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1月11日清晨，鄭州火車站的霧氣尚未散去，省委機關(guān)內(nèi)卻已人影交錯。外界只知道主席在豫西調(diào)研，卻無人料到日程突然壓縮，他決定用一場小型座談替代余下的縣區(qū)走訪。

消息一出，南陽縣委書記魏兆銘被緊急點名?！跋挛缛c到省政府三樓會議室報到。”電話里只留下這句簡短通知。魏兆銘掛斷電話，心口砰砰直跳。對他來說，這既是榮幸，也是難題：南陽縣的產(chǎn)業(yè)、數(shù)字、計劃，他張口就來，可主席會問什么，誰也說不準。

魏兆銘生于1924年，魯南漢子，1948年南下河南。從區(qū)委干事到縣長再到縣委書記，十年間歷經(jīng)大小崗位，向來以勤懇著稱?？蛇@一次，他不想只靠勤懇。中午之前，他把縣里所有做材料的秘書找到鄭州招待所會議室，摞起兩尺高的統(tǒng)計資料，要求當天整理成兩本匯編。當晚，他反復背誦，連標點都不肯放過。

下午三點整，會議室內(nèi)座椅一字排開。除魏兆銘外，還有六名縣委書記、四名地委書記。主席步入會場時神情輕松，左手夾煙，右手和眾人一一握手。閑話幾句后，座談直接進入主題，各縣依次發(fā)言，魏兆銘排在第三個。

輪到他時，他剛翻開厚厚的匯編，主席卻笑道：“魏書記先別忙，我想問句地方俗語——‘二十八宿走南陽’，頭一宿是誰？”場內(nèi)空氣驟然凝固。魏兆銘愣住，南陽俗語他聽過，卻從未深究。腦海里飛速搜索，終究空白，只得老實回答：“我不清楚?！?/p>

主席點點頭，緊接著又問：“諸葛亮早年躬耕到底在襄陽還是南陽？你怎么看？”魏兆銘汗透后背，依舊搖頭。主席沒有停：“那諸葛亮何以定居南陽？”

三個歷史問題接連擊中魏兆銘最薄弱的一環(huán)，厚厚的經(jīng)濟資料此刻毫無用處。他低頭沉默，全場也跟著靜了下來。主席抽了口煙，把目光移向窗外，仿佛隨口又問：“南陽縣百姓現(xiàn)在每人每月能吃幾兩香油？”

這一次，再想含糊已無可能。魏兆銘心里“咯噔”一下——統(tǒng)計報表里從未單列過香油消費，縣里也沒人向他匯報過這個細節(jié)。短暫沉默后，他站起身，鄭重說道：“報告主席，這個數(shù)字我沒掌握，是失職。我會立即去查?！?/p>

主席朝他揮了揮手，沒有批評，也沒有提醒任何人做記錄。座談照常進行，問題依舊由地方干部自由發(fā)言，只是氣氛悄然改變：沒人再端著水晶報告，所有人都在迅速翻檢自己記憶里“最不起眼的小事”。

散會已是傍晚。走出會場，幾位年輕干部圍住河南省委書記吳芝圃，忍不住好奇：“主席為什么對香油這么上心？”吳芝圃想了想，道：“香油產(chǎn)自芝麻，畝產(chǎn)高低直接顯示糧油結(jié)構(gòu)。主席問這幾兩香油，其實是想知道老百姓肚子里有多少油水。”

河南當年正處“大躍進”高潮。畝產(chǎn)萬斤的口號接二連三，浮夸風在平原上掀起熱浪。一張張表格把數(shù)字吹得足夠漂亮，卻無法告訴人們一碗熱湯的真實滋味。香油消費量恰好能反映當?shù)刈魑锊季?、副食品供應與城鄉(xiāng)分配，是極細微也極誠實的指標——騙得了報表，騙不了舌尖。

魏兆銘徹夜未眠。第二天，他搭乘最早一班客車返回南陽。落座前，他把隨身帶著的那兩本匯編合上，心里默念一句：“從今天起，得換種做法。”

回到縣里，他先跑田間。不看典型區(qū)，專挑最普通的村子。家家戶戶做飯的時候，他蹲在灶臺旁聊天。一位六旬老農(nóng)笑著比劃：“書記，俺們香油瓶底能見光，平時吃菜靠鹽水?！蔽赫足懩贸鲭S身本子，詳細記錄。兩周時間，他走遍全縣十九個公社，算出平均水平——每人每月不足二兩。

數(shù)據(jù)上報省里時，他附了一封自我檢討：“過去用報告代替調(diào)研，以后絕不敢。”吳芝圃批示：先解決香油缺口，再調(diào)整芝麻種植面積。隨后，從農(nóng)資、榨油機械到作坊布局，一整套配套辦法迅速跟進。年底，南陽縣人均香油增至三兩多，數(shù)字不大，卻被群眾視作天大好事。

魏兆銘的工作方式也變了。他讓縣委常委每周蹲點紀錄“最小指標”——小麥磨面斤耗、棉紗回購時間、油坊壓榨出油率。干部們起初不理解，嫌麻煩，他撂下一句：“弄清這幾個小數(shù)，才能守住大數(shù)?！笔聦嵶C明，這些小指標直接關(guān)聯(lián)百姓餐桌和紡織加工，反饋速度快，修正失誤也快。

有意思的是，魏兆銘同時開始研讀《南陽府志》。他把劉秀、諸葛亮的典故整理成短冊，讓宣傳干事印發(fā)給基層干部，要求每人都能講上三五段。有人暗地嘟囔“花架子”，可三個月后，“南陽故事”巡演到公社，群眾反響熱烈，南陽人的地域自豪感被再次點燃。干部走村入戶時，再也不只是講指標，還能講史實，氣氛大不相同。

1959年秋糧收獲，南陽縣雖未達“畝產(chǎn)萬斤”的浮夸目標，卻在全省質(zhì)量抽檢中居于前列。省委給的評語只有八個字：穩(wěn)中有進，數(shù)字可信。接到電報時，魏兆銘想起主席那句“你們縣，每人每月吃幾兩香油”，心里明白，真正的政績就藏在這些看似雞毛蒜皮的小問號里。

魏兆銘此后一直擔任南陽縣主要領(lǐng)導。1983年辦理退休手續(xù)時，他留下三頁工作筆記，首頁開頭寫著：“干部要懂風土識人情，不忘一日三餐油鹽味?！?010年10月病逝，享年八十六歲。

承平歲月里，“幾兩香油”聽著微不足道，可在五十年代末那股激蕩潮流之中，它像一根細線，把政績與生計、數(shù)字與口感拴到了一起。那場座談，沒有嚴厲訓斥，也沒有轟轟烈烈的批示，卻讓一位地方干部摸到了土地的溫度，體會到治理的本真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