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新婚的紅喜字映在窗上，也映在他微醺的眼底。

張哲笑著拉過新娘的手，那雙手有些冰涼，還在微微發(fā)抖。

他想讓她放松些，便指著自己胳膊，用哄勸的語氣說：“你看你，當(dāng)初在雪山上那么勇敢，現(xiàn)在怕什么？”

他順勢去握她纖細(xì)的手腕，想看看那道因救自己而留下的傷疤。

新娘卻像觸電般猛地將手抽回，臉上血色盡失。

01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焦灼的氣味。

張哲坐在機(jī)關(guān)大院那間永遠(yuǎn)飄著茶葉末和舊報紙味道的辦公室里，感覺自己像個被泡發(fā)了的胖大海，浮在溫吞的茶水里，不上不下。

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像是對他沉悶生活的無情嘲諷。

“小張，下午把這份文件送到三樓檔案室，再去工會把下個月的電影票領(lǐng)了。”劉科長挺著肚子，慢悠悠地踱步過來，手里的搪瓷缸子見了底，發(fā)出“咣當(dāng)”一聲輕響。

張哲木然地點點頭，起身，接過那份已經(jīng)不知傳閱了多少遍的文件。

他二十八歲，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被分配到這個不好不壞的單位，一待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學(xué)會了如何用最慢的速度寫一份報告，如何看領(lǐng)導(dǎo)眼色說話，如何把青春和棱角都磨平，妥帖地塞進(jìn)這四方格子的辦公桌里。

生活像一盤永遠(yuǎn)下不完的棋，每一步都被規(guī)定好了。

父母催著他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本地姑娘結(jié)婚，單位的同事琢磨著誰能先評上副科。

張哲覺得，他能一眼看到自己六十歲退休時的樣子，就像此刻能看到劉科長頭頂那幾根倔強(qiáng)而稀疏的頭發(fā)。

這種窒息感，在那個周三的下午達(dá)到了頂峰。

他去圖書館還書，無意間翻開了一本落滿灰塵的畫冊——《步入神域：安納普爾納》。

第一頁，就是魚尾峰的金頂。

晨曦穿透云層，像融化的黃金澆灌在圣潔的雪峰之上，那種磅礴的、不屬于人間的壯麗，狠狠地撞進(jìn)了張哲的瞳孔。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高山杜鵑開得像火，冰川在陽光下泛著幽藍(lán)的光，背著巨大行囊的徒步者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疲憊與滿足的表情。

他合上畫冊，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那個下午破土而出，并且以不可阻擋的速度瘋長。

他要走，要離開這里，要去那個地方，用自己的腳去丈量那片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座雪山。

辭職報告遞上去的時候，整個單位都炸了鍋。

劉科長扶著老花鏡，看了他半天，最后只說了一句：“小張，你可想好了，這鐵飯碗扔了，再想撿回來就難了?！?/p>

父母的反應(yīng)更為激烈。

母親拍著桌子，眼淚都下來了：“你瘋了？好好的工作不要，跑去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受罪？你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們？我跟你爸的老臉往哪兒擱？”

父親則一言不發(fā)，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整個客廳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海面。

張哲沒有過多解釋。

他明白，他們不懂。

就像池塘里的魚，無法理解飛鳥為何要沖向天空。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把工作六年攢下的所有積蓄換成美金，縫在內(nèi)衣口袋里，然后買了一張去往加德滿都的單程機(jī)票。

飛機(jī)沖上云霄的那一刻，他看著底下越來越小的城市，第一次感覺到了自由。

那是一種夾雜著恐懼和興奮的、完全掌握自己命運(yùn)的自由。

加德滿都的塵土和喧囂，撲面而來。

這座城市混亂、神秘，空氣中混合著咖喱、焚香和某種動物的腥臊味。

張哲背著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的登山包，站在泰米爾區(qū)擁擠的街頭，像個誤入異域的孤兒。

他按照畫冊上推薦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為“雪人”的徒步中介。

店鋪很小，墻上掛滿了各種徒步路線圖和褪色的哈達(dá)。

老板是個精瘦的尼泊爾男人，英語說得油滑流利。

“安納普爾納大環(huán)線？哦，先生，你很有眼光，那是最好的路線！”老板熱情地為他介紹，“你需要一個向?qū)?，一個背夫。向?qū)鼙ＷC你的安全，背夫能讓你走得更輕松。”

張哲的預(yù)算有限，他想了想，說：“我只需要一個向?qū)?，行李我自己背?！?/strong>

老板聳聳肩，打了個電話，用當(dāng)?shù)卣Z言快速地說了幾句。

不一會兒，門簾被掀開，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

那就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她看起來很年輕，皮膚被高原的紫外線曬成了健康的黝黑色，一雙眼睛卻大得驚人，像兩汪沉靜的高山湖泊，清澈見底。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沖鋒衣，扎著簡單的馬尾，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

“她叫桑珠，二十二歲，是我們這里最好的女向?qū)е??！崩习褰榻B道，“她的漢語說得不錯，足夠交流。”

桑珠對著張哲靦腆地笑了一下，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張哲看著她，心里有些打鼓。

她太瘦了，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她真的能勝任這趟艱苦的旅程嗎？

但看著她那雙沉靜而堅韌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就她吧?！?/strong>

這三個字，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未來的人生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徒步的開始并不順利。

張哲高估了自己的體能。

他一個常年坐在辦公室的城市青年，即便有滿腔熱情，也抵不過高原稀薄的空氣和不斷爬升的海拔。

第一天下來，他的雙腿就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zé)o比。

桑珠卻顯得游刃有余。

她背著一個比他還大的背包，里面裝著帳篷、食物和急救用品，卻走得像只輕盈的羚羊。

她總是在前方不遠(yuǎn)處等他，從不催促，只是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回頭遞給他一瓶水，用那磕磕巴巴的中文說：“慢……慢走，不急?！?/p>

第三天，他們抵達(dá)海拔三千米的一個小村莊時，張哲的高原反應(yīng)全面爆發(fā)了。

太陽穴像被釘子鑿穿一樣劇痛，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客棧簡陋的木床邊，吐得昏天暗地，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嘔出來了。

他開始后悔，后悔自己的沖動和魯莽。

也許父母和同事說得對，他根本就不屬于這里。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渾身發(fā)抖，絕望地想，自己可能會死在這個異國他鄉(xiāng)的破舊客棧里。

就在他意識模糊之際，一雙溫?zé)岬氖址銎鹆怂?，一杯冒著熱氣的、散發(fā)著奇特草藥味的液體遞到了他嘴邊。

“喝……喝了，會好。”

是桑珠。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臉上的神情不再是白天的平靜，而是寫滿了擔(dān)憂。

她用勺子一點一點地喂他喝下那味道古怪的草藥水，然后用濕毛巾擦去他額頭的冷汗。

那一整夜，桑珠都沒有離開。

她就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偶爾給他換一下額頭的毛巾，或者給他蓋好被子。

張哲在半夢半醒之間，能感覺到她的存在，那是一種安靜而強(qiáng)大的守護(hù)。

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她開始用那不流利的中文，給他講山里的故事。

她告訴他，遠(yuǎn)處的安納普爾納峰是豐收女神的化身，魚尾峰是濕婆神的居所，任何人都不能踏上它的頂峰。

她還說，山里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神靈。

她的聲音很輕，像山間的溪流，慢慢地?fù)崞搅怂眢w的痛苦和內(nèi)心的恐懼。

那一夜，張哲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來時，頭痛奇跡般地消失了，雖然身體依然虛弱，但已經(jīng)沒有了瀕死的感覺。

陽光從木窗的縫隙里照進(jìn)來，桑珠趴在床邊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張哲第一次這么近地看她，發(fā)現(xiàn)這個瘦弱的女孩身體里，似乎蘊(yùn)藏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來自大山的巨大能量。

從那天起，一些微妙的變化在兩人之間發(fā)生。

張哲不再把桑珠僅僅看作一個向?qū)А?/strong>

休息的時候，他會拿出自己的單反相機(jī)，給她看北京的照片，講高樓大廈，講地鐵和立交橋。

桑珠總是睜著那雙好奇的大眼睛，聽得入了神，然后指著照片上的車流，認(rèn)真地問：“它們……跑那么快，不累嗎？”

張哲被她天真的問題逗笑，心里卻泛起一絲柔軟。

桑珠則會教他認(rèn)識山里的植物，哪種可以吃，哪種可以治病。

她會指著夜空，告訴他哪一顆是獵戶座，哪一顆預(yù)示著明天的好天氣。

他們的交流依然磕磕巴巴，很多時候需要連說帶比劃，但那種源于不同世界的文化碰撞，卻產(chǎn)生了一種奇妙的吸引力。

張哲的鏡頭，不知不覺地從壯麗的雪山風(fēng)景，轉(zhuǎn)向了那個在山路上行走的女孩。

他拍下了她在風(fēng)中凌亂的碎發(fā)，拍下了她對著雪山祈禱時虔誠的側(cè)臉，拍下了她因為他的一個笑話而綻放的、毫無雜質(zhì)的笑容。

他的相機(jī)里，裝滿了她的身影。

他的心里，也一樣。

真正讓這份情感破土而出的，是在翻越陀龍埡口前的一段冰川路段。

那是一條在陡峭山壁上開鑿出的小路，一側(cè)是萬丈深淵，另一側(cè)是覆蓋著冰雪的巖壁。

他們必須手腳并用，踩著前人留下的腳印，小心翼翼地通過。

張哲的腳下踩著一塊浮冰，突然一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著懸崖外側(cè)倒去！

“?。　彼l(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死亡的恐懼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手閃電般地抓住了他的背包帶，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猛地向巖壁內(nèi)側(cè)拽去。

他整個人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巖石上，才堪堪穩(wěn)住身形。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看到桑珠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背包，另一只手臂為了穩(wěn)住身體，撐在了粗糙鋒利的巖石上。

鮮紅的血液，正從她沖鋒衣的袖口里滲出來，滴落在潔白的冰面上，像一朵朵瞬間綻放又凝固的紅梅。

“你……你沒事吧？”張哲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桑珠喘著粗氣，搖了搖頭，然后吃力地想把手抽回來。

張哲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撩開她的袖子。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她的手肘一直劃到手腕，皮肉外翻，觸目驚心。

張哲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手忙腳亂地從背包里翻出急救包，用純凈水沖洗傷口，撒上消炎粉，再用紗布一層層地包扎起來。

整個過程，桑珠都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只是當(dāng)張哲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她手腕內(nèi)側(cè)的皮膚時，她的身體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包扎好傷口，兩人坐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寒風(fēng)呼嘯，四周只有冰川斷裂時發(fā)出的、如同巨人嘆息般的聲響。

張哲看著她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紗布，再也無法抑制內(nèi)心的情感。

他心底明白，這不是感激，也不是同情。

那一刻，這個女孩用她的血肉之軀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也徹底撞開了他心底最堅固的那道門。

他愛上她了。

愛上了她的堅韌，她的純粹，她的善良，愛上了她身上那股仿佛與雪山融為一體的、原始而強(qiáng)大的生命力。

02

徒步的行程即將結(jié)束，他們駐扎在魚尾峰下的最后一個營地。

夜里，巨大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輝，像一位沉默而威嚴(yán)的神明。

張哲把桑珠叫到帳篷外，篝火噼啪作響，將兩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桑珠，”他深吸一口氣，鼓足了畢生的勇氣，“等回到加德滿都，你……你愿意跟我回中國嗎？”

桑珠愣住了，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我……我喜歡你?！睆堈艿穆曇粲行┌l(fā)緊，他怕自己說得太快，對方聽不懂，“我想娶你，帶你回我的家。我……我會對你好，一輩子對你好。你不用再做這么辛苦的工作，我會給你買很多漂亮的衣服，帶你去看北京的天安門，帶你去吃很多很多好吃的?！?/p>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像個急于展示自己所有寶貝的孩子。

桑珠低下了頭，長久的沉默。

篝火的光跳躍著，張哲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覺得自己太沖動了，這簡直像一場夢。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拒絕，這場雪山之戀即將以尷尬收場時，他看到一滴晶瑩的淚珠，從桑珠低垂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她交握的雙手上。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眼中含著淚，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的光芒。

然后，她輕輕地，卻又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張哲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

他為這個承諾而戰(zhàn)栗，而這，僅僅是他人生最大冒險的開端。

從尼泊爾回來，張哲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對生活麻木不仁的機(jī)關(guān)職員，整個人都散發(fā)著一種灼熱的光彩。

他把和桑珠的合影洗出來，放在床頭，每天看著照片，心里就充滿了力量。

他興沖沖地向父母宣布了這個決定：“爸，媽，我準(zhǔn)備結(jié)婚了?！?/strong>

母親正在廚房擇菜，聞言喜出望外：“真的？哪家的姑娘？做什么工作的？我們認(rèn)識嗎？”

“她叫桑珠，是尼泊爾人，我這次去徒步認(rèn)識的向?qū)??！睆堈鼙M量用輕松的語氣說。

“啪嗒”一聲，母親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你……你說什么？哪個國家的？”

“尼泊爾?！?/p>

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父親那張正在看報紙的臉，也緩緩地抬了起來，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

“胡鬧！”母親最先爆發(fā)，聲音尖利得刺耳，“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什么狐貍精迷了心竅了？娶個外國人？還是那種山溝溝里的？她圖你什么？圖你的錢？還是圖你把她全家都弄到中國來？”

父親將報紙重重地拍在茶幾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張哲，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歲。婚姻是人生大事，不是兒戲。你了解她嗎？她的家庭，她的背景，她的為人，你了解多少？就憑著在外面玩了十幾天，你就敢把一輩子搭進(jìn)去？”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變成了戰(zhàn)場。

父母動用了他們所有的人脈和智慧，試圖打消張哲這個“荒唐”的念頭。

他們輪番上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兒子，媽不是嫌貧愛富，”母親苦口婆心地說，“可你想想，她連中國話都說不利索，來了之后怎么生活？我們家親戚朋友來了，她跟人怎么交流？你讓她出去工作，她能做什么？難道要你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還要養(yǎng)著她？”

“你想過沒有，”父親的語氣更為沉重，“涉外婚姻的手續(xù)有多麻煩？她一個尼泊爾山區(qū)的女孩，戶口、身份證明，這些東西都齊全嗎？將來你們有了孩子，戶口落在哪里？這些都是現(xiàn)實問題，不是你儂我儂就能解決的?！?/p>

朋友們的勸說也接踵而至。

發(fā)小李強(qiáng)在酒桌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哲子，我理解你，剛從那種地方回來，心里有點‘后遺癥’正常。但你可別犯傻，那只是一場艷遇，當(dāng)個美好的回憶就得了。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把自己的下半輩子賠進(jìn)去，不值當(dāng)！”

全世界似乎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張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壓力。

但他沒有動搖。

他一遍遍地看著相機(jī)里桑珠的照片，想起她在雪地里為他熬煮草藥時的專注，想起她在冰川上不顧一切抓住自己的決絕。

那不是一場虛無縹緲的艷遇，而是刻骨銘心的感情。

如果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hù)不了，那他當(dāng)初逃離按部就班的生活，又有什么意義？

他不再與父母爭吵，而是開始了默默的行動。

那個年代，信息閉塞，辦理涉外婚姻的手續(xù)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他跑遍了市里的民政局、公安局出入境管理處、涉外公證處，得到的答復(fù)大多是“沒辦過”、“不清楚”、“需要對方提供某某材料”。

他買了一大堆相關(guān)的法律書籍，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他托關(guān)系找到了省外事辦的一個遠(yuǎn)房親戚，點頭哈腰地請教流程。

為了和桑珠保持聯(lián)系，他每個星期都要去郵電局排長隊，打那昂貴又信號不穩(wěn)的國際長途。

電話里，他只能用簡單的詞匯，一遍遍地安撫桑珠，告訴她“我愛你”、“別怕”、“我很快就去接你”。

桑珠在那頭，總是沉默地聽著，偶爾用不標(biāo)準(zhǔn)的中文回一句“我……等你”。

這短短的三個字，就是他所有堅持的動力。

他把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jìn)去，光是各種公證費(fèi)、翻譯費(fèi)、手續(xù)費(fèi)，就花掉了不小的一筆錢。

他每天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跑完這個部門跑那個部門，被當(dāng)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夏天的烈日把他曬得脫了一層皮，冬天的大雪凍得他手腳生瘡。

父母看著他日漸消瘦、眼神卻愈發(fā)堅定的樣子，終于還是心軟了。

他們不再激烈反對，只是長吁短嘆，背地里抹眼淚。

經(jīng)過了將近半年的奔波和努力，所有的手續(xù)終于有了眉目。

張哲拿著一沓厚厚的、蓋滿了各種紅色印章的文件，感覺比當(dāng)年拿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還要激動。

他再次買了一張飛往加德滿都的機(jī)票。

這一次，他的心情與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逃離，這次是奔赴。

他要去接他的新娘回家。

在加德滿都，他見到了瘦了一圈的桑珠。

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怯意和不安，但看到他時，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張哲沒有多做停留，他雇了一輛吉普車，帶著桑珠，向她遠(yuǎn)在山區(qū)的家鄉(xiāng)駛?cè)ァ?/p>

那是一段顛簸得能把人骨頭顛散架的路。

吉普車開到路的盡頭，剩下的路，需要步行整整一天。

桑珠的村莊，比張哲想象的還要貧困。

低矮的木屋和石板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谷里。

他見到了桑珠的家人，她的父母蒼老而拘謹(jǐn)，弟妹們則用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打量著他這個來自“繁華中國”的男人。

張哲拿出了他帶來的禮物。

一臺在當(dāng)時看來極為時髦的錄音機(jī)，幾匹色彩鮮艷的的確良布料，還有一些常用的藥品和糖果。

桑珠的家人看到這些禮物，眼睛里放出了光芒。

提親的過程簡單而神圣。

在村里一位長者的見證下，張哲向桑珠的父母獻(xiàn)上了哈達(dá)和一份豐厚的禮金。

桑珠的父親接過禮金，雙手微微顫抖，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看張哲，最終用當(dāng)?shù)卦捳f了幾句。

桑珠小聲翻譯給張哲聽：“我爸爸說……把女兒交給你，希望你好好對她?！?/strong>

張哲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握住桑珠的手，那只手上，因為常年做向?qū)Ш透赊r(nóng)活，布滿了厚厚的繭子。

離開村莊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出來送行。

桑珠的母親抱著女兒，泣不成聲。

桑珠也哭紅了眼睛，一步三回頭地望著那片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大山。

張哲摟著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聲說：“別怕，以后，我就是你的家?！?/p>

他帶著桑珠，坐上了返回中國的飛機(jī)。

03

當(dāng)飛機(jī)穿過云層，他看著身邊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孩，內(nèi)心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力排眾議，克服了所有困難，終于將他的雪山女神，娶回了家。

他以為，所有的苦難和考驗都已經(jīng)結(jié)束。

他未曾料到，真正的人生考題，才剛剛展開。

回到家，一場簡單的家宴吃得異常沉默。

張哲的父母努力擠出笑容，給這個語言不通的“洋媳婦”夾菜，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飯后，母親把張哲拉到一邊，紅著眼圈說：“兒子，事已至此，媽也不說啥了。以后好好過日子，別讓人家姑娘受了委屈?！?/p>

張哲心里一酸，點點頭：“媽，你放心吧?！?/p>

他和新婚的妻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為了迎接她，他特意把房間重新布置了一番，墻上貼了大紅的喜字，床上換了嶄新的龍鳳被褥。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喜慶味道，卻也夾雜著一絲無法言說的尷尬。

新娘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她依然那么美麗，但在燈光下，張哲覺得她似乎比在尼泊爾時更加瘦弱，眼神中也多了幾分他看不懂的惶恐和不安。

他想，她一定是背井離鄉(xiāng)，對新環(huán)境感到害怕。

為了緩和氣氛，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本他最珍視的相冊，里面全是在尼泊爾拍的照片。

他坐到她身邊，翻開其中一頁。

照片上，是在那段險峻的冰川路上，她正低著頭，為他包扎手掌。

那時的她，神情專注而勇敢。

“還記得嗎？”張哲的語氣充滿了溫柔和懷念，他笑著指了指照片里她受傷的手臂，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掉下去了。我當(dāng)時就在想，這個女孩，我一定要娶她?！?/strong>

他想讓氣氛更親密一些，便伸出手，想去拉她那只曾經(jīng)受過傷的手臂，想看看那道他記憶中猙獰卻又無比珍貴的傷疤。

“來，讓我看看，你的疤好了嗎？”

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皮膚。

新娘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將手臂縮了回去，藏在身后。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慘白。

張哲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yù)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怎么了？”他盯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滿是驚恐和閃躲。

他沒有放棄，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不容置疑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用力地，但還算溫柔地，將她的手臂拉了過來，撩起了那件嶄新紅衣的袖子。

燈光下，那截手臂光潔如初，皮膚細(xì)膩，沒有任何疤痕的痕跡。

別說那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就連一道淺淺的劃痕都沒有。

張哲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

他松開手，難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這張臉，是他日思夜想的臉。

這雙眼睛，是他魂牽夢繞的眼睛。

可為什么……為什么沒有那道疤？

那道刻在他心里的疤！

“為什么？”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飄，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疤呢？那道傷疤去哪了？”

新娘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說話！”張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瘋狂，“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他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溫柔和愛意消失殆盡，取而代代的是震驚、困惑，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滔天怒火。

在男人的逼視下，新娘終于崩潰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她抬起頭，望著這個自己名義上的丈夫，用一種夾雜著哭腔和絕望、但明顯比張哲記憶中“桑珠”的中文要流利一些的語調(diào)，說出了一句讓他如遭雷擊的話。

“我……我不是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