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原定明年舉辦的第53屆法國昂古萊姆國際漫畫節(jié)（FIBD）突然宣布取消。

自1974年創(chuàng)辦以來，這場全球漫畫盛會從未停擺（除疫情期間）。如今，連2027年的前景也成未知。

法國昂古萊姆

說起來，今天要聊的這位也和昂古萊姆漫畫節(jié)有些淵源。

2012年，他帶著極具東方特色的水墨作品亮相這座法國小城，給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刺客列傳》

那些年，他的名字在世界漫壇被反復提及，《朝日新聞》更盛贊其為“二十年難得一遇的天才、異才、鬼才”。

他就是被稱為“亞洲至寶”的臺灣漫畫家、插畫家——鄭問。

鄭問在昂古萊姆漫畫節(jié)現(xiàn)場

01

水墨武俠里的“女神”群像，

筆下巾幗，墨里驚鴻！

聊鄭問，能說的太多。融合水墨的磅礴畫風，闖蕩日本漫壇的傳奇經(jīng)歷，都是津津樂道的話題。

但今天，金哥想講講少有人聚焦的視角：他筆下的那些美人。

這些日子，金哥陸續(xù)分享了很多連環(huán)畫、人物畫大師和他們的仕女圖。

鄭問其實也畫過仕女圖，不過只有零星一兩幅，且風格十分獨特。

他的女子，不是那種風一吹就倒的瘦弱樣子，也不一味追求豐滿的性感，而是藏著恰到好處的力量感。

肩背圓潤飽滿，手臂線條緊實，即便身著華服也挺拔如松。

那不是西方雕塑式的塊狀肌肉，而是東方審美中筋脈貫通、氣血充盈的生命力。

她們輪廓柔美，骨肉扎實。既有“起舞弄清影”的仙氣，也有“侍兒扶起嬌無力”的情態(tài)，亦能在關鍵時刻爆發(fā)出“引刀成一快”的剛烈與決絕。

可謂曼妙與力量并存，墨袖藏鋒，仙姿劍骨。

鄭問說，他覺得男女之情有些“脆弱”，所以更偏愛堅毅的故事，配上奔放的筆墨，自然造就了一股豪情。

因此，他的作品大多陽剛豪邁，少以女性為主角。

但就是這些配角，也個個形象鮮明、有血有肉。

《阿鼻劍》中一身劍術匹敵男兒的紅娘子風玉，即便出場短暫，也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

《刺客列傳》中為保弟弟名節(jié)甘赴陷阱，最后伏尸痛哭而亡的聶政之姐聶嫈，鄭問用寥寥數(shù)筆便將那瞬間的決絕與哀慟定格，刻畫出了厚重的悲劇感。

即便是脫離劇情的獨立插畫，也充滿了戲劇張力。

《三國志》中為了不成為拖累而自盡糜夫人，神態(tài)端肅，毫無懼色。

還有貂蟬和小喬眉眼含笑、翩然起舞的驚鴻倩影。

貂蟬

她們眼梢上挑，閃爍著狡黠如小狐般的晶亮神采。

姿態(tài)如風，長袖善舞，蓮步輕移，些許筆墨便畫盡了兩個青春少女的嬌羞與靈動，甚至帶著一點未被禮法完全束縛的天真。

小喬

江湖兒女，亂世巾幗，如此種種，姿態(tài)萬千。

然而，若論鄭問最具神秘魅力的女性形象，則不得不提后期的《深邃美麗的亞細亞》，堪稱他創(chuàng)作生涯中最另類的美學表達。

《深邃美麗的亞細亞》

02

健碩、飄逸、詭譎，

他的美人一變再變。

鄭問（本名鄭進文）1958年生于臺灣桃園大溪，家中排行第六，乳名“榕仔”。

他自幼顯露繪畫天賦，九歲便能畫出等身門神。

《刺客列傳》

中學畢業(yè)后，他放棄已考取的工專，瞞著家人進入復興商工美工科，之后投身了前景頗佳的室內(nèi)設計行業(yè)。

可沒干幾年他就決定轉行，去畫畫。

畫畫時那種“什么都不需要”的忘我狀態(tài)讓他癡迷。他覺得，那才是自己的路。

1983年，他在《時報周刊》憑借漫畫《戰(zhàn)士黑豹》正式出道。

此時，鄭問的畫風融合了學院派的西方美術功底與日漫特點，筆下的女性形象倒是可以用“健碩豐滿”來形容。

不過他對這部作品頗為嫌棄，稱其是畫風毫無特色的“黑歷史”，為此還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探索突破。

《戰(zhàn)士黑豹》

之后便是他的創(chuàng)作生涯巔峰——水墨漫畫時期。

此時他已經(jīng)徹底了擺脫日漫的影響，著重用中國技法表現(xiàn)中國故事。

以毛筆勾勒濃重線條，用沾水筆刻畫精細之處，甚至“無所不用其極”地嘗試牙刷、肥皂、砂紙、抹布、塑料袋等一切可制造特殊效果的媒介。

《風云外傳 天下無雙》

水墨在宣紙上氤氳開來的偶然性，被鄭問巧妙駕馭，“拙”與“松”成就了更高級的“生動感”。

因此，他的人物雖相對寫實，但并不讓人覺得太過硬朗和匠氣。

溫柔婉約，飄逸出塵，頗有幾分傳統(tǒng)的寫意之美。

《東周英雄傳》（西施）

《刺客列傳》《阿鼻劍》《東周英雄傳》等經(jīng)典相繼誕生，震驚畫壇。

《刺客列傳》

《阿鼻劍》

1991年，鄭問憑借《東周英雄傳》奪得了日本漫畫協(xié)會獎優(yōu)秀獎，成為了首位獲得該協(xié)會頒獎的非日籍人士。

不過，他并未止步于此。

在《深邃美麗的亞細亞》中，他的畫風又見變化。

中式水墨結合西洋技法，構圖無序，色彩詭譎，營造出了一個動蕩、崩塌的奇幻世界。

腥紅、暗金、瘀紫、墨黑……大量非自然的、情緒化的色彩以潑灑、浸染、滴流的方式呈現(xiàn)，少女的身體常常融解于混沌背景中。

就像弗朗西斯·培根筆下扭曲的形體，形成一種既真實又虛幻、既存在又消逝的怪誕狀態(tài)。

弗朗西斯·培根 繪

中分黑長直、面容蒼白、造型大膽的蝶子，以紗遮面、目光卻充滿穿透力的北魔天，都美得極具毀滅性與魔幻感。

這一時期他筆下的女子，讓人心馳神搖又望而卻步。

《深邃美麗的亞細亞》

就這樣，從早期的西日混搭，到開宗立派的水墨武俠，再到東西交融的詭譎奇幻，鄭問的藝術風格歷經(jīng)了多次變化。

他筆下的女性，也徹底跳出了“漂亮”的框架，變成了讀者心中揮之不去的經(jīng)典意象。

《深邃美麗的亞細亞》

03

千年一問，靜待回響。

2017年3月26日凌晨，鄭問因心肌梗塞猝然離世，享年58歲。

消息由他的弟子、臺灣漫畫家鐘孟舜，在兩天后于社交媒體公布。十分突然。

《風云》

近些年我與鐘孟舜先生時有往來。前些日子，他來訪JC動漫館，還與我進行了一次深談。

鐘孟舜（左）與我的合照

拍攝于2017年

Question

金城：在你的記憶中，鄭問是什么類型的老師？嚴師嗎？

鐘孟舜：他不是嚴師。他有嚴的地方，不過他對畫圖是不嚴的。

像我們平時沒有什么“學習”，唯一的學習就是做事，但如果他看起來不太好，他就會直接改，他不會直接告訴你說“哎，怎么做”，也不會罵你。

不過，看他改的過程也是一種潛移默化的學習。

《三國志》

Question

金城：鄭問老師對你影響最深的地方是什么？

鐘孟舜：是工作流程。以前我們都喜歡畫漫畫?？墒牵跊]有電腦的時代，武俠那種很虛擬的東西要畫得很寫實，會很困難。像網(wǎng)上常看到說誰抄了誰的圖，甚至有名的畫家也都有，因為你不明白這個東西到底是怎么做的，所以很多人會去臨摹。

而去鄭老師那邊最大的幫助就是，看到他工作的流程，知道那個東西到底是怎么做出來。

其實有時候看一遍它就通了，簡單講就像“江湖一點訣”和變魔術，一講就知道，可是不講它就不知道。所以看他的工作流程是影響很深的。

Question

金城：他是怎么一步步達到這么高的成就的？一路上有哪些關鍵的節(jié)點？

鐘孟舜：我覺得不只是鄭老師，其實每一個人的節(jié)點都是個機遇。你遇到什么機遇，讓你后來變的不一樣。那鄭老師也是一樣。

那時候去日本，當時的主編栗原良幸很喜歡特殊風格，比如中國水墨風。因為老實講，中國水墨風跟日本風格相差太大，有些編輯很喜歡，當然也有編輯是不接受的。如果以商業(yè)市場角度來說，可能大部分是不接受的。后來鄭老師沒有再繼續(xù)連載，也跟總編輯換掉有關系，因為換了人，策略和想法就會不一樣。

所以很多節(jié)點跟這個時間和機遇都是有關系的，或許重來一遍，就會是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三國志》

Question

金城：《千年一問》紀錄片中提到，鄭問說“畫漫畫是來自一個理想”。以你對他的了解，這個“理想”可能是什么？是想讓中國水墨漫畫在世界舞臺上被看見，還是有某種更私人的、關于藝術本身的終極追求？

鐘孟舜：鄭老師他畫的其實是一個商業(yè)作品，嚴格講他不算是藝術。因為漫畫、游戲、插畫都是商業(yè)的推廣。所以你要說，他是抱著一個要做藝術品的心態(tài)嗎？其實他并不是，他是要做商業(yè)作品，只是他的商業(yè)作品藝術風格很重。

理想肯定是有，但主要還是跟著商業(yè)活動在改變。他最早到日本是畫《東周英雄傳》，那個是中國水墨風。后來再畫《深邃美麗的亞細亞》水墨風就很少了。再到后來做游戲還用電腦畫，水墨風那就更少了。所以鄭老師其實他是在做商業(yè)作品，他的風格也跟著這個商業(yè)規(guī)模在改變，并不是很固定的路線。

《深邃美麗的亞細亞》

講談社編輯栗原良幸后來評價他的作品：“首先我很驚訝，它沒有一個多余的分格，每個分格都是漫畫家美學意識下的產(chǎn)物。沒有添加效果線的圖樣，能讓人感受到非常廣闊的空間感，這深深打動了我。”

《東周英雄傳》

日本編輯局局長也驚嘆于他那“日本人喜歡卻又畫不出來的”獨特格調(diào)，《朝日新聞》更盛贊其為二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異才、鬼才。

《刺客列傳》

從插畫、漫畫到游戲，雖說商業(yè)為主，但鄭問的畫卻始終飽含著極高的藝術價值。

并且真正做到了，在自身的傳統(tǒng)文化根基上，創(chuàng)造出世界認可的風格。

鄭問：“外國有超人、蜘蛛人、蝙蝠俠，我認為我們中國的蜘蛛人、蝙蝠俠就是中國的武俠。武俠、水墨等中國元素是我成功的原因?！?/strong>

《刺客列傳》上

《阿鼻劍》下

他去世后隔年，臺北故宮博物院舉辦了一場特展——“千年一問：故宮鄭問大展”。

那是臺北故宮首次展出漫畫家作品，由鐘孟舜先生策展。

鐘孟舜：這個展覽特別成功，應該是臺灣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展覽之一，唯一的一次在臺北故宮辦漫畫展，未來也不太可能再有了。

我要謝謝金城老師，因為“千年一問”這個畫展的名字是您取的，很響亮，后來電影紀錄片也沿用了。

《千年一問》紀錄片

昂古萊姆漫畫節(jié)的暫停令人唏噓，但真正的藝術生命力從不囿于一時一地的舞臺。

鄭問留給我們的，也遠不止幾部作品，更是一個關于“如何以當代筆墨承接傳統(tǒng)，以個人才情對話世界”的永恒叩問。

千年一問，余音未絕，靜待后來者的回響。

《三國志》

參考資料：

1. 鄭問訪談寫意紅塵[J].少年人生(新干線),2004,(01):12-16.

2. 吳波,王溪桃.用中式水墨漫畫征服日本[N].廣州日報,2009-11-06(029).

3. 余晟文.中國傳統(tǒng)視覺元素與新漫畫表現(xiàn)研究[D].湖北美術學院,2020.DOI:10.27132/d.cnki.ghmsc.2020.000187.

4.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84%AD%E5%95%8F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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