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犯進入看守所一小時后猝死，檢察官撥開迷霧終見真相，1994年上海疑犯猝死案始末

一個搶劫嫌疑犯被押到看守所僅一個小時突然死了，這是聞所未聞的。

這其中有何到底有何隱情？

檢察官們經艱苦偵查，終于解開這個“人犯猝死之謎”。

事情發(fā)生在1994年的上海，死者名叫何勇，1971年5月24日生，安徽省肥西縣董崗鄉(xiāng)慈山村人。據有關方面稱，何勇因涉嫌參與搶劫，于5月2日上午10時被上海警方抓獲，由民警郭某審訊后在當晚送看守所關押。

7時許辦完手續(xù)，何勇被送入監(jiān)房。

8時30分，看守人員發(fā)現何勇昏迷，即送醫(yī)院搶救，8時45分，何勇即氣絕身亡。

一個收審對象被送入監(jiān)房僅一個多小時就突然死去，這在整個上海的看守所都是聞所未聞的“事件”。

何勇死于何因？是在監(jiān)房里被獄霸殘酷毆打致死，還是其體內某種隱疾猝死？抑或其在審訊中遭受刑訊逼供？

此事迅速上報，所在轄區(qū)檢察院迅速責成法紀科迅速立案調查，兩位檢察官受命后開始了艱難的調查取證工作。

收審對象何勇是在監(jiān)房里猝死的，他被送入監(jiān)房時的身體狀況如何？

檢察官決定從此著手調查。

非本案圖片

5月5日，他們找了看守所管理員施某。

據施某講，何勇和汪昌玉是在5月2日下午6時30分由民警諸某等6、7個民警送來的，當時一共送來5名收審對象。

看守所照例對幾人進行了身體檢查，發(fā)現何勇的右腹部有5、6公分左右的紅印子，腹中部有紅紫痕跡，腹中部的紅紫印有10公分直徑左右。

施某問何勇腹部的紅紫是怎么回事？何勇講是被人打的。說話時眼睛還向送他們來的兩個民警看看，意思說就是派出所的人打的。

施某還說，人進來時絕對沒精神，連叫他脫衣服他好象也聽不懂，還是拉拉他衣服，他才知道是叫他脫衣服。

檢察官又問施某何勇進監(jiān)房后以及被送醫(yī)院，監(jiān)房內有什么異常嗎？

施某說何勇被送醫(yī)院后，他馬上問302監(jiān)房的人怎么回事。117號人犯和029號人犯報告說，他倆為洗澡之事同何勇發(fā)生過爭吵并相互打過兩次，時間在8點左右，吵過不一會就發(fā)現何勇不行了。

經向看守所另外兩位當日值班的民警調查，證實入監(jiān)房前檢查何勇身體時發(fā)現其腹部有傷。

何勇和其他幾個收審對象當時都說是被派出所民警打的。

檢察官從看守所5月2日15時至22時的值班記錄中查到有關何勇的記載：

“302監(jiān)——564何勇（有傷），18:30由派出所送302監(jiān)——564何勇腹部兩側有紅痕。晚20:20分，302--564何勇昏迷，報所方急送醫(yī)院。零點30分，301-563汪昌玉因傷送醫(yī)院：”

值班記錄中為何會有“汪昌玉因傷送醫(yī)院”之記載？

調查后得知，何勇搶救無效死亡后，看守所負責人馬上向轄區(qū)公安分局領導作了報告，該領導立即趕到看守所了解情況，所長當時提出看看汪昌玉的身體狀況，不要再出什么事情。

汪昌玉就向看守人員訴說被派出所民警打得吃不消，想嘔吐的情況。

為防不測，看守所派員趕緊送汪昌玉到市第六人民醫(yī)院治療。

隨著調查的逐步深入，一個判斷在檢察官的腦海里愈來愈清晰：何勇極有可能被派出所民警刑訊逼供致死。

然而，判斷畢竟是判斷，結論尚需經得起推敲的證據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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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檢察官向院領導提出了委托上海醫(yī)科大學法醫(yī)作何勇尸表損傷的鑒定請示報告。

1994年5月10日下午1時，由主檢法醫(yī)師董申申、法醫(yī)學博士沈憶文、法醫(yī)學教授張其英、副主任法醫(yī)師董仲齡組成的鑒定小組對何勇的尸體進行了剖解。

解剖診斷，死者全身皮膚多發(fā)性挫傷，腹腔、盆腔積血約2000毫升，腸系膜廣泛性彌漫性片塊狀出血......

根據尸體解剖結果，鑒定人認為：死者全身皮膚挫傷和皮下出血雖多，但以腹部臍周最為嚴重，其死因系腹部受一定外力多次作用，致胃、腹等器官不斷振動，腸系膜部位的小血管受牽拉震蕩而發(fā)生破裂性出血，腹、盆腔內出現大量積血，導致外傷性失血休克而死亡。

5月30日，上海醫(yī)科大學法醫(yī)學系出具的法醫(yī)學鑒定書得出結論：“死者何勇系外傷性失血性休克而死亡，其全身皮膚多處挫傷及皮下出血，可由圓形柱狀的鈍器多次戳擊和打擊所形成?！?/p>

這個鑒定結論使看守所的負責人如釋重負，何勇之死與看守所無關！

雖然何勇被同監(jiān)人犯毆打過，但人犯的拳頭不是致他死的原因。

鑒定結論，也為檢察官偵破此案指明了方向。

檢察官很自然地想到了那種“圓形柱狀的鈍器”就是電警棍。

顯然，目標已經十分明確，派出所民警郭某是本案的重點對象。

但是，由于案件發(fā)生在公安派出所內部，郭某又是違反法律規(guī)定單獨一人審訊何勇，缺乏直接的證據，要定案十分困難。

本著對死者負責，對嫌疑犯負責，對法律負責的精神，檢察官幾經推敲，決定不厭其煩地從外圍調查取證。

兩人馬不停蹄，從何勇被收審的前后經過著手調查，搜集相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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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勇及其同鄉(xiāng)緣何被派出所收審的呢？檢察官查清了來龍去脈：

長得人高馬大的何勇懷著“想掙錢，跑上海”的憧憬，與他的姐姐一起從肥西來到上海，借宿在龍華鄉(xiāng)。

身無一技之長的何勇謀不到工作，只得與一伙安徽老鄉(xiāng)從事販賣農副產品，掙點蠅頭小利。

何勇有個老鄉(xiāng)姓馬，1987年就來上海在高安路市場做鱔絲生意，做了幾年生意腰包鼓了起來，從1993年9月又兼做雞蛋和蛤蟆的批發(fā)了。

他從江蘇啟東陳某那里批來蛤蟆和雞蛋，再轉手批給安徽老鄉(xiāng)。

后來，馬某“暗渡陳倉”，將蛤蟆全部轉給叫“三毛”的上海個體戶，引起何勇等人的強烈不滿。

5月2日凌晨4時光景，馬某夫妻踏著黃魚車準

備到高安路擺攤，在龍華路宛平路口與老鄉(xiāng)們相遇。

一伙販蛤蟆的老鄉(xiāng)直言不諱的說：“如果今天拿不到蛤蟆，就要搶！”

早晨5時左右，江蘇東臺的運貨車駛來，何勇等10多個安徽老鄉(xiāng)一擁而上，逼迫駕駛員將貨車開到姚塘二隊。

駕駛員不從，善于見風使舵的馬某叫駕駛員遵從。

車到姚塘二隊，車上有79袋蛤蟆，何勇、汪昌玉、伍發(fā)勇等10多個安徽老鄉(xiāng)每人分兩袋，都秤了份量，隨后把貨主帶到汪昌玉家，由汪昌玉與貨主談價錢。

等到“三毛”來取貨，蛤蟆已被安徽老鄉(xiāng)瓜分完畢。

“三毛”就出了個餿主意，當天上午8時許到派出所謊報“軍情”稱：安徽人糾伙結幫攔路搶劫了一卡車雞蛋。

其實，這批安徽人一只雞蛋都未拿。

于是，派出所將此當成搶劫大案，迅速出動干警，叫馬某指認，在姚塘二隊抓了何勇、汪昌玉等5人。

這天，郭某休息，正準備陪妻兒一起逛公園。

一接到所長的通知，得知有個重大搶劫案，已有5名對象抓獲，顧不及吃午飯，立即騎車趕來，把何勇帶到底樓一間戶籍警辦公室開始了審訊……。

時年34歲的郭某，初中畢業(yè)后赴奉賢煉原農場務農，1983年調到市公交公司汽車二場當售票員，兩年后穿上了警服。

在公安戰(zhàn)線戰(zhàn)斗了10載春秋的郭某，自然積累了不少辦案的經驗，也富有反偵訊的辦法，尤其是在獲悉何勇死訊之后，早有了充分心理準備。

當檢察官第一次傳訊他時，郭某閃爍其詞，輕描淡寫，避重就輕，矢口否認。

檢察官明白，要使郭某這樣的對象知罪服法，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采用排他法，即出示大量相互銜接的間接證據，排除他人致害因素，使郭某既無法自圓其說，也無法左推右卸。

法醫(yī)鑒定的結論十分明確，何勇系外傷性失血休克導致死亡的，造成這種情況不外于三種因素：第一種，何勇在案發(fā)前與他人毆斗受傷。

檢察官找到了死者的姐姐及姐夫，了解到何勇平時身體健康，沒生過什么病。

這與法醫(yī)的鑒定“營養(yǎng)好，發(fā)育佳”完全一致。

又順著5月2日何勇被收審前的活動，調查了和何勇一起參與搶劫的十多個同伙，證實死者身前未曾與人斗毆，也不曾受過毆打，從而可以排除第一種可能性。

第二種，何勇在監(jiān)房里被“牢頭獄霸”毒打致死。

檢察官逐一傳訊了與死者曾同監(jiān)的人犯，在押人犯王景強證實：“那天晚上8點過一點，管教送進一個新人犯，番號564，一進監(jiān)房我就發(fā)現他發(fā)呆，站不穩(wěn)……他脫了衣服準備洗澡，這時我看到他胸部腹部和后背部有紅的傷痕狀，腰部也有，很明顯的。后來他同029號一起洗冷水澡，洗完澡時不知怎么029號人犯打了他5、6拳，打在他胸腹部，117號人犯也走了過去打了他4、5拳，也打在他胸腹部?！?/p>

117號人犯楊培俊供認：“564脫衣洗澡時，我們看見他身上有傷，特別是腹部一帶紫的，紅的，029號就問他身上怎么會有傷的，他回答是派出所的人打的。在564洗好澡過來坐在我旁邊時，我見他沒洗干凈，有些肥皂水沒洗掉，而且身上有臭味，我就對他說再去沖沖，他不愿意，我就對他說大家都是老鄉(xiāng)，晚上都睡在一起的，他就罵我，并說洗不洗管你什么事。這樣我就上去推了他幾下，份量也不重，因為我們畢竟是老鄉(xiāng)，而且看他樣子也比較可憐。除了029與我打過，其他人沒打過564”。

人犯戚堅勇提供的證詞也承認“用手拍了564號人犯五六下?！?/p>

上海市人民檢察院刑事技術處副處長、主檢法醫(yī)師董申申指出：“從何勇尸表檢查上可以看到，手臂、下肢和腹部有很多圓柱形的戳擊點。這些戳擊點應該是圓形的柱狀的質地較硬的鈍器戳擊形成。根據尸表檢查和卷中反映出來的情況，電警棍可以形成，拳擊和腳踢是不能形成如此圓柱形的戳擊點，從尸體解剖的情況看，死者未見到大血管破裂，也未見到重要臟器的破裂出血引起的急性大出血癥狀和跡象。從案卷中看死者于94年5月2日晚7時左右進監(jiān)房，到9時死亡，入監(jiān)僅兩小時左右。如果說進監(jiān)房的拳擊是引起何勇主要死亡原因的話，應當表現出是急性出血性休克死亡，而本案表現出是毛細血管和小血管的出血引起出血性休克死亡。因此，進監(jiān)房受到的拳擊，從解剖上看是何勇死亡的直接原因可能性不大。”

毫無疑問，專家權威的判斷，排斥了第二種因素。

那么，何勇的死因只能是刑訊逼供，這是唯一的可能。

盡管郭某一再狡辯、抵賴，然而，檢察官踏破鐵鞋先后尋訪45名證人、獲取的厚達252頁的證據，形成了嚴密的證據鏈：

看守所民警證實，死者入所體檢時指控派出所民警動手打他；

同監(jiān)房眾多人犯證實，死者生前幾次言明胸腹部的傷痕是派出所民警所致；

因同案被收審的汪某證實，在派出所受審時，“聽見有人有一陣陣被打時的叫喊聲！這種叫喊聲象是人被用電警棍打時發(fā)出的急叫聲”；

因同案被收審的伍某證實：何勇被送進他隔壁的“鐵籠子”里，“曾聽見何勇自言自語地講：我被他們用電警棍搗得厲害??！”

派出所所長、副所長證實：自始至終是郭某一個人審訊何勇，旁人均未介入；

派出所的幾位民警證實：郭某審訊何勇時要了電警棍；并且證實這根電警棍先放在桌上，后又置于地上，顯然已經動用過……

謊言編織的盾牌畢竟抵擋不住法律之劍的鋒芒，郭某進退維谷，坐立不安了！

最終，在各方的壓力下，郭某坦白交代了自己動用警械刑訊逼供何勇的經過。

鑒于郭某身為公安民警，在審訊對象何勇時非法使用警棍逼供，造成何勇身體出現多處外傷，進監(jiān)房僅一個多小時即死亡，區(qū)檢察院認定其行為構成刑訊逼供罪，并提交法院審判。

同時，檢察院又主動協助區(qū)公安分局妥善處理了死者何勇的后事。

何勇的父親雖為失去愛子而悲痛不已，但念念不忘感激檢察官秉公執(zhí)法、申張正義的精神。

疑案終于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