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十年，提到歐洲，人們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高福利、慢生活、歲月靜好的景象。近年來，特別是俄烏沖突爆發(fā)后，歐洲的光環(huán)似乎迅速黯淡。通脹高企、增長停滯、產業(yè)外流、安全焦慮……一系列問題接踵而至。那問題來了，那個曾經被視為世界一極的歐盟，怎么了？

一、如今的歐盟，正處在一個“失意、失勢以及在很大程度上失措”的年份。

最直觀的表現是經濟上的疲軟。根據歐盟委員會2025年秋季的預測，歐盟經濟在2025年僅能實現1.4%的溫和增長，2026年預計也為1.4%。這與全球主要經濟體相比顯得后勁不足。作為對比，中國2025年上半年的經濟增速達到了5.3%。

歐盟內部的傳統(tǒng)經濟引擎德國表現低迷，2025年預計增長僅0.2%，甚至可能陷入零增長。法國經濟雖在2025年第三季度有所反彈，但財政赤字高企，前景充滿挑戰(zhàn)。

西班牙、葡萄牙等南歐國家卻憑借旅游業(yè)復蘇等因素，成為拉動歐盟增長的重要力量。這種“火車頭”熄火、“邊緣國”發(fā)力的分化局面，凸顯了歐盟內部經濟結構的脆弱性。

外部沖擊更是雪上加霜，美國特朗普政府將對歐盟出口產品普遍加征15%的關稅，對鋼鋁等行業(yè)稅率更高。這對嚴重依賴外部市場的歐盟經濟構成了直接威脅。

歐委會報告指出，任何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升級都可能加劇供應沖擊，貿易壁壘已升至歷史高位。曾經穩(wěn)固的跨大西洋關系，如今變得充滿變數，美國甚至將歐洲視為需要進行“和平演變”的對象，這對歐洲的心理和現實沖擊都是前所未有的。

二，要理解歐盟今日的困境，或許需要回顧其過去幾十年的發(fā)展模式。

一種觀點認為，歐盟的“黃金時代”建立在一個特殊的全球分工與利益交換體系之上，我們可以稱之為一個隱形的“供養(yǎng)系統(tǒng)”。

在能源上，歐盟長期依賴俄羅斯穩(wěn)定且廉價的供應。 正如分析所指，俄烏沖突讓歐盟“失去了俄羅斯這一廉價能源來源地和重要的商品銷售市場”。

能源價格的飆升直接沖擊了歐洲的能源密集型產業(yè)，導致其產出大幅下降。這表明，過去低廉的能源成本曾是歐盟工業(yè)競爭力的重要基石，而這個基石如今已不復存在。

在制造業(yè)與商品供應上，歐盟享受了全球化帶來的紅利。 來自中國等發(fā)展中國家的價廉物美的商品，維持了歐洲社會的高消費水平和低通脹環(huán)境。

隨著中國持續(xù)推進產業(yè)升級，這種建立在低成本勞動力基礎上的貿易模式正在發(fā)生變化。

第三，在安全防務上，歐盟長期依托于美國主導的北約體系。 這使歐盟成員國得以將國防開支維持在較低水平（普遍低于GDP的2%），將更多資源用于社會福利。

但這種“搭便車”的安全模式，使得歐盟自身的防務能力建設長期滯后，形成了戰(zhàn)略上的依賴。

最后，在技術與資本層面，歐盟曾憑借先發(fā)優(yōu)勢占據產業(yè)鏈高端。 但如今，其在創(chuàng)新領域的領先地位正在被侵蝕。

數據顯示，歐洲在全球頂尖科技公司中的占比僅為8%，遠低于美國和亞洲。有評論尖銳地指出，歐洲出現了“創(chuàng)新荒漠”現象，許多前沿科技公司是“歐洲誕生、美國受益”。

這套系統(tǒng)讓歐洲社會得以維持高福利、短工時、重休閑的生活方式，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鈍化了其面對全球激烈競爭的鋒芒。

政治議程更關注福利分配而非長遠競爭力，企業(yè)安于“舒適區(qū)”，整個社會在“自我陶醉的優(yōu)越感”中，可能逐漸喪失了部分艱苦創(chuàng)新的動力。

三、當前，歐盟面臨的正是上述“供養(yǎng)系統(tǒng)”的多重松動乃至崩解。

能源支柱坍塌， 俄烏沖突及其引發(fā)的制裁與反制裁，徹底改變了歐俄能源關系。歐盟不得不尋求昂貴且不穩(wěn)定的替代能源，直接推高了生產和生活成本，這是其通脹高企的重要原因之一。

安全保護傘動搖，美國戰(zhàn)略重心轉移和對歐政策的改變，迫使歐洲嚴肅思考“戰(zhàn)略自主”。歐盟近年來開始“硬化軟實力，構建硬實力”，大幅增加國防開支、發(fā)布防務產業(yè)戰(zhàn)略、鼓勵聯合采購。

但其目標仍被描述為強化北約框架下的“歐洲支柱”，實現對美安全的“有限自主”，顯示出在依賴與獨立之間的搖擺與掙扎。內部“大西洋主義”和“歐洲主義”的拉扯，以及財政資源的嚴重不足，都制約著其硬實力構建的努力。

經濟競爭壓力劇增， 一方面，美國揮舞關稅大棒，將歐盟視為經濟上的競爭者甚至“敵人”。另一方面，中國在高端制造、新能源等領域的快速崛起，正在侵蝕歐盟傳統(tǒng)的優(yōu)勢市場。歐盟在全球經濟中的份額已從十年前的22%下降到17%。

為了應對，歐盟推行“去風險”戰(zhàn)略，不斷強化貿易防御工具、收緊投資審查、出臺產業(yè)政策，使經濟政策日益“政治化”“安全化”。

這種帶有保護主義色彩的做法，被批評為“與相互依賴的全球經濟現實相違背”，不僅影響宏觀經濟穩(wěn)定，也給企業(yè)帶來了不確定性。

四、站在十字路口，歐盟的未來選擇至關重要。是沉迷于對過去“懷舊”，還是下定決心推進真正的戰(zhàn)略自主？

有分析指出，歐盟國際地位的形成，不僅源于其經濟規(guī)模，更來自其一體化模式所代表的包容、和平、合作理念。

當前歐盟在應對外部挑戰(zhàn)時，似乎更多地轉向了地緣政治競爭的邏輯。其“去風險”戰(zhàn)略在本質上是在尋求與全球化進程的部分脫鉤。這種做法可能使其自縛手腳，錯失合作發(fā)展的機遇。

要擺脫困境，歐盟或許需要超越地緣政治競爭的世界觀，重回開放、合作的道路。特別是在美國推行單邊貿易政策的背景下，歐盟更有責任維護多邊貿易體系，加強與中國等主要經濟體的合作。

經濟上，單純“去風險”無法帶來繁榮；安全上，單純構建硬實力也無法實現真正的自主，反而可能使其永遠置身于美國的“安全霸凌”之下。歐盟需要積極推動構建更為包容的歐洲安全秩序，這才是挽救其國際影響力的根本。

歐盟內部的結構性改革刻不容緩。應對人口老齡化、加速綠色和數字化轉型、提高生產率、簡化監(jiān)管、完善單一市場，都是其經濟報告反復強調的重點。每年高達8000億歐元的額外投資被建議用于高科技等領域，以重振競爭力。

寫到最后，歐盟并未“跌下神壇”，但它確實正從過去那個由特殊歷史條件構筑的、相對舒適的“VIP包廂”中走出來，踏入一個所有參與者都必須真刀真槍競爭的全球競技場。

那個靠系統(tǒng)性外部紅利維持超常福利的時代已經結束。現在的陣痛，是歷史常態(tài)的回歸：一個經濟體的生活水平，終將與其真實的生產效率、創(chuàng)新能力和所承擔的風險責任相匹配。

歐盟擁有深厚的教育基礎、科技底蘊和制度經驗，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但其未來的角色，取決于能否正視現實，超越內部紛爭，在堅持一體化初心與應對殘酷地緣競爭之間找到艱難的平衡。

是沉溺于對過往特權的懷念，還是勇于革新，在能源、產業(yè)、防務等硬核領域真正地“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將決定歐洲在21世紀世界格局中的最終座次。

這堂名為“真實世界”的課，雖然來得有些突然，但歐盟已別無選擇，必須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