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邊，我被當(dāng)玩具！”

柳莎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里布滿血絲，指甲深深陷進了頭皮里。

她渾身抽搐，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尖叫。

周靜被嚇得魂飛魄散，只能死死抱住她，任由她像個受了極致驚嚇的孩子一樣在懷里嚎啕大哭。

可就在這時，柳莎口袋里滑落的手機屏幕亮起。

一條銀行短信通知清清楚楚地顯示著：您的儲蓄賬戶已到賬人民幣800,000.00元。

01

柳莎住的出租屋，在申城一個叫做“梧桐里”的老舊小區(qū)。

房子是七十年代的，墻皮一碰就掉渣，樓道里堆滿了鄰居家的雜物，常年飄著一股油煙和潮濕混合的味道。

但這并不妨礙柳莎。

每天清晨，她都會在穿衣鏡前站上很久。

鏡子里的女孩，身段高挑，皮膚白得像牛奶，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帶著幾分不屬于這個老小區(qū)的傲氣。

她是模特，雖然在這個巨大的城市里，還只是個排不上號的“野?！?。

所謂的“野?！?，就是沒有簽約公司，靠著幾個熟悉的經(jīng)紀(jì)人介紹，有一單沒一單地接活。

給淘寶店拍過衣服，在車展上站過臺，甚至給小影樓當(dāng)過婚紗樣片模特。

收入不穩(wěn)定，生活也漂泊，但柳莎從不覺得苦。

她覺得，憑自己的條件，出人頭地是早晚的事。

她的母親張翠芬，是她這份自信最大的支持者，也是最大的壓力來源。

張翠芬女士遠在幾百公里外的縣城老家，但她的聲音，每天都會準(zhǔn)時通過手機聽筒傳來。

“莎莎啊，今天有活兒嗎？掙了多少?。俊?/p>

“你王阿姨家的女兒，嫁了個有錢人，彩禮就給了三十萬，你可得加把勁啊?！?/p>

“我最近看上個金鐲子，等你發(fā)了錢，給媽買一個啊?！?/p>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柳莎的身上。

她渴望讓母親過上好日子，渴望堵住那些親戚鄰居的嘴，渴望證明自己不是那個只能在小縣城里庸碌一生的女孩。

所以她拼命地接活，哪怕是報酬微薄的站臺活動，一站就是一天，腳腫得穿不進高跟鞋，她也咬牙堅持。

她把大部分收入都寄回了家，自己則和另一個同鄉(xiāng)女孩周靜，合租在這個月租三千的“老破小”里。

周靜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性格溫和，總勸柳莎：“別太拼了，也別給你媽那么多錢，你自己也要攢點。”

柳莎聽了，只是不屑地笑笑。

“你不懂，周靜，我們這種人，要么不出頭，要出，就得出人頭地?！?/p>

她一邊說，一邊用新買的指甲油，仔細地涂抹著自己修長的指甲，那亮紅的顏色，和這個房間的陳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相信，這雙手，遲早會戴上鴿子蛋大的鉆戒，而不是整天在這里洗洗涮涮。

那天晚上，柳莎接到了經(jīng)紀(jì)人吳姐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吳姐，聲音里透著一股少有的興奮。

“柳莎，有個天大的好活，你接不接？”

柳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活？”

“新加坡，一個姓陳的富商，非常有錢，想找個女伴陪他度個假，為期半個月?！?/p>

柳"伴游？"柳莎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詞在她們這個圈子里，多少有些曖昧不清。

吳姐立刻解釋道：“你想哪兒去了！絕對正規(guī)！就是陪著逛逛街，參加幾個晚宴，當(dāng)個漂亮的女伴，撐撐場面。對方說了，就是圖個開心，絕對不會有任何過分的要求?！?/p>

柳莎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價錢呢？”她問，這才是她最關(guān)心的。

吳姐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個讓柳莎幾乎停止呼吸的數(shù)字。

“八十萬。”

02

八十萬。

這個數(shù)字像一顆炸雷，在柳莎的腦子里轟然炸開。

她在這個城市里拼死拼活，一年到頭，刨去開銷，也就能剩下個十萬八萬。

八十萬，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shù)字。

“吳姐，你沒開玩笑吧？半個月，八十萬？”柳莎的聲音有些發(fā)干。

“我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對方是新加坡有頭有臉的人物，這點錢對他來說，就是九牛一毛?！眳墙愕恼Z氣十分篤定，“不過，對方要求也很高，要漂亮，要有氣質(zhì)，還要有點見識，不能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我想來想去，我手底下就你最合適?！?/p>

柳莎的心，徹底亂了。

她掛了電話，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客廳的燈光昏黃，將她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周靜下班回來，看到的就是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怎么了你？丟魂了？”周靜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扔，問道。

柳莎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室友，眼神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周靜聽完，臉色立刻就變了。

“柳莎，你瘋了？這事兒不能去！”周靜的聲音陡然拔高，“半個月給八十萬，你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里面有貓膩！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

“吳姐說了，是正規(guī)的?！绷q解道，但聲音有些底氣不足。

“正規(guī)？哪個正規(guī)的活兒能給這么多錢？你別傻了！”周靜急得站了起來，“新加坡，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點什么事，你哭都來不及！”

看著周靜一臉擔(dān)憂的樣子，柳莎心里的那點不安，很快就被一股無名火給取代了。

她覺得周靜根本無法理解她的處境和抱負。

“你懂什么？”柳莎的聲調(diào)也高了起來，“你一個月掙那萬把塊錢的死工資，當(dāng)然覺得這是天方夜譚。我們這個圈子，機會就是一瞬間的事，抓住了就一飛沖天，抓不住就一輩子待在泥潭里?！?/p>

“我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看你就是嫉妒！”柳莎脫口而出，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深深刺進了周靜的心里。

周靜愣住了，她看著柳莎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眼神里充滿了失望。

“柳莎，你怎么會變成這樣？”

“我一直都是這樣，只是你沒看清而已?！绷瘎e過頭去，不再看她。

那天晚上，兩個人誰也沒有再和對方說一句話。

柳莎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周靜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但八十萬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有了這筆錢，她就可以在老家縣城最好的地段，給母親買一套大房子。

她可以買一輛屬于自己的車。

她甚至可以開一間屬于自己的服裝工作室，再也不用看那些甲方的臉色。

這是她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她不能錯過。

第二天一早，柳莎就給了吳姐肯定的答復(fù)。

接下來的幾天，她像一只即將開屏的孔雀，陷入了一種極度的亢奮之中。

她刷爆了信用卡，買了好幾件昂貴的晚禮服和名牌包包。

她對周靜的態(tài)度，也變得越發(fā)冷淡和傲慢。

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踏入另一個階級了，而周靜，不過是她身后一個渺小的、不值一提的過去。

她甚至在朋友圈里，隱晦地炫耀著。

“即將開啟一場夢幻之旅，感謝命運的饋贈?！?/p>

下面配了一張她新買的，價值五萬塊的名牌手提箱的照片。

評論區(qū)里，一片羨慕和點贊。

母親張翠芬的電話也打了過來，她不知從哪里聽說了風(fēng)聲，聲音激動得發(fā)抖。

“莎莎，聽說你要去給大老板當(dāng)助理了？一個月好幾萬？”

柳莎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輕描淡寫地糾正道：“媽，不是一個月幾萬，是半個月，八十萬?！?/p>

電話那頭，是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然后，是張翠芬爆發(fā)出的狂喜的尖叫聲。

“我的天！我的好女兒！你真是媽的驕傲！”

柳莎聽著母親的夸獎，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覺得，自己所有的選擇，都是無比正確的。

03

出發(fā)去新加坡的那天，申城下起了小雨。

柳莎拉著她那個嶄新的手提箱，站在小區(qū)門口等車。

周靜撐著傘，默默地站在她身邊。

兩個人已經(jīng)冷戰(zhàn)了好幾天。

“證件都帶齊了吧？”周靜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帶了?！绷幕卮鸷芎喍?，眼睛一直盯著路口，盼著預(yù)約的專車快點到。

“到了那邊，每天給我發(fā)個微信報平安。”周靜又說。

“知道了，你真啰嗦?！绷行┎荒蜔?/p>

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fù)Ｔ诹怂齻兠媲啊?/p>

司機下車，恭敬地為柳莎打開車門，接過了她的行李。

柳莎坐進車?yán)?，柔軟的真皮座椅讓她感到一陣滿足。

她搖下車窗，看著窗外撐著傘的周靜，那個身影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

“周靜，”她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施舍般的優(yōu)越感，“等我回來，請你去吃城里最貴的日料?！?/p>

周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她，眼神復(fù)雜。

車子啟動，緩緩匯入車流。

柳莎從后視鏡里，看著周靜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雨幕里。

她心里沒有一絲不舍，反而有一種掙脫束縛的輕松。

她的人生，就要像這輛奔馳車一樣，駛向一條金光閃閃的康莊大道了。

飛機在夜空中平穩(wěn)地飛行。

柳莎靠在頭等艙舒適的座椅上，喝著香檳，看著窗外如墨的夜色和點點星光。

她幻想著抵達新加坡后的情景。

富麗堂皇的別墅，衣香鬢影的晚宴，還有那個神秘的、出手闊綽的陳姓富商。

她甚至開始規(guī)劃那八十萬要怎么花。

五十萬給媽媽買房，十萬買車，剩下的二十萬，就當(dāng)作自己工作室的啟動資金。

一切都那么完美。

她拿出手機，給母親發(fā)了條微信。

“媽，我上飛機了，去新加坡。等我回來，我們就去看房子?！?/p>

張翠芬的微信秒回，是一個大大的笑臉表情，和一連串的語音。

“好好好！我女兒就是有出息！在那邊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陳老板，知道嗎？”

那句“照顧”，被母親特意加重了語氣。

柳莎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就舒展開了。

她關(guān)掉手機，戴上眼罩，決定美美地睡一覺。

等她再次睜開眼，就將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04

柳莎離開后的第一個星期，周靜每天都能在朋友圈里看到她更新的動態(tài)。

不是在豪華游艇上舉著香檳，背景是碧海藍天。

就是在某個高級餐廳里，面前擺著精致得像藝術(shù)品的菜肴。

再不然，就是各種名牌包包和珠寶的特寫，配上一些語焉不詳卻又充滿炫耀意味的文字。

周靜默默地看著，心里五味雜陳。

她給柳莎發(fā)過幾次微信，問她在那邊怎么樣。

柳莎的回復(fù)總是很慢，也很簡短。

“挺好的，勿念。”

“很忙，回頭聊。”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刻意的疏離。

第二個星期開始，柳莎的朋友圈，突然就停止了更新。

周靜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又給柳莎發(fā)微信，這一次，消息發(fā)出去，石沉大海，再也沒有得到任何回復(fù)。

她打電話過去，電話也無人接聽。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開始在周靜的心里蔓延。

她聯(lián)系了經(jīng)紀(jì)人吳姐，吳姐也說聯(lián)系不上柳莎，只說那位陳老板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不希望女伴在服務(wù)期間和外界有過多聯(lián)系。

“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半個月一到，人肯定就回來了?！眳墙愕恼Z氣很輕松。

但周靜卻怎么也放不下心來。

那半個月，對周靜來說，過得無比煎熬。

她每天下班回到那個空蕩蕩的房間，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柳莎的床鋪，心里空落落的。

她甚至有些后悔，后悔當(dāng)初沒有更堅決地攔住她。

終于，半個月的期限到了。

周靜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時不時地就看一下手機。

她幻想著柳莎會像離開時那樣，坐著豪車，拉著名牌行李箱，光鮮亮麗地回來。

然后，也許會像她承諾的那樣，請自己去吃一頓昂貴的日料。

然而，她等了一天，什么都沒有等到。

直到深夜，門外才響起了微弱的、遲疑的敲門聲。

周靜一個激靈，從沙發(fā)上跳了起來，沖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她瞬間如遭雷擊。

05

那個人是柳莎。

但又完全不是柳莎。

她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起了毛球的灰色T恤，和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臟兮兮的帆布鞋。

那身衣服，周靜認(rèn)得，是柳莎幾年前擺在箱底，早就說要扔掉的舊物。

她沒有化妝，那張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俏麗臉龐，此刻蠟黃浮腫，嘴唇干裂起皮。

她的頭發(fā)枯黃，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一絲光亮。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門口，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柳莎？你怎么了？”周靜的聲音在顫抖，她伸出手，想要去扶她。

柳莎的身體晃了一下，像一片枯葉，輕飄飄地倒在了周靜的身上。

周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拖進屋里，扶到沙發(fā)上坐下。

她給柳莎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她手里。

柳莎的雙手抖得厲害，那杯水灑了大半，她卻毫無反應(yīng)，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柳莎，你說話?。〉降装l(fā)生什么事了？你別嚇我！”周靜急得快要哭了。

她抓著柳莎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

柳莎的眼珠，終于遲緩地轉(zhuǎn)動了一下，焦點落在了周靜的臉上。

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是不是那個姓陳的欺負你了？他是不是對你……”周靜不敢想下去。

柳莎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像破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

突然，她猛地抬起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頭皮里。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的喉嚨里迸發(fā)出來，回蕩在狹小的出租屋里。

周靜嚇得魂飛魄散，她緊緊抱住柳莎，想讓她平靜下來。

“沒事了，沒事了莎莎，你已經(jīng)回來了，到家了，安全了……”她語無倫次地安慰著。

柳莎在她的懷里，像一個受了極致驚嚇的孩子，渾身抽搐，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屈辱和絕望。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魔鬼……”柳莎的嘴里，終于吐出了幾個破碎的詞語。

“他怎么了？他對你做了什么？”周靜追問道。

柳莎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血絲，她死死地盯著周靜，一字一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在那邊，我被當(dāng)玩具！”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周靜的心上。

就在這時，柳莎的手機從她松開的口袋里滑了出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板上。

屏幕，應(yīng)聲亮起。

周靜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那是一條銀行的短信通知，刺眼的白光上，一行黑字清清楚楚：

您儲蓄賬戶于22:15完成一筆轉(zhuǎn)賬匯款交易，金額：人民幣800,000.00元，當(dāng)前賬戶余額：800,132.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