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歷史的親歷者》連載的第三十一章。每一章都是一個獨立的故事，所以挑選其中任意一章進行閱讀，也不會存在任何困難。整個系列挑選若干明清時期的私人筆記、日記，以此為基礎(chǔ)，展現(xiàn)親歷者之所見、所聞。

前文閱讀見下：

（講述太平軍在無錫）

（講訴太平軍在紹興）

（張獻忠在四川）

（兩位傳教士記載的張獻忠）

（李自成三打開封之戰(zhàn)）

（貴陽圍城之戰(zhàn)）

（明朝亡國的真實記錄）

（朝鮮使者在建州女真內(nèi)部的見聞）

（朝鮮人眼中的己巳之變）

（從鄭成功的視角來看收復(fù)臺灣的全過程）

（從荷蘭人的視角看臺灣回歸的過程）

（太平軍在紹興）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明朝收復(fù)哈密之戰(zhàn)

哈密之爭，是明朝的與吐魯番汗國圍繞哈密衛(wèi)展開的長達百余年的戰(zhàn)略爭奪。哈密地處西域門戶，自漢代起為中原經(jīng)略要地，明廷封元朝后代為忠順王統(tǒng)轄此地。

今天要講的是弘治年間，許進收復(fù)哈密一事。

《平番始末》一卷（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閣藏本），明朝許進所著。

許進字季升，靈寶人。成化二年進士，官至兵部尚書。起初，弘治七年，土魯番阿黑麻攻陷哈密，捉走忠順王陜巴。許進時任甘肅巡撫，潛師襲擊，收復(fù)其城。退休后，因檢閱奏稿案牘，編寫成此書。嘉靖九年，他的兒子許誥上疏進獻于朝，詔令交付史館。其敘述用兵始末及西番情事頗為詳細。

現(xiàn)今《明史》土魯番、哈密諸傳，谷應(yīng)泰《明史紀事本末》中的記載，大略據(jù)此書編寫。

本文大約13620字

01 背景：哈密失陷與阿黑麻之亂

西域地區(qū)自漢武帝通使后，歷代或設(shè)或廢，情況不一。

洪武五年（1372年），宋國公馮勝兵至河西，元朝守臣擄掠人民逃入沙漠，明軍便占據(jù)嘉峪關(guān)，設(shè)置了甘州、肅州等衛(wèi)所，這其實就是漢朝時期切斷匈奴右臂的策略。

洪武、永樂年間，因為關(guān)外各番族歸附，又設(shè)置了哈密、赤斤、罕東、阿端、曲先、安定等衛(wèi)，授予他們指揮等官職，都給予誥命和印信，以羈縻手段保持聯(lián)系，使其成為甘肅的屏障。后來因為各番族進貢的人很多，都取道哈密，于是就在該地封元朝遺族脫脫為忠順王，賜予金印，讓他成為西域的咽喉要地。凡是夷人使者進貢，都讓哈密負責翻譯并上報，而各國是歸順還是背叛、實力虛實也因此依賴他們傳遞消息。從此，各番族唇齒相依的形勢形成，華夏與夷狄內(nèi)外力量結(jié)合，邊境安寧，達八十年之久。

哈密的居民大致有三種：回回、畏兀兒、哈剌灰。他們都從事農(nóng)耕紡織，不崇尚戰(zhàn)斗。脫脫善于安撫，國家殷實富足。脫脫去世后，他的兒子孛羅帖木兒承襲爵位。孛羅帖木兒去世后，沒有子嗣，由王母弩溫答力管理國事。她嚴厲剛毅有威信，國人都很敬重她。

成化九年（1473年），速檀阿力王（東察合臺汗國可汗，蒙古族，以吐魯番為基地）侵犯哈密，哈密又豈是蒙古鐵騎的對手，戰(zhàn)敗。阿力于是擄走了王母弩溫答力和金印，哈密的三種夷人都逃到甘州。朝廷擔心發(fā)生變故，將他們遷移安置在苦峪、赤斤等地，并命令高陽伯李文、右通政劉文前往安撫。他們到達后，調(diào)集各軍駐扎在苦峪地區(qū)，鑒于蒙古騎兵的作戰(zhàn)能力，他們也不敢主動交戰(zhàn)，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吐魯番的速檀阿力王聽說后，嚴陣以待，而明朝各軍最終不敢前進，于是無功而返。從此，吐魯番認為明朝的軍隊容易對付，氣焰頗為驕橫。朝廷屢次敕令守邊大臣謀劃處理，但夷人情勢詭詐多變，倉促間不易平定。

成化十四年（1478年），速檀阿力王去世，他的兒子繼位，就是速檀阿黑麻（以下簡稱阿黑麻）。守邊大臣認為其國已更換君主，請求乘此機會將三種夷人送回國。于是挑選畏兀兒族的都督罕慎（他是王母的外甥），封為忠順王，派遣使者送入哈密。守臣及參與此事的人都受到不同等級的金帛賞賜，這是成化二十年（1484年）的事。

不久，阿黑麻憤怒地說：“罕慎是卑賤的家族，怎么能當王？”

弘治元年（1488年），他率領(lǐng)部眾，假借要與罕慎聯(lián)姻，將其抓住并殺害。隨后派遣使者聲稱進貢，并且請求朝廷派遣使者議和，同時請求封自己為哈密王。

兵部官員馬文升建議：允許其進貢，但請朝廷下敕書嚴厲責備阿黑麻。

阿黑麻得到書信后大怒，謀劃要率兵逼近邊塞進行要挾。但他的的他部將牙蘭勸住了他，因為哈密距離阿黑麻有一千多里，遠出征戰(zhàn)已經(jīng)很困難，如果哈密和明朝聯(lián)合起來，此戰(zhàn)勝負難料。阿黑麻認為有道理。于是在弘治四年（1491年），便將城池、金印歸還。

既然阿黑麻沒有再次發(fā)起戰(zhàn)爭，明朝就繼續(xù)物色人選繼承忠順王。大臣們想尋找忠順王的子孫來承襲爵位，得知安定王的侄子名叫陜巴的是他的后裔。弘治五年（1492年）二月，封陜巴為忠順王，派遣使者護送他回國，但其實局勢并不安穩(wěn)。

阿黑麻雖然沒有發(fā)起戰(zhàn)爭，但也不不允許哈密又立新王。阿黑麻獲知陜巴為王，大怒，假借都督阿木郎曾克扣他的茶貨，又曾擄掠他的人口牲畜為借口，于是侵犯哈密，殺了阿木郎，又擄走了陜巴和金印。這是弘治六年（1493年）的事。

事情上報后，弘治帝命令兵部右侍郎張海、都督僉事緱謙前往處理此事。而此時阿黑麻派遣進貢的使者寫亦滿速兒等四十多人恰好在京城，于是他們與張海、緱謙一同前往吐魯番。

阿黑麻得到敕令后不予回復(fù)，只是整頓兵馬，揚言要向東進犯。張海、緱謙無計可施，于是修筑嘉峪關(guān)等處，清查各衛(wèi)所寄居的哈密夷人名數(shù)，然后就回朝了。

弘治帝大怒，責怪兩人處理無方，又不聽命令擅自回朝，將張海被貶為外任，緱謙被勒令閑住。巡撫都御史馮續(xù)則將夷使寫亦滿速兒等人拿住，商議將他們發(fā)配到兩廣。

不久，阿黑麻再次侵犯并占據(jù)了哈密，轉(zhuǎn)而擄掠罕東等衛(wèi)，并稱要奪取甘州城。而恰好此時北方蒙古騎兵又大舉侵犯昌平等地，消息傳來，朝廷內(nèi)外大震。

02 轉(zhuǎn)機：許進受命巡撫甘肅

大臣們商議派遣巡撫，很難找到合適人選，最終確定的人選就是本書的作者：許進。

弘治帝下令升許進位左僉都御史，巡撫甘肅，與太監(jiān)陸誾、總兵官都督劉寧一起籌劃處理阿黑麻之事。

當時許進因為彈劾太監(jiān)石巖搜刮民財，被貶為兗州知府，后又轉(zhuǎn)任陜西按察使，尚未赴任就有了這個任命，心中很是不安，因為不知道北方的情況是怎么樣的，但皇命難違，只得硬著頭皮赴任。

弘治八年（1495年）正月，許進到達甘州。此時，阿黑麻已經(jīng)離去，留下他的大頭目牙蘭與撒他兒率領(lǐng)二百精銳守衛(wèi)哈密。牙蘭機警有勇力，能同時拉開六張弓，同時十分機警，晚上睡覺要換十個地方，即使是身邊的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而哈被脅迫服從的人都因畏懼而不敢反抗，而且其中一些人還投靠了他，教給他騷擾明朝的方法。

許進不熟悉當?shù)厍闆r，就拍指揮楊翥深入探聽，不久就得到了非常詳盡的情報。

在熟悉情況后，許進隨即召集眾人商議，并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一、哈密遭禍的根源是疏于防備。

明朝設(shè)立哈密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戰(zhàn)略布局：對外聯(lián)結(jié)罕東、赤斤、苦峪等衛(wèi)所形成“唇齒相依”之勢，對內(nèi)與甘肅諸衛(wèi)互為支援，形成“夷夏共救”的防御體系。

哈密此前之所以被吐魯番攻破，根本原因在于長期和平導(dǎo)致松懈無備，使吐魯番得以乘虛而入。

二、明朝在哈密問題上的多次失誤。

安置失策：哈密難民流散后，明朝僅將其安置于苦峪等地，未能積極組織恢復(fù)，導(dǎo)致拖延日久，人心渙散。

封王草率：在未展示軍威、未穩(wěn)定周邊局勢的情況下，倉促封罕慎為王，結(jié)果迅速被吐魯番殺害。

輕信寡謀：吐魯番假意歸順后，朝廷又急于封陜巴為王，既未考慮吐魯番是否真正畏懼，也未鞏固哈密的防御基礎(chǔ)，導(dǎo)致再度失陷。

三、當前局勢的嚴峻性與用兵難點。

吐魯番勢力已穩(wěn)：牙蘭坐擁堅城，內(nèi)外勾結(jié)，從流寇式掠奪轉(zhuǎn)為穩(wěn)固統(tǒng)治。

哈密民心已失：經(jīng)歷三次殘破后，流亡民眾已無意返鄉(xiāng)恢復(fù)，只求在苦峪等地謀生。

周邊衛(wèi)所動搖：罕東、赤斤等衛(wèi)懾于吐魯番兵威，態(tài)度猶豫，難以合力。

單純軍事手段難奏效：若僅靠明朝軍隊遠征千里，缺乏當?shù)刂С峙c協(xié)同，難以實現(xiàn)“誅寇立王”的目標。

眾人一聽也覺得對，就問許進該如何應(yīng)對。

許進隨即給出了自己的方略

一、首要目標：擒斬牙蘭

必須突襲除掉守將牙蘭，否則無法震懾吐魯番、重振天朝威勢。

二、關(guān)鍵策略：以夷制夷，輔以漢兵

聯(lián)合諸部：北聯(lián)蒙古，南撫羌人，爭取赤斤等衛(wèi)支持，孤立吐魯番。

激勵人心：重振苦峪流民士氣，使其成為恢復(fù)哈密的力量。

出奇制勝：借番兵為主力，明軍為輔，出其不意發(fā)動突襲。

三、戰(zhàn)后布局：長治久安

分守聯(lián)防：戰(zhàn)后安撫諸部，結(jié)親聯(lián)盟，分守要害，共防報復(fù)。

移民實邊：遷半數(shù)苦峪居民回哈密，共同守衛(wèi)并恢復(fù)舊業(yè)。

明軍為援：整頓明軍，作為諸部后援，形成穩(wěn)固聯(lián)防體系。

總之，最終目的是使吐魯番進退無路，被迫歸順。

予曰：“不襲斬牙蘭，則天威不振，而土番終不知懼；不懷來諸夷，則聲援不合，而我兵終不敢入。今日之計，結(jié)好北虜，撫諭南羌，收赤斤等衛(wèi)未一之心，作苦峪遺民已餒之氣，以夷攻夷，佐以漢兵，出其不意，則牙蘭成擒矣。牙蘭既擒，賊計沮塞， 然后綏和諸夷，使之結(jié)為姻好，分守要害，以防報復(fù)。少遷苦峪居者之半，使之共守哈密，以理舊業(yè)。整飭我兵，聯(lián)絡(luò)聲勢，以為諸夷應(yīng)援。如是則土番進不能戰(zhàn)，退無所得，力屈智窮，稱欵有日矣。

弘治帝也很快就批準了許進的方案。

03 布局：安撫哈密三衛(wèi)與聯(lián)合諸番

而阿黑麻也沒有閑著，他寫信給罕東都督只克，自稱速檀阿黑麻可汗，并寫信威脅只克都督、倉阿朵兒只、剌麻朵兒只等眾頭目：“從前，我祖宗拜答兒主人的子孫在哈密往來，你沙州、瓜州的大小人民都歸其管轄，進貢好物，和氣居住。此地原是我祖宗居住的地方，如今我得到了，為何不照前例進貢？因為這等氣惱，所以來搶你。今后若差人投順，給我進貢駝馬便了，不然便動人馬來問罪?！?/p>

只克得到書信后驚懼失措，急忙騎馬跑到肅州來見許進。

許進見情況緊急，趕緊將此事上疏朝廷，大意是：

阿黑麻自封可汗、攻占哈密后，不斷逼迫周邊部落歸順，其野心已不容輕視。罕東、赤斤等部落是守衛(wèi)甘肅西北的重要屏障，一旦被吐魯番控制，邊防將面臨嚴重威脅。

因此，朝廷應(yīng)當采取以下措施：

一、積極安撫部落
立即優(yōu)待罕東左衛(wèi)首領(lǐng)只克，賞賜彩緞、布匹及糧食，向其表明朝廷的態(tài)度，鼓勵其繼續(xù)在原牧地生活，切勿受吐魯番拉攏。

二、建立聯(lián)防機制
敕令哈密、罕東、赤斤三衛(wèi)首領(lǐng)聯(lián)合組織兵力，一旦發(fā)現(xiàn)戰(zhàn)機，即刻協(xié)同行動，合力抵御阿黑麻。若遇進犯，各部應(yīng)迅速通報并聯(lián)合反擊。

三、加強籠絡(luò)激勵
對各部落首領(lǐng)及士兵給予適當獎賞，以穩(wěn)固其忠誠度，使其愿為朝廷效力。

奏書呈上后，朝廷便厚賞只克，讓他回去。又派人攜帶緞、布、食物分頭前往赤斤、罕東等衛(wèi)撫慰曉諭，說明吐魯番無道，朝廷已出兵定好日期聲討，你們都是累朝有官職的臣子，應(yīng)該堅守臣節(jié)，整頓兵馬以待調(diào)發(fā)，不要產(chǎn)生異心，自取滅亡。如果各衛(wèi)軍餉不足，允許立即來告，代為轉(zhuǎn)奏，酌情給予協(xié)濟，事情成功后朝廷自有升賞。

只克等人大喜，隨即回信說：“先年設(shè)立哈密、赤斤、罕東三衛(wèi)，如同一家一般。阿黑麻他把哈密奪了，我們誰不懷恨他。昨日又差虎剌黑麻、札麻力丁兩個人來我罕東地方上說，也要我們投順他。我只克等眾頭目只是不肯忘了皇帝主人洪恩，不肯投順他。去年將我大小人口女兒都搶了，此仇幾時報得？如眾大人可憐見時，調(diào)罕東、赤斤、哈密三衛(wèi)人馬同到哈密，將牙蘭頭割了，也是報了我們仇恨。若不去時，恰似害怕他一般?！?/p>

當時駐守苦峪的哈密衛(wèi)都督奄克孛剌也派遣他的頭目脫脫忽、寫亦虎仙等人來到，聲稱本國失火，財產(chǎn)幾乎燒盡，人民被西番搶虜太多，請求賑濟借貸，言辭非常哀切。

許進的同僚下屬不愿意花錢，都說：“這些人自從寄居以來，就仰賴我們供給，至今所費不下數(shù)萬，他們正以此為得計，不再以恢復(fù)為念，稍有不足就來騷擾我邊，此事不能答應(yīng)。”

許進則意見相反，：哈密三次遭逢殘破，人心不穩(wěn)，如果不是朝廷安撫，早就歸降吐魯番了。如今他們圖謀恢復(fù)，就不能寒了他們的心。況且朝廷都養(yǎng)了他們二十多年了，此事拋棄，不是功虧一簣嗎？

于是，許進同意了他們的請求，并命令都督奄克孛剌管束部落，照舊在苦峪地方耕牧，所缺種子，讓人到肅州關(guān)領(lǐng)，趁時播種，不致流離失所。

許進又把脫脫忽叫到官廳，親自慰勞他，并對他說：“吐魯番無故滅亡你們的國家，導(dǎo)致你們流離失所、窘迫受辱至此，誰不憤恨？朝廷憂念你們，特敕令甘州守臣厚加優(yōu)待撫恤，想要為你們報仇，復(fù)興舊業(yè)。你們?yōu)槿顺甲樱恢Q探利益，反而不動心，豈不被四夷嘲笑？如今朝廷知道你們終究沒有大志，想自己為你們出兵，襲殺牙蘭，復(fù)興舊國。你們應(yīng)該堅守臣節(jié)，協(xié)力進剿，常派人秘密哨探，遇到有可乘之機，便立即來報，不要猶豫，自取后悔。”

脫脫忽等人說：“哈密不幸遭吐魯番禍害，國破人亡，皇天可憐見，留下這些殘民住在苦峪，若不是皇帝主人給些口糧賞賜，也都餓死了，不能有今日。我們只要說起此事，恨不得把阿黑麻碎割了才報得此仇，只是人少，不敢向前。又遭火災(zāi)把行李燒了，日子過不下去，只等天兵征進，我們隨著出氣力。天兵又不出來，延遲到今。如今朝廷可憐我們，我們得了大賑濟，又要出兵為我們復(fù)仇，我們就死也合該先去做頭哨馬，怎么敢背了朝廷的大恩德?！?/p>

脫脫忽等人說完淚下。

許進見目的已經(jīng)達到，犒勞他們之后，讓他們回去，并派人巡視遭火災(zāi)的人家，普遍加以撫慰。

04 拉攏附近部落，孤立阿黑麻

此后凡是有求討、稱貢等事項，許進都根據(jù)緩急輕重斟酌應(yīng)對，從此三衛(wèi)夷人都感激振奮。許進又命令撫夷官，凡是遇到西域夷使進貢的，秘密告訴他們，朝廷正要對哈密用事，有能傾心向化、同力進取的，都結(jié)為盟好，厚加賞賜，允許他們年年進貢，成為國家藩籬。那些迤北虜使進貢的，也都用這個意思曉諭他們。

不久，肅州的夜不收楊榮等四人來到，報告說：“在天倉墩瞭望時，被韃賊捕捉到營中，見到他們的頭目，說：‘我們是野乜克力的人馬，先前有滿可王等人去甘肅，見到眾大人，蒙朝廷給了大賞賜回來。今有赤剌思王、亦上因王、滿可王、奴禿卜花太師、哈剌忽平章等從哈密地方領(lǐng)著部下人口來到亦集乃地方住著，要為朝廷出氣力。有大達子人馬叫我們一起去搶肅州，我們不肯依他，差我們來到這里住了十七個日子，今日才等著你。把你八個馬擋下（夜不收配雙馬），另給你四個馬騎，去甘肅見眾大人告計買賣，就差通事（指翻譯）來說話。我們在這里住著，若外邊有歹人來，我替你堵著殺?！虼藢顦s等放回?！?/p>

適逢哈密都督奄克孛剌也派遣他的頭目脫脫忽來報告野乜克力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個野乜克力見朝廷給的封賞很多，愿意為朝廷效力。

許進對于此事半信半疑，但還是派遣撫夷千戶陳杰同夜不收楊榮以及哈密哈剌灰夷人兩名，厚帶羊、酒、米、面出境前往曉諭他們，如果確有誠心歸附，便安撫讓他們前來。

沒過幾天，陳杰果然帶著野乜克力手下的的頭目川哥兒等三十四人來到。他們說：“我川哥兒等都是野乜克力坐營大頭目亦剌思王部下頭目。亦剌思王因為外邊有大達子常要來搶，逼脅我們投順，給他領(lǐng)路來犯肅州。我們不肯依他，他把我們搶了一遭，說再不肯時還要來搶。因此我們亦剌思王帶了馬一千、駝二百、羊一千去給他賠禮去了。我們在亦集乃地方住著，害怕漢人把我們錯認做歹人在外邊住著，又怕大達子來搶我們，心里十分艱難，過不得。因此要討個水草便利地方住著，與朝廷進貢，出氣力，就在甘肅城邊做些買賣過日，別無歹意。”

許進將此事上奏朝廷，川哥兒等人聽了，歡喜地離去。

還有一個叫小列禿的，是蒙古瓦剌部的人，以前駐在哈密以北的把思闊。他與哈密聯(lián)姻，把妹妹嫁給了罕慎。阿黑麻襲擊罕慎時，小列禿去救罕慎，但后來（罕慎被阿黑麻所殺）小列禿的妹妹和哥哥都被殺，小列禿因此懷恨在心，與阿黑麻互相仇殺已有數(shù)年。

許進得知這個情報，派人尋得小列禿的下落。小列禿派遣他的頭目脫脫迷力、脫忽麻到甘州見到許進，表示歸附。

小列禿的意思很清晰：

“小列禿部落在與吐魯番首領(lǐng)阿黑麻的交涉中發(fā)現(xiàn)其真實意圖。阿黑麻表面講和，實則計劃先襲擊小列禿以掃清進攻瓜州等地的障礙，甚至意圖扣留使者。小列禿識破此計，認定阿黑麻背信棄義、舊仇未解，遂殺其來使，并整軍備戰(zhàn)。

此時，野乜克力部落來人告知他們在甘肅受到明朝厚待，促使小列禿決心歸附朝廷，共同對抗吐魯番。因此，小列禿派使者至明朝邊鎮(zhèn)通報此事，表明愿為朝廷效力的立場?！?/p>

許進見又多一幫手，非常高興，加倍厚賞慰勞他們。

而阿黑麻也派人到沙州，讓只克等讓投降，并且命令他們擄掠赤斤、苦峪、肅州以表報效。又傳出他已調(diào)兵到可速苦，定好日期要大舉入寇。

明朝將士正為此擔憂，許進說：“小列禿請求歸附，我的事就成了！阿黑麻不會再能來了?！?/p>

眾人問：“為什么？”

許進說：“小列禿與野乜克力不同。野乜克力的歸附，只是想要窺伺我們的利益，我邊撫慰招致他們，也不過是想孤立吐魯番的勢力罷了，豈能得到他們的死力？而小列禿則與吐魯番是世仇，志在報復(fù)，看他這次來，絕無告討索利之言，其情可知。況且他這個人精悍善戰(zhàn)，如果撫慰而用他，夷夏并進，牙蘭就不難圖謀了?，F(xiàn)在應(yīng)當派人命令他迅速發(fā)兵，以阻撓阿黑麻東進的計謀，不要先被別人制住，這就是計策了?！?/p>

許進于是奏請命令哈剌灰頭目拜迭力迷失酌情帶領(lǐng)本衛(wèi)夷人十名，厚帶緞、布及番字書信，同小列禿差來的頭目脫脫迷夫等秘密從偏僻道路前去把思闊地方，尋見小列禿以及野乜克力頭目奄克臺等，宣布朝廷恩威，曲意加以獎勵，務(wù)必同心協(xié)力，共滅逆虜，興復(fù)哈密，以成曠世之功。事成之后奏報朝廷，自有重大升賞。同時還將阿黑麻將欲東掠的消息告知他們，提醒他們迅速發(fā)兵迎敵，不要先被別人制住。

同時許進讓副總兵彭清分頭派人，告誡罕東左衛(wèi)都督只克等、頭目倉阿朵兒只等，哈密衛(wèi)都督奄克孛剌等，以及蒙古赤斤衛(wèi)都督卜剌召把麻奔等，還有苦峪臨邊住牧的番達人等，各自固守境土，做好警戒，不要聽信哄誘，自取后悔。

七月，拜迭力迷失等人到達把思闊，小列禿大喜說：“正想報仇，何況又有相助的人呢？”于是率領(lǐng)他的部下并糾集鄰境的小察罕都、大察罕都共四千騎兵向西進發(fā)。阿黑麻在乞臺哈剌兀之地抵抗，吐魯番大敗，死了數(shù)百人。但小列禿和他的頭目脫羅臺也中了流箭而死。他的兒子卜六阿歹承襲為太師，移住到哈密以北的哈黑察。

八月，消息傳到甘州，許進覺得機會來了。原如下：

一、牙蘭遠守著哈密，所依仗的是阿黑麻的支援。如今阿黑麻已被小列禿打敗，狼狽回國，他東進的圖謀難以再舉，這正是可乘之機。

二、卜六阿歹懷有殺父之仇，痛入骨髓，如果前往宣諭，讓他提兵西向以斷絕吐魯番的援路，而我輕兵倍道出其不意，那么牙蘭就能擒獲了。

三、野乜克力精兵都駐扎在北邊，也足以牽制阿黑麻東進的計謀。

四、苦峪遺民與罕東、赤斤等衛(wèi)的精銳共有數(shù)千，自從安撫以來，都感激思奮，合勢向前，這是必勝之道。

五、明朝這邊適逢沒有北虜?shù)木瘓?，得以并力處理西邊事?wù)。

于是將情況上報，弘治帝下令，主動出擊，一場大場迫在眉睫。

05 奇襲：明軍遠征與收復(fù)哈密

敕書到達后，許進便先派遣撫夷指揮楊翥前往曉諭哈密都督奄克孛剌、寫亦虎仙，讓他們派人潛入哈密探聽阿黑麻及牙蘭消息。楊翥到達赤斤，奄克孛剌立即派遣頭目拜迭力迷失等十八人前往。他們運氣不錯，擒獲一名俘虜。

俘虜招供說：“我叫也的骨，是牙蘭的伴當。今年八月十九日，牙蘭派我同討剌骨等六人出城南邊場子馱麥子，因為天晚，被拜迭力迷失等十八人將我捉住拿來。我在哈密時聽人說，速檀阿黑麻調(diào)了四千人馬要往漢人地方上去搶，中間有小列禿領(lǐng)了四千人馬來到吐魯番地名乞臺哈剌兀和阿黑麻廝殺，把阿黑麻的人殺了許多，小列禿也折了些人。小列禿（小列禿已經(jīng)戰(zhàn)死，俘虜不知，故有此說）如今在哈密北邊離四五日路程的哈黑察地方住著。阿黑麻到敏昌住了幾日，這八月里往吐魯番過虎兒班節(jié)（古爾邦節(jié)）去了。又聽得小列禿還要領(lǐng)人馬和阿黑麻廝殺哩。阿黑麻害怕，不敢離開吐魯番。今年是來不會來漢人地方上了?！?/p>

許進問俘虜牙蘭的消息，他說：“牙蘭如今在哈密坐鎮(zhèn)，他跟前上馬的好漢不到三四百人，其余都是老小男婦。同牙蘭守城的頭目撒他兒前日往吐魯番去了，還要來哩。”

當時有罕東人從吐魯番逃回，畏兀兒指揮苦木也派人來報，所說與俘虜也的骨的招供大致相同。

徐進審察情況不假，立即派遣指揮楊翥馳赴赤斤、罕東、苦峪，調(diào)集各衛(wèi)頭目前來聽候方略。幾天后都到了，犒勞宴飲完畢，便為他們陳說順逆安危之理及朝廷恩德與牙蘭可圖之狀，讓他們各選精兵在住牧地方等候，待調(diào)發(fā)敕令到后即按數(shù)馳赴軍門。并秘密派人曉諭小列禿，只按兵不動在舊住地方。

諸頭目踴躍而去。

十月，許進讓趙協(xié)副守甘州，而自己同劉寧、陸誾到肅州調(diào)集各處衛(wèi)所官軍，挑選精銳者共四千名。

一、以副總兵彭清為前部，給他一千五百士兵，先期出嘉峪關(guān)，沿途等候調(diào)集赤斤等衛(wèi)夷兵，親臨節(jié)制，都到羽集也川會合，以待分遣。

二、讓指揮楊翥攜帶敕書親赴番族撫調(diào)赤斤等衛(wèi)夷兵共一千五百名，與彭清會合，以等候大軍。

三、讓少監(jiān)沈讓整飭在營一切神槍、神銃、火器、火藥等器械。讓戶部郎中楊奇提督倉場。讓僉事孟準隨營督運糧草。讓兵備副使李旻負責趕運軍餉。讓分巡西寧僉事楊萱預(yù)備接濟。讓百戶何禎、鎮(zhèn)撫劉寶執(zhí)掌旗牌統(tǒng)領(lǐng)官軍都指揮李清等一千五百名，騎牽正馱馬匹，各帶軍火器械、營料什物，沿途巡點，不致遺落。

四、許進與劉、陸二公親統(tǒng)大軍隨后出發(fā)，與彭清等及番兵都到羽集也川會合，以商議進攻。

十一月初五，全軍在肅州演武場誓師。

初六，從嘉峪關(guān)出發(fā)，經(jīng)過扇馬城、赤斤、苦峪、王子莊等處，共耗費八日到達羽集也川，在卜陸吉兒之地扎營。當夜大風振作，揚沙移動，須臾間平地成山丘，軍士寒冷不能支持，僵臥馬旁。許進穿著厚皮衣尚且不堪，于是環(huán)繞帳外走動，慰問諸軍。半夜風停而下雪，軍士稍安。

第二天，卜六阿歹（小列禿的兒子）的弟弟卜六賽罕王等十六人來到營中說：“前日脫脫迷失往甘州見眾大人報信，給了大賞賜。又差哈剌灰人矮胖到我營，說為朝廷出力。吐魯番原與我們仇家，我老子因此與阿黑麻廝殺，中箭死了。如今我哥哥卜六阿歹做了太師的職事，終日要報此仇。想起朝廷洪恩，不敢有忘，差我卜六賽罕等來邊上禮謝，就稟告眾大人知道，我兄弟連我叔孛羅罕同領(lǐng)人馬為朝廷出氣力，如今人馬兒堵著吐魯番路哩?！?/p>

許進用牛酒犒勞他們，讓其隨中軍行動。

當時彭清的兵與各衛(wèi)番兵都已集結(jié)，唯獨罕東兵未到。眾人想等待，許進說：“潛師遠襲，貴在神速，兵力已足用，不必等了?！?/p>

許進下令：

一、彭清精選番、漢兵共一千九百五十名，授以方略，即日進發(fā)。

二、另派遣指揮楊禧領(lǐng)兵三百，分布在北路坦力一帶；指揮朱玉領(lǐng)兵三百，分布在南路養(yǎng)威一帶，都為彭清聲援，以防不測。

三、許進則與劉、陸二公率領(lǐng)大軍繼后，命令番兵三百往來哨探，聯(lián)絡(luò)聲勢。

苦峪距離哈密共三天的路程，沒有水，進貢的人都馱水往來。此時突然下雪，水的問題解決了，得以兼程西向。

十八日黎明，大兵突然掩至城下。把都指揮李清所率領(lǐng)的甘州官軍六百一十余名分為左哨，命令百戶何禎、冠帶舍人劉訔執(zhí)旗牌督率，與番兵六百三十余名四面合勢進攻。

牙蘭也全力拒戰(zhàn)，自寅時至辰時（凌晨3點左右開始，持續(xù)到上午9點左右），賊氣漸衰。明軍呼噪并進，鑿城墻為坎，像螞蟻一樣附墻攀登。

敵眾崩潰，退保土剌（土剌，猶如漢語的大臺）。

明軍乘勝直入，與賊首撒它兒又在土剌下交戰(zhàn)。指揮何玉、李珍等奮不顧身，先登陷陣，賊敗走，斬首六十余級，攻破土剌五座，燒毀房屋三百間，俘獲已故忠順王的妻女，繳獲牛、馬、羊只二千多。

牙蘭、撒它兒乘機逃出，其余賊眾逃匿山林，城中震懾，不敢動。城中只剩下一座大土剌，守衛(wèi)者近千人。明軍用槍炮矢石攻打，殺了一百幾十人，還沒攻下。詢問俘虜，則說都是哈密人，被牙蘭脅迫跟隨，并非敢抗拒命令，只是怕一概被誅殺。

許進聽到這個說法，急忙派人傳令停止攻擊。

當時有貪功的人，希望以此封侯，悄悄對許說：“這些人既然跟隨牙蘭，就是逆賊，而且面貌與吐魯番人無異，如果殺了，得八百首級，真是奇功啊。況且我們忘身犯險，千里爭鋒，卻只帶著幾十上百的首級回去，怎么交代？”

此輩既從牙蘭，即是逆賊，且面貌不異吐番，若誅之，得八百首級，真奇功也。且我等忘身犯險，千里爭鋒，而以數(shù)十百級歸，何以為辭？

許進不同意，命令官員拿著信牌前往曉諭。土剌上的人很快就投降了，許進給他們牛和種子，安撫讓他們回家，并告知因為天氣寒冷，明軍不會久留，各應(yīng)洗心革面，謹守舊土，來年春天當為他們修筑城壘，遷發(fā)流人，以圖久安之計。

二十三日，將繳獲的牛馬犒賞將士，分哨結(jié)營，全勝而回。于是派人將捷報上報，而合軍由嘉峪關(guān)進入。各番兵則各自返回本衛(wèi)，他們的頭目都到肅州議功行賞。

十二月，捷報送達京師，皇上于是下敕獎勵，陸誾加俸米二十石，劉寧升為左都督，加俸米一百石，許進升為右副都御史，彭升升為實授都督僉事。其他官員及官舍軍余人等各按等級升賞。至于哈密、赤斤從征頭目及瓦剌卜六賽罕王等，許進都厚加犒賞。

這次戰(zhàn)役中，起初的計劃是罕東走捷徑前往哈密，不久大雪，道路不通，他們只得從老路前往，而最后他們也因雪阻沒有到來?；噬蠈λ麄兊氖诤軕嵟?，想加以追究治罪，許進為他們上奏請求寬恕其罪，令他們圖謀后效?；噬喜杉{了。

06 戰(zhàn)后：鞏固防線與挫敗反撲

戰(zhàn)爭打贏了，但是阿黑麻還在吐魯番，隨時有可能卷土重來。該如何應(yīng)對呢？

許進的布置是：

一面先行嚴厲整頓邊防，檢閱士馬，分布要害，以防備其內(nèi)侵，以示外援；

一面曉諭罕東等衛(wèi)各選精兵，與苦峪居民互為依倚，以防備襲擊奪?。?/p>

一面命令都督奄克孛剌與小列禿約為婚姻，以鞏固和好。

許進差人讓卜六阿歹從軍的使臣先回哈密，探聽牙蘭、撒他兒去向及吐魯番動靜，并攜帶賞賜犒勞卜六阿歹。提醒他們以精騎布伏要地，遇到吐魯番逆賊，先行跟蹤襲擊截殺，并速報許進及赤斤等衛(wèi)并力追剿。如果阿黑麻果然未悔禍，派軍來襲，卜六阿歹襲其后，明軍扼其前，赤斤等衛(wèi)的兵從旁沖脅殺出，四面夾攻，沒有攻不破的。倘若他們兩三次出犯不得逞，智力自困，強弱形勢判明而主賓之勢形成，然后可以隨機應(yīng)變，為哈密建立永久的規(guī)劃。

隨即，許進命令哈剌灰頭目撒力巴兒等七人及卜六賽罕王等十三人先進入哈密以偵察情況。

而牙蘭、撒他兒逃回吐魯番之后，阿黑麻不服氣，想派牙蘭回去追擊明軍，牙蘭剛吃敗仗。感到為難。阿黑麻派遣他的酋長克克可失率領(lǐng)八百騎兵而出，經(jīng)過哈密，見城池已殘破，便不攻而東，到達哈剌克，以擄掠罕東并窺伺明軍動向。

讓而卜六賽罕王正好到達哈密，便把克克可失的事告訴了他們的太師卜六阿歹。卜六阿歹立即率領(lǐng)精騎在也力帖木兒之地截擊，斬首數(shù)十百級，所掠的人畜全部奪回?？丝丝墒踊?。

弘治九年（1496年）正月，卜六阿歹派遣他的頭目孛羅罕、拜煙歹二十人及哈剌灰撒力巴兒七人從肅州來報信。許進厚加犒宴，又奏請命令他們與奄克孛剌仍舊申明前約結(jié)親，完畢讓他們回去。罕東被掠的民眾，也命令通事張海厚帶布物撫慰曉諭。

三月，阿黑麻與牙蘭商議說，想要與明朝議和，以便明朝歸扣押的使臣，恢復(fù)通貢之路。牙蘭勸他不要求和。阿黑麻于是親自率領(lǐng)部眾與他的酋長撒他兒再次襲擊哈密，并破城。消息傳來，許進說：“哈密經(jīng)過我兵之后，居住的人都移住到小城中，城中只有老弱幾百人，糧食也快吃完了。而卜六阿歹的兵正往來其地，阿黑麻豈能持久？他很快就要撤退了?！?/p>

而事情也正如許進所料。

不久，卜六阿歹又派遣他的頭目朵羅都王、阿失乃等二十六人到來，報告說：“我們的人馬都在把思闊地方住坐。這三月里，有孛羅罕王、俺答孩平章從漢人地方上回到我們住處，對卜六阿歹太師、哈剌撒罕王說，肅州眾大人又給了賞賜，好筵席吃了，讓與奄克孛剌做親，替朝廷出氣力。太師聽了這話，就聚集頭目計較，先差了奄克孛羅忽領(lǐng)一千人馬去到哈密那邊拜煙答城殺了二十個漢子，搶了二十個女人，又把九個小城兒都搶了，又活捉兩個人也殺了。如今還要差卜六賽罕王、俺答孩平章往吐魯番去搶，先著我們來報。我們來時，又有從吐魯番走出來的人說，阿黑麻如今要來哈密里。太師問了這話，也要領(lǐng)人馬往哈密搶去，搶了時再來報。”

苦峪也送來逃回的夷人斬迭力迷失，他自己說：“原隨陜巴守城，后被阿黑麻搶了，一向不得歸。去年十一月，看見漢人軍馬到來，廝殺了幾天回去，聽得吐魯番人說：‘只說漢兒人無用，看了他一個個都是舍命的好漢。雖說先年的癿加思蘭的人有好漢，今漢兒人又強似他。’今年三月里，有速檀阿黑麻又領(lǐng)人來到哈密，要把大城土基拆著，另砌一個小城兒住。城里又沒個人計較。中間聽見卜六阿歹人馬有些在把闊地方住坐，又有些在失把力地方住坐，因這等害怕。又見哈密壞了，住不得，阿黑麻領(lǐng)著人馬就回去了。有卜六阿歹領(lǐng)了人馬跟著，將后頭走的趕上殺了十四個人，又活捉了一個名叫阿雍打剌罕。阿黑麻留下撒他兒著守哈密，撒他兒不敢來，如今在剌朮城坐著。他吐魯番人不上二百，其余都是我們的人。又聽見說漢人大勢軍馬還要出來，撒他兒十分怕，又不敢回去，昨日差了哈只克往吐魯番報去了。如今卜六阿歹人馬都在這邊堵著路坐哩。這四月十一日，撒他兒差了我們五十個人來哈密探聽消息。到了哈密，聽見人說卜六阿歹、達子來哈密搶了兩遭。又聽得卜六阿歹的人說：‘與朝廷出氣力，如同靠著金山一般，吃的穿的都有?！易×宋迦眨y過，又怕漢朝人馬來，因此乘閑逃回來了。”

兩名夷人的話，都證明了許進的預(yù)判是對的。

許進也不含糊，命令行都司籌措彩幣、羊、酒以犒勞朵羅都王等人，并奏請翻譯書寫番文讓他們帶去，獎勵曉諭卜六阿歹太師及眾部落，讓他們知道朝廷大恩，更加堅定臣節(jié)，務(wù)必設(shè)法將速檀阿黑麻及逃酋牙蘭、撒他兒斬殺擒捕，并將哈密城池內(nèi)潛住的反叛夷人搶趕盡絕，以安定地方，以除后患。

朵羅都王等人離開后，許進又與僚佐商議，分析了當前形勢判斷

一、我方屢勝、敵勢已衰：

聯(lián)合卜六阿歹等部后，已三戰(zhàn)皆勝，吐魯番主力潰敗，哈密大局已基本穩(wěn)定。

二、殘余敵人虛弱動搖：

撒他兒僅剩不足三百本部兵力，脅從軍心渙散、不斷逃亡，其本人也日夜驚恐，難以持久。

對于下一步行動的規(guī)劃是：

一、心理戰(zhàn)與宣傳攻勢：

每日派輕騎在哈密一帶巡行造勢，宣揚明軍聲威。

散布“阿黑麻欲活埋哈密人”等謠言，離間敵人內(nèi)部。

二、軍事威懾與聯(lián)合施壓：

高調(diào)解集兵馬，揚言將聯(lián)合諸衛(wèi)大舉進攻，進一步震懾敵人。

三、戰(zhàn)后鞏固措施：

撒他兒被消滅后，立即修城墻、儲糧、遷民實邊，鞏固防御。

對外采取孤立策略：閉關(guān)斷絕西域往來，激化吐魯番與其他部落矛盾；流放其使臣，挑動部落內(nèi)部怨恨。

許進將自己的計劃寄信給鈞陽的馬文升公，馬公非常贊同，上奏施行。阿黑麻從此更加窘迫。

07 定局：哈密重建與阿黑麻請和

六月二十一日，許進剛睡醒在洗頭，忽然傳報赤斤城夜不收伴送四名夷人來獻吐魯番頭目首級。許進大吃一驚，以為是阿黑麻死了。急忙出去看，原來是撒他兒的首級。

僚佐都來祝賀，許進笑著說：“昨日與諸位說此虜將要授首，現(xiàn)在怎么樣？”

送首級的來人說：

“我是奄克孛剌，原是哈密忠順王部下，后被吐魯番的阿黑麻俘獲逼迫歸順。去年十一月，明朝軍隊趕走了阿黑麻的大將牙蘭。隨后阿黑麻派撒他兒接管，將我們帶到剌朮城。

今年四月，我們得知撒他兒密謀要殺盡哈密精壯、攜婦孺返回吐魯番。我們便散布消息說：“明軍和奄克孛剌的大軍已到，順大明者生，逆者亡?！惫苋寺動嵓娂婍憫?yīng)，聚集到阿思他納城，并暗中聯(lián)絡(luò)哈密城內(nèi)的同胞。十名原隨撒他兒的哈密人偷了他的二十匹馬前來投奔。

撒他兒聞訊率二百人來攻，雙方激戰(zhàn)三日未分勝負。我們請來瓦剌卜六阿歹部的五百援兵，合兵擊敗撒他兒，斬殺其部眾一百四五十人。撒他兒逃至城門，被火者哈只脫和火乃苦設(shè)計擒殺。

之后，我們聯(lián)合卜六阿歹部招降哈剌帖癿城（城內(nèi)多為哈密人），卜六阿歹部讓我們回守哈密城，他們在外圍巡邏。我們便帶領(lǐng)四百人馬進駐哈密，與城中人一同駐守土剌?，F(xiàn)特派我等人攜撒他兒首級前來報捷?！?/p>

此時，哈密都督奄克孛剌也派人遞送番文報告撒他兒事，并請求明軍大兵乘勢進攻吐魯番。許進命令都督奄克孛剌派人進入哈密探聽那邊事務(wù)緩急來報。

接著，許進又上奏，表達自己的觀點：

一、將赤斤住種的三種夷人盡數(shù)發(fā)遣前去哈密。已經(jīng)令副總兵彭清速便差人前去招諭哈密都督奄克孛剌等前來，令其挑選精壯的本部夷人三十五名、畏兀兒十五名，令其前去哈密，與那里現(xiàn)住夷眾并力占守，以壯國威。

二、派人攜帶賞賜前去卜六阿歹處，諭以朝廷嘉獎你們復(fù)仇恤患之功，誘令往來和好，聯(lián)絡(luò)聲勢，以懾虜心。

這說明，許進并沒有進軍吐魯番之意，畢竟相隔千余里，貿(mào)然出擊，并不是一個好的方案。

不久，阿黑麻又派遣他的酋長率領(lǐng)五百騎兵襲擊哈密，企圖盡屠其眾。都督奄克孛剌差人來報，翻譯說：“前日有眾大人著奄克孛剌差人去哈密探聽消息，都督就差了我脫脫苦木等十一人去。到了哈密城邊，撞著一個人，問他哈密聲息，他說：‘如今哈密城里俱是我們的人，吐魯番一個也無有。’我就與他進到城里。到第二日，有五百人馬來到哈密城下，就把土剌圍了。我們認的是吐魯番人，往下射箭，射死了他一個人。我們土剌上就放火煨煙。卜六阿歹的人看見煙起，領(lǐng)了六百人馬來了。吐魯番人見了人馬灰起，都回去了。有卜六賽罕王到了城下，我們下土剌同他趕到速木哈剌灰地方上和他廝殺，把吐魯番人殺了九個，我們也折了五個人。有吐魯番回去了。我們和卜六阿歹來到哈密，卜六阿歹隨往他地方去了。我們原把聽事的人他們留下九個在哈密守城，著我四個來報信?！?/p>

許進問哈密城中情況，回答說：“如今哈密都是一個心，來時對我們說：‘快著人來守城，恐那里人少支持不住?！?/p>

許進又問他們阿黑麻消息，回答說：“阿黑麻自從敗了這一遭，十分害怕。又見舊時順他的人如今都隨了我們。他來這里也無處安插多管事，再不敢出?！?/p>

當時許進所派遣的拜迭力迷失等一百人尚未出發(fā)，急忙派人催促他們。他們便遞上番文，告稱艱難，求討盤費、口糧、修城器具及哈密守城有功人的賞賜，并答謝卜六阿歹的禮物。許進都為他們奏請給付。許進命令都督奄克孛剌曉諭讓他們立即出發(fā)，又寫番文交給拜迭力迷失帶去給卜六阿歹太師及領(lǐng)兵擒斬撒他兒有功的頭目，諭令務(wù)必與哈密在城夷人敘親和好，同心協(xié)力防守，家屬各為酌情給予口糧，勿致凍餒。

拜迭力迷失出發(fā)后，適逢苦峪原差探聽的夷人奄克等又到來，說哈密城守已固，只是不敢遠出耕種。許進問卜六阿歹動靜，回答說：“卜六阿歹的人常來哈密與我們做買賣。昨日我來時，卜六阿歹又與我們說：‘你去與眾大人說，如今事已定了，將苦峪人都著來守城罷。我到八月盡間（底）望著你們。’”

僚佐聽了他的話，都認為應(yīng)全部遣回。許都說：“哈密國勢雖復(fù)，但屢經(jīng)兵火，蕩然一空。如果驟然將苦峪一千之眾遣之歸國，何以自養(yǎng)？阿黑麻雖屢遭挫衂，包藏禍心，尚未可測。為今日計，不如再挑選精壯者二百余人，令入哈密，修復(fù)房屋，多蓄冬水，待來春無警，則盡遣苦峪壯丁入田。果真糧草既備，守具不缺，然后盡遣其家屬，查照起發(fā)罕慎的事例，酌情給予周濟。委派副參將官前至赤斤等處駐扎，遙振軍威，相機發(fā)遣，令他們安于故土。若阿黑麻悔過則罷，不然，戰(zhàn)有余力，守有余備?！?/p>

阿黑麻聽說后，無計可施，于是怨恨牙蘭，而歸罪于諸夷教唆引誘他的人。弘治十年（1497年），便將陜巴、金印歸還，并且派遣使者入貢，并請求歸還安置在兩廣的使臣寫亦滿速兒等人。

阿黑麻的條件，弘治帝都允許了。降敕書給阿黑麻，令其滌慮自新，而差官護送陜巴及苦峪人回國。于是哈密恢復(fù)，番衛(wèi)安定，邊關(guān)無警，西域交通恢復(fù)。解除了明朝的西顧之憂。

許進也得以離開陜西了。八月，升任戶部右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