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這把傘，你拿著。"我把雨傘遞到姨媽面前。

姨媽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不敢接。

"外面下雨，你兒子在樓下等你。"我的聲音很平靜。

表哥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姨媽看看我，又看看他，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

我把雨傘塞進她手里，轉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01

六年前那個冬天，我永遠忘不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姨媽提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站在我家樓下，寒風吹得她直發(fā)抖。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棉襖，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我從窗戶看到她，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我沖下樓，扶住姨媽。

她看到我，眼淚又流了下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是不是表哥又跟你吵架了？"我問。

姨媽搖頭，哭得更兇了："他......他不要我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不要了？什么叫不要了？

"他說......"姨媽抽泣著，"他說從今天起，我不是他媽，他也不是我兒子。讓我自己找地方住，別再回去了。"

我扶著姨媽上樓。她的手冰涼，整個人抖得厲害。進門后，老公李建明看到姨媽的樣子，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問。

"表哥把姨媽趕出來了。"我說。

李建明皺了皺眉，什么都沒說，去廚房倒了杯熱水。

姨媽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捧著熱水杯，還在發(fā)抖。她的眼神空洞，仿佛魂都丟了。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我坐在她身邊，輕聲問。

姨媽沉默了很久，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起來。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前天晚上，表哥張偉下班回家，臉色就不好。姨媽問他怎么了，他沒理。表嫂王麗在廚房做飯，也不出聲。

吃飯的時候，表哥突然摔了筷子。

"媽，你能不能別老是嘮叨？"他說，"我一天上班累死累活，回家還得聽你念叨。"

姨媽當時就懵了。她說自己就是問了句"今天公司怎么樣"，怎么就嘮叨了？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姨媽說。

"關心？"表哥冷笑，"你要真關心我，就別在家待著了。你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錢。吃的、用的、藥費，哪樣不要錢？"

姨媽的手抖了："我......我盡量省著用......"

"省？"表嫂王麗這時候也開口了，"媽，不是我說你，你這個年紀了，還有高血壓、心臟病，一個月光藥費就得兩千多。我們家也不富裕啊。"

姨媽低下頭，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到兒子和兒媳在客廳里吵架。

"你媽得送走。"王麗說，"咱們現(xiàn)在自己都夠嗆，還得養(yǎng)她。"

"那能怎么辦？"張偉說，"她是我媽。"

"你媽怎么了？她當年不是對你表妹特別好嗎？讓你表妹養(yǎng)去。"王麗說，"再說了，她一個老太太，身體又不好，指不定哪天就......"

"別說了。"張偉打斷她。

但第二天早上，張偉的態(tài)度就變了。

他當著姨媽的面，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說姨媽偏心，當年對表妹好，對他不上心。說姨媽拖累他們夫妻，讓他們過不上好日子。說姨媽就是個負擔。

"你要是真為我好，就自己找地方住去。"張偉最后說，"我養(yǎng)不起你。"

姨媽哭著求他："偉子，媽就你這一個兒子，你讓媽去哪？"

"去你外甥女那。"張偉說，"她不是孝順嗎？讓她養(yǎng)你。反正你以前對她那么好，她應該報答你。"

"偉子......"

"別叫我了。"張偉煩躁地揮手，"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媽，我也不是你兒子。我們斷絕關系。"

說完，他就出門上班去了。

王麗在一旁冷眼看著，一句話都沒說。等張偉走了，她把姨媽的東西收拾好，塞進一個舊包里，直接推著姨媽出了門。

"媽，不是我們心狠。"王麗說，"是我們真的沒能力。你自己保重吧。"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姨媽站在樓道里，手里提著那個破包，整個人都是懵的。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不知道該去哪。

最后，她想到了我。

聽完姨媽的敘述，我的拳頭緊緊握住。我沒想到表哥能做得這么絕。

"姨媽，你先在我這住下。"我說。

"可是......"姨媽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愧疚，"我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別說這些。"我打斷她，"我媽走得早，這些年都是你照顧我。現(xiàn)在你有困難，我當然要管。"

老公李建明在一旁點了點頭："先住下吧。"

姨媽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把次臥收拾出來，讓姨媽住下。她躺在床上，整夜整夜地哭。我聽著她的哭聲，心里難受得要命。

姨媽今年60歲，一輩子就這么一個兒子。她把張偉拉扯大，省吃儉用供他讀書、結婚、買房?，F(xiàn)在老了，身體不好了，兒子卻把她趕了出來。

這叫什么事？

第二天，我給表哥打電話。

"喂。"他的聲音很不耐煩。

"張偉，你怎么能這么對姨媽？"我直接質問。

"表姐，你別管。"他說，"這是我們母子的事。"

"母子的事？"我冷笑，"你把媽趕出家門，還是母子？"

"我有我的難處。"張偉說，"你要是心疼她，你就養(yǎng)著吧。反正我是養(yǎng)不起了。"

"張偉，你......"

他掛了電話。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我又給表嫂打電話，但她也是那副態(tài)度，說什么"不是我們不孝順，是真的沒能力"。

我想去找他們理論，但老公攔住了我。

"算了。"李建明說，"人家鐵了心不管，你去鬧也沒用。還不如把精力放在照顧姨媽上。"

我知道他說得對，但心里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姨媽就在我家住下了。

剛開始那段時間，她的狀態(tài)很差。整天坐在窗邊發(fā)呆，飯也不好好吃，話也不說。有時候我下班回家，看到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眼睛紅紅的，明顯是哭過。

"姨媽，別想太多。"我安慰她，"以后就在我這住，我們會照顧好你的。"

姨媽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了。

我?guī)メt(yī)院做了全面檢查。醫(yī)生說她有高血壓、心臟病，還有輕度的抑郁傾向。開了一堆藥，說要按時吃，定期復查。

每個月光醫(yī)藥費就要兩千多。再加上生活費、營養(yǎng)品，一個月至少要三千。

這對我們家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我和老公兩個人工資加起來一萬出頭，還要養(yǎng)兩個孩子，還房貸?，F(xiàn)在多了姨媽，經濟壓力一下子大了很多。

但我沒說什么。姨媽當年對我好，現(xiàn)在輪到我報答她了。

兒子李晨那年十歲，女兒李悅八歲。兩個孩子對外婆來住很高興。

"外婆，你以后就住我們家吧。"李晨說，"我可以跟你一起玩。"

姨媽摸著孩子的頭，勉強笑了笑。

慢慢地，姨媽的狀態(tài)好了一些。她開始幫忙做家務，做飯、打掃、洗衣服。我不讓她干，她說自己閑不住。

"讓我做點事吧。"她說，"不然我心里過意不去。"

她還會接送兩個孩子上下學。每天下午三點半，她就準時出現(xiàn)在學校門口。孩子們看到她，都很開心。

鄰居們看到姨媽，都會打招呼。

"這是你媽？"有人問。

"是我姨媽。"我說。

"挺孝順的。"鄰居豎起大拇指。

我笑笑，沒說什么。

但也有人在背后議論。

"聽說她兒子不養(yǎng)她。"

"是啊，被兒子趕出來了，外甥女收留的。"

"可憐啊。養(yǎng)兒子有什么用？到頭來還不是外甥女靠得住。"

這些話傳到姨媽耳朵里，她就會偷偷抹眼淚。

有一次，我看到她在陽臺上哭。

"姨媽，怎么了？"我走過去。

"沒事。"她擦擦眼淚，"就是想兒子了。"

我心里一酸。她被兒子趕出來，但還是想念他。

"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我試探著問。

"算了。"姨媽搖頭，"他現(xiàn)在正生氣呢。過段時間，等他氣消了，應該會來找我的。"

我沒說話。我知道姨媽在自欺欺人。張偉那種人，是不會主動來找她的。

逢年過節(jié)，姨媽會特別難過?？吹絼e人家團團圓圓，她就會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哭。

春節(jié)的時候，我問她要不要給張偉打個電話拜年。

"不打了。"她說，"他要是想我，自然會打給我。"

結果整個春節(jié)，張偉連個電話都沒打。

姨媽失望透了，但嘴上還是說："他忙，可能沒時間。"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

這三年里，張偉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他換了手機號，搬了家，徹底和姨媽斷了聯(lián)系。

我托人打聽過，知道他們搬到了另一個區(qū)，日子過得還行。張偉找了份銷售的工作，王麗在家?guī)Ш⒆印Ｋ麄兊膬鹤由闲W了。

我本來想告訴姨媽，但又怕她聽了更難過，就沒說。

親戚們偶爾會來看姨媽。

姨媽的弟弟，我叫姨父，來過幾次。他看到姨媽住在我這，長嘆一口氣。

"姐，你命苦啊。"他說，"養(yǎng)了個白眼狼兒子。"

"別這么說。"姨媽還替兒子說話，"偉子也不容易，他有他的難處。"

"難處？什么難處？"姨父生氣，"他就是不孝順！"

姨媽不說話了，低著頭抹眼淚。

姨父臨走的時候，塞給我一個紅包。

"麗麗，辛苦你了。"他說，"這是給姨媽買藥的錢。"

"姨父，不用......"

"拿著。"他堅持，"你照顧你姨媽，已經很不容易了。我這個當?shù)艿艿?，也得出點力。"

我收下了紅包。打開一看，里面有五千塊。

姨媽的其他兄弟姐妹也會來，每次都帶點東西，給點錢。他們對姨媽很好，但也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長期照顧她。

到了第四年，姨媽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的血壓一直不穩(wěn)定，心臟也經常疼。有一次半夜，她突然胸口劇痛，我們趕緊送她去醫(yī)院。

醫(yī)生說她心臟供血不足，要住院觀察。

那次住了一個星期，花了一萬多。

出院后，醫(yī)生囑咐說要按時吃藥，不能勞累，要定期復查。

從那以后，我每個月都要請假陪姨媽去醫(yī)院。有時候是復查，有時候是開藥。醫(yī)院成了我們常去的地方。

我的工作也受到了影響。領導找我談過幾次話，說我請假太頻繁。我解釋說家里有老人要照顧，領導雖然理解，但臉色不太好看。

老公李建明的態(tài)度也開始有些微妙。他不會在姨媽面前表現(xiàn)出來，但私下里會跟我抱怨。

"麗麗，我不是說不讓你照顧姨媽。"有一次他說，"但你也得考慮考慮咱們家啊。這幾年，咱們家的積蓄都花光了。"

"我知道......"我也很無奈。

"而且你天天請假，工作也保不住了。"他說，"到時候你失業(yè)了，咱們家怎么辦？"

"那你說怎么辦？"我也有些急了，"難道讓我把姨媽趕出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建明嘆氣，"我就是......算了，當我沒說。"

那天晚上，我們倆都沒說話。我知道他心里有怨言，但他一直忍著，從來不在姨媽面前表現(xiàn)出來。

兩個孩子也懂事了很多。他們知道外婆身體不好，會主動幫忙。李晨會幫外婆拿藥，李悅會陪外婆說話。

姨媽看著兩個孩子，經常會掉眼淚。

"你們真是好孩子。"她說，"外婆拖累你們了。"

"外婆別這么說。"李晨認真地說，"你是我們的外婆，我們應該照顧你。"

姨媽聽了，哭得更厲害了。

就這樣，六年時間就過去了。

這六年里，我們全家圍著姨媽轉。她的吃喝拉撒，她的身體狀況，都是我們最關心的事。

我算過一筆賬。這六年，光醫(yī)藥費就花了十五萬，生活費、營養(yǎng)品又是十幾萬。前前后后，至少花了三十萬。

這三十萬，是我和老公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我們沒買過新車,沒換過房子，連旅游都沒去過幾次。

但我不后悔。姨媽當年對我好，我現(xiàn)在報答她，天經地義。

只是有時候，我也會想，張偉會不會后悔？他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他想過他媽嗎？

我沒有答案。

直到去年秋天，一切都變了。

02

去年9月，一條消息在老城區(qū)炸開了鍋。

市政府發(fā)布了舊城改造的通知，姨媽的老房子所在的片區(qū)，全部要拆遷。

那天下午，我接到姨父的電話。

"麗麗，你姨媽的房子要拆了。"他說，聲音很激動。

"什么？"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舊城改造，那片都要拆。"姨父說，"補償政策特別好，你趕緊去了解一下。"

掛了電話，我立刻上網查。果然，政府網站上發(fā)布了詳細的拆遷公告和補償政策。

姨媽的房子在老城區(qū)的中心位置，是一棟老式的三層小樓，建筑面積有兩百多平。當年是姨父去世后留給她的。

按照補償政策，像這樣的老房子，可以按照1:2的比例置換安置房。加上姨媽的戶口，還有各種補償，算下來可以分到8套房子。

8套！

我當時就愣住了。8套房子，按現(xiàn)在的市價，至少值五百萬。

那天晚上，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姨媽。

"姨媽，你的老房子要拆遷了。"我說。

姨媽正在看電視，聽到這話，手里的遙控器掉在了地上。

"拆......拆遷？"她的聲音在顫抖。

"對，政府要舊城改造。"我把政策跟她解釋了一遍，"按照規(guī)定，你可以分到8套安置房。"

姨媽的眼睛瞪得很大。她坐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8套房子......"她喃喃自語，"那么多......"

"對。"我說，"這是好事啊，姨媽。以后你就不愁養(yǎng)老了。"

姨媽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發(fā)亮："麗麗，我要告訴我兒子。"

我的心一沉。

"姨媽......"

"我要給偉子打電話。"姨媽激動得站了起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來找我的。"

我想勸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勸也沒用。這六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兒子?，F(xiàn)在有了這個消息，她肯定想第一時間告訴他。

"姨媽，你有他的電話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頭。她的眼神黯淡下來，剛才的興奮瞬間消失了。

"他......他換號碼了。"她說，"我打不通。"

看著姨媽失落的樣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不我?guī)湍愦蚵犚幌拢?我說。

"真的嗎？"姨媽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麗麗，謝謝你。"

"別客氣。"我說，"不過姨媽，你別抱太大希望。他這六年都沒來看過你......"

"我知道。"姨媽打斷我，"但他是我兒子啊。麗麗，你不明白，不管他怎么對我，他永遠是我兒子。"

我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我托人打聽到了張偉的電話。我沒有直接打給他，而是先把消息告訴了姨父。

"什么？要拆遷了？"姨父也很驚訝，"那張偉肯定會出現(xiàn)。"

"我也是這么想的。"我說，"所以我想問問您，這事該怎么辦？"

姨父沉默了一會兒，說："麗麗，我知道你這些年照顧你姨媽不容易。這8套房子，你姨媽應該給你幾套。"

"姨父，我不是為了房子。"我趕緊解釋。

"我知道你不是。"姨父說，"但你確實應該得到補償。這是你應得的。"

我沒有接話。說實話，我確實沒想過要房子。這六年，我照顧姨媽，完全是出于親情。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為了錢。

但姨父說得也對。我這些年的付出，總該有個說法。

那天晚上，我把張偉的電話告訴了姨媽。

她激動得手都在抖。她拿著手機，猶豫了很久，才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邊傳來張偉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

"偉......偉子，是我。"姨媽的聲音在顫抖，"我是媽。"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你怎么有我電話的？"張偉問，語氣很冷。

"是你表姐幫我打聽的。"姨媽說，"偉子，媽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咱們家的老房子，要拆遷了。"姨媽說，"可以分到8套房子。"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是嗎？"張偉的聲音里有了一絲波動，"真的？"

"真的。"姨媽說，"政府都發(fā)文件了。偉子，你......你什么時候有空？媽想見見你。"

"哦。"張偉說，"那我過幾天去看你。"

"真的嗎？"姨媽的眼淚流了下來，"偉子，你真的愿意來看媽？"

"嗯。"張偉說完，就掛了電話。

姨媽抱著手機，哭得不能自已。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雜陳。我知道，張偉會來，但絕不是因為想念母親。

果然，三天后的下午，張偉就出現(xiàn)了。

門鈴響的時候，姨媽正在廚房擇菜。聽到鈴聲，她激動得手都在抖。

"是不是偉子來了？"她問我。

我打開門，看到張偉站在門口。

六年不見，他變化很大。發(fā)福了，肚子凸出來，頭發(fā)也禿了一些。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手里提著一個水果籃。

"表姐。"他叫了我一聲，笑得有些尷尬。

"進來吧。"我讓開身子。

張偉走進來，看到姨媽從廚房出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媽。"他叫了一聲。

姨媽看到兒子，當場就哭了。她沖過去，想抱住張偉，但又不敢。

"偉子，你終于來了。"她哭著說，"媽想死你了。"

"媽，我也想你。"張偉說，但語氣很平淡。

他把水果籃遞給姨媽："給你買的水果。"

姨媽接過來，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上下打量著兒子，恨不得把他看進眼睛里。

"瘦了。"她說，"你瘦了。"

我在一旁冷眼看著。瘦？他明明胖了二十斤。但姨媽就是這樣，在她眼里，兒子永遠是最好的。

"媽，你身體怎么樣？"張偉坐下來，裝模作樣地關心。

"挺好的。"姨媽擦著眼淚，"就是想你。"

"我這不是來了嗎。"張偉笑著說，"以后我會常來看你的。"

"真的嗎？"姨媽高興得不行。

"當然是真的。"張偉說，"媽，你是我媽，我怎么能不管你呢？當年是我不對，我不該趕你走?，F(xiàn)在我想通了，我要把你接回家。"

姨媽聽到這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在一旁聽著，心里冷笑。接回家？他怎么不早點想通？

"偉子，真的嗎？"姨媽抓著兒子的手，"你真的愿意接媽回家？"

"當然愿意。"張偉拍著胸脯說，"媽，這些年是我糊涂，讓你受苦了。以后你就跟我住，我給你養(yǎng)老。"

姨媽哭得稀里嘩啦。

張偉又說了一堆煽情的話，什么"媽媽辛苦了"、"我對不起你"、"以后我會孝順你"之類的。

姨媽聽得眼淚都快流干了。

我看著這一幕，覺得特別諷刺。六年前，他把姨媽趕出門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tài)度。現(xiàn)在知道有房子可分了，就來認親了？

老公李建明下班回來，看到張偉，臉色也不太好看。

"喲，表弟來了。"他陰陽怪氣地說，"稀客啊。"

張偉聽出了他的諷刺，尷尬地笑了笑："表姐夫，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辛苦？"李建明冷笑，"可不就是辛苦嘛。"

我趕緊打圓場："行了，吃飯吧。"

那天晚上，張偉吃完飯就走了。走之前，他對姨媽說："媽,你等我?guī)滋欤野鸭依锸帐耙幌?，就來接你?

姨媽激動得不行，一個勁地點頭。

張偉走后，姨媽整晚都睡不著覺。第二天一早，她就開始收拾東西，說要準備回兒子家。

"姨媽，你別著急。"我勸她，"再等等看。"

"不著急啊。"姨媽笑得特別開心，"偉子說了，要接我回家。麗麗，你看，我就說他會回來找我的吧？他是我兒子，他不會不管我的。"

我看著姨媽高興的樣子，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來的幾天，張偉果然天天來。

有時候是他自己來，有時候帶著王麗一起。王麗的態(tài)度也變了，見到姨媽就叫"媽"，叫得特別親熱。

"媽，這是我買的燕窩，您補補身體。"王麗把一個禮盒遞給姨媽。

"哎喲，這多貴啊。"姨媽受寵若驚。

"不貴不貴，您身體要緊。"王麗笑得特別甜。

我看著他們夫妻倆的表演，覺得特別惡心。

有一次，張偉單獨找我談話。

"表姐，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他說，"我媽的醫(yī)藥費、生活費，花了不少錢吧？"

"還行。"我不想跟他多說。

"你放心，等我媽回家了，這些錢我都會還給你的。"張偉拍著胸脯說。

"不用了。"我說，"我照顧姨媽，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我知道。"張偉賠笑，"但該給的還是要給。表姐，你是個好人。"

我沒理他。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屁話。

過了幾天，張偉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一個話題——房子的事。

那天下午，他和姨媽坐在客廳里聊天。我在廚房做飯，但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媽，拆遷的事辦得怎么樣了？"張偉問。

"還沒開始辦。"姨媽說，"要等通知。"

"哦。"張偉頓了頓，"那個，媽，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你說。"

"就是那8套房子的事。"張偉說，"媽，你打算怎么分配？"

姨媽愣了一下："我......我還沒想好。"

"媽，你聽我說。"張偉的聲音變得嚴肅，"我是你兒子，法定繼承人。按理說，這些房子應該都是我的。"

我在廚房里聽到這話，手里的菜刀差點掉在地上。

"可是......"姨媽猶豫了，"麗麗這些年照顧我......"

"我知道表姐對你好。"張偉打斷她，"但表姐畢竟是外人。媽，你要想清楚，房子給了外人，別人會怎么說？"

"她不是外人，她是你表姐。"姨媽說。

"表姐也是外人。"張偉說，"媽，你想想,房子留給我，我才能給你養(yǎng)老。留給表姐，你指望她養(yǎng)你一輩子？"

姨媽不說話了。

"而且媽，你也知道，我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張偉開始訴苦，"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要是能有幾套房子，我把債還了，以后才能好好照顧你。"

"你欠了多少債？"姨媽擔心地問。

"好幾十萬。"張偉說，"媽，我真的沒辦法了。要不是實在沒辦法，我也不會跟你提這個。"

姨媽嘆了口氣："可是8套房子全給你，麗麗那邊......"

"表姐那邊我會去說。"張偉說，"我給她一筆錢，算是補償。媽，你就答應我吧。"

姨媽沉默了很久。

我在廚房里，手緊緊握著菜刀。我在等姨媽的回答。

03

姨媽最終沒有立刻答應張偉。

但從那天起，張偉和王麗來得更頻繁了。他們幾乎天天來，每次都帶著東西，對姨媽噓寒問暖。

有一次，他們甚至帶著孩子一起來。

那個孩子今年十歲，長得倒是挺乖巧。看到姨媽，規(guī)規(guī)矩矩地叫了聲"奶奶"。

姨媽激動壞了。她抱著孫子，眼淚又流了下來。

"哎喲，我的乖孫子。"她說，"讓奶奶好好看看。"

孩子有些不情愿，但在父母的眼色下，還是配合著讓姨媽抱。

"媽，這是我們兒子張浩。"王麗說，"都十歲了，你還沒見過吧？"

"是啊，是啊。"姨媽擦著眼淚，"都這么大了。"

"奶奶，我給你表演個節(jié)目吧。"張浩說，開始背詩。

姨媽聽得特別高興，一個勁地夸孩子聰明。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特別難受。姨媽這六年來，想念兒子，想念孫子。但張偉從來沒帶孩子來看過她?，F(xiàn)在為了房子，連孩子都利用上了。

那天晚上，姨媽特別高興。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讓張偉一家三口留下來吃飯。

飯桌上，張偉又開始旁敲側擊地說房子的事。

"媽，拆遷辦那邊說下個月就要簽字了。"他說，"你得提前想好，房子怎么分配。"

"我......我還在考慮。"姨媽說。

"媽，還考慮什么？"王麗插嘴了，"您就一個兒子，房子當然是給兒子的。難道還給別人不成？"

"可是麗麗......"姨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姨媽，你別為難。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沒意見。"

"表姐，你真是明事理。"張偉笑著說，"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老公李建明冷笑一聲，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張偉一家走后，李建明終于忍不住了。

"你看到了吧？"他對我說，"人家是為了房子來的。"

"我知道。"我說。

"那你還不表態(tài)？"李建明有些生氣，"8套房子，你一套都不要？"

"我不想爭。"我說。

"不是爭不爭的問題。"李建明說，"是你應得的。你這六年照顧姨媽，花了多少錢？操了多少心？現(xiàn)在房子來了，你一套都不要？"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麗麗，我知道你心軟。"李建明說，"但你也得為咱們這個家想想。咱們兩個孩子還要上大學呢。你一套房子都不要，以后孩子們怎么辦？"

"可是姨媽她......"

"她什么她？"李建明打斷我，"她現(xiàn)在眼里只有她兒子。你照顧她六年，在她眼里比不上她兒子來幾次。"

我沉默了。我知道李建明說得對，但我真的開不了這個口。

第二天，姨父來了。

他聽說了房子的事，專程來找姨媽談。

"姐，你真打算把房子全給張偉？"他問。

"我......我還沒決定。"姨媽說。

"你得想清楚。"姨父說，"麗麗照顧你六年，你一套房子都不給她，說得過去嗎？"

"可是偉子他......"

"張偉算什么？"姨父生氣了，"他六年前把你趕出門的時候，怎么不說自己是你兒子？現(xiàn)在有房子了，就來認親了？"

"弟弟，你別這么說。"姨媽流淚了，"他是我兒子，不管他怎么對我，他都是我兒子。"

"那麗麗呢？"姨父問，"麗麗這六年的付出，就不算什么了？"

姨媽哭得更厲害了："我知道麗麗對我好，我都記著呢。"

"那你就該給她幾套房子。"姨父說，"8套房子，你留兩套自己養(yǎng)老，給張偉四套，給麗麗兩套。這樣才公平。"

"可是偉子說......"姨媽猶豫了。

"他說什么？"姨父問。

姨媽不說話了。

姨父嘆了口氣："姐，我就問你一句話。你覺得張偉這次回來，是真心想照顧你，還是為了房子？"

姨媽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你心里清楚。"姨父說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姨媽整夜沒睡。我聽到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還能聽到她的嘆氣聲。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紅腫，明顯是哭過了。

"姨媽，你沒事吧？"我問。

"沒事。"她勉強笑了笑，"就是沒睡好。"

接下來的幾天，姨媽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她時而高興，時而憂愁。我知道她在糾結。

張偉還是天天來。他看出姨媽在猶豫，就加大了攻勢。

他開始給姨媽灌輸各種觀念。什么"血濃于水"、"兒子才是兒子"、"外人終究是外人"。

王麗也在一旁幫腔，說些"媽你要為我們想想"、"我們以后會好好孝順你"之類的話。

姨媽被說得越來越動搖。

有一次，我聽到張偉在姨媽房間里說話。

"媽，我跟你說實話吧。"他說，"要是你不把房子全給我，我就沒辦法照顧你了。我現(xiàn)在欠了幾十萬債，債主天天追著我。要是有了房子，我賣幾套還債，才能安心給你養(yǎng)老。"

"那麗麗呢？"姨媽問。

"表姐那邊，我會給她錢的。"張偉說，"媽，你就放心吧。我不會讓表姐白照顧你的。"

"你會給多少？"

"十萬。"張偉說，"我給她十萬，夠意思了吧？"

我在門外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十萬？他以為在打發(fā)叫花子呢？

但姨媽顯然被說動了。

"那......那好吧。"她說，"媽聽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

第二天，張偉就開始準備資料，說要去拆遷辦辦手續(xù)。

姨媽問我："麗麗，你真的不要房子嗎？"

我看著她，心里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只是笑了笑："姨媽，你自己決定就好。"

"可是......"她還想說什么。

"沒什么可是的。"我打斷她，"房子是你的，你想給誰就給誰。"

姨媽的眼圈紅了："麗麗，姨媽對不起你。"

"別這么說。"我說，"照顧你是我應該做的。"

那天晚上，李建明知道這個決定后，氣得摔了杯子。

"她是糊涂了嗎？"他吼道，"8套房子全給張偉？一套都不給你？"

"她是媽媽，兒子在她心里最重要。"我說。

"那你呢？"李建明指著我，"你這六年的付出算什么？"

"算我報恩吧。"我苦笑，"姨媽當年對我好，現(xiàn)在我還給她了。"

"你......"李建明氣得說不出話，"你就是太老實了。"

我沒說話。我知道他在為我不值，但我真的不想爭。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照顧姨媽是為了房子。

兒子李晨也知道了這事。

"媽，外婆為什么不給我們房子？"他問。

"因為你舅公是她兒子。"我說。

"可是你照顧外婆這么多年......"李晨說不下去了。

我摸摸兒子的頭："沒事的，媽不在乎。"

女兒李悅也很失望。她哭著說："外婆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

"不是的。"我抱著女兒，"外婆很喜歡你們，只是......"

我說不下去了。

鄰居們也聽說了這事，紛紛議論。

"什么？8套房子全給兒子？"

"一套都不給外甥女？"

"太過分了吧。外甥女照顧她六年啊。"

"唉,養(yǎng)兒子有什么用？還不是外甥女靠得住。"

這些議論傳到姨媽耳朵里,她整天躲在房間里不出來。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但她做出了選擇，就要承擔后果。

04

拆遷手續(xù)辦理的日子定在周五上午九點。

那天早上，天氣陰沉沉的，看起來要下雨。

姨媽起得很早，換上了最好的衣服。她在鏡子前照了又照，神情復雜。

"姨媽，你緊張嗎？"我問她。

"有點。"她說，"麗麗，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姨媽，這是你的決定，沒有對錯。"

"可是我覺得對不起你。"姨媽的眼圈又紅了，"你照顧我這么多年......"

"別想太多了。"我打斷她，"時間快到了，我們走吧。"

八點半，張偉開車來接姨媽。他穿著一套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得意。

"媽，準備好了嗎？"他笑著問。

"好了。"姨媽點頭。

"那我們走吧。"張偉說，"表姐，你也一起去？"

"去。"我說，"我送姨媽最后一程。"

張偉愣了一下，可能是聽出了我話里的意思，但他沒有多說，只是笑了笑。

王麗也來了。她今天打扮得特別精致，臉上的笑容怎么都掩飾不住。

車上，張偉哼著歌，心情特別好。王麗在一旁不停地說話。

"媽，簽完字，這8套房子就都是咱們的了。"她說，"以后咱們家就發(fā)達了。"

"麗麗，你別這么說。"張偉假裝制止她，"房子是我媽的。"

"反正遲早都是咱們的嘛。"王麗笑著說。

姨媽坐在后座，一句話都沒說。她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我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

到了拆遷辦，已經有不少人在排隊了。我們拿了號，坐在等候區(qū)等待。

張偉去倒了水，遞給姨媽。

"媽，喝水。"他說。

"謝謝。"姨媽接過來，但沒有喝。

過了一會兒，叫到我們的號了。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

"請出示身份證和房產證。"她說。

姨媽從包里掏出證件，遞過去。

工作人員核對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份文件。

"按照政策，你家可以置換8套安置房。"她說，"請問你打算怎么分配？"

"全部給我兒子。"姨媽說，聲音很小。

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看姨媽，又看了看張偉。

"全部？"她確認道，"您確定嗎？"

"確定。"姨媽點頭。

"那您自己呢？"工作人員問，"您沒有留一套嗎？"

"不用。"姨媽說，"我跟我兒子住。"

工作人員又看了看我："這位是......"

"是我外甥女。"姨媽說。

"哦。"工作人員點點頭，"我聽說您這些年一直住在外甥女家？"

"是的。"姨媽說。

"那您不考慮給外甥女留一套嗎？"工作人員問，"畢竟人家照顧您這么多年......"

姨媽的臉色變了變。

"不用了。"我開口了，"姨媽的房子，她自己決定。"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她把文件遞給姨媽。

"那請您在這里簽字。"她說，"簽完字，這8套房子的產權就全部歸您兒子所有了。"

姨媽拿起筆，手在抖。

她看著文件,遲遲沒有下筆。

"媽，怎么了？"張偉催促道，"快簽啊。"

姨媽轉頭看我："麗麗......"

"姨媽，你自己決定。"我說，"我尊重你的選擇。"

姨媽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低下頭，在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

簽完字的那一刻，她的手放在桌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好了。"工作人員收回文件，"手續(xù)辦完了。下個月你們就可以去看房了。"

"謝謝，謝謝。"張偉高興得不行，"辛苦你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姨媽，欲言又止，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們走出拆遷辦，外面已經開始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臉上涼涼的。

"哎呀，下雨了。"王麗叫道，"老公，你快去開車過來。"

"好。"張偉說，"媽，你在這等著，我去開車。"

姨媽站在門口，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她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她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張偉把車開過來了。

"媽，上車。"他按著喇叭催促。

姨媽沒動。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麗麗......"

"姨媽，上車吧。"我說，"雨越下越大了。"

"你......"姨媽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

就在她要上車的那一刻，我從包里掏出——

姨媽愣住了，她的手懸在半空。

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