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陳工，你聽我一句勸，那個姑娘，你惹不起?！痹鞔笫宕旨c的手掌按住我的肩膀，眼神里是一種我讀不懂的凝重。

我笑了，拍掉他手背上的塵土，空氣里彌漫著干燥的草屑味。

“扎西大叔，都什么年代了，還信這個？不就是個信佛的姑娘嘛，我們那兒信佛的多了去了，不都正常結(jié)婚生子？”

他搖著頭，黝黑的臉上皺紋擠得更深，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只匯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不一樣，她不一樣…她是‘覺姆’！你娶了她，對你，對她，對我們整個村子，都不好！”

那時候，我只當他是高原的風(fēng)沙吹多了腦子，把這句警告當作耳旁最尋常不過的風(fēng)聲。

直到那晚，新婚的紅燭映著她蒼白如雪的臉，她跪在我面前，用最輕的聲音，說出了那個足以顛覆我整個世界的秘密。

青藏高原的風(fēng)，是有性格的。

它不像內(nèi)陸的風(fēng)，帶著濕潤的、屬于人間的氣息。這里的風(fēng)，刮過無垠的荒原，掠過亙古的雪山，帶著一種神性的、不容置喙的凜冽，刮在臉上，像是被最粗糙的砂紙打磨。

我叫陳風(fēng)，一個給排水工程師。三年前，公司一個援建項目把我扔到了這片海拔超過四千米的地方。我的任務(wù)，是為幾個偏遠的鄉(xiāng)鎮(zhèn)設(shè)計并建造一套現(xiàn)代化的供水系統(tǒng)，讓這里的藏民們能喝上干凈的自來水。

項目進入第三年，最初那點關(guān)于雪山、藍天、異域風(fēng)情的浪漫幻想，早被日復(fù)一日的孤寂和高反帶來的遲鈍消磨殆盡。同事像候鳥，來了一批，走了一批，只有我這個項目負責(zé)人，從始至終釘在這里。

日子過得像一條被拉得筆直的線，一頭是工地，一頭是縣城里簡陋的宿舍。我用瘋狂的工作來對抗這無邊無際的空曠，白天在圖紙和數(shù)據(jù)里和自己較勁，夜晚則被巨大的靜默包裹，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還有心臟那一聲聲沉悶而孤獨的跳動。

那天，是改變一切的開始。

為了勘測一條備用水源的管線走向，我獨自開著那輛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皮卡，朝更深處的牧區(qū)駛?cè)?。前幾日剛下過雨，土路被泡得松軟，一個不留神，車輪深深陷進了一片看似平坦的草甸下的沼澤里。

我試了所有辦法，油門轟得像一頭垂死的野獸，車身卻只是更深地向下沉陷。四周空無一人，手機沒有信號，天色漸漸向黃昏滑落。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不是因為冷，而是源于一種被世界遺忘的恐慌。

就在我近乎絕望，準備棄車徒步回幾十公里外的鄉(xiāng)里時，她出現(xiàn)了。

她從不遠處的山坡上慢慢走下來，背著一個采藥的竹簍。身上是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藏袍，辮子里編著彩色的細繩。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離車不遠的地方看著我，像一頭誤入凡塵的母鹿，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警惕。

我沖她招手，用盡了我會的全部肢體語言來解釋我的困境。

她似乎明白了，沒有說話，只是對我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身，邁著輕盈的步子朝山坡另一側(cè)跑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我心里一沉，以為她被我這個陌生人嚇跑了。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就在我凍得瑟瑟發(fā)抖，開始認真考慮今晚如何在這荒野里生存時，她帶著幾個壯實的康巴漢子回來了。他們沒多問一句，扛著木板和繩索，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硬生生把我的車從泥潭里拽了出來。

我掏出錢包里所有的現(xiàn)金想要感謝他們，卻被她輕輕按住了手。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陽光在那一刻恰好沖破云層，灑在她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的眼睛，像高原上最純凈的兩汪海子，倒映著藍天和我的狼狽。

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沉寂了三年的心，發(fā)出了“咯噔”一聲脆響，仿佛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

她叫索朗卓瑪。這是后來我才知道的名字。

從那天起，那條通往偏遠村落的土路，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

我總能找到各種借口，比如“復(fù)勘線路”、“檢查地質(zhì)”、“慰問村民”，一次次地把車開到那個能望見她家的地方。

我給她帶去城里才能買到的糖果、餅干，還有一本帶拼音的識字畫冊。她總是先是推辭，但在我固執(zhí)的堅持下，會羞澀地收下，然后轉(zhuǎn)身跑進屋里，端出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濃郁的酥油茶，再配上一塊她親手打的糌粑。

我們的交流磕磕絆絆。她會說一些簡單的漢語詞匯，我則努力學(xué)習(xí)幾個藏語單詞。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坐著，靠著手勢、眼神，和一種超越語言的默契在溝通。

我指著天，說“藍”。

她跟著念：“藍…”，然后指著草地，說：“綠?！?/p>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風(fēng)里帶著青草和牛糞混合的味道，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我教她說“陳風(fēng)”，她念出來，帶著軟糯的口音，聽得我心里發(fā)癢。她則告訴我，她叫“索朗卓瑪”，意思是“福德健康的仙女”。

我看著她，覺得這個名字真是貼切極了。她恬靜、善良，眼神里總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純粹，偶爾又會流露出一絲我看不懂的憂郁。這份憂郁，像清晨山間的薄霧，讓她更添了幾分神秘和令人心疼的魅力。

這片曾讓我感到窒息的高原，因為有了她，忽然變得生動而可愛起來。我開始期待每一個清晨，期待每一次“工作”上的相遇。那種感覺，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終于找到了一處可以歇腳的清泉。

工地上的人都看出了我的變化。他們開玩笑說，陳工最近像換了個人，臉上都有笑了。

只有扎西大叔，那個五十多歲、皮膚被紫外線和風(fēng)霜雕刻得如同核桃皮一樣的本地工頭，看我的眼神里帶著擔(dān)憂。

一天下午，工地休息的間隙，他把我拉到一個避風(fēng)的土坡后，從懷里掏出煙桿，默默地裝上煙絲，點燃，深吸了一口。嗆人的煙霧在他身前繚繞。

“陳工，”他終于開口，聲音被煙熏得有些沙啞，“那個村子的索朗卓瑪，你不要跟她走太近?！?/p>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大叔，怎么了？人家姑娘挺好的?！?/p>

“是好?！痹鞔笫妩c頭，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煙，“但她是‘覺姆’?！X姆’，你懂嗎？”

我搖搖頭。“覺姆”？聽起來像個昵稱。

扎西大叔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他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漢語，一字一句地說：“就是…侍奉神佛的女人。不能…不能結(jié)婚的?！?/p>

我恍然大悟，隨即失笑。原來是這個。

我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我，世界上沒有神佛，只有物質(zhì)。在我看來，扎西大叔的警告，不過是根植于這片土地上千百年的落后觀念和宗教迷信。他所謂的“覺姆”，大概就和漢地的“居士”差不多，只是信仰比較虔誠而已。

“大叔，都什么年代了?！蔽遗牧伺乃募绨?，語氣輕松，“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再說了，信仰自由，結(jié)婚也自由，不沖突?！?/p>

扎西大叔看著我，眼神復(fù)雜，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把剩下的話和一口濃煙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對你，對她，都不好?！彼麃G下這句話，轉(zhuǎn)身走開了。

我看著他蹣跚的背影，完全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我甚至覺得，正是這種來自古老傳統(tǒng)的“束縛”，才讓索朗卓瑪顯得如此與眾不同。而我，將要成為那個打破枷鎖，帶給她全新世界的英雄。

那時的我，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充滿了知識分子式的傲慢。我堅信我的理性能戰(zhàn)勝一切所謂的“迷信”，卻不知道，在某些地方，信仰的力量，遠比我能想象的任何物理定律都要堅固和沉重。

我決定不再回避這個問題，而是直接去問索朗卓瑪。

在一個午后，我又一次“路過”她的村莊。她正在院子里織著一條色彩斑斕的邦典。陽光透過稀薄的空氣，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我把一袋蘋果放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在她身邊坐下。

“卓瑪，”我斟酌著詞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你們這兒，‘覺姆’是什么意思？”

聽到“覺姆”這個詞，她正在穿梭的梭子猛地停住了。她抬起頭，原本清澈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泛起圈圈漣漪，漣漪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抗拒。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毛線。

我心里一緊，追問道：“他們都這么叫你，是嗎？扎西大叔也跟我說，你是‘覺姆’?！?/p>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眶已經(jīng)紅了。她看著我，用力地搖著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那…那是…以前的事了?！彼龜鄶嗬m(xù)續(xù)地說，聲音輕得像耳語，“我…我現(xiàn)在…只是索朗卓瑪?！?/strong>

這個回答，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心中所有的疑團，并且完美地印證了我的猜想。

看，果然如此。

她一定是在年幼無知時，被家人送去寺廟待過一段時間，就像我們漢地有些地方的孩子會被“寄名”給神佛一樣?，F(xiàn)在她長大了，還俗回家了，但那些思想保守的村民，依然用老眼光看待她，用這個曾經(jīng)的身份來定義她。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憐惜和憤怒。我覺得這是對她極大的不公。她那么美好，那么純潔，憑什么要被一個早已拋棄的身份所困擾？

那一刻，我內(nèi)心的保護欲被徹底激發(fā)。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堅定地告訴她：“卓瑪，別怕。以前的都過去了。從現(xiàn)在起，你只是你，你就是索朗卓瑪。有我呢，我不會讓任何人再用這個來傷害你?！?/p>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依賴和感動。她反手握緊了我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這次談話，讓我下定了決心。我要娶她，不僅因為我愛她，更因為我要用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那些所謂的“規(guī)矩”和“迷信”，在真正的愛情面前，一文不值。

我正式去拜訪了她的家。

她的家比我想象的還要貧困。一間昏暗的土坯房，幾件簡陋的家具，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草藥味。她的母親常年臥病在床，見到我，只是虛弱地睜了睜眼，嘴里發(fā)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她的哥哥丹增，一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年輕人，對我的到來表現(xiàn)出了超乎尋常的熱情。他幾乎是搶過我手里提著的禮品，一邊給我倒著滾燙的酥油茶，一邊用一種近乎夸張的親熱語氣說著話。

“陳工，您能來，我們家真是……真是蓬蓽生輝！”他搓著手，眼睛在我身上打量，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客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貴重的商品。

他不斷地訴說著家里的困難，話題總是不經(jīng)意地繞到妹妹身上?！白楷斶@孩子，命苦。從小就懂事，為了照顧我媽，為了這個家，把自己的事都耽誤了。村里跟她同齡的姑娘，孩子都能滿地跑了?！?/p>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我心里那片名為“憐惜”的軟肉上。

在丹增的言語中，我這個“有本事”的漢人工程師，簡直就是上天派來拯救他們一家的神明。

這一切，都成了我迎娶索朗卓瑪?shù)拇呋瘎?。我覺得我的決定無比正確，這不僅是愛情，更是一場精準的“扶貧”。

我當著丹增的面，鄭重承諾。

“丹增，你放心?！蔽铱粗?，也看著昏暗角落里索朗卓瑪模糊的身影，“如果你同意把卓瑪嫁給我，我會拿出一筆彩禮，足夠你們翻新房子，再買幾十頭牦牛。”

丹增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

我繼續(xù)加碼：“卓瑪?shù)哪赣H，我會立刻安排，接到縣城最好的醫(yī)院，請最好的醫(yī)生給她治療。所有的費用，我來承擔(dān)?！?/p>

最后，我拋出了最具誘惑力的一環(huán)：“將來，等我項目結(jié)束，我會帶卓瑪回到我的城市，讓她讀書，讓她過上她從未想象過的好日子。她再也不用干這些粗活了?！?/p>

丹增的眼睛里迸發(fā)出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的光芒。他激動地搓著手，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無數(shù)的鈔票和成群的牛羊。

“同意！同意！我當然同意！”他幾乎是喊出來的，當場就拍板同意了這門親事。

他把我送出院子，熱情得有些過分。在門口，他拉住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確認交易般的急切。

“陳工，您是干大工程的人，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對吧？”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當然?！?/p>

“那……那彩禮的錢，還有我媽去醫(yī)院的事……”他嘿嘿地笑著，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我們……我們現(xiàn)在就算一家人了，對吧？”

這過于直白的、交易般的口吻讓我心里閃過一絲不舒服，但很快就被我強大的“救世主”心態(tài)所覆蓋。我將此理解為藏區(qū)人民的直率和樸實。

“你放心，我說到做到?！蔽遗牧伺乃募绨?，給了他一個讓他安心的承諾。

我轉(zhuǎn)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十幾步，身后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里，突然傳來了爭吵聲。

起先是丹增壓低了卻依舊顯得很急切的聲音，他說的是藏語，我聽不懂。緊接著，是索朗卓瑪?shù)目奁?，那哭聲里充滿了抗拒和悲傷。

我的腳步頓住了。

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攫住了我的心。我鬼使神差地沒有走遠，而是繞到房子的側(cè)面，那里有個小小的窗戶，窗紙破了個洞。

我悄悄湊了過去。

屋里的光線很暗，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丹增正死死地抓著索朗卓瑪?shù)氖直?，情緒激動地說著什么。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下達某種不容置喙的命令。

索朗卓瑪拼命地搖頭，淚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用藏語哭喊著，我只聽懂了其中幾個不斷重復(fù)的詞。

“Miyong……Miyong……”（不行……不行……）

“Amala……”（媽媽……）

丹增似乎被她的抗拒激怒了，他抓著她手臂的手更加用力，幾乎是在咆哮。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母親，又指了指門外。那架勢，像是在逼她做出某種選擇。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涌了上來。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丹增的一廂情愿？卓瑪她根本不愿意？

就在這時，丹增似乎察覺到了窗外的影子。他猛地回過頭，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像川劇變臉一樣，立刻松開了抓著妹妹的手，臉上堆起了無比熱情的笑容。他甚至還親昵地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將她朝里屋推去。

他快步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對我笑道：“陳工，您怎么還沒走？是不是忘了什么東西？”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盯著他的眼睛，沉聲問：“剛才，你們在吵什么？”

丹增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村莊里顯得格外突兀。

“吵架？沒有，沒有！”他擺著手，解釋道，“我妹妹……她這是高興，也是舍不得。您看，她要嫁給您，去那么遠的大城市，她心里激動?？墒且幌氲揭x開家，離開我這個哥哥，還有我這病床上的媽，她心里又難過。女孩子嘛，心思重，又哭又笑的，正常，正常！”

這個解釋聽起來天衣無縫。

我看向里屋，索朗卓瑪?shù)谋秤耙呀?jīng)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只剩下隱約的抽泣聲。

我內(nèi)心那點剛剛升起的疑慮，在丹增“合情合理”的解釋下，開始動搖。是的，女孩子要遠嫁，喜悅與不舍交織，這不是很正常的情緒嗎？我剛才看到的爭執(zhí)，或許只是兄妹倆在為未來的生活方式進行一些激烈的討論而已。

更重要的是，我內(nèi)心深處，愿意相信這個解釋。因為如果我不信，就意味著我的一腔熱情和自以為是的拯救，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我無法接受自己看錯了人，更無法接受我愛上的姑娘并不愛我。

我的理智最終戰(zhàn)勝了那絲不祥的預(yù)感。我甚至覺得，剛才那一幕，更堅定了我?guī)叩臎Q心。我要把她從這個貧困的、讓她流淚的家庭環(huán)境中“解救”出來，給她一個全新的、只有歡笑的世界。

那個晚上，月亮像一塊潔白的玉盤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星多得仿佛要溢出來。我在村外的草坡上，正式向索朗卓瑪求婚。

我笨拙地單膝跪地，把我為她準備的一枚銀戒指舉到她面前。我描繪著未來，描繪著城市里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描繪著她可以穿上最漂亮的裙子，不用再做任何粗活。

“卓瑪，嫁給我。我會給你幸福，我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女人?！蔽业穆曇粢蚣佣⑽㈩澏?。

她靜靜地聽著，月光灑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她的眼睛里，有向往，有愛慕，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當時完全無法讀懂的、深沉的恐懼和掙扎。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膝蓋發(fā)麻，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她的沉默，讓我再次聯(lián)想到下午看到的那一幕。那份被我強行壓下去的不安，又一次浮了上來。

就在我以為她要拒絕的時候，她終于伸出了微微顫抖的手。

“我……愿意?！?/strong>

她說著，淚水再次涌出。那聲音輕得像嘆息，仿佛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我欣喜若狂，立刻把那點疑慮拋到了九霄云外。我把戒指套在了她的手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我沒有注意到，在我懷里，她的身體是僵硬的，她的淚水，是冰冷的。

我以為，我們的未來將是一片坦途。

我給出的彩禮，在那個貧困的村莊里，無疑是一筆巨款。

丹增幾乎是立刻就用這筆錢在村里揚眉吐氣起來。他買了新的摩托車，為家里添置了電視機，還放出話來，要等妹妹出嫁后，立刻翻蓋全村最氣派的房子。

婚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定了下來。

我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中，開始為婚禮忙碌。我利用休假回了一趟老家，辦好了所有的手續(xù)。父母對于我突然要娶一個藏族姑娘感到驚訝，但在我天花亂墜的描述和保證下，最終還是默認了。

我給索朗卓瑪買了很多東西?？h城里最好的服裝店，我?guī)?，讓她隨便挑。她站在那些時髦的衣服面前，顯得手足無措，眼神膽怯。最后還是我為她選了幾件顏色鮮亮的連衣裙和外套。

我還給她買了金首飾。在金店里，她看著那些亮閃閃的東西，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我固執(zhí)地為她戴上了一條金項鏈，冰冷的金屬貼著她溫?zé)岬钠つw，她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

籌備婚禮的過程，就像一場現(xiàn)代文明對古老傳統(tǒng)的強行介入。我堅持要在縣城最好的飯店舉辦宴席，而丹增則主張按照村里的習(xí)俗，大辦三天流水席。最終，我們各退一步，決定在村里先按藏式風(fēng)俗慶祝，然后再去縣城宴請我的同事和領(lǐng)導(dǎo)。

隨著婚期的臨近，村子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奇怪。

表面上，每個人都對我笑臉相迎，說著吉祥如意的祝福話。畢竟，我是個“有錢有本事”的漢人女婿，丹增已經(jīng)放出話，等我項目結(jié)束，會想辦法把村里幾個年輕人也帶出去打工。

但那份熱情，總感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尤其是村里的老人們，他們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淳樸和好奇，而是一種混合著憐憫、不安甚至是一絲恐懼的復(fù)雜情緒。

他們不再和我閑聊，看到我和卓瑪走在一起，會遠遠地避開，嘴里念念有詞。

“覺姆”這個詞，再也沒有人當著我的面提起?？伤拖窀咴舷”〉目諝猓瑹o處不在，滲透進每一個人的眼神和沉默里，變成一團籠罩在婚禮上空的、無形的陰云。

索朗卓瑪?shù)臓顟B(tài)也越來越不對勁。

她的話變得更少了，常常一個人坐著發(fā)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問她在想什么，她只是搖搖頭，勉強對我笑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幾次，我夜里醒來，都發(fā)現(xiàn)她不在床上。我慌忙起身去找，才發(fā)現(xiàn)她一個人披著衣服，站在院子里，朝著遠處雪山的方向怔怔地望著。那座雪山下，隱約能看到一座寺廟的輪廓。夜風(fēng)吹動她的長發(fā)，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無比孤單和脆弱。

我從身后抱住她，她的身體總是冰涼而僵硬。

“別怕，有我呢?！蔽乙槐楸榈卦谒呎f。

她從不回應(yīng)，只是把頭埋得更深。

婚禮前一天，扎西大叔找到了我。他沒有去忙碌的婚禮現(xiàn)場，而是在我宿舍樓下等我。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加蒼老，眼窩深陷。他從懷里鄭重地掏出一條潔白的哈達，雙手遞給我。

“陳工，明天…你就結(jié)婚了?！彼曇羯硢?，目光沉重地看著我，“我沒什么送你的，這個，你收下?！?/p>

我接過哈達，說了聲謝謝。

他沒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像是有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陳工，記住我一句話?！?/strong>

“有些債，不是用錢能還的?！?/strong>

“有些誓言，是刻在靈魂里的?！?/strong>

“你是個好人…我只希望你將來…不要恨她?！?/strong>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zhuǎn)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暮色里。他的背影，像一個沉重的休止符。

我捏著那條柔軟的哈達，心里有些不快。我覺得扎西大叔實在太神神叨叨了。什么債，什么誓言，什么恨不恨的。不過是嫁女兒前的一些老調(diào)常談罷了。

我把他的話當作一個老人杞人憂天的牢騷，轉(zhuǎn)身回到樓上，繼續(xù)沉浸在對新婚之夜的無限憧憬里。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我收到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沉重的一次警告。

婚禮在村里舉行。

那一天，天氣好得不像話。天空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純凈的藍寶石，陽光熾烈，晃得人睜不開眼。

整個村子都沸騰了。丹增幾乎把全村的人都請了來，還在村口搭起了彩色的經(jīng)幡帳篷。按照藏族的習(xí)俗，婚禮從清晨就開始了。

我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胸前戴著大紅花，在一群穿著藏袍的男人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意氣風(fēng)發(fā)。我感覺自己是這場盛大慶典的絕對主角，一個打破世俗、贏得美人歸的英雄。

索朗卓瑪被盛裝打扮。她穿著華麗的藏式婚服，頭上戴著鑲滿珊瑚和綠松石的頭飾，美得不可方物。然而，那身沉重的華服，似乎也壓住了她所有的靈氣。

她被女伴們簇擁著，從家里走到帳篷。一路上，人們唱著祝福的歌，向我們拋灑著糌粑。我笑著，熱情地回應(yīng)著每一個人。而我身邊的索朗卓瑪，卻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木偶。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她的目光始終是飄忽的，越過眼前喧鬧的人群，越過彩色的經(jīng)幡，一次又一次地望向遠處那座雪山的方向。

她的母親也被丹增從屋里攙扶了出來。老人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一個角落里，從頭到尾，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流淚。那淚水，不像是喜悅，更像是無盡的悲傷。

哥哥丹增則像一只花蝴蝶，在人群中穿梭，不停地招呼客人，給這個敬酒，給那個遞煙。他的臉上掛著夸張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是一種無法掩飾的、心虛的勉強。

這一切細微的、不和諧的音符，都被淹沒在婚禮巨大的、喧鬧的交響樂中。

我喝了很多酒。藏民們熱情得讓人無法拒絕，一碗又一碗的青稞酒遞到我面前，伴隨著高亢的祝酒歌。我的同事們也來了，他們拍著我的肩膀，大聲地恭喜我，羨慕我娶到了這么漂亮的藏族新娘。

酒精和幸福感讓我飄飄然。我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載歌載舞的人群，看著身邊美麗的新娘，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充斥著我的胸膛。

我成功了。

我用我的愛，我的能力，給了她一個盛大的婚禮，給了她家人富足的希望。我把她從那個陳舊的、所謂的“覺姆”的身份里，徹底地“解救”了出來。從今天起，她只是我的妻子，陳風(fēng)的妻子。

午后，按照流程，我們要去縣城的飯店，舉辦第二場宴席。

臨走前，索朗卓瑪提出，想去村口的瑪尼堆拜一拜。

我雖然不信這些，但還是欣然同意，認為是入鄉(xiāng)隨俗。

她獨自一人走到那由無數(shù)刻著經(jīng)文的石塊堆成的瑪尼堆前。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繞著瑪尼堆轉(zhuǎn)圈，而是跪了下來，額頭抵著一塊冰冷的石頭，久久沒有起身。

陽光拉長了她孤單的影子。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心里忽然閃過一絲莫名的不安。

那畫面，不像是一個新嫁娘在祈求幸福。

更像是一個罪人，在做最后的懺悔。

縣城飯店的宴席更加熱鬧。我的領(lǐng)導(dǎo)、同事，還有項目上的一些合作伙伴都來了。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一直鬧到深夜。

送走最后一波鬧洞房的同事，我終于能松一口氣。我關(guān)上門，將外面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房間里，是我精心布置過的新房。床上鋪著大紅色的喜被，桌上點著一對龍鳳紅燭，燭光搖曳，給整個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曖昧的色調(diào)。

我?guī)еⅤ傅淖硪?，轉(zhuǎn)過身，走向我的新娘。

索朗卓瑪已經(jīng)換下了那身繁復(fù)的藏式婚服，穿上了我給她買的紅色連衣裙。她靜靜地坐在床邊，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

“卓瑪?！蔽逸p聲喚她，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溫柔和喜悅，“我們終于…結(jié)婚了?！?/p>

我伸出手，想去擁抱她，想親吻我美麗的新娘，開始我們真正的新生活。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肩膀時，她卻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向后縮去，整個人從床沿滑落，跌坐在地毯上。

“別…別碰我！”她尖叫出聲，聲音嘶啞而驚恐。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卓瑪？你怎么了？”我的酒意醒了大半，心頭一緊，“是不是不舒服？還是…太緊張了？”

我俯下身，想去扶她。

她卻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拼命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她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襟，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臉色在燭光的映襯下，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眼神，那雙曾像清泉一樣讓我沉溺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卓瑪，你到底怎么了？你別嚇我！”我徹底慌了，蹲在她面前，焦急地追問。

她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

“是我們結(jié)婚了，你不開心嗎？還是…還是我做錯了什么？”我努力地回想今天的一切，卻找不到任何緣由。

我的追問，似乎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突然不再后退，而是猛地向前，跪倒在了我的面前。

“咚”的一聲，她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陳風(fēng)…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她哽咽著，身體因劇烈的抽泣而蜷縮成一團。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徹底搞懵了，我伸手去拉她，她卻死死地抓住我的褲腿，用力地掙脫。

“你起來！卓瑪，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站起來好好說！”我?guī)缀跏窃趹┣蟆?/strong>

在我的不斷追問和拉扯下，她終于停止了磕頭。她慢慢地抬起頭，額頭已經(jīng)一片紅腫。她那張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涂的臉上，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徹底的崩潰和坦白。

她看著我，用她新學(xué)的、但此刻卻異常清晰的普通話，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足以將我所有幸福和認知徹底粉碎的真相。

“我…不能和你結(jié)婚…”

我的心猛地一沉。

因為…因為…”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不是普通的‘覺姆’，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