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十年了……”

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在屋子的陰影里響了起來。

“你到底還是把它送來了?！?/strong>

陳衛(wèi)東猛地轉(zhuǎn)身。

看到一個佝僂得不成樣子的身影，從一堆畫卷后的黑暗角落里慢慢走了出來。

是秦三爺。

但他老了，老得可怕。

“您……您怎么會在這里？”

秦三爺沒有回答。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工作臺前。

死死地盯著那層被揭開的背紙。

他的眼神里，是震驚、悔恨與極度的恐懼。

“你……你竟然真的揭開了它？”

他的嘴唇發(fā)白，聲音嘶啞。

01

二〇一〇年的北京，夏天像一口燒開了的鍋。

地上的柏油路被曬得發(fā)軟，踩上去都覺得黏腳。

風從胡同口灌進來，也是熱的，帶著一股子干涸的塵土味。

陳衛(wèi)東就是在這樣一個周末，鬼使神差地走進了潘家園。

那地方，那時候，就是一個巨大的、嘈雜的夢境。

空氣里有舊書的紙漿味，有老家具的木頭味，有銅器的銹味，還有無數(shù)人汗水蒸發(fā)后的味道。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一種叫做“希望”或者“陷阱”的味道。

陳衛(wèi)東那年剛滿三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國營機床廠當技術員。

工作穩(wěn)定，就是穩(wěn)定得看不到頭。

他從小在胡同里跟著爺爺長大，爺爺是個老派人，喜歡擺弄些瓶瓶罐罐。

他沒學會爺爺?shù)氖炙嚕瑓s染上了一身的習氣。

總覺得那些在時光里泡過的老物件，身上有股人氣，能跟人說話。

他不是收藏家，也不懂什么斷代、辨?zhèn)危褪窍矚g那種沉甸甸的感覺。

那天他來潘家園，本是給自己立了規(guī)矩的，只看不摸。

因為他口袋里那張銀行卡，分量太重。

卡里有十二萬塊錢。

那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那是他和他談了三年的對象周燕，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一分一毛，攢了快六年。

是他們倆在北京這個巨大城市里，一個家的指望。

他們計劃在五環(huán)外，找個小小的兩居室，付個首付。

周燕送他出門的時候還說，你去散散心，可千萬別犯渾，那錢是咱倆的命根子。

他答應得好好的。

他在市場里轉(zhuǎn)悠，一圈又一圈。

看著那些油光水滑的瓷器，那些綠得發(fā)假的玉石，心里頭反而越來越空。

他覺得這些東西都在沖他喊，喊著“快來買我，買了我就能讓你翻身”。

太吵了。

他想找個安靜的東西。

就這么走著，他拐進了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看到了一個攤位。

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坐在個小馬扎上。

面前擺著個小泥壺，正一口一口地喝著茶，眼神很靜，不像在做買賣，像是在等人。

攤上的東西也不多，稀稀拉拉的。

陳衛(wèi)東的目光掃過那些物件，最后，停在了一幅卷起來的舊畫上。

那畫被扔在最邊上，像是攤主順手撿來的，上面還落了點灰。

他心里動了一下，走了過去。

“老師傅，這個能看看嗎？”

那老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點了點頭。

陳衛(wèi)-東小心地把畫在地上展開。

畫一鋪開，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畫很舊，紙色是那種不均勻的暗黃色，像秋天枯萎的荷葉。

畫上沒有鮮艷的顏色，只有濃淡不一的墨。

畫的是什么呢？

一條嶙峋的禿山，山腳下幾筆潦草的剩水。

山上沒有一棵樹，水里沒有一片帆。

整個畫面，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荒涼和孤寂。

最奇怪的是，畫的角落里，光禿禿的，沒有落款，沒有印章。

就像一個生下來就沒有名字的人。

旁邊有幾個路過的人探頭看了一眼，都搖著頭走了。

“這畫的什么玩意兒，喪氣?！?/p>

陳衛(wèi)東聽見了，但他沒動。

他覺得，那畫里的山，不是用筆畫的，是用骨頭在紙上硬生生磨出來的。

那幾道水的墨痕，也不是水，是一個人心里流不出來的眼淚。

他看著那畫，像是隔著幾十年的光陰，看到了一個人的背影。

一個梗著脖子，渾身是傷，卻一步也不肯退的人。

他在那背影上，看到了自己。

在工廠里，因為一個技術參數(shù)跟領導爭得面紅耳赤的自己。

在深夜里，對著一張畫廢了的圖紙發(fā)呆的自己。

在面對周燕說到“結婚”、“房子”時，心里充滿無力感的自己。

那畫里的孤寂，一下子就擊中了他心里最軟也最硬的地方。

02

他蹲了下來，用手指了指話，喉嚨有些發(fā)干。

“老師傅，這……這怎么說？”

那老頭，也就是后來陳衛(wèi)東認識的秦三爺，終于放下了手里的茶壺。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沒看畫，而是看著陳衛(wèi)東的眼睛。

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后，他伸出兩根瘦得像枯枝一樣的手指，在陳衛(wèi)東面前晃了晃。

“二十個子兒?！?/p>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衛(wèi)東腦子嗡的一聲。

二十萬。

他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沒笑出來，比哭還難看。

“老師傅，您別拿我開涮了。這畫連個名字都沒有，就是一張舊紙，您這價……”

秦三爺打斷了他。

“小伙子，東西是看給什么人的。”

他的目光從陳衛(wèi)東臉上移開，落在那幅畫上，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絲很復雜的東西，像溫柔，又像痛苦。

“給不識貨的，它連一張擦屁股的紙都不如。給識貨的，它是一條命。”

他蹲下來，用指肚，極其輕柔地拂去畫上的一點浮塵，那動作，像是在觸摸情人的皮膚。

“民國那陣兒，北平城里，有位大學問家，脾氣比學問還大，孤僻得很。”

“他說，這世道配不上他的名字，所以他的東西，一概不落款，不蓋印?！?/p>

“他的畫，傳世的，就那么幾張。懂行的人說，看他的畫，能看到骨頭，能聽到嘆氣。”

“后來兵荒馬亂的，先生不知所蹤，畫也跟著沒了影?！?/p>

“我這幅，就是當年他一位知己冒死保存下來的?！?/p>

秦三爺講的故事，沒有一點煙火氣。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小石子，輕輕地、準確地砸在陳衛(wèi)東的心湖里。

陳衛(wèi)東知道，這是潘家園的規(guī)矩。

每一件東西背后，都得有一個傳奇的故事。

故事的真假，沒人追究。

可這一次，他竟然不想去分辨真假。

他覺得，秦三爺說的不是畫，是畫里那個他看到的背影。

他開始跟秦三爺磨價。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講自己的工作，講自己的收入，講那個遙不可及的房子的首付。

他把自己說得很可憐，像一條被生活壓趴下的狗。

秦三爺一直靜靜地聽著，不還價，也不反駁。

等陳衛(wèi)東說得口干舌燥，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小伙子，喜歡，和買得起，是兩回事。”

價格從二十萬，降到了十五萬。

然后，就再也降不動了。

秦三爺開始卷畫，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那意思很明白：談崩了。

陳衛(wèi)東的心，像是被那畫卷一點一點地卷了進去，又緊又疼。

他站起來，在那個小小的攤位前來回踱步。

陽光照在背上，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

一邊是周燕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是未來那個雖然狹小但安穩(wěn)的家。

另一邊，是這幅說不出哪里好，卻讓他丟了魂的破畫。

理智告訴他，馬上走，離開這個地方，就當作了個夢。

可他的腿，像在地上生了根。

他覺得，如果今天就這么走了，他生命里某樣很重要的東西，也就跟著一起走了。

最后，他停住腳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秦三爺面前，聲音嘶啞。

“秦爺，我跟您說句實話?！?/p>

“我卡里，就十二萬。是我和我對象，準備結婚買房子的錢，是我全部的家當?！?/p>

“您要是覺得行，這畫我拿走，我認了?！?/p>

“您要是覺得不行，我現(xiàn)在就走，這輩子，我再也不來潘家園了?！?/p>

說完這話，他自己都覺得悲壯。

秦三爺卷畫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陳衛(wèi)東一眼。

那一眼，很長，很深。

眼神里，有審視，有憐憫，還有一絲像是解脫了的疲憊。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說不盡的滄桑。

“罷了。”

他說。

“看你這癡迷的勁兒，像我年輕的時候?！?/p>

“這畫，跟了我大半輩子了，也算是有個歸宿。”

“十二萬，你拿走吧?！?/p>

當陳衛(wèi)東在旁邊銀行的取款機上，把一沓沓還帶著溫度的鈔票交到秦三爺手里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抱著那個用舊報紙包好的畫卷，他走出潘家園。

天還是那么熱，可他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做對了一件天大的事，還是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

03

那一天晚上，陳衛(wèi)東家里的空氣是凝固的。

周燕下班回來，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到墻角那個陌生的畫卷，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沒像陳衛(wèi)東想象中那樣大哭大鬧，或者摔東西。

她只是默默地把飯菜端上桌，然后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眼神，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失望。

“陳衛(wèi)東，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是畫。”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是?！敝苎鄵u了搖頭，“那是咱倆的家。是咱倆的房本，是以后孩子的奶粉錢，是我跟你熬了這么多年的一個盼頭?！?/p>

“你把它，換成了一張紙?！?/p>

“我……我就是喜歡……我覺得它……”

他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任何語言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喜歡？”周燕重復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喜歡能當飯吃嗎？你抱著它睡覺，明天一早醒來，房子就有了嗎？”

那天晚上，他們第一次分房睡。

陳衛(wèi)東在小小的書房里，抱著那幅畫，坐了一夜。

他第一次展開畫，仔細地看。

在臺燈的光下，那山，那水，還是那么孤寂。

他覺得畫里的人在嘲笑他，笑他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懂”，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價。

這場冷戰(zhàn)，持續(xù)了將近一個月。

家里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周燕照常上班下班，買菜做飯，但就是不跟他說一句話。

那種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折磨人。

陳衛(wèi)東終于扛不住了。

他寫了三千字的檢討書，發(fā)誓剁手，發(fā)誓這輩子再也不碰那些玩意兒。

他求她，說自己錯了，說自己混蛋。

周燕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終于哭了。

“衛(wèi)東，我不是心疼錢。我是怕，怕你心里裝的都是那些虛無的東西，沒有我，沒有這個家了。”

日子，總算是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但那道裂痕，留下了。

那幅畫，被陳衛(wèi)東用一個最便宜的木頭框子裱了起來，掛在了書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被罰站墻角。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也是最鈍的銼刀。

一晃，十年就過去了。

這十年，世界變了，他們也變了。

北京的房價像坐上了火箭，他們最終還是在更遠的郊區(qū)，背上了更沉重的貸款，買下了一個棲身之所。

他們結了婚，有了兒子，小名叫鬧鬧。

陳衛(wèi)東也經(jīng)歷了國營廠下崗的陣痛，為了養(yǎng)家，他去開過貨車，去工地扛過水泥。

生活的重壓，把他身上那點不著邊際的文青氣質(zhì)，磨得一干二凈。

他成了一個標準的中年男人，腦子里每天轉(zhuǎn)的，都是房貸還了多少，兒子補習班的費用，父母的醫(yī)藥費。

書房里的那幅畫，也靜靜地掛了十年。

它從一個爭吵的源頭，慢慢變成了一個家庭的笑談。

周燕有時候會跟朋友開玩笑，指著畫說：“瞧見沒，鎮(zhèn)宅之寶，當年花了我們一套房子的首付買的?！?/p>

朋友們都哈哈大笑，陳衛(wèi)東也跟著笑。

只是那笑，有點澀。

只有在夜深人靜，所有人都睡了的時候，他才會走進書房。

點上一支煙，任由煙霧繚繞。

他看著那幅畫。

十年了，畫上的山水，一點沒變，還是那么倔強，那么孤單。

可他看畫的心境，全變了。

他不再從里面尋找什么共鳴和知己。

他看到的，是自己逝去的青春，是那些被生活磨掉的理想。

那十二萬，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

不碰，不疼。

一想起來，就隱隱作痛。

他常常想，如果十年前，他沒有走進潘家園，或者走進了，忍住了。

現(xiàn)在的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知道，生活沒有如果。

那幅畫，就是他為自己的“一根筋”付出的代價。

他認了。

04

二○二零年的夏天，格外的潮濕。

北京像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

家里的墻角都開始滲出水汽。

周燕是個愛干凈的人，拿著抹布到處擦擦抹抹。

擦到書房的時候，她突然“咦”了一聲。

“老陳，你快過來看看?！?/p>

她的聲音里帶著點驚訝。

“你那寶貝畫，好像生病了?！?/p>

陳衛(wèi)東心里一緊，趕緊跑過去。

他湊到畫框前，借著窗外的光仔細看。

只見畫紙的下半部分，特別是靠近木框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些星星點點的、灰綠色的斑點。

是霉點。

像老人的皮膚上，悄悄爬上的老年斑。

那一瞬間，陳衛(wèi)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有點悶，有點疼。

這十年，他對這幅畫的感情，是愛恨交織。

他恨它，因為它讓他和周燕的關系出現(xiàn)了裂痕，讓他背負了十年的心理負擔。

他也愛它，因為它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陪他度過了這十年最艱難的歲月。

他從一個青澀的技術員，變成了一個為生活奔波的中年男人。

所有的失意、疲憊、無奈，他都曾在深夜里，對著這幅畫傾訴過。

它就像他身體里的一部分，雖然長歪了，但切掉，會疼。

他不能就這么看著它爛掉。

“得找個好師傅，重新揭裱一下?！彼卣f。

這一次，周燕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說風涼話。

她看著陳衛(wèi)東臉上那心疼的表情，看了看墻上那幅暗淡的畫。

她嘆了口氣。

“是該弄弄了?！?/p>

她說。

“這十年，它也陪著咱們吃了這么多苦，也算家里的一分子了?！?/p>

“再說了，好歹是真金白銀買的，萬一真是什么好東西呢，就這么長毛長爛了，不更虧了?！?/p>

周燕的話，讓陳衛(wèi)東心里一暖。

他知道，妻子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與他，也與這幅畫和解。

陳衛(wèi)東決定，這次不能再馬虎了。

不能隨便找個街邊的裱畫店，那對不起這幅畫，也對不起當年的十二萬，更對不起周燕今天的理解。

他開始四處打聽。

這個年代，找個真正懂古畫修復的老手藝人，比找個專家學者還難。

他托了以前廠里的老關系，問了幾個愛好收藏的朋友。

最后，還是一個在報國寺擺攤的老鄰居，給他指了條路。

“城南，有條叫‘羊腸’的胡同。”

“胡同里頭，住著個姓孫的老師傅，沒招牌，不待客。”

“他那手藝，聽說是宮里頭傳下來的，專門伺候那些國寶的?！?/p>

“脾氣怪，接不接你的活，看他心情，也看你的畫值不值得他動手。”

陳衛(wèi)東抱著畫，按著老鄰居畫的簡易地圖，找了過去。

那胡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窄。

兩邊的老槐樹枝葉交錯，把夏天的太陽擋得嚴嚴實實，只漏下一些碎金似的光斑。

走在里面，像是走進了時間的縫隙。

他找到了那個門牌號。

一扇斑駁的朱漆木門，安安靜靜地關著。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環(huán)。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戴著一副深度老花鏡，鏡片厚得像瓶底。

他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是墨香、紙香和一種淡淡的草藥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應該就是孫師傅了。

“有事？”孫師傅的聲音很平靜。

“孫師傅您好，”陳衛(wèi)東很恭敬地鞠了個躬，“我聽人介紹來的，有幅畫，想請您給瞧瞧。”

孫師傅的目光，從陳衛(wèi)東的臉上，移到了他懷里抱著的畫卷上。

他沉默了幾秒鐘，側過身。

“進來吧?！?/p>

05

孫師傅的店里，不像店，更像一個私人作坊。

或者說，像一個古樸的療養(yǎng)院。

屋子不大，光線很暗，四壁都掛著、靠著各種大小不一的畫軸。

一張巨大的、不知是什么木料制成的大案子，占據(jù)了屋子中央的位置。

案子上鋪著厚厚的氈子，擺著各種陳衛(wèi)東見都沒見過的工具：排筆、棕刷、鑷子、竹起子……

孫師傅沒招呼他，徑直走到案子前，指了指空著的一塊地方。

“打開?！?/p>

他的話很少，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陳衛(wèi)東感覺自己像一個來參加考試的學生，心里有點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幅陪伴了他十年的畫，在案子上展開。

當那幅熟悉的、蕭瑟的《殘山剩水圖》完全呈現(xiàn)在案子上時。

陳衛(wèi)東注意到，孫師傅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

他沒有像別的“專家”那樣，上來就滔滔不絕地講年代、講畫工。

他只是戴上另一副更高度數(shù)的老花鏡，俯下身子。

他的臉，幾乎要貼到畫上去了。

他看的不是畫，而是畫紙本身。

他用一根極細的金屬探針，輕輕地、極其有分寸地，在畫紙的邊緣挑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紙屑，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接著，他又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但異常穩(wěn)定的手，沒有觸摸畫面，而是用指肚，輕輕地滑過畫卷最外層的裱綾。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fā)。

屋子里靜得可怕，陳衛(wèi)東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覺得，孫師傅不是在看一幅畫，更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中醫(yī)，在給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號脈。

過了足足有五分鐘，孫師傅才直起腰，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他看著陳衛(wèi)東，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探究。

“小伙子，這畫，你打哪兒來的？”

“十年前，在潘家園收的。”陳衛(wèi)東老老實實地回答。

“賣畫的人，你還有印象嗎？”

“有，是個挺精干的老頭，都叫他秦三爺?！?/p>

聽到“秦三爺”三個字，孫師傅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目光又回到了畫上。

他沉吟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后，他對陳衛(wèi)東說了一句讓他一頭霧水的話。

“你這畫，有意思?！?/p>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裱這件‘衣服’的料子和手藝，比穿衣服的‘人’，金貴得多。”

陳衛(wèi)東沒聽懂，正想問什么叫“衣服”和“人”。

孫師傅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畫先放我這兒。”

“這活兒，不好干，得先把它原來的裱工揭開，這里頭風險很大，一不小心，畫就毀了?！?/strong>

“你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先看看，這‘衣服’能不能脫，該怎么脫?！?/p>

“一個星期后，你再來。記住，我沒給你打電話，你別來?！?/p>

孫師傅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陳衛(wèi)東只好把畫留下，滿心疑竇地走了。

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陳衛(wèi)東都過得心神不寧。

孫師傅那句“衣服比人金貴”，像個謎語，在他腦子里繞來繞去。

他總覺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十年的秘密，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他上班的時候會走神，吃飯的時候會發(fā)呆，好幾次周燕跟他說話，他都沒聽見。

第七天的下午，陳衛(wèi)東正在辦公室對著一堆數(shù)據(jù)焦頭爛額，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他劃開接聽。

“是小陳嗎？”

電話那頭，是孫師傅的聲音。

但那聲音，和他那天見到的沉穩(wěn)冷靜完全不同。

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制，卻依然能感覺到的緊張和急促。

“是我，孫師傅。畫……畫怎么樣了？”

“你現(xiàn)在，立刻，馬上到我這兒來一趟！”

孫師傅的聲音陡然提高。

“別問為什么，也別跟任何人說，你一個人，馬上過來！”

說完，電話就“啪”的一聲掛斷了。

陳衛(wèi)東拿著手機，呆在了原地。

一股強烈的不安，像電流一樣，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他跟主管胡亂編了個理由請了假，連電腦都忘了關，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

一路闖了好幾個黃燈，他終于在天黑前趕到了那條熟悉的胡同。

他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朱漆木門。

屋里比上次更暗，只有案子上那盞孤零零的臺燈，亮著一圈昏黃的光。

孫師傅不在。

案子上，那幅畫的面層，已經(jīng)被完整地揭了下來，卷放在一邊。

案子中央平鋪著的，是作為托底的、那層已經(jīng)泛黃的背紙。

陳衛(wèi)東心里咯噔一下，正想開口喊“孫師傅”。

06

突然，一個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的蒼老聲音，在屋子最深的陰影里響了起來。

“十年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陳衛(wèi)東的胸口。

他感覺自己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你到底還是把它送來了?！?/p>

陳衛(wèi)東猛地轉(zhuǎn)過身，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在一堆高高摞起的畫卷后面的黑暗角落里，一個佝僂得不成樣子的身影，正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極其緩慢地向光亮處挪動。

那身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當那個人終于走出陰影，半邊身子暴露在臺燈昏黃的光暈里時，陳衛(wèi)東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秦三爺。

但他老了，老得可怕，老得讓人心驚。

陳衛(wèi)東的記憶被猛地拉回到十年前潘家園那個燥熱的下午。

那時的秦三爺，雖然清瘦，但腰桿筆直，眼神里閃著精明而審視的光，坐在馬扎上，自有一派江湖“老炮兒”的氣度。

可眼前的這個人，完全是另一個人。

像是被歲月和生活徹底榨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他的頭發(fā)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露出大片青灰色的頭皮。

那張曾經(jīng)還有些神彩的臉，如今布滿了刀刻斧鑿般的深深皺紋，每一道溝壑里都填滿了說不盡的滄桑和痛苦。

他的一雙眼睛，曾經(jīng)像鷹一樣銳利，現(xiàn)在卻渾濁不堪，深深地塌陷在眼窩里，像是兩個黑漆漆的窟窿，看不到一絲光。

僅僅十年，他仿佛被抽走了三十年的陽壽。

“秦……秦爺？”

陳衛(wèi)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fā)起抖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您怎么會在這里？”

秦三爺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問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工作臺上的東西吸引了。

他步履蹣跚，兩腿拖沓著地，發(fā)出一陣陣摩擦聲，慢慢地走到了工作臺前。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層被孫師傅從畫上揭下來的、泛黃的托心背紙。

那一刻，陳衛(wèi)東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種他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那里面有石破天驚的震驚，有追悔莫及的痛苦，有萬念俱灰的絕望，還有一種發(fā)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恐懼。

秦三爺緩緩地伸出他那只干枯得如同鷹爪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似乎想要去觸摸那張薄薄的紙片。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紙面的前一剎那，他又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燙到了一樣，猛地將手縮了回來。

因為這個劇烈的動作，他手里一直無意識地盤著的一對上了年頭的老核桃，從掌心滑落。

咣當一聲，清脆地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然后骨碌碌地滾進了黑暗里。

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在死一樣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也仿佛敲碎了秦三爺強撐著的最后一絲力氣。

“你……你竟然真的揭開了它？”

他的嘴唇哆嗦著，白得像紙，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

“而且……而且這上面的暗記……”

07

就在秦三爺?shù)穆曇粢驗榧雍涂謶侄y以為繼的時候，里屋的棉布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了。

孫師傅端著一個粗瓷碗，從里面快步走了出來，他的表情異常凝重。

碗里盛著半碗渾濁的、散發(fā)著淡淡草藥味的液體，還在冒著熱氣。

“老秦，你先穩(wěn)住，穩(wěn)住！”

孫師傅把碗重重地放在案子的一角，然后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秦三爺。

他又轉(zhuǎn)頭對已經(jīng)完全懵掉的陳衛(wèi)東說：“小陳，別慌，也別怕。這事兒說來話長，你先拉張凳子坐下?！?/strong>

陳衛(wèi)東的腦子此刻就是一團糨糊，他感覺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個不屬于他的舞臺，周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實。

他機械地聽從孫師傅的話，拉過一張油漆斑駁的木凳，在離案子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秦三爺被孫師傅按在另一張椅子上，但他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張背紙，嘴里不停地、用誰也聽不清的聲音喃喃自語著，像是中了邪。

孫師傅看著他這個樣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他轉(zhuǎn)過頭，對陳衛(wèi)東解釋道：

“小陳，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我這門手藝，傳到我這兒，已經(jīng)是第三代了?！?/p>

“我爺爺?shù)膸煾?，是清宮里專門侍弄書畫的‘裱作’里的高手?！?/p>

“我們這一脈，有個不外傳的絕活，叫‘藏心裱’?！?/strong>

孫師傅指著案子上那張泛黃的紙。

“所謂‘藏心’，顧名思義，就是在畫心里藏東西。”

“具體說，就是用一種經(jīng)過特殊藥水浸泡處理過的極薄的宣紙，寫上機密，然后把它作為畫的‘托心’，也就是第一層背紙，跟畫心嚴絲合縫地裱在一起?！?/p>

“這種托心紙，不經(jīng)過我們孫家秘傳的藥水顯影，看上去就跟普通的舊紙一模一樣，就算是把畫拿到X光下，也看不出任何端倪?！?/p>

“而且裱糊的手法也極為特殊，揭裱的時候，順序、力道、濕度，但凡錯了一點，這層‘心’就跟著毀了?！?/p>

孫師傅說著，拿起案子上的一支干凈的羊毛排筆，蘸了蘸那個粗瓷碗里的渾濁液體。

然后，他屏住呼吸，以一種極其穩(wěn)定而輕柔的手法，將排筆刷過那張泛黃的背紙。

陳衛(wèi)東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