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9月，武漢江面仍舊暑氣蒸騰。午飯剛過，毛澤東泡了杯濃茶，招手把身旁的張治中拉到舷窗前：“老張，下水嗎？”張治中自嘲水性不佳，搖頭說：“我就當(dāng)觀潮派。”毛澤東哈哈大笑，轉(zhuǎn)身撲通一聲扎進江里。傍晚，省委安排舞會，江青聽說張治中從沒跳過交際舞，徑直走過去，伸手邀請。張治中推卻無果，只能硬著頭皮跟著節(jié)拍慢慢挪步。曲終，毛澤東握住他的手，半真半戲地一句：“可見你文化程度提高了?！蔽堇镆黄β?，這一幕成了黨內(nèi)外人士津津樂道的小插曲。

表面是一場舞會，背后卻折射出兩位舊日敵手之間數(shù)十年的信任。要弄清楚舞步背后的輕松從何而來，時間得撥回到1945年盛夏。那年8月，延安窯洞的油燈還沒吹滅，張治中便奉命飛來，請毛澤東赴渝談判。飛機落地時，張治中心里有些忐忑：國民黨宣傳口中的“土包子”真會冒險前往重慶嗎？短短幾小時接觸，他發(fā)現(xiàn)自己先入為主的判斷全盤落空——毛澤東談笑風(fēng)生，對國際局勢張口就來，對《紅樓夢》同樣倒背如流。張治中后來回憶，第一次握手就感覺對方“手心溫暖，眼神坦蕩”，這為往后漫長的往來埋下伏筆。

毛澤東抵渝后住進桂園，這處官邸本屬張治中。當(dāng)天夜里，警衛(wèi)忙著換鎖添崗，張治中卻把自己隨身帶來的兩瓶紹興黃酒偷偷送進廚房：“主席北上時只帶小米回禮，這一回總得添點滋味?！秉S酒后來只喝掉一半，剩的一瓶被周恩來封存，說要留作紀(jì)念。43天僵持拉鋸，張治中不止一次托人提醒蔣介石：“別逼得太緊，真逼急了誰都收不了場?！比欢鴳?zhàn)后氣氛瞬息萬變，張治中苦口婆心，終究難撼既定走向。

第二次握手是在1949年香山。北平初春乍暖，滿山新芽。毛澤東起身迎客，拍著張治中肩膀調(diào)侃：“重慶你用滿桌川菜招待我，我只拿小米返禮，今日得補上?！毕g兩人談到未來外交，張治中提出“蘇美并重，先穩(wěn)后拓”，毛澤東點頭稱“可作參考”。隨后的《國內(nèi)和平協(xié)定》因南京方面拒簽而作廢，局面迅速滑向決裂。代表團內(nèi)分歧顯露，一半人想留北平，一半人準(zhǔn)備回去復(fù)命。張治中作為首席代表，本該帶隊返程，可偏偏在此刻，周恩來遞來一封家書——妻兒已由上海秘密護送至北平，下一步去留全由本人決定。再三權(quán)衡，張治中留下，成了國共交替時刻最受注目的“和平將軍”。

新中國籌建，國號、國旗、國歌樣樣待定。討論國號那天，張治中提醒“民主”和“共和”重復(fù)，建議刪去前者，“中華人民共和國”由此拍板。談到國旗，他又指出“一橫黃杠易生割裂聯(lián)想”，毛澤東揮手道“說得有理”，最終五星紅旗定稿。會后有人打趣：“張副主席一人改了兩件大事?！甭犚婏L(fēng)聲的張治中私下問毛澤東怎么處置那些不服氣的順口溜。毛澤東沉吟片刻：“先說服，再教育，急不得?！边@番話既給足面子，也點出黨內(nèi)對用人標(biāo)準(zhǔn)的耐心調(diào)適。

建國初期，中央機關(guān)常有人收到地方土特產(chǎn)。山東某合作社寄來三顆巨型白菜，毛澤東笑稱“自家廚房吃不了”，轉(zhuǎn)手送一顆給張治中。張家用沙土栽進花盆，兩個月后竟抽苔開花，成為京城小景。1951年，張治中赴淮河工地途中患病，毛澤東托江青帶著醫(yī)生連夜上門；1957年北戴河，毛澤東把張治中一家叫到海邊放映機旁，連看兩遍《海上奇遇》。這些日常串聯(lián)起兩人間不言自明的默契。

再回到武漢的舞會。江青的舞步并不復(fù)雜，張治中卻一個不小心踩了對方的腳背，滿臉通紅，小聲嘟囔：“音樂我不識，節(jié)拍也不懂?！泵珴蓶|笑著拍他肩膀：“三不管原則呀？不管音樂、不管舞伴、不管步子?！敝車坡暫逍Γ瑲夥蛰p松得像朋友聚會。其實就在幾小時前，毛澤東剛結(jié)束與湖北省委負責(zé)人的工作談話，講的是鋼鐵產(chǎn)量和糧食收購，話題沉重?？梢韵胍?，這支舞帶來的短暫松弛，于毛澤東亦是一刻難得的休憩。

第三天大合影，張治中悄悄往旁邊退，被葉子龍拉回。毛澤東揮手示意：“老朋友一起合影，天經(jīng)地義。”底片沖洗出來，張治中站在第三排正中，身著淺色中山裝，表情略帶拘謹。有人統(tǒng)計，那年毛澤東外出視察共拍合影近百張，張治中出現(xiàn)次數(shù)僅次于周恩來、朱德。對一位黨外人士而言，這樣的信任分量不言而喻。

1960年代初，張治中隨工作組到江西、安徽查看災(zāi)情，回來時瘦了一圈。毛澤東聽匯報，只說一句：“他比很多年輕人還能跑?！?965年張治中舊疾復(fù)發(fā)，東北參茸接連送到家門。醫(yī)生叮囑勤服，張治中半開玩笑：“這可是主席專線來的，不吃也得吃。”1969年4月，他病情惡化，住進北京醫(yī)院。彌留前寫下一封短箋，請秘書轉(zhuǎn)交中南海：“無憾，只盼國家長治久安?！弊舟E龍飛鳳舞，筆鋒依舊有力。

張治中去世后，毛澤東批示隆重治喪。當(dāng)年的“和平將軍”最終長眠八寶山，靈柩覆蓋的是自己親手修改過細節(jié)的五星紅旗。1945到1969，二十四年間，雙方從政見對立到推杯換盞，最終形成跨黨派友誼樣板；那支舞不是高潮，只是友誼深處隨意流露的一個瞬間。幾十年后，仍有人回憶：要理解那個年代黨外人士的政治生命，先看看毛澤東與張治中的相處，再去讀會議文件，就會明白彼時提倡的“團結(jié)、民主、協(xié)商”并非空洞口號，而是一場又一場真刀真槍磨合出來的歷史現(xi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