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杰的世界是寂靜的。

但這種寂靜，并非空無一物。

它被父親沉重的嘆息填滿，被鄰居們欲言又止的憐憫目光切割，也被他自己修理電器時，指尖傳來的細(xì)微振動所溫暖。

他習(xí)慣了這按部就班的沉默，直到那個黃昏。

父親丁高澹領(lǐng)回來一個姑娘，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姑娘很漂亮，卻蒼白得嚇人，一雙大眼睛里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恐，死死攥著自己那個小小的、看起來空癟的行李包。

父親含混地比劃著，說是遠(yuǎn)房表親的女兒，家里遭了難，來借住一段時間。

丁修杰看著姑娘顫抖的指尖，看著她下意識躲避父親觸碰的細(xì)微動作，心里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但他只是善良地、笨拙地對她笑了笑，用手語慢慢比劃著：“歡迎。”

姑娘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里的恐懼更深了。

鄰居王桂芳站在自家院門口，磕著瓜子，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丁家院子，落在那陌生姑娘纖細(xì)的背影上。

她心里嘀咕：“老丁家哪來的這么水靈的遠(yuǎn)房親戚？瞧那姑娘怕的，不對勁……”

而此刻，沒人注意到，二樓主臥那個許久無人使用的房間窗臺上，幾顆被風(fēng)吹日曬得滾圓的小石子，正靜靜地躺在那里。

它們即將成為一場無聲吶喊的唯一載體，將這看似平靜的表象，徹底擊碎。

01

清晨五點(diǎn)半，丁修杰準(zhǔn)時醒來。

不用鬧鐘，生物鐘比任何聲響都準(zhǔn)確。

他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生怕驚擾了隔壁房間還在沉睡的父親。

木質(zhì)樓梯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當(dāng)然，這只是對他而言的想象，他的世界沒有聲音，只有腳底傳來的振動。

院子里的空氣帶著清冽的草木氣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一天的例行清掃。

先是把小院的水泥地仔細(xì)掃一遍，然后打水擦拭他那間臨街電器修理鋪的玻璃櫥窗。

櫥窗里擺著幾件修好的收音機(jī)、老式電風(fēng)扇，還有一臺等待零件的黑白電視機(jī)。

這些沉默的物件，是他與外界交流的重要媒介。

天光漸亮，巷子開始蘇醒。

送牛奶的三輪車叮當(dāng)作響地駛過，雖然丁修杰聽不見，但他能感覺到車輪壓過石板路傳來的規(guī)律震動。

早點(diǎn)鋪子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街景。

隔壁院門“吱扭”一聲開了，王桂芳端著痰盂走出來，準(zhǔn)備去巷口的公廁。

她看見丁修杰，習(xí)慣性地?fù)P起嗓門：“修杰，這么早啊！”

話一出口，她才想起這小伙聽不見，于是自嘲地笑了笑，改用夸張的口型和手勢比劃著：“早—上—好—”

丁修杰抬起頭，對王桂芳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也用手語回應(yīng)：“王阿姨，早上好?！?/p>

他看得懂一些簡單的唇語，尤其是這些日常問候。

王桂芳嘆了口氣，小聲嘀咕：“多好的孩子，又勤快又老實，可惜了……”

這聲嘆息，丁修杰“看”懂了。

他低下頭，繼續(xù)擦拭櫥窗，動作依舊仔細(xì)，但嘴角那點(diǎn)微弱的笑意淡了下去。

這種憐憫，他早已習(xí)慣。

父親丁高澹也起來了，披著外套站在堂屋門口，沉默地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

他的眼神復(fù)雜，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固執(zhí)。

吃過簡單的早飯——稀飯、咸菜，丁修杰坐在修理鋪的工作臺前。

臺面上擺滿了各種工具、零件、萬用表。

他的手指靈巧地在電路板間穿梭，眼睛專注地盯著測電筆的指示燈。

這里是他的王國，只有在這里，聽力缺失不再是障礙，他甚至能“聽”到電流順暢通過的歡愉。

上午十點(diǎn)多，第一個顧客上門，是巷尾的李大爺，抱著一個不轉(zhuǎn)了的電風(fēng)扇。

李大爺不會手語，只能指著電風(fēng)扇，又做出扇風(fēng)的動作，嘴里著急地說著什么。

丁修杰平靜地接過風(fēng)扇，檢查了一下，對李大爺比了個“三天”的手勢，又指指墻上的價目表。

李大爺看懂了，點(diǎn)點(diǎn)頭，掏出皺巴巴的十塊錢放在桌上，又指了指風(fēng)扇，做了個“小心”的動作。

丁修杰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明白。

送走李大爺，他繼續(xù)埋頭工作。

陽光透過櫥窗，在他專注的側(cè)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王桂芳買菜回來，特意繞到修理鋪窗口，往里瞅了瞅。

她看見丁修杰正對著一塊復(fù)雜的電路板蹙眉思索，那認(rèn)真的模樣，讓她心里又是一陣發(fā)酸。

“修杰，”她敲了敲玻璃，用口型慢慢說，“中—午—吃—什—么？阿—姨—家—包—了—餃—子?！?/p>

丁修杰抬起頭，看清她的口型，連忙擺手，指指自家廚房，意思是父親會做。

王桂芳也不勉強(qiáng)，又比劃著：“那—姑—娘—呢？起—來—了—嗎？”

丁修杰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是指昨天來的那個“表妹”。

他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王桂芳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拎著菜籃子回家了，心里那點(diǎn)疑慮像藤蔓一樣，又悄悄蔓延開一點(diǎn)。

丁修杰看著王阿姨的背影消失，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電路板上。

但心思卻有些飄忽。

那個叫葉雪怡的姑娘，從昨天進(jìn)門后，就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二樓房間里，連晚飯都是父親端上去的。

他只在父親送飯時，遠(yuǎn)遠(yuǎn)瞥見過一眼。

她蜷縮在床角，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

父親放下飯菜，試圖跟她說話，她只是把臉埋得更深。

父親無奈地退出來，對樓下的丁修杰搖了搖頭，打了個簡單的手語：“怕生。”

真的是怕生嗎？

丁修杰想起她那雙美麗卻寫滿絕望的眼睛，心里隱隱覺得不安。

這種不安，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他寂靜的心田里。

02

黃昏時分，天色暗得很快。

丁修杰關(guān)上修理鋪的卷簾門，落鎖。

轉(zhuǎn)身看見父親正站在院門口，不停地朝巷口張望，顯得有些焦躁。

父親很少這樣。

丁修杰走過去，用手語問：“爸，怎么了？在等誰？”

丁高?；剡^神，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擺擺手，示意沒事。

但他頻繁看表的動作，暴露了他的心緒不寧。

丁修杰沒有多問，他知道父親脾氣倔，不想說的事，問也問不出。

他走進(jìn)廚房，開始準(zhǔn)備晚飯。

淘米，洗菜，動作熟練。

雖然聽不見油鍋的滋啦聲，但他能看見熱油冒出細(xì)密的泡泡，能聞到蔥花爆香的香氣。

這是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飯快做好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丁修杰從廚房窗戶望出去，看見父親領(lǐng)著兩個人走了進(jìn)來。

一個是陌生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不合時宜的皮夾克，眼神有些游移，臉上堆著笑，正跟父親低聲說著什么。

另一個，就是那個姑娘。

她低著頭，步履蹣跚，幾乎是被那個男人半推著走進(jìn)院子。

她換了一身干凈的碎花裙子，但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嘴唇緊緊抿著，雙手緊緊攥著那個小行李包，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丁高?？吹絻鹤犹皆兊哪抗?，趕緊上前幾步，對著丁修杰比劃，動作有些急促：“修杰，這是你遠(yuǎn)房表舅，這是他女兒，葉雪怡。表妹家……出了點(diǎn)事，來咱們家住段時間?！?/p>

那個被稱作“表舅”的男人，立刻湊過來，臉上帶著夸張的熱情笑容，大聲對丁修杰說：“這就是修杰吧？哎呀，長得真精神！我是你胡表舅！”

他似乎忘了丁修杰聽不見，或者根本不在乎。

丁修杰對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越過他，落在葉雪怡身上。

葉雪怡感受到他的目光，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

胡表舅順著丁修杰的目光看去，伸手拍了拍葉雪怡的肩膀，力道不輕。

“雪怡，快叫人啊！這是你修杰表哥！”

葉雪怡猛地一縮，像是被燙到一樣，躲開了他的手。

她飛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丁修杰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絲屈辱和哀求，旋即又垂下眼簾，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這孩子，害羞，怕生！”胡表舅干笑兩聲，對丁高澹說，“姐夫，你看……”

丁高澹臉色有些不太自然，催促道：“先進(jìn)屋，進(jìn)屋再說，飯都好了?！?/p>

一行人進(jìn)了堂屋。

晚飯的氣氛異常沉悶。

丁修杰默默吃飯，不時抬眼看看對面的葉雪怡。

她幾乎沒動筷子，只是用筷子數(shù)著碗里的米粒，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極力壓抑哭泣。

父親和那個胡表舅倒是偶爾說幾句話，但聲音壓得很低。

丁修杰聽不見，但從父親緊繃的側(cè)臉和胡表舅閃爍的眼神里，他能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緊張。

胡表舅時不時會給葉雪怡夾菜，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昵：“雪怡，多吃點(diǎn)，你看你瘦的。到了你丁伯伯家，就跟自己家一樣，別拘束?！?/p>

每次他說話，或者靠近，葉雪怡的身體就會瞬間僵硬。

飯后，胡表舅沒有多留的意思。

他把丁高澹拉到一邊，兩人在角落里低聲交談了片刻。

丁修杰看見父親從懷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給了胡表舅。

胡表舅捏了捏信封厚度，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又拍了拍丁高澹的肩膀，說了幾句什么。

然后，他走到葉雪怡面前，語氣變得嚴(yán)肅起來：“雪怡，你好好在這里待著，要聽話，知道嗎？表舅過段時間再來看你。”

葉雪怡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絕望，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

但胡表舅眼神一厲，帶著警告的意味瞪了她一眼。

葉雪怡的話堵在了喉嚨里，眼淚無聲地滑落。

胡表舅不再看她，轉(zhuǎn)身對丁家父子笑著擺擺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丁高澹看著胡表舅消失的方向，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淚流滿面、瑟瑟發(fā)抖的葉雪怡，又看看一臉困惑的兒子，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疲憊地?fù)]揮手，示意丁修杰帶葉雪怡上樓休息。

丁修杰走到葉雪怡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溫和。

他指了指樓梯，又指指樓上，用手語慢慢比劃：“房間，在樓上，我?guī)闵先??！?/p>

葉雪怡驚恐地看著他揮舞的手，后退了一步，緊緊抱住自己的行李。

丁修杰停下動作，有些無措。

他想了想，轉(zhuǎn)身先走上樓梯，走了幾步，回頭看她，示意她跟上。

葉雪怡猶豫了很久，才像踩在刀尖上一樣，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跟在他身后。

把她送到二樓那個收拾出來的房間門口，丁修杰停下腳步，指了指房間里面，又對她友好地笑了笑。

葉雪怡飛快地閃身進(jìn)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房門，甚至還傳來了反鎖的聲音。

丁修杰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了。

這絕不僅僅是“借住”那么簡單。

父親和那個所謂的“表舅”之間，那個厚厚的信封，還有葉雪怡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他默默站了一會兒，才轉(zhuǎn)身下樓。

院子里，父親正蹲在地上，悶頭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佝僂。

03

接下來的幾天，葉雪怡幾乎足不出戶。

她把自己鎖在二樓的房間里，只有丁高澹送飯時，門才會短暫地開一條縫。

丁修杰嘗試過溝通。

他把自己修好的一個帶著音樂盒功能的小擺件——一只旋轉(zhuǎn)的木馬，放在她門口的凳子上。

他想著，雖然自己聽不見，但也許美妙的音樂能讓她心情好一點(diǎn)。

但第二天，他發(fā)現(xiàn)小木馬原封不動地放在原地，甚至連包裝的絲帶都沒有解開。

他端著父親做好的飯菜，想親自送上去。

他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yīng)。

他等了一會兒，又加重力道敲了敲。

門內(nèi)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只好把飯菜放在門口，用手語對著門板比劃：“飯，放在門口了，記得吃?！?/p>

他知道她看不懂，但他還是這么做了。

或許，只是一種笨拙的示好。

半小時后，他上樓查看，門口的碗盤已經(jīng)空了，被整齊地放在一邊。

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至少，她還在吃飯。

丁修杰的生活似乎恢復(fù)了原樣。

修理鋪照常開門，接待鄰里鄉(xiāng)親送來的各種故障電器。

但他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二樓那個緊閉的窗戶。

王桂芳依然是修理鋪的?？?。

她今天拿來一個接觸不良的電水壺，眼睛卻不停地往丁家小樓瞟。

“修杰，”她湊近窗口，壓低聲音，盡管知道丁修杰聽不見，她還是本能地做出了說悄悄話的姿態(tài)，“你那表妹……怎么樣了？怎么從來沒見她出來過？”

丁修杰接過電水壺，檢查著插頭，對王桂芳搖了搖頭，用手語表示：“她不太舒服，在休息。”

王桂芳撇撇嘴：“不舒服？這都幾天了？我看哪，不像是不舒服……”

她頓了頓，湊得更近，用更小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做口型：“那—姑—娘—是—不—是—被—關(guān)—起—來—了？”

丁修杰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清了王桂芳的口型，連忙用力搖頭，擺手否認(rèn)。

但他臉上瞬間閃過的不自然，沒有逃過王桂芳的眼睛。

王桂芳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濃了。

“行了，水壺不著急，修好了告訴我一聲。”她擺擺手，轉(zhuǎn)身走了，心里卻像揣了個兔子，七上八下。

丁修杰看著王阿姨的背影，心情復(fù)雜。

他不想懷疑父親，但王阿姨的話，像一根針，扎破了他一直試圖維持的平靜假象。

下午，天氣悶熱，看樣子要下雨。

丁修杰想起二樓房間的窗戶好像一直關(guān)著，這么熱的天，不透氣怎么行。

他找出一把備用鑰匙，猶豫再三，還是走上了二樓。

他輕輕敲了敲門，依然沒有回應(yīng)。

他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房間里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葉雪怡蜷縮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

房間里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光線昏暗，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

桌子上放著的飯菜，似乎沒怎么動。

看到丁修杰進(jìn)來，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往墻角縮去，渾身顫抖。

丁修杰立刻停在門口，不敢再往前。

他指了指窗戶，又做了個推開的手勢，然后用手扇風(fēng)，表示天氣熱，需要開窗通風(fēng)。

葉雪怡只是驚恐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yīng)。

丁修杰嘆了口氣，慢慢走到窗邊，盡量不引起她更大的恐慌。

他拉開了厚厚的窗簾，午后的光線涌進(jìn)來，驅(qū)散了一些陰霾。

然后，他推開了窗戶。

微風(fēng)吹進(jìn)房間，帶著雨前濕潤的泥土氣息。

他回過頭，對葉雪怡露出一個盡可能溫和的笑容，指了指窗外，示意她可以看看風(fēng)景。

葉雪怡的目光，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怯生生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連綿的灰瓦屋頂，更遠(yuǎn)處，是城市邊緣模糊的山巒輪廓。

她的眼神有瞬間的恍惚，那是對自由的渴望，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卻被丁修杰捕捉到了。

丁修杰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但沒有再鎖上。

他下樓，找到父親。

丁高澹正在院子里修補(bǔ)一個舊籮筐。

丁修杰走到他面前，表情嚴(yán)肅地用手語問：“爸，她到底是誰？那個胡表舅，真的是親戚嗎？”

丁高澹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清澈而執(zhí)拗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避開兒子的目光，低下頭，繼續(xù)擺弄手里的籮筐，含糊地比劃著：“就是……遠(yuǎn)房親戚，家里困難，來住段時間……你別多想?！?/p>

但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神躲閃，這一切都讓丁修杰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了下去。

晚飯時，丁修杰特意注意了送上去的飯菜。

他讓父親做了葉雪怡家鄉(xiāng)可能愛吃的清淡小菜，而不是北方濃油赤醬的風(fēng)格。

他還偷偷在飯碗底下，壓了一張小紙條，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笑臉。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他只是想告訴她，這里不全是惡意。

夜里，丁修杰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diǎn)敲打著窗戶，他沒有聽覺，卻能感受到那種密集的振動。

他想起葉雪怡看向窗外時，那一瞬間的眼神。

那眼神，像被困在籠中的鳥，望著天空。

04

雨連續(xù)下了兩天。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沖刷得油亮，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青苔味道。

葉雪怡的房間窗戶，自從丁修杰打開后，就沒有再完全關(guān)上過。

但窗簾大多數(shù)時候依然垂落著，只留下一條縫隙。

丁修杰發(fā)現(xiàn)，葉雪怡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樣時刻緊繃著神經(jīng)。

當(dāng)他送飯上去時，她雖然還是不說話，也不看他，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劇烈地發(fā)抖或躲閃。

有時，他甚至在開門瞬間，看到她快速地把什么東西藏到身后。

像一只偷偷儲存糧食的小松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驚擾她。

只要她不再那么恐懼，就是好事。

王桂芳這幾天來得更勤了。

今天拿個壞了的手電筒，明天問個電器價格，心思顯然不在修理上。

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打聽葉雪怡的情況。

“修杰，你表妹胃口好點(diǎn)沒？總悶在屋里不行啊，得出來透透氣?！?/p>

“修杰，我看今天天氣挺好，要不你叫她下來，到我院子里坐坐？我種的那些月季開得正好呢！”

丁修杰每次都只能含糊地用手語應(yīng)付過去，說表妹身體弱，需要靜養(yǎng)。

王桂芳表面點(diǎn)頭，眼神里的懷疑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她站在自家二樓陽臺晾衣服時，角度正好能瞥見丁家二樓那個房間的窗戶。

她好幾次看到葉雪怡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yuǎn)處，背影單薄而凄涼。

有一次，她甚至看到葉雪怡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下眼睛。

像是在哭。

王桂芳的心揪緊了。

這姑娘，絕對有問題。

這天下午，雨停了，太陽勉強(qiáng)從云層后探出頭。

王桂芳端著一盤剛蒸好的桂花糕，敲響了丁家的院門。

是丁高澹開的門。

看到王桂芳，他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桂芳啊，有事？”

“老丁，我蒸了點(diǎn)桂花糕，給修杰和他表妹嘗嘗鮮?！蓖豕鸱夹χ?，眼睛卻往院里瞟，“表妹呢？好些了嗎？”

“啊……好多了，好多了，在樓上休息呢?！倍「咤踉陂T口，沒有讓她進(jìn)去的意思，“糕給我就行，謝謝你了桂芳?！?/strong>

王桂芳卻不依不饒：“哎喲，讓我看看孩子嘛，都是鄰居，關(guān)心一下。這老是悶著，沒病也悶出病來了?！?/p>

說著，她就要往里走。

丁高澹急忙攔?。骸皠e，桂芳，孩子怕生，一驚一乍的，就別去打擾她了?！?/p>

兩人正僵持著，丁修杰從修理鋪里走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他明白了八九分。

他走到父親身邊，對王桂芳比劃著：“王阿姨，謝謝你的糕。表妹睡著了，不方便?！?/p>

王桂芳看著丁修杰清澈的眼睛，又看看丁高澹一臉防備的樣子，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她不好再硬闖，只好把糕點(diǎn)遞給丁修杰，勉強(qiáng)笑了笑：“那行，等表妹好了，一定來我家玩啊?！?/p>

轉(zhuǎn)身離開時，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回到自家院子，王桂芳越想越不對勁。

她回想起葉雪怡剛來的那天，那個所謂的“表舅”鬼鬼祟祟的樣子。

回想起丁高澹近來的愁眉不展和突然的“闊綽”——前幾天居然見他拎回來一條不小的魚。

丁家經(jīng)濟(jì)一向拮據(jù)，修杰賺的都是辛苦錢，老丁自己也沒什么收入。

哪來的錢買魚？還突然冒出個這么漂亮的“遠(yuǎn)房表親”？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逐漸成形：買媳婦？

在這個相對封閉落后的城郊結(jié)合部，以前不是沒聽說過這種事。

但發(fā)生在老實巴交的丁家父子身上，尤其是發(fā)生在善良的聾啞小伙丁修杰身上，讓她感到一陣心寒和憤怒。

她決定，要再仔細(xì)看看。

第二天，王桂芳借口屋頂漏水，向鄰居借了個梯子，假意檢查自家房頂，實則尋找更好的角度觀察丁家二樓那個窗戶。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心臟怦怦直跳。

透過那扇窗沒有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她看到了房間內(nèi)的情形。

葉雪怡背對著窗戶，坐在床邊，肩膀微微抽動。

她的面前，好像放著一些小東西，她正低頭專注地擺弄著。

她在玩什么？

王桂芳瞇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

但距離有點(diǎn)遠(yuǎn)，看不真切。

只看到窗臺靠近外側(cè)的地方，似乎散落著幾顆小石子。

農(nóng)村孩子常玩的那種，被河水沖刷得圓溜溜的。

王桂芳心里嘀咕：這姑娘，擺弄石子做什么？怪可憐的，連個像樣的玩具都沒有。

她沒看出什么特別的，只好悻悻地從梯子上下來。

但“窗臺石子”這個細(xì)節(jié)，卻像一顆小釘子，釘在了她的記憶里。

05

葉雪怡的世界，曾經(jīng)是彩色的。

有大學(xué)校園里櫻花紛飛的春天，有圖書館午后溫暖的陽光，有父母寵溺的嘮叨，有閨蜜間肆無忌憚的笑鬧。

而現(xiàn)在，只剩下這間十平米不到的囚室，灰暗的墻壁，緊閉的房門，還有窗外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

那個自稱是她“遠(yuǎn)方表舅”的胡洪濤，用“介紹高薪工作”的謊言把她從千里之外的家鄉(xiāng)騙來。

一下火車，她就失去了自由，身份證、手機(jī)、錢包全被沒收，像貨物一樣被轉(zhuǎn)手，最后被帶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這個有著聾啞兒子和沉默父親的家庭。

她試過反抗，試過哭喊，換來的只是胡洪濤兇狠的威脅和丁高澹無奈的嘆息。

丁高澹不像胡洪濤那樣窮兇極惡，他甚至有些愧疚，每天給她送飯，試圖跟她說話。

但她無法接受，這個看似老實的男人，是買賣她的幫兇之一。

至于那個聾啞青年丁修杰……

葉雪怡對他的感情最為復(fù)雜。

最初是連同他父親一起的恐懼和憎恨。

但漸漸地，她發(fā)現(xiàn)這個沉默的青年，似乎和這一切格格不入。

他看她眼神里，沒有貪婪，沒有欲望，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善意和無措的局促。

他會偷偷給她換口味清淡的菜，會在她門口放一些可愛的小物件（雖然她不敢碰），會默默幫她打開窗戶通風(fēng)。

他甚至……從來沒有試圖靠近過她，更別說侵犯。

這讓她在絕望的深淵里，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可能判斷錯誤的人性之光。

但這一絲光，不足以驅(qū)散厚重的黑暗。

她要回家！

這個念頭像烈火一樣日夜灼燒著她的心。

她必須想辦法求救！

可是怎么求？

她出不了門，丁高澹看得緊。

她沒有紙筆，即使有，寫下的字條又能交給誰？丁修杰看不懂復(fù)雜的中文，丁高澹絕不會幫她。

喊叫？這房子隔音似乎不錯，而且一旦被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了窗臺上。

前幾天刮風(fēng)下雨，吹進(jìn)來一些細(xì)小的沙粒和幾顆圓潤的小石子，散落在積灰的窗臺邊緣。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石子！

用這些石子，拼出字來！

如果……如果外面有人能看到……

這個想法讓她激動得渾身顫抖。

但風(fēng)險極大。

窗戶對著的是丁家后院和鄰居的墻壁，平時很少有人走到這個方位。

而且，必須拼得足夠大、足夠清晰，還要避開丁家父子的視線。

尤其是丁修杰，他偶爾會來開窗關(guān)窗，雖然他不常抬頭看窗臺外面。

這是一場賭博。

用微小的石子，賭一個渺茫的自由希望。

她開始利用每天僅有的一點(diǎn)“放風(fēng)”時間——丁高澹送飯離開后、丁修杰偶爾上來查看之前的短暫空隙，像做賊一樣，悄悄收集窗臺上、墻角邊所有能用的石子。

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也不同。

她挑選著，比劃著，在布滿灰塵的窗臺外側(cè)，嘗試拼出最簡單的筆畫。

第一個晚上，她拼了一個歪歪扭扭的“S”，是她姓氏的首字母。

第二天清早，在丁修杰來開窗之前，她趕緊用袖子把石子拂亂，抹平痕跡。

心跳得像打鼓。

丁修杰來開窗時，果然沒有注意窗臺外側(cè)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痕跡。

他只是對她笑了笑，指指外面清新的空氣。

葉雪怡緊張地看著他，直到他離開，才松了口氣。

第一次成功的嘗試，給了她巨大的勇氣。

她開始更大膽地規(guī)劃。

“快帶我回家”。

這五個字，是她心底最強(qiáng)烈的呼喊。

她計算著筆畫，挑選著合適的石子，像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shù)品。

“快”字的豎心旁，她用三顆細(xì)長的小石子表示。

“帶”字比較復(fù)雜，她用稍大點(diǎn)的石子勾勒輪廓。

每一個字拼成，她都需踮起腳尖，透過玻璃仔細(xì)端詳，調(diào)整位置，確保從斜下方可能的角度看過去，能夠辨認(rèn)。

這個過程緩慢而危險，充滿了未知。

她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看到，不知道即使看到，是否會在意，是否會明白，是否會冒險幫助她。

她只知道，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就像在無邊的黑暗中，為自己點(diǎn)燃的一盞微弱的燈。

而與此同時，丁修杰也察覺到葉雪怡的一些變化。

她不再終日以淚洗面，眼神里多了一種他看不懂的專注，甚至是一種……隱秘的急切。

她經(jīng)常站在窗邊，不是發(fā)呆，而是低著頭，似乎在觀察什么。

有一次，他上樓送水果，推開門的瞬間，看到她飛快地把手從窗臺外面縮回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丁修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窗臺外側(cè)只有一些灰塵和幾顆不起眼的小石子。

他以為是女孩子愛干凈，想清理窗臺，便對她溫和地笑了笑，把手里的蘋果遞過去。

葉雪怡遲疑了一下，接過了蘋果，低聲說了句：“謝謝?！?/p>

聲音很輕，帶著顫抖，但這是她第一次對他開口說話。

丁修杰雖然聽不見，但他看到了她嘴唇的翕動。

他愣住了，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用力地對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一刻，他天真地以為，冰凍開始融化了。

他怎么會想到，那窗臺上的小石子，正拼湊著一個與他善良愿望完全背道而馳的求救信號。