘇小婉抱著個暖水壺出現(xiàn)在門口。

"忘了給你這個。"她把暖水壺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扇關(guān)不上的門，"鎖壞了很久了，一直沒人修。"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子靠在門框上，襯衫下擺從腰側(cè)微微撩起了一角，露出一截細(xì)白的腰身。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后打過來，襯得整個人像一幅剪影。

我喉頭動了一下，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謝謝你。"我說。

她沒走，站在那里猶豫了一下，聲音忽然壓低了："我勸你一句，來青河的人，別太當(dāng)真。上一個來的領(lǐng)導(dǎo)，也是一腔熱血，最后灰溜溜走的，連鋪蓋卷都沒來得及收。"

"他為什么走？"

蘇小婉的眼神閃了閃，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下了樓。

走廊里她的腳步聲漸遠(yuǎn)，留下一股淡淡的洗衣皂香。

那一夜我沒怎么睡著。裹著那條舊軍被，聽了一整宿的風(fēng)聲和遠(yuǎn)處不知哪里傳來的狗叫。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兩件事——我的包袱到底是誰拿的，還有蘇小婉最后那個沒說出口的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洗了把臉就下了樓。

蘇小婉已經(jīng)不在柜臺后面了，換了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大爺在掃地。

"小蘇呢？"

"夜班嘛，回去了。"老大爺頭也不抬。

我出了招待所，穿過鎮(zhèn)政府大院，直奔辦公樓。

院子里已經(jīng)有幾個人在，三三兩兩地抽煙聊天?？匆娢疫@么個面生的年輕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衣走進來，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沒人主動搭話。

我走到二樓黨委辦公室門口，門開著，里面坐著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腳翹在桌上剝花生。

"請問，誰負(fù)責(zé)接待新調(diào)任的干部？"

胖子斜了我一眼，"你找誰？"

"我找負(fù)責(zé)的人。"

"我就是負(fù)責(zé)的，我姓錢，副鎮(zhèn)長。你是？"

我從口袋里掏出介紹信——幸好這個我隨身揣著沒放包袱里——遞了過去。

錢副鎮(zhèn)長接過來掃了一眼，花生殼從手里掉在了桌上。

他的腳從桌上猛地縮了回來，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你就是新來的李書記？"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門口路過的幾個人全聽見了。

大院里的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一下。

我看著錢副鎮(zhèn)長那張變了色的臉，沒有笑，也沒有發(fā)火。我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錢鎮(zhèn)長，我昨晚到的，包袱在招待所被偷了，打了報警電話，你們鎮(zhèn)上的派出所說天太晚，拒絕出警。"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花生殼落地的聲音。

錢副鎮(zhèn)長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汗。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不到半小時就傳遍了整個鎮(zhèn)政府大院。

"新書記昨晚就到了，在招待所住了一宿，包袱讓人偷了，報警都沒人管。"

這話一出來，有人臉色變了，有人幸災(zāi)樂禍，也有人開始盤算自己的小九九。

錢副鎮(zhèn)長反應(yīng)很快，立刻打電話叫了派出所所長趙德厚過來。

趙德厚來得不慢，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制服，頭發(fā)倒是梳得油光锃亮。四十來歲的人，臉上堆著一種久經(jīng)官場的圓滑笑容。

"李書記，實在不好意思，昨晚值班的是老周，這個人腦子不太靈光，我已經(jīng)批評他了！"

他握住我的手，那力度像是要把誠意從掌心擠出來。

我抽回手，沒接他的話茬，問了句："東西能找回來嗎？"

"能能能，我馬上安排人查！"趙德厚拍著胸脯，"鎮(zhèn)上就這么大點地方，一只蒼蠅飛過去都有人看見，何況——"

"何況是新書記的東西？"我接了他的話。

趙德厚一愣，笑容僵在臉上。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趙所長，我不管是誰的東西，群眾報警，你們就該出警。這跟我是不是書記，沒有關(guān)系。"

趙德厚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站在旁邊的錢副鎮(zhèn)長打了個哈哈，"李書記說得對，說得對。德厚你趕緊去查，別讓李書記對咱青河鎮(zhèn)的印象太差。"

他們走后，我一個人坐在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著墻上掛的青河鎮(zhèn)行政地圖發(fā)呆。

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我轉(zhuǎn)頭一看，愣住了——是蘇小婉。

她換了身衣服，一件灰藍色的的確良外套，頭發(fā)扎成了馬尾辮，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但表情卻很緊張，嘴唇抿得緊緊的。

"李書記……"

"你怎么知道我是書記？"

"整個鎮(zhèn)都傳遍了。"她走進來，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我看著她，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昨晚你的包袱……我知道是誰拿的。"

我心頭一震，"誰？"

蘇小婉的眼圈突然紅了，咬著嘴唇，半天才吐出幾個字——

"是我弟弟。"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她急促地解釋："他不是故意的，他……他就是個半大小子，十六歲，在鎮(zhèn)上混，跟了些不三不四的人。他知道昨晚招待所住了個外地人，就……"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你昨晚是不是就知道了？"我問。

蘇小婉猛地抬頭，對上我的目光，咬牙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么不說？"

"我害怕……"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他已經(jīng)進去過一次了，少管所待了半年，如果再被抓，他這輩子就毀了。"

她身子晃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半步，手無意識地?fù)卧谖倚乜谏?。溫?zé)岬恼菩耐高^薄襯衣貼著我的皮膚，那種觸感讓我整個人都緊繃了。

她意識到了什么，猛地縮回手，臉一下子燒紅了。

"對不起，我……"

"東西呢？"我沒給自己思緒亂跑的余地，直接問。

"我一早就從他那拿回來了，錢和證件都在，衣服也沒少。"她從外套里掏出一個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帆布包裹，雙手捧著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東西確實齊全。

我媳婦縫的那個暗兜都沒被拆過，兩百塊錢好好地躺在里面。

蘇小婉站在那里，低著頭，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看了她很長時間。

辦公室外面?zhèn)鱽砟_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靠近。

我把包袱放進抽屜，鎖上，然后對她說了一句——

"這件事，我先不追究。但你弟弟的問題，咱們得好好談?wù)劇?

她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而此刻我還不知道的是，蘇小婉弟弟這件事，不過是青河鎮(zhèn)這盤渾水里最小的一朵浪花。

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