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志剛又失眠了。
凌晨兩點,他悄悄從床上爬起來,摸到客廳,給自己點上一根煙。
他沒開燈,就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個已經打烊的小面館。
“吳記面館”的招牌燈已經關了,只有廚房里還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燈下忙著收拾,大概是在準備明天的食材。
“老鄭,放過自己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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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林慧不知道什么時候也醒了,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心疼,幽幽地從臥室傳來。
“那個人,可能早就不在嵐山市了?!?/p>
鄭志剛猛地吸了一大口煙,煙頭在黑暗中瞬間亮起,照亮了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緊鎖的眉頭。
他沒告訴妻子,今天下午,他發(fā)現了一個讓他渾身冰冷的線索。
那個消失了整整十二年,如同人間蒸發(fā),讓他從一個熱血青年熬成中年男人的家伙,或許,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這一切,都得從十二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說起。
01
十二年前的嵐山市,還沒有這么多拔地而起的高樓。
那年鄭志剛三十三歲,剛從市局刑偵支隊調到城西分局不久,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八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前一秒還烈日當空,下一秒,烏云就像打翻的墨汁,瞬間鋪滿了整個天空,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西大街‘老鳳祥’金店被搶了!”
對講機里傳來調度中心急促的聲音,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正在街上巡邏的鄭志剛。
他一腳油門踩到底,警車嘶吼著,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事發(fā)地沖去。
雨刷器開到了最快檔,依舊看不清前方的路,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等他趕到現場時,金店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據目擊者說,劫匪只有一個人,蒙著臉,手里有槍。
他沒傷人,動作快得驚人,不到三分鐘,就卷走了柜臺里所有的黃金首飾,然后一頭扎進了金店后面那片錯綜復雜的老舊生活區(qū)。
那片生活區(qū)叫“建工里”,是幾十年前建的蘇式筒子樓,一棟挨著一棟,樓道狹窄,出口眾多,四通八達,對警察來說,就是個天然的迷宮。
“嫌疑人已被鎖定在七號樓!”
市局的支援很快趕到,十八名荷槍實彈的特警隊員穿著厚重的防彈衣,將七號樓圍得水泄不通。
七號樓是一棟“回”字形的建筑,只有一個正門和一扇早已被焊死的后鐵門,樓頂也提前派人控制了。
所有人都認為,這回是甕中捉鱉,插翅難飛。
鄭志剛當時只是個普通民警,不夠資格參與主攻,被分配在外圍拉警戒線,負責疏散聞訊趕來看熱鬧的居民。
他淋著瓢潑大雨,看著那些前輩和特警戰(zhàn)友們一個個沖進黑洞洞的樓門,心里既緊張又羨慕。
他聽到里面?zhèn)鱽韼茁暳阈堑暮霸捄王唛T聲,然后,一切又歸于沉寂,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雨也小了。
鄭志剛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
終于,大部隊從樓里撤了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和難以置信。
帶隊的市局副局長臉色鐵青,對著對講機低吼:“搜!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人搜出來!”
人,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十八名特警,將一棟只有兩百多戶人家的筒子樓翻了個底朝天,連天花板的夾層和床底下的陳年灰塵都沒放過。
他們查了每一戶人家的戶口,核對了每一個人的身份,沒有發(fā)現任何可疑人員。
那個沖進樓里的劫匪,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任何蹤跡。
現場只留下幾個模糊的腳印,和一枚被雨水沖刷得快要看不清的煙頭。
那一天,成了嵐山市局歷史上一個不大不小的恥辱。
而對于親身經歷了整個過程的鄭志剛來說,那個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以及前輩們臉上那種混雜著憤怒、挫敗和茫然的表情,像一根刺,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里,一扎就是十二年。
02
十二年后。
鄭志剛的警服換了好幾次,警銜也升了兩級,但人卻從刑警隊調到了社區(qū),成了一名每天跟雞毛蒜皮打交道的片兒警。
用他妻子林慧的話說,就是“磨平了棱角,接上了地氣”。
“鄭警官,你快來看看吧,樓上老王家又漏水了,淹了我家剛貼的壁紙啊!”
“鄭叔,我們家鑰匙鎖屋里了,您能幫忙找個開鎖師傅嗎?”
“老鄭,晚上籃球場又被跳廣場舞的大媽占了,我們幾個小伙子想打球,快干起來了,你快來管管!”
鄭志剛的手機,現在一天到晚響個不停,全是這些家長里短。
他不再追逐窮兇極惡的歹徒,而是周旋在東家長西家短的瑣事里。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算不算一種進步。
傍晚下班,鄭志剛習慣性地拐進了小區(qū)門口的“吳記面館”。
面館不大,五六張桌子,永遠收拾得干干凈凈。
老板吳遠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微胖,見誰都笑呵呵的,一手拉面手藝堪稱一絕。
這面館開了十多年了,鄭志剛也就在這吃了十多年的面。
“老鄭,下班了?今天辛苦了?!?/p>
吳遠看見他,熱情地從后廚探出頭來,手里還抓著一把面粉。
“老規(guī)矩?”
“嗯,老規(guī)矩,多加點辣子,再來個荷包蛋?!编嵵緞偸扉T熟路地找了個位置坐下。
“好嘞!”
吳遠應了一聲,廚房里很快就傳來了“砰砰砰”的摔面聲,節(jié)奏感十足。
鄭志剛看著墻上貼著的菜單,有些恍惚。
他跟吳遠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知道對方下一句話會說什么。
他知道吳遠老家是北方的,老婆前些年病逝了,有個兒子在外面讀大學,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吳遠也知道他鄭志剛當警察不容易,家里有個備戰(zhàn)高考的閨女,老婆在超市當收銀員,生活不算富裕,但也安穩(wěn)。
有時候鄭志剛加班晚了,林慧沒給他留飯,他就會來這兒吃碗面。
吳遠總會多給他加點牛肉,或者送一碟小菜,嘴上說著“賣不完的,別浪費”,但鄭志(剛知道,這是老吳對他的照顧。
“鄭哥,看你這幾天好像挺累的,沒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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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走了過來,濃郁的香氣瞬間驅散了鄭志剛一身的疲憊。
荷包蛋煎得金黃,穩(wěn)穩(wěn)地臥在面上,辣子油紅亮亮的,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還不是那些事兒,”鄭志剛拿起筷子,嘆了口氣,“丫頭快高考了,天天熬夜,我跟你嫂子也跟著睡不好?!?/p>
“孩子的事兒是大事,但你們大人也得注意身體啊?!?/p>
吳遠把一碟泡菜推到他面前,順勢在他對面坐下,用圍裙擦了擦手。
“壓力別太大,孩子盡力就行。來,嘗嘗我今天新泡的蘿卜,脆著呢?!?/p>
“謝了,老吳?!?/p>
鄭志剛夾起一塊蘿卜,嘎嘣脆。
他呼嚕呼嚕地吃著面,滾燙的面條順著食道滑進胃里,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他喜歡這種感覺,忙碌了一天,能有這么個地方,吃一碗知根知底的面,跟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聊幾句閑話。
這種安穩(wěn),讓他覺得踏實。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這個笑容憨厚的老大哥,怎么也無法把他和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聯系在一起。
有時候他也會跟吳遠抱怨幾句工作上的煩心事,甚至會提起那個讓他耿耿于懷十二年的懸案。
吳遠總是那個最好的聽眾,他會安靜地聽著,然后恰到好處地勸慰一句:“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人啊,還是得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
鄭志剛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湯,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想,也許林慧說得對,自己是該放下了。
03
生活就像一潭看似平靜的水,但只要丟進一顆小石子,就能蕩開層層的漣漪。
攪動鄭志剛這潭死水的,是一起毫不起眼的入室盜竊案。
案子發(fā)生在他管轄的老舊小區(qū),被盜的是一戶常年沒人的空房子,主人在外地工作,委托鄰居偶爾照看一下。
小偷應該是提前踩好了點,撬開窗戶進去的,沒偷到什么值錢的東西,就順走了幾瓶主人家收藏的白酒。
案值不大,情節(jié)也不嚴重,本來是件最常見的社區(qū)小案。
鄭志剛帶著兩個協(xié)警去現場勘查,屋子里被翻得亂七八糟。
技術隊的同事正在仔細地提取著指紋和腳印。
“鄭哥,你看這個?!?/p>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忽然招呼他。
鄭志剛走過去,只見技術員指著被小偷扯斷的窗簾。
小偷大概是想用窗簾布把偷來的酒打包帶走,但不知道為什么最后又放棄了。
那塊被撕下來的窗簾布,被人用一種非常奇特的手法打了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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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死結或活結,而是一種結構復雜、收得很緊,但解開又很方便的結。
鄭志剛盯著那個繩結,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涼意,從他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怎么了,鄭哥?”年輕的技術員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鄭志剛沒有回答,他的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瞬間閃回到十二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
在“老鳳祥”金店的監(jiān)控錄像里,那個蒙面的劫匪,在將店員捆綁起來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繩結!
當時,專家對這個繩結進行過分析,說這是一種類似古代水手或者攀巖愛好者使用的專業(yè)繩結,特點是牢固且易于單手操作。
警方也曾順著這個線索排查過相關人群,但最終一無所獲。
這個細節(jié),就像無數個被遺忘的線索一樣,沉入了卷宗的海洋。
可鄭志剛記得。
他把這個案子的所有細節(jié),都刻在了腦子里。
十二年了,這個繩結就像一個幽靈,第一次,重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是巧合嗎?
還是說……
鄭志剛不敢再想下去。
他掏出手機,對著那個繩結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后對技術員說:“這個結,不要動,連著這塊布,整個帶回去,作為重要物證!”
回到派出所,鄭志剛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調出了十二年前金店搶劫案的全部卷宗,一頁一頁地翻看。
當他再次看到當年證物照片上那個繩結的特寫時,他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和今天在盜竊案現場看到的,是同一種結,同一種手法。
那個消失了十二年的劫匪,他又出現了!
而且,他很可能就在嵐山市,就在自己的轄區(qū)里!
這個認知讓鄭志剛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那根扎在他心里十二年的刺,開始隱隱作痛,也讓他重新燃起了斗志。
04
鄭志剛決定,瞞著所有人,自己查。
他知道,僅憑一個相似的繩結,就想重啟一樁十二年前的懸案,根本不可能。
別說分局領導,就連市局恐怕都不會批準。
大家都會覺得他瘋了,在捕風捉影。
接下來的幾天,鄭志剛就像變了個人。
他白天依舊處理社區(qū)的瑣事,但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一有空,他就開著自己那輛破舊的私家車,在轄區(qū)里一遍又一遍地轉悠。
他把十二年前那樁案子的所有涉案人員,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很快,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個叫趙四的人身上。
趙四是當年的重點嫌疑人之一,有盜竊前科,案發(fā)前一段時間,花錢大手大腳,行蹤詭秘。
但因為他有不在場證明,加上沒有直接證據,最后被排除了嫌疑。
案發(fā)后沒多久,趙四就離開了嵐山市,從此杳無音信。
鄭志剛覺得,這個趙四很有問題。
他利用自己的權限,偷偷查了趙四的戶籍信息,發(fā)現早已注銷。
他又托以前刑警隊的老關系,去查出入境記錄。
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心頭一沉,有人在十年前,用一個和趙四身份信息高度相似的假護照,從南方邊境偷渡出境,目的地不明。
線索,似乎又斷了。
難道那個劫匪,真的就是趙四?他犯案后就遠走高飛了?
那這次的入室盜竊案,又怎么解釋?
是趙四回來了?還是說,只是一個懂得同樣繩結手法的模仿犯?
一團亂麻。
鄭志剛覺得自己的頭都快炸了。
他的反常,很快引起了妻子林慧的注意。
“老鄭,你這幾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蓖砩铣燥埖臅r候,林慧忍不住問道,“是不是又在想你那個破案子?”
“沒……沒什么。”鄭志剛扒拉著碗里的飯,含糊地應付著。
“還沒什么?”林慧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聲音也高了八度,“你看看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女兒馬上就要高考了,你這個當爹的,能不能上點心?整天抱著你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不放,有意思嗎?”
“你懂什么!”被說中心事的鄭志剛也來了火氣,“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你現在的職責是片兒警!是管東家水管西家電的!不是十二年前的刑警了!”
夫妻倆的爭吵,驚動了在房間里學習的女兒。
女兒探出頭,怯生生地說:“爸,媽,你們別吵了……”
看著女兒委屈的眼神,鄭志剛心里的火一下子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和無力。
他沒再說什么,默默地扒完碗里的飯,起身穿上外套。
“你去哪?”林慧紅著眼圈問。
“出去透透氣?!?/p>
鄭志剛摔門而出。
夜風很涼,吹得他有些清醒。
工作上的壓力,家庭里的不解,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吳記面館”的門口。
05
面館里人不多,這個點,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家了。
鄭志剛推門進去,吳遠正在柜臺后擦著杯子,看到他,笑著打了聲招呼:“鄭哥,又跟嫂子鬧別扭了?”
鄭志剛苦笑著點了點頭,要了一瓶啤酒,兩個小菜,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吳遠看他情緒不高,也沒多問,默默地給他炒了一盤花生米,端了過來。
“喝點酒解解愁是好事,但別傷了身子。”吳遠在他對面坐下,語氣溫和。
酒精很快就上了頭。
鄭志剛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他把這幾天遇到的煩心事,一股腦地都倒了出來。
從那個奇怪的繩結,到嫌疑人趙四,再到和妻子的爭吵。
他像一個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充滿了迷茫和挫敗。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錯了,老吳?”鄭志剛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我是不是就該認命,安安分分地當個片兒警,別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吳遠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
“鄭哥,你是個好警察,我一直都這么覺得?!?/p>
他給鄭志剛又滿上一杯酒,繼續(xù)說道:“有些事,放不下,就別硬放。不然心里那個坎兒,一輩子都過不去。嫂子那邊,你多哄哄,女人嘛,都心軟。至于案子,別太鉆牛角尖,有時候線索可能就在眼皮子底下,只是你沒發(fā)現而已。”
鄭志剛愣愣地聽著,覺得吳遠的話說到了自己心坎里。
是啊,也許是自己太執(zhí)著于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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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得有點多,頭暈乎乎的。
看著吳遠開始收拾打烊,準備把垃圾拿出去扔掉。
只見吳遠熟練地將一個裝滿廚余垃圾的黑色塑料袋收口,為了扎得更緊,他手腕一抖,手指翻飛,麻利地在袋口打了一個結。
那個結,在面館昏黃的燈光下,其手法、其形狀……
鄭志剛的酒意,在這一瞬間,醒了一大半。
他端著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麻。
他沒有低頭去看那個垃圾袋上的結,而是抬起眼,死死地盯著吳遠那張掛著憨厚、親切笑容的臉。
那張他看了十二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吳遠見他不動,笑著問:“鄭哥,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鄭志剛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