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君，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1972年9月25日，東京羽田機場，送行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帶著哭腔喊了這么一嗓子。

田中角榮沒回頭，咬著牙鉆進了機艙。這一去，是福是禍，誰心里都沒底，畢竟在起飛前一晚，這位日本首相剛把遺書寫好，塞進了女兒手里。

01

那時候的北京，秋高氣爽，但對于田中角榮來說，每一口空氣里都帶著火藥味。

這可不是來旅游的。

你要知道，當(dāng)時中日兩國是個什么狀態(tài)？那是幾十年的死對頭。日本國內(nèi)的那幫右翼激進分子，天天在田中家門口轉(zhuǎn)悠，放話只要他敢去中國，就要讓他橫著回來。

田中角榮這人是個賭徒，這次他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飛機還沒落地，北京機場那邊已經(jīng)是嚴(yán)陣以待。周恩來總理早早就到了，站在風(fēng)里等著。這在當(dāng)時的外交禮儀里，那是給足了面子。

艙門一開，田中角榮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緊張感，估計比他當(dāng)年第一次競選議員還要強烈。

當(dāng)他的腳踏上中國的土地，周總理的手已經(jīng)伸了過來。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周圍的閃光燈閃成了一片白晝。

這一握，看似風(fēng)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

田中角榮這次帶了230號人，浩浩蕩蕩一大幫，里頭有外相大平正芳，還有一堆保鏢和記者。這陣仗，與其說是來訪問，不如說是來“闖關(guān)”的。

他心里揣著兩顆大地雷，隨時可能引爆。一顆是臺灣問題，另一顆就是那個讓他寢食難安的天文數(shù)字——戰(zhàn)爭賠款。

日本當(dāng)年的賬，要是真算起來，把日本列島賣了都不一定賠得起。

田中角榮看著車窗外北京的街道，心里直打鼓。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握手言和的美酒，還是這就是一場注定要談崩的鴻門宴。

車隊一路開到了釣魚臺國賓館。周總理特意安排他住這里，那是把你當(dāng)自家人看。

剛安頓好，周總理就過來了，還夸這賓館蓋得不錯。兩人聊了幾句家常，氣氛看著挺融洽，像極了多年沒見的老鄰居。

可誰能想到，這只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當(dāng)天晚上的歡迎宴會，那叫一個隆重。人民大會堂里燈火通明，樂團奏的是日本民謠《櫻花》，桌上擺的是茅臺。

中國人的待客之道，那是沒挑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輪到田中角榮致辭了。這位首相大人站起來，整了整西裝，滿臉堆笑地拿出了講稿。

前面幾句還行，都是些場面話，什么感謝款待之類的。

可念著念著，一句讓在場所有中國人都聽傻了的話，從他嘴里蹦了出來。

02

田中角榮對著話筒，用那種特別誠懇的語氣說道：“過去幾十年，日本給中國人民添了麻煩，我對此表示深切的歉意?！?/p>

添了麻煩？

翻譯把這話一翻出來，底下的中國官員臉都綠了。

周總理坐在主賓位上，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凝固了。旁邊的翻譯唐聞生更是氣得手都在抖，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也太輕飄飄了吧？”

你想想，那是“麻煩”嗎？

那是3500萬同胞的性命，是南京城里幾十萬的冤魂，是大半個中國被打得稀巴爛，是無數(shù)家庭妻離子散。

這血海深仇，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不小心把水灑在鄰居家地板上那樣的“添了麻煩”？

這就好比殺人犯殺了人全家，最后來一句：“哎呀，把你家地弄臟了，不好意思哈?！?/p>

這誰能忍？

宴會現(xiàn)場的空氣瞬間就冷了好幾度，剛才那種融洽的氣氛，一下子全沒了。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聲音，顯得特別刺耳。

在這場宴會之前，大家都在想，日本這次來肯定是要謝罪的?？烧l也沒想到，他們竟然用了這么一個詞。

在日語里，“迷惑”（Meiwaku）這個詞，確實有道歉的意思，但那是用于輕微過失的。比如你踩了別人的腳，或者遲到了幾分鐘，你會說“給您添麻煩了”。

用這種詞來形容侵略戰(zhàn)爭，簡直就是對受害者的二次侮辱。

田中角榮還覺得自己說得挺得體，坐下后還跟周總理舉杯呢。他哪知道，自己這一句話，差點就把這次訪華給搞黃了。

周總理當(dāng)時沒發(fā)作，那是顧全大局，也是給客人留面子。但這事兒，沒完。

03

第二天一大早，正式談判開始。

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外面的秋風(fēng)還要涼。

昨天還客客氣氣的周總理，今天一上來就亮了劍。他沒繞彎子，直接盯著田中角榮的眼睛，把那個詞給拎了出來。

周總理嚴(yán)厲地說道：“田中先生，你昨天那個‘添了麻煩’，在中國人聽起來，刺耳得很啊！這個詞只適用于不小心把水濺到了女孩子的裙子上，怎么能用來形容造成幾千萬人傷亡的侵略戰(zhàn)爭呢？”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田中角榮臉上的汗直接就下來了。他沒想到周總理這么剛，一點面子不給，直接把遮羞布給扯了下來。

他趕緊解釋，說日語里這個詞怎么怎么有誠意，怎么怎么是反省。

但這種解釋，在鐵一樣的事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周總理根本不吃這一套，接著說道：“如果不從原則上承認(rèn)侵略戰(zhàn)爭的性質(zhì)，那我們這談判就沒法繼續(xù)下去了?！?/p>

這下好了，談判直接陷入了僵局。

除了這個“添了麻煩”，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擺在桌面上——臺灣問題。

當(dāng)時日本和臺灣還沒斷交呢，這在外交上是絕對不允許的。你要跟中國建交，就必須跟臺灣斷得干干凈凈。

田中角榮那邊也是一肚子苦水。日本國內(nèi)的親臺勢力大得很，他要是敢直接斷交，回去估計首相位置都保不住。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外相大平正芳急得直擦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眼看就要談崩的時候，周總理突然把話題引到了那個讓日本人最恐懼的問題上——賠款。

這才是田中角榮心里的鬼。

按照國際慣例，戰(zhàn)敗國賠償戰(zhàn)勝國，天經(jīng)地義。當(dāng)年的數(shù)據(jù)都擺在那：中國直接損失1000億美元，間接損失5000億美元。

那是1972年的幾千億美元啊！

要是真按這個數(shù)賠，日本這幾十年的經(jīng)濟騰飛就得被打回原形，日本老百姓得勒緊褲腰帶過好幾十年。

田中角榮這次來，兜里其實也沒幾個錢。他最怕的就是中國獅子大開口。

他看著周總理那嚴(yán)肅的表情，心里徹底沒底了。這要是談不攏，別說建交了，他回去都得被日本國內(nèi)的唾沫星子淹死。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周總理拋出了一個讓田中角榮想都不敢想的方案。

04

這個方案，是毛主席定的。

為了這個決定，毛主席在中南海的書房里，抽了一宿的煙。

其實早在田中角榮來之前，中央內(nèi)部就吵翻了天。

絕大多數(shù)人都覺得，必須賠！憑什么不賠？小日本殺了我們那么多人，毀了我們那么多城，賠錢是應(yīng)該的！

就連咱們的老百姓，要是知道不要賠款，那還不得把房頂掀了？這可是血債啊。

但毛主席看得更遠(yuǎn)。

他對周總理說：“要賠款，這筆錢最后是誰出？還不是日本的老百姓。軍國主義造的孽，讓老百姓買單，這不符合我們的政策。再說了，我們要爭取日本人民，不能讓他們背上沉重的包袱?！?/p>

更重要的是，這里面還有一個蔣介石在攪局。

1952年，蔣介石為了討好美國和日本，保住自己在臺灣的小朝廷，竟然大筆一揮，跟日本簽了個《日臺和約》，說放棄戰(zhàn)爭賠款。

這老蔣，真是慷他人之慨，拿大陸的損失去換他自己的面子。

毛主席看得很透：如果我們現(xiàn)在要賠款，日本肯定會拿老蔣的那個條約說事，說“中華民國”已經(jīng)免了，你們“中華人民共和國”還要？那不就等于承認(rèn)了兩個中國嗎？

這就是個死扣。

要是為了錢，承認(rèn)了兩個中國，那我們在政治上就輸了個精光。

再說了，就算我們要，日本真拿得出來嗎？逼急了，他們要是破罐子破摔，徹底倒向美國和臺灣那邊，咱們這打破外交封鎖的大戰(zhàn)略就得黃。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毛主席做出了那個驚天動地的決定。

回到談判桌上。

周總理看著滿頭大汗的田中角榮，緩緩地說道：“為了中日兩國人民的友好，毛主席決定，放棄對日本的戰(zhàn)爭賠償要求?！?/p>

這句話一出，翻譯都愣了一下才翻過去。

田中角榮聽完，整個人都傻了。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周總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不要了？

幾百億美元，說不要就不要了？

旁邊的日本外相大平正芳，激動得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們做夢都沒想到，中國領(lǐng)導(dǎo)人竟然有這么大的氣魄，這么寬的胸懷。

這一刻，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就被這一句話給化解了。

田中角榮徹底服了。他是真服了。他原本以為會有一場討價還價的惡戰(zhàn)，沒想到中國直接把最大的籌碼給扔了。

這叫什么？這叫大國風(fēng)范。

05

賠款的事一定，剩下的事就跟坐滑梯一樣，順得不行。

關(guān)于“添了麻煩”那個詞，日方也趕緊改口。

最終的聯(lián)合聲明里，那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日本方面痛感日本國過去由于戰(zhàn)爭給中國人民造成的重大損害的責(zé)任，表示深刻的反省?！?/p>

這句話，算是給了歷史一個交代。

9月27日晚上，毛主席在中南海書房接見了田中角榮。

這可是最高規(guī)格的待遇。田中角榮激動得不行，一進門就想去洗手間。

毛主席看他那緊張樣，樂了，笑著對身邊人說：“看來咱們這位客人有點急啊，不急，等等他。”

等田中角榮回來，看到滿屋子的書，震驚得合不攏嘴。他以為毛主席是那種只會打仗的統(tǒng)帥，沒想到還是個大學(xué)問家。

兩人一坐下，毛主席就開了個玩笑：“田中先生，架吵完了嗎？”

田中角榮不好意思地?fù)蠐项^，連聲說道：“吵完了，吵完了?！?/p>

毛主席指著旁邊的大平正芳說：“大平，大平，天下太平嘛！”

一屋子人都笑了。剛才那種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云散。

這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從哲學(xué)到歷史，從天下大事到個人經(jīng)歷，聊得那叫一個投機。

臨走的時候，毛主席送了田中角榮一套書——《楚辭集注》。

這禮物送得太有講究了。

《楚辭》是誰寫的？屈原。屈原是干嘛的？愛國詩人。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咱們雖然有恩怨，但愛國這事兒，大家都是通的。你田中為了日本的利益敢來中國，也是條漢子。

田中角榮抱著那套書，手都在哆嗦。他知道，這不僅是一份禮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1972年9月29日，中日兩國正式簽署聯(lián)合聲明。

簽字儀式上，周總理提筆寫了六個字送給田中角榮：“言必信，行必果?！?/p>

這既是承諾，也是敲打：我們中國說話算話，你們?nèi)毡疽驳媒o我老老實實的，別整那些幺蛾子。

田中角榮拿著這幅字，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知道，自己這把賭贏了，而且贏得漂亮。

回到日本后，雖然被右翼罵得狗血淋頭，但他知道，這一頁歷史，算是翻過去了。

很多人到現(xiàn)在都不理解，說咱們是不是虧了？

說實話，幾百億美元，確實是一筆巨款。但咱們換回來的是什么？

第一，日本立刻和臺灣斷交，承認(rèn)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唯一合法政府。這在外交上，是把蔣介石的后路給徹底抄了。

第二，雖然沒要賠款，但日本后來也沒少“出血”。從1979年開始，日本對華搞了個ODA（政府開發(fā)援助）。

北京的首都機場、上海的寶鋼、秦皇島的港口……這些基礎(chǔ)設(shè)施的建設(shè)里，都有日本的低息貸款和技術(shù)支持。

這筆錢加起來，早就超過了當(dāng)年的賠款數(shù)額。

而且，那時候中國剛打開國門，最缺的就是技術(shù)和資金。日本這一進來，帶動了整個西方國家跟中國做生意。

這筆賬，你說劃算不劃算？

田中角榮這人，回國后沒幾年就因為“洛克希德受賄案”栽了跟頭，被抓進去了。

曾經(jīng)風(fēng)光無限的“今太閣”，晚年過得也是凄涼。

到了1985年，他更是得了腦梗塞，話都說不利索了，只能坐在輪椅上度日。

1993年12月16日，田中角榮咽下了最后一口氣，終年75歲。

他走的時候，中日關(guān)系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個曾經(jīng)被他視為賭注的決定，最終成了他政治生涯里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說這人這一輩子，圖個啥呢？

或許就像周總理送他的那六個字一樣，信了，行了，果也就結(jié)了。

至于那個放棄賠款的決定，現(xiàn)在看來，依然是那個時代最頂級的大智慧。

它不光是算了一筆經(jīng)濟賬，更是算了一筆政治賬，一筆歷史賬。

這就是偉人。

他們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看的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大局。

算大賬，看長遠(yuǎn)，這才是真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