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女孩，從小聽母親一遍遍說起自己的不幸，說丈夫如何薄情，婚姻如何難以為繼，又總要補上一句：
“若不是為了你，這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
她在這樣的屋檐下長大，看見父母彼此防備，互相懷疑，卻始終沒有分開。

他們把日子過成了一種消耗，而孩子，成了這消耗的見證者。
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分辨氣氛，學會了在大人尚未開口前，就替他們收拾殘局。
后來她長大了，也走進親密關系。
她發(fā)現(xiàn)，愛一旦開始，心就像回到了那間舊屋子，緊張、警覺、不敢松懈。
不是她不懂愛，而是她太早就明白，愛是要付出很重的代價的。

她并不擅長表達自己的需要。

倒是很早就學會了，留意別人的臉色。
母親的抱怨，她聽得懂，母親的嘆息，她更懂。
她知道什么時候該沉默，什么時候該退讓，什么時候該把自己的委屈放到一邊。
久而久之，她便把這種習慣，帶進了后來所有的親密關系里。
她對冷淡并不陌生，對情緒反復也不意外。

她總以為，只要多等一等，多忍一忍，事情自然會好起來。
于是她常常停留在那些并不溫和的人身旁。

不是因為那樣的關系讓她安心，而是因為，那樣的氣氛，她從前就生活過。

她小時候，很少見過父母好好說話。
母親白天在屋里低聲訴苦，說丈夫如何冷漠，如何讓人心寒。

到了晚上，一家人又照常坐在一張桌前吃飯，談些無關緊要的事，仿佛白日里的那些話，從未發(fā)生過。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話，哪些該當作沒有聽見。
她也曾對父親生出怨意，母親卻說：
“好歹是你爸爸?！?br/>她問，為什么不離開。

母親想了想，說：“其實他有時候也還好?！?br/>又補了一句：
“總不能讓你沒有一個完整的家?！?br/>家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她只感受到，母親的憤怒無處安放，她成了隨時承接負能量的容器，成為了隨時待命的情緒護工，而父親的沉默始終在場。
她很早就明白，這個家需要安靜，需要體諒，需要一個不添麻煩的孩子。
于是她變得很乖。

說話輕，走路輕，在父母爭執(zhí)之前，就先把自己收好。
因為每一次爭吵，都會讓她隱約覺得，有什么重要的東西，隨時可能失去。

在那樣的家里，她從來沒有等到過一個解釋。
沒有人告訴她，為什么母親這樣痛苦，卻又始終舍不得離開。

也沒有人告訴她，父親的沉默究竟意味著什么。

爭吵發(fā)生時，大人各有各的理由，卻沒有一個人，回過頭來看看孩子。
她只能自己去揣測。
她漸漸覺得，愛大概就是這樣的，靠得太近，會受傷。

想要離開，又舍不得。
后來她長大了，也開始談戀愛。
起初，一切都很好。

對方溫和、體貼，讓人誤以為，日子終于可以輕松一些。
可慢慢地，爭執(zhí)又出現(xiàn)了。她一邊向朋友訴苦，一邊又在一次次爭吵之后選擇和好。
她明知道自己受了傷，卻始終走不開。

仿佛只要關系還在，痛苦就是可以忍受的。
也有人，在同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學會了另一種方式。
他們對親近始終保持警惕，在情緒出現(xiàn)之前就選擇退開。

能回避的，就回避，能不說的，就不說。
因為他們很早就知道，一旦沖突真正發(fā)生，
是沒有人會出來收場的。

她后來才意識到，自己對沖突的恐懼，并非毫無來由。
她見過爭執(zhí)如何開始，又如何一再重演。

那些沒有盡頭的拉扯，教會了她一件事，靠近，往往伴隨著受傷。
于是，無論男女，都可能在這樣的記憶里長大，在痛苦中尋找親密，又用親密來緩解痛苦。
這樣的人，看起來比同齡人早熟、獨立，似乎什么都能自己承擔。

可他們的內心，往往冷靜而疏離。
他們并非不需要愛，只是很少有人，能夠真正走到他們心里。
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在追尋關系，卻始終停留在熟悉的模式中。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努力去愛，卻未曾意識到，自己只是沒有離開舊日的軌跡。
人與人之間的差別，也往往從這里開始顯現(xiàn)。

也并非所有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后來都走向了相同的道路。

有人慢慢看清了，父母之間的糾纏，并不是唯一的相處方式。
他們不再急著站隊，也不再試圖替誰辯護。

當憐憫退去之后，剩下的，只是對那段關系的清醒認識。
也正是在這種清醒里，他們開始意識到，
自己的人生，并不一定要沿著舊日的軌跡前行。
而另一些孩子，在很早的時候，就被卷入了父母的情緒之中。
他們一度替母親憤怒，又在看見父親的沉默時感到內疚。

在拉扯之間，他們漸漸不知道，究竟該站在什么位置，才能不傷害任何一方。
這樣的經驗，往往被帶進了后來的人際關系里。

當沖突出現(xiàn)時，他們很難判斷，
是該靠近，還是該退開...

她后來才慢慢懂得，母親的忍耐，有她自己的來處。
那是一個人的選擇，也是一個時代留下的痕跡。
她能理解，卻不再試圖替母親繼續(xù)承擔。
有些痛苦，需要被看見，卻不一定，要被一代又一代地延續(xù)。
當她不再急著為所有情緒負責，也不再用忍耐證明親近，生活反而顯露出另一種可能。
她并沒有與過去決裂，只是終于把屬于別人的人生，輕輕放回了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