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婚七周年紀(jì)念日那天，肖俊良送我的禮物是一條標(biāo)簽都沒拆的廉價絲巾。

他說最近公司周轉(zhuǎn)困難，讓我多體諒。我笑著接過，替他整理好歪掉的領(lǐng)帶。

同一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刷到他助理曹惠茜的照片。

她背著一只新款限量包，背景是我們常去的法餐廳。配文是：“謝謝親愛的驚喜，永遠(yuǎn)愛你?！?/p>

那只包，我曾在肖俊良信用卡賬單上見過數(shù)字。三萬八。

當(dāng)時他說是送給重要客戶的禮物。我信了。

現(xiàn)在想來，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絲巾在指尖冰涼滑膩，像極了我這段逐漸失溫的婚姻。

一周后，肖俊良告訴我公司破產(chǎn)了。他演得那么逼真，眼眶通紅，雙手顫抖。

他說不想拖累我，離婚吧。我說好，簽完字頭也不回地離開。

直到他們的婚禮請柬漫天飛時，我才知道，原來破產(chǎn)是假，逼宮是真。

更沒想到的是，婚禮進(jìn)行曲中，一個醫(yī)生的電話會當(dāng)眾揭穿所有謊言。

也揭穿了他僅剩三個月的生命倒計時。

我看著直播里曹惠茜拎著婚紗逃竄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們的婚禮。

那時他握著我的手說：“玥婷，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p>

原來他的一輩子，只剩下九十天了。

01

結(jié)婚七周年紀(jì)念日定在周六。我提前一周訂好了餐廳。

那家日料店是我們戀愛時常去的地方，座位窄小，卻總挨得很近。

肖俊良最近總是加班，電話里聲音疲憊。我說紀(jì)念日好好過，他含糊應(yīng)著。

周五晚上，他凌晨兩點才回家。我躺在黑暗中聽見他輕手輕腳洗漱。

第二天中午，我化好妝坐在客廳等他。他睡到十二點才起，眼下烏青。

“禮物?！彼岩粋€紙袋遞給我，轉(zhuǎn)身去倒水。

紙袋里是條絲巾，淡紫色，質(zhì)地粗糙。標(biāo)簽上印著“99元特惠”。

去年他送的是條蒂芙尼項鏈，前年是香奈兒手袋。他說每年都要更好。

我捏著絲巾，指尖摩擦著廉價的化纖面料。他背對著我喝水，喉結(jié)滾動。

“喜歡嗎？”他回頭問，眼神有些飄忽，“最近公司壓力大，下次補給你更好的?！?/p>

“很喜歡?！蔽野呀z巾疊好放回紙袋，“顏色很襯我。”

餐廳里，他全程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曹助理說合同有問題。”他解釋，“得趕緊處理?！?/p>

我夾起一塊金槍魚刺身，蘸了太多芥末，嗆得眼淚直流。

他遞來紙巾，指尖冰涼。我們戀愛時，我每次咳嗽他都會緊張地拍我的背。

現(xiàn)在他只是說：“慢點吃。”

回家路上，我刷了朋友圈。曹惠茜更新了九宮格。

第一張是那只酒紅色限量包的特寫。第二張是她舉著紅酒杯的自拍。

背景的油畫我認(rèn)得，法餐廳VIP包間的裝飾。肖俊良帶我去過兩次。

第三張是兩只交握的手。男人的手指修長，腕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配文：“謝謝親愛的驚喜，永遠(yuǎn)愛你。”

發(fā)布時間：今晚七點四十分。那時肖俊良正在跟我說，曹助理在加班處理合同。

車在紅燈前停下。肖俊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那是他心虛時的習(xí)慣動作。

“你看曹助理的朋友圈了嗎？”我輕聲問。

他手指頓住?！霸趺戳?？”

“她好像戀愛了?！蔽铱粗巴饬鲃拥哪藓?，“男朋友挺大方的?！?/p>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猛地竄出去。

“年輕女孩嘛，喜歡炫耀。”他的聲音有些干，“你別多想?！?/p>

我沒再說話。絲巾在包里像塊烙鐵，燙得我心口發(fā)疼。

那晚他洗完澡就睡了，背對著我。我睜眼看著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曹惠茜剛進(jìn)公司時，穿著土氣的西裝裙，喊我“于姐”時聲音怯怯的。

想起這半年她越來越精致的妝容，和看肖俊良時發(fā)亮的眼睛。

想起肖俊良手機里那些刪了又來的曖昧短信，他總說是客戶。

原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只是不愿承認(rèn)，七年的婚姻早已千瘡百孔。

凌晨三點，我輕輕起身，走到陽臺上。初秋的風(fēng)很涼。

樓下停著肖俊良的車，副駕駛座上好像有什么東西。

我瞇起眼睛看，是個精致的絲絨盒子。月光下，盒角反射著微弱的光。

那不是我收到的任何禮物的包裝。太小，太精致，像首飾盒。

我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fā)麻?；匚輹r，肖俊良翻了個身，喃喃說了句夢話。

“惠茜……別鬧……”

聲音很輕，卻像把刀子，精準(zhǔn)地捅進(jìn)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我輕輕躺下，和他隔著一條手臂的距離。那是我們戀愛以來最遠(yuǎn)的距離。

黑暗中，我摸了摸無名指上的婚戒。鉆石依然冰涼堅硬。

就像這段婚姻，看似璀璨，實則早已冷透。

02

肖俊良的公司是做建材貿(mào)易的，規(guī)模不大，但這些年經(jīng)營得不錯。

至少在我印象里，他從未為錢發(fā)過愁。直到那個周一早晨。

他坐在餐桌前，盯著財務(wù)報表，手指深深插進(jìn)頭發(fā)里。

“出什么事了？”我把煎蛋推到他面前。

“資金鏈斷了?！彼曇羯硢。跋掠稳掖罂蛻敉瑫r拖欠貨款?！?/p>

我拉開椅子坐下?！按蟾哦嗌?？”

“八百多萬。”他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公司賬上已經(jīng)空了。”

我皺起眉。這太突然了。上周他還說接了個大單子，利潤可觀。

“能追回來嗎？”

“正在想辦法。”他匆匆喝完牛奶，“我這幾天都得在公司，你別等我吃飯?！?/p>

接下來一周，他每天凌晨才回家，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

我勸他少抽點，他煩躁地?fù)]手：“別管我，煩著呢?！?/p>

結(jié)婚七年，他從未用這種語氣對我說過話。我愣在原地，看著他摔門進(jìn)書房。

深夜，我端了杯熱牛奶進(jìn)去。他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腦屏幕還亮著。

是份債務(wù)清單，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我粗略掃了一眼，心往下沉。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公司確實岌岌可危。

但某個數(shù)字旁邊的備注引起了我的注意——“已結(jié)清，票據(jù)待補”。

日期是一個月前。那時他明明說公司運轉(zhuǎn)良好。

我輕輕推醒他?！叭ゴ采纤??！?/p>

他驚醒，猛地合上電腦?！澳阍趺床磺瞄T？”

“我敲了，你沒聽見?！蔽野雅Ｄ谭畔?，“俊良，我們談?wù)??！?/p>

他揉著太陽穴。“談什么？我現(xiàn)在沒心情?！?/p>

“我們可以把房子抵押了?！蔽移届o地說，“這套房子市價至少六百萬?！?/p>

他的動作頓住了。抬起頭，眼神復(fù)雜地看著我。

“不行?！闭Z氣斬釘截鐵。

“為什么？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公司——”

“我說不行就不行！”他突然提高音量，“房子是你爸媽出的首付，我不能動！”

我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不是我認(rèn)識的肖俊良。

我認(rèn)識的肖俊良，當(dāng)年創(chuàng)業(yè)時毫不猶豫賣掉了父母留給他的老房子。

他說：“錢沒了可以再賺，機會錯過了就沒了?！?/p>

現(xiàn)在公司面臨危機，他卻對抵押房產(chǎn)反應(yīng)如此激烈。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我輕聲問。

他避開我的目光?！拔夷苡惺裁词拢烤褪遣幌胪侠勰??！?/p>

“我們是夫妻。”我說，“拖累這個詞不該存在。”

他沉默了。良久，才低聲說：“讓我再想想辦法。房子……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那晚他睡在了書房。我躺在床上，聽見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人月暋?/p>

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想起半年前，他感冒后咳嗽一直沒完全好。當(dāng)時催他去檢查，他說小事。

現(xiàn)在這咳嗽聲，似乎比那時更重了。

凌晨一點，我起身去廚房倒水。經(jīng)過書房時，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

還有他壓低的聲音，在打電話。

“……她提出抵押房子……對，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答應(yīng)……”

“惠茜，再等等……很快就能給你想要的了……”

水杯在我手里微微顫抖。熱水濺出來，燙紅了手背。

我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心臟被什么東西攥緊了，窒息般的難受。

回到臥室，我打開床頭柜最底層的抽屜。里面有個鐵盒子。

裝著戀愛時的情書、電影票根、婚禮請柬的樣本。還有一份體檢報告。

是半年前我逼他去做的全面檢查。當(dāng)時他說一切正常，報告我也沒細(xì)看。

現(xiàn)在翻出來，在“影像檢查”那一欄，有一行小字：“右肺上葉見小結(jié)節(jié)狀陰影，建議三個月后復(fù)查?！?/p>

他從未提起過。一次都沒有。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冰涼。窗外的月光慘白，照在報告單上。

像某種不祥的預(yù)兆，靜靜地躺在黑暗里。

03

第二天我請假去了醫(yī)院。掛的是呼吸科專家號。

王斌醫(yī)生看起來很年輕，但診室里掛滿了錦旗。他仔細(xì)看那份報告。

“這是你先生的？”他抬頭問我。

我點頭?！八?dāng)時說沒事，我也沒在意。這陰影……嚴(yán)重嗎？”

“需要復(fù)查才能確定?！蓖醣笸屏送蒲坨R，“結(jié)節(jié)不大，但位置不太好?！?/p>

我的心沉了沉?！翱赡苁前﹩幔俊?/p>

“現(xiàn)在說還為時過早?！彼Z氣溫和，“很多良性病變也這樣。但他復(fù)查了嗎？”

我搖頭。

王斌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斑@樣，你帶他來做個增強CT。我?guī)湍慵s時間?！?/p>

“他……可能不愿意來?！蔽铱酀卣f，“他現(xiàn)在所有心思都在公司上。”

醫(yī)生看著我，眼神里有種了然?！昂芏嗖∪硕歼@樣，工作比命重要。”

他給我開了張單子。“如果他實在不來，你至少要讓他戒煙。咳嗽多久了？”

“斷斷續(xù)續(xù)半年了?！?/p>

王斌的眉頭皺起來?！鞍肽辏窟@可不是好跡象?！?/p>

離開醫(yī)院時，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里。

回家嗎？那個曾經(jīng)溫暖，現(xiàn)在卻讓我窒息的地方。

還是去公司？看看我的丈夫，到底在忙些什么“救命”的大事。

最后我去了商場。漫無目的地逛，經(jīng)過珠寶店時，櫥窗里一條項鏈閃著光。

和曹惠茜朋友圈里戴的那條，一模一樣。標(biāo)簽價：兩萬八。

我走進(jìn)去，指著那條項鏈?！斑@個，最近賣得好嗎？”

店員熱情地說：“這是新款，上周剛到貨。昨天有位先生買了一條送女朋友?！?/strong>

“長什么樣？”

“三十多歲，挺帥的，穿西裝?！钡陠T想了想，“對了，他腕表很特別，表盤是藍(lán)色的?！?/p>

肖俊良有塊藍(lán)盤機械表，是我用第一筆設(shè)計獎金給他買的。他說會一直戴著。

現(xiàn)在他用這塊表，記錄著送給另一個女人的每一分甜蜜時光。

我走出商場，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要下雨了。

手機震動，是肖俊良發(fā)來的消息：“今晚加班，不回了。你早點睡?！?/p>

連個電話都不愿意打。我盯著屏幕，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路過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擦掉眼淚，撥通了一個號碼。

“李律師，我想咨詢一下……關(guān)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的問題。”

晚上十點，雨下得很大。我坐在客廳里，沒開燈。

門口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肖俊良渾身濕透地走進(jìn)來，看見我時愣了一下。

“怎么還沒睡？”

“等你。”我說，“我們談?wù)?。?/p>

他脫下西裝外套，動作有些僵硬?！敖裉旌芾?，明天再說吧?！?/p>

“就現(xiàn)在?！蔽业穆曇艉芷届o，“肖俊良，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他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雨水的腥味在空氣中彌漫。

“你胡說什么？”他的聲音有些抖，“我現(xiàn)在哪有心思談這些？”

“曹惠茜?！蔽夷畛鲞@個名字，“你喜歡她，對嗎？”

長久的沉默。只有雨敲打窗戶的聲音，噼里啪啦，像什么東西碎裂了。

終于，他開口，聲音疲憊?！笆牵蚁矚g她?！?/p>

承認(rèn)得如此干脆，反而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準(zhǔn)備好的所有質(zhì)問，都卡在喉嚨里。

“什么時候開始的？”

“一年前。”他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濕發(fā)貼在額頭上，“她年輕，有活力……和她在一起，我覺得自己還年輕?！?/p>

“所以公司破產(chǎn)，也是假的？”

他猛地抬頭?！爱?dāng)然是真的！玥婷，我承認(rèn)我對不起你，但公司的事沒騙你！”

他的眼神那么懇切，那么真實。如果不是我見過那份體檢報告，如果不是我知道那條項鏈……

我可能真的會信。

“好?！蔽尹c點頭，“那我們就談?wù)勗趺唇鉀Q問題。抵押房子，或者我找我爸借——”

“不行！”他再次打斷我，“我說了，不能拖累你和爸媽！”

“那你想怎么樣？眼睜睜看著公司倒閉？”

他低下頭，雙手捂著臉。“讓我想想……再想想……”

那晚我們分房睡。我躺在床上，聽見書房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一聲比一聲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我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始終沒有擰下去。

里面除了咳嗽聲，還有他壓抑的哭聲。很低，很絕望。

如果是以前，我會沖進(jìn)去抱住他，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

但現(xiàn)在，我只是靜靜地站著。直到咳嗽聲平息，直到哭聲消失。

然后我轉(zhuǎn)身回了臥室。關(guān)上門，把那個曾經(jīng)最愛的人，關(guān)在了另一個世界。

04

接下來的半個月，肖俊良的戲越演越真。

他開始掉頭發(fā)，眼圈烏黑，時不時對著手機發(fā)呆嘆氣。

有次我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他站在陽臺上抽煙。背影佝僂，像老了十歲。

我走過去?！吧俪辄c?！?/p>

他嚇了一跳，煙頭掉在地上?！澳阍趺葱蚜?？”

“睡不著?！蔽铱粗厣仙⒙涞臒煹?，“你抽太多了?！?/p>

他苦笑?！盁??！?/p>

“公司的事還沒進(jìn)展？”

“債主明天要來?！彼曇羯硢?，“如果還不上錢，可能要查封資產(chǎn)?！?/p>

第二天下午，門鈴果然響了。三個男人站在門口，面色不善。

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鏈子?！靶た×荚趩?？”

肖俊良從書房出來，臉色蒼白?！巴蹩?，您怎么來了……”

“少廢話！錢什么時候還？”光頭推開他，徑直走進(jìn)客廳。

我跟在后面。其中一個瘦高個打量著我，眼神輕佻。

“這是嫂子吧？長得真不錯。”他笑了笑，“肖總，你要是還不上錢，不如讓嫂子——”

“閉嘴！”肖俊良突然吼起來，“錢我會還！別碰她！”

光頭坐下，翹起二郎腿?！敖裉炷貌坏藉X，我們就不走了?！?/strong>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場拙劣的表演。

肖俊良低聲下氣地求情，說再寬限幾天。光頭拍桌子摔杯子，罵罵咧咧。

瘦高個時不時瞄我一眼，但眼神里沒有真正的惡意，倒像是……在看戲。

最后光頭站起來?！靶?，再給你三天。三天后還不上，別怪我們不客氣！”

他們走后，肖俊良癱坐在沙發(fā)上，雙手顫抖。

“你都看到了。”他聲音哽咽，“玥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p>

我遞給他一杯水?！盀槭裁床桓嬖V我實情？”

“告訴你有什么用？”他慘笑，“讓你跟著我一起擔(dān)驚受怕？”

“我是你妻子?！?/p>

“就因為是妻子，我才不能拖累你！”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玥婷，我們離婚吧?！?/p>

空氣凝固了。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你說什么？”我輕聲問。

“離婚?！彼貜?fù)，眼淚掉下來，“我現(xiàn)在負(fù)債累累，不能連累你。離婚后，債務(wù)我自己背?！?/p>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顫抖的嘴唇。演技真好。

如果不是前天我偷偷查了公司工商信息，發(fā)現(xiàn)法人已經(jīng)在悄悄變更。

如果不是我發(fā)現(xiàn)他偷偷在郊區(qū)買了套小公寓，戶主是曹惠茜。

我可能真的會被感動。

“你想好了？”我問。

“想好了?！彼恋粞蹨I，“房子留給你，存款也留給你。我凈身出戶?！?/strong>

凈身出戶。多偉大的犧牲。可我知道，公司的大部分資產(chǎn)早已轉(zhuǎn)移。

留給我的，不過是個空殼和這套還在還貸的房子。

“好?！蔽艺f，“我同意。”

他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yīng)得這么爽快。

“你……同意了？”

“你不是為我好嗎？”我笑了笑，“那就離吧。什么時候簽協(xié)議？”

他的表情很復(fù)雜，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絲……解脫。

“明天?！彼f，“明天就去律所?！?/p>

那晚他搬去了客房。我坐在臥室里，整理這些年的照片。

婚紗照上的我們，笑得那么甜。他摟著我的腰，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水來。

蜜月時在洱海邊，他背著我沿著棧道走，說：“老婆，我要背你一輩子?！?/p>

兒子流產(chǎn)那天，他整夜握著我的手，說：“沒關(guān)系，我們還有以后?！?/p>

原來所有的誓言，都是有保質(zhì)期的。我的保質(zhì)期，是七年。

凌晨兩點，我打開電腦。郵箱里有封新郵件，來自我委托的私家偵探。

附件是幾十張照片。肖俊良和曹惠茜牽手逛街，一起看房，在車?yán)飺砦恰?/p>

還有一份詳細(xì)的資產(chǎn)清單。過去半年，肖俊良以各種名義轉(zhuǎn)出了近千萬。

大部分流入曹惠茜和她的家人賬戶。小部分進(jìn)了他母親的卡里。

原來婆婆也知道。原來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關(guān)掉電腦，走到窗前。夜色深沉，遠(yuǎn)處的霓虹燈明明滅滅。

曾經(jīng)以為堅固無比的世界，原來輕輕一推，就碎成了粉末。

也好。碎得徹底，才能重建。

05

離婚協(xié)議簽得很順利。肖俊良果然“凈身出戶”，只要走了他的車。

簽字時他的手在抖，筆尖劃破了兩張紙。我簽得很快，字跡工整。

律所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一片黃葉貼在玻璃上，像破碎的蝴蝶。

“玥婷。”他叫住我，“對不起。”

我回頭看他。他眼里的愧疚那么真實，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祝你幸福。”我說。

然后我轉(zhuǎn)身離開，一次都沒有回頭。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聲音清脆決絕。

回到家里，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都不想要了。

婚紗照拆下來，扔進(jìn)垃圾桶。他送的首飾、包包，全部裝進(jìn)箱子準(zhǔn)備捐掉。

最后我只帶走了三樣?xùn)|西：我的設(shè)計圖紙，筆記本電腦，和那只老貓。

貓叫元寶，是我們結(jié)婚第二年收養(yǎng)的流浪貓?，F(xiàn)在它已經(jīng)十歲了。

它趴在我的行李箱上，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看著我，像是懂得一切。

“我們走吧?！蔽覔蠐纤南掳?，“去開始新生活?！?/p>

新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廳，朝南。陽光很好，樓下有片小花園。

搬進(jìn)來的第一天晚上，元寶不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整夜在叫。我抱著它，輕輕哼歌。

哼的是我們結(jié)婚時的曲子。唱著唱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原來心碎不是一瞬間的事。而是一點一點，像鈍刀子割肉，緩慢而持久。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同事都知道我離婚了，看我的眼神充滿同情。

中午在茶水間，聽見兩個女同事小聲議論：“聽說是她老公破產(chǎn)了，不想拖累她……”

“真感人。這樣的男人現(xiàn)在太少了?！?/p>

我端著杯子走進(jìn)去，她們立刻閉嘴，尷尬地笑。

“不是的。”我平靜地說，“是他出軌了，小三懷孕了?！?/p>

茶水間安靜得可怕。我轉(zhuǎn)身離開，手很穩(wěn)，一滴水都沒灑。

下午我提交了辭職信?？偙O(jiān)很驚訝：“干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走？”

“想休息一段時間。”我說，“也想想以后的路?！?/p>

其實我已經(jīng)想好了。用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開個小型設(shè)計工作室。

肖俊良一直不知道，我私下接了不少項目，攢了將近五十萬。

足夠我起步了。

辭職手續(xù)辦了一周。最后一天下班，我在電梯里遇到了曹惠茜。

她大概是從樓上公司下來，穿著最新款的套裝，拎著那只酒紅色限量包。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揚起下巴?！坝诮?，真巧。”

“不巧?！蔽艺f，“我在這棟樓上班三年了。倒是你，怎么來這兒了？”

“俊良的公司要搬到這里。”她微笑，“頂層，視野很好?！?/p>

“恭喜。”電梯到了，我走出去，又回頭，“對了，懷孕了就別穿高跟鞋了，對胎兒不好。”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笑了笑，“不然他怎么會這么著急離婚？”

電梯門緩緩合上，映出她驚慌的臉。我轉(zhuǎn)身走向地鐵站，步伐輕快。

原來報復(fù)的快感，真的存在。雖然短暫，但足夠讓我喘口氣。

晚上，大學(xué)閨蜜林薇約我吃飯。她是律師，離婚時幫了我很多。

“你前夫的公司，法人已經(jīng)正式變更了?！彼岩环菸募平o我，“曹惠茜的哥哥?！?/p>

我翻開看。變更日期是我們離婚前五天。

“動作真快?！蔽依湫?。

“還有更精彩的?！绷洲眽旱吐曇?，“我查到肖俊良最近頻繁去醫(yī)院。呼吸科?！?/p>

我拿筷子的手頓住了?！笆裁床?？”

“不清楚。病歷保密?！彼粗?，“玥婷，你說他會不會真的……”

“不會?！蔽掖驍嗨?，“如果是真的，他更不會跟我離婚?！?/p>

但心里有個聲音在說：萬一呢？萬一是真的，他那些反常的舉動，是不是就有了另一種解釋？

我搖搖頭，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如果他真的生病了，更應(yīng)該告訴我。

而不是用出軌、破產(chǎn)這種拙劣的謊言來推開我。

“對了，這個給你?！绷洲边f給我一個U盤，“你要的證據(jù)，全在里面。資產(chǎn)轉(zhuǎn)移記錄，購房合同，聊天截圖?！?/p>

我握緊U盤。金屬外殼冰涼，硌得手心發(fā)疼。

“謝謝?！?/p>

“你打算什么時候用？”

“再等等?！蔽铱粗巴饬鲃拥能嚐?，“還不到時候?！?/strong>

吃完飯回到家，元寶蹭著我的腿。我抱起它，輕輕撫摸它柔軟的毛。

手機震動，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玥婷，我是媽?？×妓銈冋娴牟荒芡旎亓藛幔俊?/strong>

婆婆丁秀珍。那個曾經(jīng)拉著我的手說“你就是我親女兒”的女人。

我回復(fù)：“阿姨，我們已經(jīng)離婚了?！?/p>

很快她又發(fā)來：“我知道他對不起你。但他有苦衷，你相信媽，他真的愛你?！?/p>

苦衷。又是這個詞。我直接關(guān)掉手機，拔出SIM卡。

苦衷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這個道理，我用了七年才明白。

夜深了，我坐在窗邊，看著新家的街景。路燈昏黃，偶爾有夜歸的人走過。

突然覺得，一個人也挺好。至少不用再猜忌，不用再等待，不用再心碎。

元寶跳到我腿上，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我摸著它，輕聲說：“就剩我們倆了。要好好過?！?/p>

遠(yuǎn)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尖銳刺耳，劃破寂靜的夜。

不知為何，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某種預(yù)感，沉甸甸地壓下來。

06

離婚后的第五天，林薇給我發(fā)來一張照片。

點開時，我的手指僵住了。是曹惠茜在婚紗店試穿婚紗的照片。

純白的魚尾裙，頭紗很長，她對著鏡子微笑，手里捧著束仿真花。

拍照日期顯示：三天前。那時我和肖俊良還沒離婚。

林薇打電話過來：“我一個朋友在婚紗店工作，說他們訂了最貴的套餐?！?/strong>

“婚禮什么時候？”

“下周?！绷洲钡穆曇魩е猓靶た×颊娌皇菛|西，這么著急娶小三。”

我反而平靜了。“挺好，省得拖拖拉拉。”

“你不生氣？”

“生氣傷身體?！蔽艺f，“有那個時間，不如想想怎么讓他們不痛快?！?/p>

掛掉電話后，我打開電腦。U盤里的證據(jù)整理得很全，打印出來厚厚一沓。

我翻到體檢報告那頁，盯著“肺部陰影”四個字?？戳撕芫?。

最后我拿起手機，撥通了王斌醫(yī)生的電話。

“王醫(yī)生，我是于玥婷。想問您個事——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得了重病，卻故意隱瞞，甚至用出軌來逼妻子離婚，是為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巴ǔＳ袃煞N可能。一是怕拖累，二是……想讓對方恨自己，這樣離開時不會太難過?！?/p>

“哪種更常見？”

“第一種?！蓖醣笳f，“但第二種也不是沒有。有些病人會刻意制造矛盾，讓親人死心?！?/p>

我握著手機，手心滲出冷汗?！叭绻欠伟┩砥谀?？”

“那……時間很寶貴?！蓖醣蟮穆曇艉茌p，“很多病人會選擇獨自面對?！?/p>

掛掉電話后，我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元寶跟著我，喵喵叫。

不，不可能。如果他真的病了，婆婆不會不知道。她那么疼兒子。

可如果沒病，為什么頻繁去呼吸科？為什么咳嗽半年不好？

為什么……那么著急地推開我？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接了。

“玥婷……”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俊良他……他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縮。“什么病？”

“肺……肺部感染?！彼橐?，“醫(yī)生說很嚴(yán)重，要住院觀察?！?/p>

“哪家醫(yī)院？”

“市一院?！彼D了頓，“玥婷，你能來看看他嗎？他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看著窗外，陽光刺眼。“阿姨，我們已經(jīng)離婚了?！?/strong>

“可是他愛你！他真的愛你！”婆婆哭喊著，“那些都是假的，他是為了——”

電話突然斷了。再打過去，已經(jīng)關(guān)機。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為了什么？他沒說完的話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還是去了市一院。戴著口罩和帽子，像個可疑分子。

在呼吸科病房外的走廊里，我看見了婆婆。她老了十歲，頭發(fā)花白。

她坐在長椅上，雙手捂著臉，肩膀顫抖。旁邊站著曹惠茜，穿著時髦的連衣裙。

“阿姨，您別哭了。”曹惠茜的聲音嬌滴滴的，“俊良會好起來的?！?/p>

“好起來？”婆婆抬起頭，眼睛紅腫，“醫(yī)生說……醫(yī)生說……”

“醫(yī)生說什么都是嚇唬人的?！辈芑蒈缤熳∷母觳?，“等我們結(jié)婚了，沖個喜，病就好了?！?/p>

婆婆甩開她的手，眼神突然變得兇狠?！敖Y(jié)婚？你還想結(jié)婚？要不是你——”

“阿姨！”曹惠茜提高音量，“俊良最疼我了，您這樣說，他會傷心的。”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可笑。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病房門開了。

肖俊良走出來。穿著病號服，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

他看見我，愣住了。我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時間仿佛靜止了。

然后他猛地咳嗽起來，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曹惠茜趕緊扶住他。

婆婆看見我，眼睛一亮，想朝我走來。肖俊良卻拉住她，搖了搖頭。

他用口型對我說：“走?！?/p>

我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電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看見他靠在墻上，望著我的方向。

眼神那么深，那么痛，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jìn)骨子里。

回到家，我癱坐在地上。元寶蹭過來，用腦袋頂我的手。

我抱住它，眼淚終于掉下來。不是傷心，是憤怒。

他到底在演哪一出？病到底是真是假？如果真病了，為什么不告訴我？

如果沒病，那副樣子又是做給誰看？

手機響了，是林薇。“玥婷，又有新發(fā)現(xiàn)。肖俊良的公司根本沒破產(chǎn)，反而接了個大項目?！?/p>

“還有呢？”

“曹惠茜的哥哥，用那家公司的名義買了套別墅。全款，八百萬?！?/strong>

我擦掉眼淚?！白C據(jù)都留著?！?/strong>

“你打算怎么辦？”

“等。”我說，“等他們的婚禮?！?/p>

婚禮那天，我會送他們一份大禮。一份足以毀掉一切的大禮。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確認(rèn)一件事。肖俊良的病，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我去了市一院。不是以家屬的身份，而是以患者家屬咨詢的名義。

在醫(yī)生辦公室外，我看見了王斌。他正和幾個醫(yī)生討論病例。

我等到他單獨一人時，走了過去?！巴踽t(yī)生。”

他看見我，有些驚訝。“于小姐？你怎么……”

“我想問您，肖俊良是不是您的病人？”

王斌的臉色變了變。“抱歉，病人隱私我不能透露?！?/p>

“他是我前夫?！蔽叶⒅难劬Γ拔抑幌胫?，他是不是真的病了?！?/p>

王斌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最后他說：“于小姐，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輕松?！?/p>

“我要知道真相?！?/p>

“那你為什么不親自問他？”

“因為他不會說實話?！蔽业穆曇粲行┌l(fā)抖，“他只會演戲?！?/p>

王斌嘆了口氣?！懊魈煜挛缛c，你來我辦公室。帶上你的身份證和結(jié)婚證復(fù)印件。”

“現(xiàn)在不能告訴我嗎？”

“我需要確認(rèn)你的身份?！彼戳丝幢?，“還有，做好心理準(zhǔn)備?！?/p>

他離開后，我靠在墻上，腿軟得站不住。

心理準(zhǔn)備。這幾個字像錘子，砸在我的心上。

走出醫(yī)院時，陽光很好?？晌抑挥X得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手機震動，是條推送新聞：“年輕企業(yè)家下周大婚，新娘系公司助理?！?/p>

配圖是肖俊良和曹惠茜的合影。他摟著她的腰，笑容溫和。

和我結(jié)婚時一樣的笑容。原來他的溫柔，從來不是獨一份。

我關(guān)掉手機，抬頭看著天空。很藍(lán)，沒有一絲云。

就像我的未來，空曠得讓人心慌。

07

肖俊良和曹惠茜的婚禮，排場很大。

五星級酒店，包了整整一層。鮮花從門口鋪到禮臺，香檳塔在燈光下閃爍。

我沒收到請柬，但林薇的朋友圈里全是現(xiàn)場直播。她作為“合作伙伴”被邀請了。

“我一定要去看看這對狗男女的嘴臉?！彼霭l(fā)前給我打電話，“你確定不來？”

“不去?！蔽艺f，“臟眼睛。”

“那我給你直播。”她笑，“保證高清無碼?！?/p>

下午兩點，婚禮開始。林薇悄悄開了視頻通話，手機揣在口袋里。

我只能聽見聲音。司儀熱情洋溢的介紹，賓客的掌聲，浪漫的音樂。

然后是肖俊良的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有些失真，但依然能聽出他在咳嗽。

“各位……咳咳……感謝大家來參加我的婚禮……”

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致辭幾次被打斷。賓客席響起竊竊私語。

曹惠茜嬌滴滴地說：“老公，你慢點說。都是自己人，不用緊張。”

自己人。這三個字刺痛了我的耳朵。曾幾何時，我也以為我們是一家人。

致辭結(jié)束，交換戒指。司儀說：“現(xiàn)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p>

歡呼聲響起。林薇把手機往上提了提，我看見了禮臺的邊緣。

還有肖俊良的側(cè)臉。瘦得脫相，在強光下像具骷髏。

他低頭吻曹惠茜，動作很輕。然后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背都彎了。

曹惠茜拍著他的背，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煩。

司儀打圓場：“看來新郎太激動了。接下來，讓我們舉杯祝福這對新人——”

話音未落，一個工作人員匆匆跑上臺，在司儀耳邊說了什么。

司儀的表情變了變，接過一部手機?！斑馈@里有個電話，說是新郎的主治醫(yī)生。”

全場安靜下來。肖俊良愣住了，曹惠茜的笑容僵在臉上。

“可能是醫(yī)院打來的?！彼緝x把手機遞給他，“要不您接一下？”

肖俊良猶豫了幾秒，接過手機?！拔梗俊?/p>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通過麥克風(fēng)傳遍全場：“肖先生，我是王斌。你的活檢結(jié)果出來了?！?/p>

“現(xiàn)在說這個不合適——”肖俊良想掛斷。

“晚期肺腺癌?！蓖醣蟮穆曇羟逦潇o，“已經(jīng)多發(fā)轉(zhuǎn)移。如果馬上治療，可能還有三個月。”

死一般的寂靜。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敲喪鐘。

曹惠茜的臉色瞬間慘白?！笆病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