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不能少

——我的“送教上門”的故事

文/王小容

冬日，凜冽的風(fēng)如一把把鋒利的刀刃，割著臉頰生疼。陽光像是被這寒風(fēng)嚇破了膽，只怯生生地灑下幾縷微弱的光線，在蜿蜒曲折、坑洼不平的小路上，艱難地勾勒出我和肖校長沉重又急切的腳步輪廓。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腦癱兒童謝波浪（化名）那被命運(yùn)遺忘在角落的家。

來之前，我無數(shù)次在腦海中預(yù)演與她見面的場景，自以為已筑起足夠堅(jiān)固的心理防線?？僧?dāng)那扇破舊不堪的門緩緩打開，當(dāng)她那瘦弱、扭曲又滿是污漬的身影映入眼簾時，我的心瞬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震撼如洶涌的潮水，將我徹底淹沒。

16歲的她，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將其吹散，像一株在狂風(fēng)中搖搖欲墜的殘花。下巴與衣領(lǐng)間，掛著一塊早已辨不出原本顏色、滿是污垢與口水的毛巾，長長的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流淌，在毛巾上洇出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深色痕跡，宛如一幅被淚水浸透的殘敗畫卷。她的頭發(fā)凌亂地散落在臉頰兩側(cè)，幾縷發(fā)絲被汗水黏在臉上，雙眼空洞無神，卻又在看到我們的瞬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像是黑暗中即將熄滅卻又頑強(qiáng)掙扎的燭火。

一見到我們，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嘴里發(fā)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卻又急切的聲音，仿佛在拼命呼喊著一絲希望。左手緊緊地握著拳頭，在膝蓋上用力地拍打，那力度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與渴望都通過這拍打宣泄出來；時而又在空中胡亂地舞動，像是一只被困在籠子里、拼命掙扎想要飛出的小鳥。

我懷著滿心的憐憫與疼惜，輕輕拿起一塊干凈的毛巾，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著口水。隨后，我從包里拿出特意為她準(zhǔn)備的糖果，輕輕剝開糖紙，遞到她的嘴邊。然而，她卻像一只受驚的小獸，猛地一扭頭，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抗拒，堅(jiān)決地拒絕了這小小的善意。

據(jù)她奶奶含著淚講述，除了接受爺爺奶奶喂她的東西外，其他人給的一概不吃。這小小的拒絕，如同一把銳利的針，直直地刺進(jìn)我的心，讓我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仿佛看到了一個被孤獨(dú)與恐懼緊緊包裹的小生命，在黑暗的深淵中獨(dú)自掙扎，無人能懂她的痛苦，無人能給予她真正的溫暖。

后來，我把精心挑選的作業(yè)本和筆拿了出來，輕輕握住她那僵硬得如同冰冷鐵塊的手，試圖引導(dǎo)她拿起筆寫字。當(dāng)筆尖觸碰到紙張的那一刻，她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瞬間閃過一絲光芒，那光芒如同黑暗中突然劃過的閃電，雖然短暫，卻足以照亮她內(nèi)心深處那片被遺忘的角落。

她側(cè)過頭，用那雙充滿好奇與驚喜的眼睛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幸福。那幸福，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第一株嫩芽，帶著對生命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憧憬。是啊，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握筆，對于我們來說再平常不過的舉動，對她而言卻是一場跨越生死、沖破黑暗的探索，是她與知識親密接觸的開端，是她對美好生活向往的吶喊，怎能不讓她激動呢？

但她的智商僅相當(dāng)于甚至還不如一個嬰兒，能清晰說出的只有“奶奶”“媽媽”這兩個簡單的詞語。那一刻，我心酸得幾乎要落下淚來，仿佛看到了一個被命運(yùn)無情拋棄的孩子，在知識的海洋前望而卻步，在美好的世界外孤獨(dú)徘徊。同時，內(nèi)心也被一種深深的震撼所填滿。我感嘆于人類對知識、對美好生活追求的本能，這種本能就像一顆深埋在心底的種子，無論遭遇多少艱難險阻，都渴望破土而出，迎接陽光。

然而，現(xiàn)實(shí)卻給她設(shè)置了重重難以逾越的障礙。她右手的手指僵硬得如同被冰封的樹枝，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力氣。聽她奶奶說，這只手從來沒有抓過東西，也從未接受過任何訓(xùn)練，習(xí)慣性地緊緊握著拳頭，仿佛那是她對抗世界的唯一武器，是她在這殘酷命運(yùn)中堅(jiān)守的最后一道防線。

我握著她的手寫字，那感覺就像握著一塊堅(jiān)硬的石頭，每寫一筆都要花費(fèi)極大的力氣。我的手因?yàn)橛昧Χ⑽㈩澏?，額頭上也冒出了細(xì)密的汗珠。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勇士，找不到方向，卻又不能放棄，因?yàn)槲抑?，我的每一次努力，都可能成為她走向光明的希望?/p>

為了讓她更加放松和開心，我打開手機(jī)，播放了一首輕柔的音樂，然后跟著音樂輕輕唱了起來。那歌聲，如同潺潺的溪流，在空氣中流淌，試圖滋潤她那干涸已久的心靈。沒想到，這簡單的舉動卻讓她更加激動了。

她坐在凳子上，像一只被囚禁已久突然獲得自由的小鳥，撅起屁股不斷搖晃，身體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瘋狂擺動。手也不停地?cái)[動著，仿佛在指揮著一場無形的音樂會，要將所有的痛苦與無奈都通過這擺動釋放出來。嘴里“啊啊”地喊著，那聲音雖然含糊不清，但卻充滿了無盡的喜悅，就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充滿了生機(jī)與活力，仿佛在向世界宣告她的存在。

或許是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我的善意，臨走前，當(dāng)我再次喂她東西時，她竟然欣然地張開了嘴，那模樣就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鳥，乖巧而又可愛。她的眼睛里閃爍著信任的光芒，仿佛在說：“老師，我相信你，你是那個能帶我走出黑暗的人。”

我要走了，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努力地想要起身送我。我趕忙走上前去，攙著她慢慢站起來。她緊緊地攥住我的手，那力度大得讓我有些驚訝，仿佛一松開手，我就會消失不見，她就會再次陷入那無盡的黑暗之中。她的手心里滿是汗水，濕漉漉的，但那股力量卻無比堅(jiān)定，就像她對生活的渴望，從未動搖。

她久久不肯松開我的手，眼神里滿是不舍和依戀。那眼神，如同深邃的湖水，蘊(yùn)含著無盡的情感，有對老師的感激，有對知識的渴望，有對外面世界的向往。我無法知道在她心里，老師究竟是什么樣的形象，但我能真切地感覺到，老師、學(xué)校在她心里，肯定有著特殊的含義和向往，那是一個充滿知識、充滿溫暖、充滿希望的世界，是她心靈的避風(fēng)港，是她在這殘酷命運(yùn)中唯一的寄托。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無比沉重。一方面，我深深可憐她那特殊而又艱辛的生命，她從一出生就面臨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和挑戰(zhàn)，就像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小鳥，無法自由地飛翔，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掙扎。另一方面，我又被她對美好的渴求所感動，盡管身體不便，但她依然努力地想要感受這個世界的美好，想要追求知識，這種精神讓我為之動容，就像黑暗中的一盞明燈，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讓我明白了生命的堅(jiān)韌與偉大。

我知道，僅僅憑我們的“送教上門”活動，僅僅憑我或者幾位老師的微薄力量，能給予她的僅僅是一點(diǎn)螢火蟲般的光芒。這點(diǎn)光芒在黑暗中或許顯得微不足道，但它卻有著無比強(qiáng)大的力量。

對于這些重度殘疾兒童來說，知識就是打開心靈之門的鑰匙，是他們走向外部世界的橋梁。每一次送教，我們帶去的不僅僅是書本和文具，更是一份希望，一份對未來的憧憬。就像在干涸的土地上播下一顆種子，雖然渺小，但卻蘊(yùn)含著無限的生機(jī)；就像在黑暗的隧道中點(diǎn)燃一支蠟燭，雖然微弱，但卻能指引他們走向光明。

就像謝波浪，當(dāng)她第一次握筆，當(dāng)她在音樂中露出開心的笑容，當(dāng)她愿意接受陌生人喂的東西，這些都是她成長的腳印，都是我們送教意義的體現(xiàn)。我們的到來，讓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關(guān)心著她，還有人在為她打開一扇通往知識殿堂的門。這扇門雖然不大，但卻足以讓她看到外面五彩斑斕的世界；這道光芒雖然微弱，但卻足以在她心中點(diǎn)燃希望的火種，讓她相信，生活并非只有黑暗，還有光明在等待著她。

我愿意做這只螢火蟲，讓這絲光亮能在她心里不停地閃耀，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也要讓她感受到溫暖與希望。我期待“送教上門”活動能為這些不能到學(xué)校就讀的重度殘疾兒童打開一扇心靈的門，讓他們感受到知識的力量，感受到人間的溫暖。我期待更多的人參與到我們的活動中來，用我們的愛和關(guān)懷，為這些折翼的天使搭建一座通往外部世界的橋梁，讓他們能夠跨越障礙，擁抱美好的未來。

時隔多年，那個曾經(jīng)不會說話，但見到我就無比開心的女孩，那個開始愿意吃陌生人東西的女孩，那個我走時拉著我要跟我去學(xué)校的女孩，依然如此清晰地觸動人心。她的形象，如同刻在我心中的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卷，每一次回想，都讓我心潮澎湃。

后來，我又去看望過她幾次。每一次見到她，都能感受到她眼神里明顯的變化，多了一份被歲月溫柔以待的安寧。那安寧，如同冬日里的暖陽，溫暖而又愜意；又如同春日里的微風(fēng)，輕柔而又舒緩。

或許她記得：曾有一位老師，用溫暖的手握著她，帶她觸碰過另一個世界，讓她對生命有了新的體驗(yàn)?；蛟S，她心中“向往”的種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生根發(fā)芽，如今已開出了爛漫的花朵，那花朵，散發(fā)著知識的芬芳，彌漫著希望的香氣，成為了她生命中最美麗的風(fēng)景?；蛟S我?guī)サ哪鞘⒐?，已?jīng)在她心里匯聚成了星河，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讓她在黑暗中不再孤單，讓她相信，總有一天，她能走出那片黑暗，迎接屬于自己的光明。

愿每個折翼的天使，都能感受到人間的溫暖，就像在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春日的暖陽，驅(qū)散心中的寒冷與孤獨(dú)；愿所有送教老師的每一步，都能為這些折翼的天使搭建一座通往外部世界的橋梁，讓他們能夠跨越命運(yùn)的鴻溝，擁抱美好的未來；愿“一個都不能少”的呼聲永留每個人的腦海，讓愛與知識的光芒，照亮每一個角落，溫暖每一顆心靈，讓這個世界因?yàn)槲覀兊拇嬖诙兊酶用篮谩?/p>

【作者簡介】王小容：湘中漣源人也，執(zhí)教鞭于渡頭塘中學(xué)。?耕耘講臺，敬業(yè)不輟；終日教誨學(xué)子，嘔心瀝血。??青春盡付黌門，素志長存教化。粉塵寫春秋，無言勝千言；詩書養(yǎng)性情，有癖寄高懷。?閑來執(zhí)筆作小詩，聊以自娛；靜處觀心得淡泊，獨(dú)守清明。正所謂：?半生傳道守方寸，一紙?jiān)乒{寫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