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練神功，揮刀自宮。這是武俠小說里頂級功法的訣竅。

雖然現實這明顯是不科學的，但大家在游覽古代宮殿或閱讀歷史典籍時，是否注意過一個有趣現象——從明末的“九千歲”魏忠賢到清末最后一位太監(jiān)享壽94歲，好像那些養(yǎng)在深宮的宦官們，往往比他們服侍的皇室成員更為長壽？

這是單純的巧合，還是背后有著生物學規(guī)律？

近期，《自然》雜志發(fā)表了一項顛覆性研究，或許為我們提供了答案：通過絕育或避孕方式抑制生殖，能讓脊椎動物平均延長10%-20%的壽命。這項覆蓋從魚類到哺乳動物的大規(guī)模研究證實，“繁衍”與“長壽”之間存在著深刻的進化權衡。

跨越物種的驚人發(fā)現

由新西蘭奧塔哥大學Michael Garratt領銜的國際研究團隊，完成了這項規(guī)?？涨暗姆治?。他們運用了兩大關鍵數據源：全球動物園數據庫中117種哺乳動物的詳細記錄，以及整合了71項已發(fā)表研究的薈萃分析，涵蓋了魚類、爬行動物和哺乳動物等多種脊椎動物。

研究團隊比較了接受過激素避孕或手術絕育的動物與同種群中未經處理的同類之間的壽命差異。結果令人震驚：在動物園數據中，抑制生殖平均延長了哺乳動物10.19%的預期壽命；而更廣泛的薈萃分析顯示，效果甚至達到17.70%的壽命延長。

這一效應跨越了物種界限，從短壽命的小鼠到長壽命的靈長類，都顯示出相同的趨勢。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項針對朝鮮王朝歷史上81位有詳細記錄的太監(jiān)的壽命進行的分析研究[2]發(fā)現，太監(jiān)的總體壽命也比社會地位相當甚至更高的男性長14-19年，與動物研究中的延壽幅度驚人吻合。

研究團隊也分析人類數據，歷史數據顯示，被閹割的男性平均壽命延長18%，與在其他動物中觀察到的效應一致。然而，女性輸卵管結扎或子宮切除對壽命影響微乎其微，但卵巢切除可能輕微縮短壽命，與嚙齒類實驗結果一致。

研究者發(fā)現，雖然終點都是“活得更久”，但雄性和雌性實現長壽的具體路徑卻大相徑庭。

對于雄性而言，去除睪丸（去勢）是延長壽命的關鍵。研究發(fā)現，僅僅進行輸精管結扎（保留睪丸和睪酮分泌功能）對壽命沒有顯著影響。這明確提示：睪酮等雄性激素在縮短壽命中扮演了核心角色。

進一步死因分析揭示了可能機制：去勢顯著降低了雄性因“行為互動”（如攻擊、爭斗）導致的死亡風險。換句話說，沒有了激素驅動的冒險行為，雄性變得更平和，也更長壽。動物園中的雄獅便是典型例子：為保留雄獅的鬃毛特征，獸醫(yī)常選擇輸精管結扎而非完全去勢。這些雄獅雖然保持了雄風，但壽命卻未得到延長。

而對于雌性，無論是激素避孕還是手術絕育，都能帶來生存益處。這主要歸功于降低了生殖帶來的生理負擔。數據顯示，避孕后的雌性死于感染性疾病的風險顯著下降，這與懷孕和哺乳期間免疫功能受損的理論相符。

作者認為，一位育兒雌性與無子嗣雌性，后者客觀上有更多資源用于維護自身健康而不是為了下一代。因此，生殖過程對雌性而言是極高的能量投資，節(jié)省下這部分能量，自然能更好地維護機體功能。

早干預效果更佳，但長壽不等于長康

研究還發(fā)現了一個關鍵細節(jié)：干預時機對效果有顯著影響，尤其是對雄性。

在雄性青春期前進行去勢手術，帶來的延壽效果最為顯著。這提示性激素在發(fā)育早期的“組織化效應”對成年后的衰老進程有著深遠影響。作者認為，青春期是雄性體內性激素爆發(fā)的關鍵時期，睪酮不僅影響體格發(fā)育，還會在身體和大腦中打下長期“烙印”，悄無聲息地影響成年后的代謝和健康。若等到青春期后才干預，這些變化已定型，效果自然打折扣。

相比之下，雌性的壽命延長效果幾乎不受絕育年齡影響，無論是在青春期前還是成年后進行干預，都能獲得相似的生存益處。

而另一個關鍵問題是：延長的壽命是健康的嗎？研究人員特別分析了嚙齒類動物的“健康壽命”（即身體機能良好的時間）。

結果發(fā)現，雄性絕育后不僅是壽命延長，晚年的認知能力、肌肉力量和平衡感也表現更出色，非腫瘤類病理變化明顯減少。雌性絕育后的健康狀況則較為復雜。雖然絕育大幅降低了生殖系統(tǒng)相關腫瘤的風險，但某些健康指標卻有所下降，如自發(fā)活動減少、認知能力下降等。這說明雖然或許解釋了現實生活中，女性平均壽命雖比男性長，但晚年往往面臨更多健康問題的現象。

這說明絕育對雌性而言好比一把雙刃劍：一邊降低了生殖相關風險，另一邊卻可能削弱激素對全身的保護作用。

對人類健康的啟示

需要強調的是，這些發(fā)現絕不是鼓勵人類通過絕育來追求長壽。人類的壽命和健康受到基因、環(huán)境、醫(yī)療、社會關系和心理狀態(tài)等多因素綜合影響，遠非單一因素能決定。

然而，這項研究確實加深了我們對生殖與壽命之間關系的理解，為健康衰老研究提供了新視角。它提示我們，生殖激素在衰老過程中扮演著復雜角色，這或許有助于未來開發(fā)針對衰老相關疾病的干預策略。

例如，針對雄性激素作用的藥物可能在不完全抑制生殖功能的前提下，帶來部分健康益處。而對女性而言，理解生殖與長壽的權衡關系，有助于在絕育手術與激素替代治療之間找到更個體化的平衡點[3]。

總的來說，這項研究首次在脊椎動物中證明，生殖本身就會消耗壽命，為繁殖和壽命權衡提供了迄今最有力的跨物種證據，結果表明，驅動繁殖的性激素和繁殖過程本身，都會消耗資源，從而縮短壽命。盡管將這些發(fā)現直接應用于人類為時尚早，但它們無疑為我們理解生命的基本規(guī)律提供了寶貴見解。

在生命進化的長河中，“繁衍”與“生存”始終相互制約。而科學的價值，正是逐步揭開這些自然規(guī)律的神秘面紗，讓我們更智慧地理解生命本身。

參考資料：

1. Garratt, M., Lagisz, M., Staerk, J. et al. Sterilization and contraception increase lifespan across vertebrates. Nature (2025).

2. Min KJ, Lee CK, Park HN. The lifespan of Korean eunuchs. Curr Biol. 2012.

3. Sugrue VJ, Zoller JA, Narayan P et al. Castration delays epigenetic aging and feminizes DNA methylation at androgen-regulated loci. Elife.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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