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冠一怒只為雞

喬志峰

這是一個關(guān)于“吃雞”故事。

（配圖是我的書法習(xí)作，請教正?。?/p>

今天說的“吃雞”，不是指風(fēng)靡一時也爭議多多的吃雞游戲，就是字面意思。當然，這里的“雞”，也不是普通的雞，而是白雉雞，一種吃起來非常美味的雞。

故事的主角兒，自然也不是幼稚無知的網(wǎng)癮少年，而是大名鼎鼎的周昭王，周朝的第四任天子，如假包換的大人物。

周昭王是個超級吃貨，對美食有著異乎尋常的狂熱。喜歡美食，也并沒有什么不對，也可以算作熱愛生活的體現(xiàn)?？扇绻^于貪圖口腹之欲，以至于到了貪婪成癮的程度，那就過猶不及了。

普通人貪吃，大不了影響個人減肥大計；而如果是大人物特別是天子級別的人物貪吃，就跟“玩物喪志”和貪圖美色性質(zhì)差不多，影響那就大多了，甚至可能后果嚴重。周昭王為了吃到一只雞，不惜發(fā)動戰(zhàn)爭，最終還因此丟了小命。

上有所好，下必有阿諛逢迎之輩。周昭王不是喜歡吃嘛，他手下的不少臣子，整天想的不是如何忠于職守、盡到責(zé)任，而是千方百計搜羅山珍海味、美食珍饈，拿來討天子歡心，以此作為升官發(fā)財?shù)倪M身之階。

一天，有個大臣，不知是為了討好天子獻寶，還是別有目的、故意挑事兒，就跑來煞有介事地上奏，說有一種雞，叫作白雉雞，肉質(zhì)嫩滑，美味無比。這種雞別的地方?jīng)]有，只有南方部落越裳氏那里才有。周成王（周昭王的爺爺）時期，越裳氏還曾進貢過，吃過的人都贊不絕口，認為是人間至味。可后來，南方出現(xiàn)了一個楚國，阻塞交通，就再也沒有白雉雞送來了。

周昭王聽得嘴上哈喇子直流的同時，胸中熊熊怒火也在燃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貴為天子，這天底下的好東西，不都是屬于我的嗎？這么好的雞，竟然吃不到口，不僅是一種損失，更是侮辱性極強！當即整備軍馬，御駕親征，悍然征討楚國。

有人“沖冠一怒為紅顏”，周昭王卻是“沖冠一怒只為雞”，那也是相當另類，相當有個性了。

匪過如梳，兵過如蓖，官過如剃。周朝大軍在周昭王的率領(lǐng)下，浩浩蕩蕩，一路行來，所過之處要糧要錢要美酒，如蝗蟲過境，搜刮一空，一時間怨聲載道，百姓苦不堪言。不日抵達漢水，照例責(zé)令當?shù)匕傩展?yīng)軍需，還征募船只載大軍過河。

等軍隊過了河，周昭王下令將船只全部毀壞，一艘不留。他老人家或許是存有“破釜沉舟”的心思，為了激勵士卒賣命、不勝不歸。他考慮的，乃是“軍國大事”，乃是大吉大利、今晚吃雞，至于船只乃沿岸百姓吃飯的家伙、生活的必需品，沒了船他們怎么活，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不在圣天子的考慮之列了。

楚國當時還是建立不久的小國，國力羸弱，也沒見過啥大陣仗，聽說周天子親自來伐，大軍綿延不絕，登時聞風(fēng)喪膽，先就怯了，沒怎么抵抗，就遣使求和。周昭王這下子更興頭了，擺足了天子的威儀，強硬地表明了自己的嚴正立場——寡人要吃雞，今后這個任務(wù)就派給你們了，定時送雞，不得有誤！

搞定了吃雞大事，周昭王帶領(lǐng)大軍高奏凱歌，浩浩蕩蕩打道回府?；氐綕h水河畔，要渡河的時候，傻眼了——之前似乎是把船都毀了，這可咋整哩？只顧著一條道走到黑了，忽略了還要回家這檔子事兒啦，過河拆橋、上屋抽梯，自絕后路。千軍萬馬木呆呆戳在河邊大眼瞪小眼，也是人類史上的一道奇特的風(fēng)景線。

不過，這點小事哪難得住英明神武的周昭王，船沒了，這不還有老百姓嘛。當即傳下令去，著沿岸百姓不惜代價、速速打造船只，送天兵凱旋而歸。

老百姓之前已遭荼毒，原本便已對昏庸無道的周昭王恨之入骨，這眼看著還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新仇舊恨、老賬新賬同時涌上心頭，便在造船時做了手腳，只用膠水將木板粘上，外邊涂以油漆、繪上漂亮花紋，看起來華麗無比，其實卻跟紙糊的沒什么兩樣。

志得意滿的周昭王登上華舟渡河，行至不遠，膠水就被水泡化，瞬間解體化作片片碎木。周昭王膘肥體壯，還穿著綴滿華麗裝飾的衣服，又不會水，咕嘟一聲就沉下水去，待到打撈出來，早就“崩”了。能保留個全尸，沒被王八蝦蟹給啃食了，已屬幸運。

本來去吃雞，沒想到自己卻差一點喂了王八。在歷代帝王“駕崩窩囊榜”上，周昭王占了一席之地。大臣們也覺得周昭王死得未免不那么體面，羞于對外公布實情，就宣稱大王操勞國事太過辛苦，夙夜憂嘆，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了。

其實，周昭王因雞而死，看似偶然，實則必然。他今天不為雞死，明天也可能為鴨死、為鵝死，為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死。他的性格，他的見識和格局，冥冥中決定了他的命運。

我們不妨多了解一下，周昭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周朝建立后，周成王、周康王在位期間，尚能體恤民力、親政勤政，社會生產(chǎn)力得以恢復(fù)，百姓生活還算穩(wěn)定，“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措四十余年不用”。這就是中國歷史上有記載的第一個“盛世”——成康之治。

到了周昭王，作為守成之君，缺少憂患意識，漸漸就驕矜腐化起來。按照《史記·周本紀》的說法，就是“王道微缺”。對內(nèi)政務(wù)廢弛，沉溺享樂；對外窮兵黷武，好大喜功。不說別的，單從為了吃雞就不惜悍然發(fā)動戰(zhàn)爭這一點，就足以看出周昭王的本性和作派了。此次伐楚，只是他興之所至發(fā)動的戰(zhàn)爭之一，他曾三次南征，還對東夷作戰(zhàn)。正面意義是擴大了疆域，減輕了來自周邊的壓力，但兵者兇器也，戰(zhàn)爭不可避免地會消耗國力，帶給老百姓深重的苦難。

人終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周昭王為雞而死，輕哉重哉？功過是非，自有后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